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风走出殿外,在回廊上看见景武从侧门进来,他犹豫了一下,远远绕开景武,走了出去。
下午他去了陶朱那里,和他商议元宵灯节的事务。陶朱听到通报迎了出来,两人这次见面有些尴尬,凌风说:“陶朱先生,元宵彩灯的品种数量都订好了,我这次来是想和你商议价格的问题。”陶朱说:“您又何必亲自来,叫人通知我不就得了?”凌风笑笑,两人进了客厅,陶朱叫后面送茶来,琼英捧着两盅香茶上来。她放下托盘,将一盅茶递到凌风面前,凌风犹豫了一下,站起来伸手去接,二人眼睛相视,不禁面颊都有些微红。凌风觉得嗓子里有些发涩,他微微咳嗽了一声,接过茶盅喝了一口。他将茶盅放在桌上,说:“琼英小姐,谢谢你。”
琼英说:“凌大人真客气。”她把另一盅茶递给父亲,就进去了。陶朱说:“凌大人,王上同您说过了?”凌风望着琼英的背影,说:“王上一直想让我早些成亲,但也不能强行撮合呀。此事您一定也不太赞成,是吗?”
陶朱说:“我只有一个女儿,当然想让她嫁得好一点,生意上的事实际也无所谓,反正财产以后都是她的。你的人品相貌我是看得中的,就是有时候做事太冲动,完全不顾自身的安危,我可不想我女儿早早变成寡妇。”
凌风说:“我懂了。”他站起身,说:“您事务繁忙,我不打扰了。彩灯的事就拜托了。”陶朱说:“凌大人,我说话太直,您不要见怪。您在生意上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请随时通知就是。”凌风点点头,向外就走,这时琼英从后面走出来,说:“凌大人,您这么快就走?”凌风看着她,说:“琼英小姐,您……”琼英看着陶朱,“您别见怪,我想送送凌大人。”陶朱猛地站起来,又无力地坐了下去。他叹了口气说:“随你吧。”
琼英望着凌风说:“父亲的话,我都听见了,他为我着想我也知道,但王上既然已经同他提过亲事,回避这个问题对父亲的生意肯定会有影响。”凌风说:“不要紧,我会和王上好好解释的。”琼英说:“您就打算这样一个人过下去?您就不想找一个爱您,能安慰您、帮助您的妻子吗?”凌风叹了口气说:“这个世界上有这样的女人吗?”
琼英说:“您只要愿意,会有很多女人爱您。”凌风说:“我一个人过惯了。”他朝琼英点点头,独自离去。
皇城角下的客栈里,住着几个国子监的太学生,客栈东院的三间正房里,住着南面来的刘阜,他家中富裕,带了管家、干粗活的仆人,还有一个漂亮能干的小厮。三个仆人住东边的厢房。西边的厢房里住着两个穷书生,也在国子监读书。
程卓把所有的衣服都穿在身上,还是觉得寒冷。他手里拿着借来的一本《资治通鉴》,望着简陋的木桌上破旧的陶碗,用竹筷敲着碗吟道:“朝日上团团,照见我的盘。盘中何所有,苜蓿长阑干。”何弘走进来,笑着说:“再过两天,你连苜蓿也吃不上,那时大概连吟诗的力气都没有了。”
程卓瞟着他说:“我可不想就为讨一口残羹剩饭,就去拍刘阜的马屁。”何弘说:“总比饿死强。下季的膳金不知何时才能到手,就是发下来了也不够付房租的。京城米珠薪桂,真是住不起呀。”程卓说:“我就不信,我还能饿死在这里。”
三人次日去讲堂听课。一个老博士在讲台上眉飞色舞的开讲董仲舒的《春秋繁露》。他先念了一段:
“难者曰:“春秋之书战伐也,有恶有善也,恶轴击而善偏战,耻伐丧而荣复雠,奈何以春秋为无义战而尽恶之也?”曰:“凡春秋之记灾异也,虽亩有数茎,犹谓之无麦苗也;今天下之大,三百年之久,战攻侵伐,不可胜数,而复雠者有二焉,是何以异于无麦苗之有数茎哉!”
然后解说:“董老夫子说,‘春秋之书战伐也,有恶之者,有善之者,以轴击为恶,以偏战为善……”
有个学生问他:“先生,什么叫轴击?”
老博士楞了一下,瞪着眼睛说:“这个嘛,你把孔圣人的《春秋》再读两遍,细细深思再说。书读三遍,其意自现,如此简单之事,也要问我?”
下面传出嗡嗡的说话声,有人说:“他大概也不知道吧?”
老博士不管他们,继续念下去:
“不足以难之,故谓之无义战也。以无义战为不可,则无麦苗亦不可也;以无麦苗为可,则无义战亦可矣。春秋之于偏战也,善其偏,不善其战,有以效其然也。”
程卓书桌上放着两本书,上面是《春秋繁露》,下面是《资治通鉴》,两本都是借来的。他昨晚腹中饥饿,在床上折腾了一夜,现在老博士的读书声犹如催眠曲一样,他不禁眼皮有点垂下来了。眼望四周,也有睡觉的,他也趴在桌上打起瞌睡来。
老博士又念下去:
“春秋爱人,而战者杀人,君子奚说善杀其所爱哉!故春秋之于偏战也,犹其于诸夏也,引之鲁,则谓之外,引之夷狄,则谓之内;……”
他望着下面,几乎一半的人都在睡觉,他气坏了,用戒尺狠狠地敲了一下讲台。程卓被他惊醒了,猛得一抬头,正看见老博士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他。
博士说:“程卓,你睡醒了?我问你,我刚才讲到哪里了?”
程卓推推旁边的何弘,何弘悄悄在书上指给他看,程卓照书念了一遍,老夫子睁大了眼睛,有些难堪,后面有人在笑。老夫子咳嗽一声说:“那你给我们解说一下。”
程卓说:“孔夫子写《春秋》的要旨是珍惜人的性命,而战争的目的就是杀人。君子怎么会认同杀害他最珍惜的性命的战争呢?所以春秋在记述自卫战争时,拿中原的华夏诸侯国比喻,和鲁国比较,他们就是外人,和四夷的异族比较,他们也是我们自己人。”
老博士叫他坐下来,说:“你人就是再聪明,也不能不听讲,别老学人家去外面寻花问柳,专门在课堂上睡觉,这对你前途不好。”
程卓暗想,我倒想去寻花问柳,谁给我去寻花问柳的钱呢?
老夫子又念下去:“比之轴战,则谓之义,比之不战,则谓之不义;故盟不如不盟,然而有所谓善盟;战不如不战,然而有所谓善战;不义之中有义,义之中有不义;辞不能及,皆在于指,非精心达思者,其庸能知之!”
他念到这里,不禁兴奋起来,猛得一拍桌子;“真是至切之论呀!”睡觉的人都被他惊醒了,纷纷抬起头来。老博士叹了口气,“好了,下课了,你们都回去吧。”太学生们一哄而散。
他们走到前堂,只见许多人都在看一张告示,他们挤进去一看,上面说枢密大臣,王室总管凌风要招收十名书记,要求人品端正,文采出色,从太学生中招收。欲应征者在明日午时之前上交文章一篇,文体内容均可自由发挥,务必人尽其才。一旦录用,待遇优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