良久,他说:“这本书放在这里多少时日了,却总是看不完它。”说着,他尴尬地笑了两声,却又沉默了。
琼英很生气地说:“你要看书到书房去看,大半夜起来这是干什么?”
他不安地看她一眼,又犹豫片刻才说:“琼英,你可还记得,当初我们新婚的那个早晨,我对你说过的话。我当时说如果我先你而去,你就再找个人嫁了。此话你还曾记得?”
她幽幽地小声说:“为什么又要说这些,你是怎么承诺我的。你是主帅,不用你去冲锋陷阵。有曹玮在身边忠诚护卫你,你不会有危险。”
凌风干笑了一声说:“战场上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也许我会被什么暗箭所伤,或是被奸细刺杀,这也是预防不到的意外。”
琼英自背后抱住他说:“那你就不要上战场了,我现在就进宫去哀求王上,他那么疼爱辰儿,不会让他失去父亲的。”
他轻轻闪开身子,站在窗边眺望外面,此时东方微白,夜晚的阴影已经向后退却,小鸟开始畅鸣起来。
凌风小声说:“如果你要再嫁人,你看程卓如何?他是你父亲生意上的助手,年貌也和你相当。你们经常见面,他如你半个兄长一样。程卓至今未娶妻室,你们俩是再合适不过了。”
她的肺都要气炸了,不禁扬声说:“这个事情你策划多久了?你一心想和你的情人双宿双飞,就先要安置我,世上哪有你这样无情无义、冷酷彻底的男人?你居然,居然在为你的妻子找起…找起……”她寻不出一句妥当的言语来描述她的感受,就蓦地止住话音,转身躺回到床上,不再理睬那个人了。
凌风坐回到桌旁,他左边脸是跳动不已的烛火,右边是绮窗边渐渐明朗起来的晨曦,这使他的脸庞显得阴晴不定。凌风长叹了一口气说:“琼英,我为你考虑这件事,并不单为你,也是为儿子着想。辰儿现在有王上呵护,但王上总有一天要驾崩的。那时你作为他的母亲,景文要伤害他,你就很容易被牵连到,那时无法可想。你如果疏远他另嫁,到那时反而可以在外面帮助儿子,这样两下就都可以保全。”
琼英激动地说:“你考虑得可真周全,这么说来你是怎么看王上的?他独揽朝纲那么多年,难道连一个孩子都保全不了?他一世英明,就是这样的结局吗?”
凌风抱着头说:“你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我们不提这个事,不提这个事好吗?我就是随口一说,你愿意不愿意是你的事,我在那边会小心的,也许我是多虑了。”
是吗?还不如说他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的。他为什么要这样,他是为的什么呀?她在拿起他日常的用具的时候,禁不住又珠泪滚滚。
这时候书房门一动,程卓自外面走了进来,他看见琼英流泪,自觉有些冒失,遂复又转过身,小声说:“凌夫人,我可是打扰你了?”琼英马上将泪水擦干,放稳声音说:“我不妨事,那些书籍收拾停当了?”
不知是为什么,她本来与程卓相处颇为融洽,他既是她父亲的好帮手,也是她丈夫的好帮手。但自从听了凌风的那番话以后,琼英反而是和他疏远了,甚至有些厌憎他,有时竟感觉是这个男人要自她身边把她的丈夫抹去一样。他对她的态度的突然改变有些震惊,但也不可能有任何的表示,仍然在她父亲的家里忙忙碌碌地做事。她时时会看到他,于是就更加厌烦他了。
今天她来府里搬家,她父亲让程卓跟着来,琼英说没那个必要。他父亲说:“你也真是奇怪,今天你们是去搬书的,程卓一直在府里出入,他对你丈夫书籍的情况比你肯定要清楚。书籍搬运、整理是个大工程,要是遗失或混淆了可不好,凌风回来会生气的。”
她哑口无言,于是就让他陪着去,此时在书房独对着他,琼英不由得许多愤恨的情绪都上来了,她脱口问他:“程卓,你为什么至今未娶?何弘是和你一起被大人择用的,他早就有妻有子,你为什么还是独身?”她真想找补一句,就是因为你还没有妻子,凌风才会动起那些歪脑筋,这都是你的不是。
他神色怪异地看她一眼,小声说:“凌夫人,您怎么突然关切起我的私事。我只是没有遇到合适的人,大人也问过我几次了,你们可是心有灵犀?”
她自觉有些冒失,遂垂下头坐在那把交椅上,说,“我累了,想先休息一下,待会我先行回去,你把这里的桌椅几案,大小物件全部装运回去,我要原样陈设起来。”
程卓小心地说:“您也不要太在意,大人不久就会归来了,等他自己决定该如何安置吧。”
她一下子激动起来,“他自然要回来的,我只是为了讨他的欢喜而已,为什么你们这些人的神色都那么怪?凌风,你怎么自己那么不小心,让自己落入敌人手里被捉走?你为什么这么不小心呢?”她大声地哭出来,冲出门口不见了。
他看着她的背影,如果有可能,他也愿意用他的每一滴血来换出她流下的每一滴眼泪来,可他现在连这样的想法也不敢有。为什么她就只能空房独处?无论如何,大人实在是亏欠她太多了,他还能回来补偿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