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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身无寸骨,应行水路。乱世数载,草民一生。
01
虽然在这一段日子里,在假山顶上没见有什么遮蔽日光的乌云飘过,但是在山上堆砌的石块却因白天缺少充足光照而逐渐失去了往日让人称奇的纯黑色光泽,整座院子似乎正在等待有人曾经预言过的颠三倒四的非自然景象出现。(我应该说,我还要说,)老花家这片宅院在形象上可算得上是四大八阔,围起的墙壁高深莫测。院里从一开始便盖了许多房子,以后又开设了不少店铺客栈。在房群对面很远处另辟有下院,老花家在那块地面上办了一个动物饲养场,里面养了猪羊牛鱼。后来世道变了,人都变精明了,花家也随大势而去豢养猴子。猴子虽然被养过,但也被无意伤害过,这事使得花家上下十分惊慌。他们差人用浓浓的肥皂水在院里各处擦洗每棵树的树干,因为他们认定猴子受伤害与树上各类细菌有关。但所用肥皂数量过于庞大,人的手绝不能往树干上碰。树顶和地面上的肥皂泡沫像山与海一样漫延开来,幸存下来的猴子在泡沫中全收紧了屁股下面的短尾巴。消毒工作一场接一场一天接一天做着,猴子在全院的消毒中学会了清洁饮食,择地撒尿。我曾不经意说过,花家是拥有自己的一份时间的。花家的时间,花家的大院子,花家高耸于四边的围墙,花家是拥有时间的,渺小的老花家只能坐在时间长腿上安排自己的生活。不幸被我言中的有:肥皂气味浓烈,时间之腿细长,猴群爬上院树。而猴子正在提醒花家人,它们是滋生在花家之体上面的一批金黄色物种。只要物种健康成长,花家的任何一件事情都很容易被做好。(金色物种的体毛抚摸树干,树的皮肤油光雪亮,树枝根根下垂。)
“这儿的人都要注意了,手不能往树上伸。”花尚和身患重病,却仍不知疲倦地在用沙哑的嗓子提醒院里人。
“东西往哪儿堆,花爷?”刚钻出人群的古里兄问花尚和。他这话已经说过四遍,这会儿又一字不漏照原样说了第五遍。
“香料吗?”
“香料,爷。”
“我见不得你做事没主张。昨天奶没跟我说起今天要进香料,离这事太远了,我说你。”
“堆在院子中间的地上。”
花尚和总是怕有人背着他提起老花家过去的好时光。他总喜欢做这个固定的动作:偷偷摸摸朝别人背后伸出一只手,像一个正在偷别人东西的汉子似的……而且在伸手时脖子特别喜欢向前突起,他这种偷偷摸摸的样子似乎还需要院里人来替他保守秘密。花家的旧时光使院里每个人都得到了许多相同机会,那时他们经常磨练自己,又敢于抛弃自己,为这种现象设想,谁会在未来花家犯下严重错误?
02
(按照奶的吩咐,新购进的香料将全数存放在院中空地上。奶此时正静静坐在自己房间内,候着有人进来。放心等着吧,奶已想到了一个临时保护香料不受雨淋的方法,她令人找来许多厚实的遮雨布,把存放的香料遮了个严实。)
“你以为呢,”古里兄有些害怕,对在自己身后站着的花尚和说:“奶除了现在的事,还能想见未来?她毕竟已是高寿……”他见花尚和没反应,便说:“今天我的头一直很胀痛。”
“古里兄,”
“爷,”
“我又犯病了,你知不知道,以后出去办货,帮着打听打听,哪儿能请到好郎中,别日子过得像流水似的,一点不留神。”
“不是我说了,谁会替爷往治病上想?爷的病是操劳太多造成的。请郎中……不请不行,请了又伤心。爷能外出行走,能走出这条街去的。”(天气闷热了几周,除了奶与花尚和,其余人夜里睡觉全躺在屋外阴凉地面上)。我也觉着你现在身体有病,比我当年那个软绵绵的样子还要差了许多……她当年身体的气味多么纯正,那股味儿吸入鼻孔,合乎所有男人的胃口,那年月世上哪有你小尚子这王八羔子?我在城里某条街某座粉红色院子里认识了简秀登,又从她那儿知道了她胞弟简求登,那时候城里已有许多人识破了简氏姐弟的下贱本性。我对古里兄说过,我认识简氏姐弟既是命运安排,更是我一生中犯下的无法饶恕的一个错误。而命运之神一旦接近你,你便再也无回天之力将它拒之门外。后来我知道了,当我要面对此事时,我只需去弄明白,我应该在这事里面相应取得什么样一类经验。如果我能在这上面使点巧劲,(我花费了好多年光阴,享用着隐藏在时间这条铁链中的巨大的捆绑力量),又何至于会落得今天这种下场,虽说我现在早已脱离了她那浓密的女性阴影对我的笼罩,但我却仍未能展开翅膀飞向远方光明世界。亡命鸟如今继续在她四周低空盘旋。(我这只亡命鸟离最后目的地还有多遥远的距离……)顺着花家院子上空的气流,我飞翔滑行,自由自在,充满活力。在她每一天时光之中,出现了光辉照人的年轻粉红色,出现了中年女子成熟的海蓝色。在她院子四边稀疏的墙荫里随风漫卷起暮年女子的淡紫色身影。我为简秀登仔细计算过每个生命在人世间移物换魂的力量究竟有多巨大。现在的小尚子有计算生命深浅的能力吗?他已步入老年,许多东西只能与他擦肩而过。花家在第一阵雨的冲洗下,每个人的身体都开始降温,他们在院里各处忙碌走动,有几人正在将遮雨布从院中各处往一个地点聚拢过来。古里兄左右摇晃他那颗胀痛的脑袋,一面清理一团要用来捆扎雨布的绳子,他伸手往绳团缺口里摸,想从中揪出绳子的头,(左半脑嗡嗡响,它与下面耳朵靠得太近),这条长绳子的绳头肯定不在这边,那么在哪儿呢,在右面?好像也不是。在被收紧的绳子洞穴中就有能使绳团瓦解的细绳头。手伸入洞里,寻找处于黑暗中的细小东西……左面的耳朵,右面的耳朵,第二阵雨从天空中落下来,落下的雨将把香料淋湿……可绳团里的绳头被缠绕到哪儿去了,这件事把老好人古里兄弄得手足无措,绳子被卷绕起来,被压扁,被压偏压歪,这会有什么差错呢。下雨天有人找到了绳子,却解不开它,此人感到自己快不行了,要掉队了。十几斤重的雨布是怎么一回事情,花家人对此不甚了解。(古里兄说,等于白费心思,快来个人帮我解开这捆绳子)。他放进绳团洞里的手忽然一抖,是了,在什么地方?这捆绳子原来就是古里兄几天前自己亲手绕起来的,不很长的绳子终于被放开,寻来雨布,将布的四角扯平,把布角紧紧握住,四五个人做搭档,每人手里拽着一条绳子,没多长功夫便把露天堆放的香料遮得密不透风。接下来就听见满院被踩响的滚木在滚动,(好啦,收工等雨停,好啦,蚊蝇正在雨布上欢快地跳来跳去,它们用腹下细毛沾弄着雨水,并不时向四面洒开水滴),古里兄往院子中央看了看,觉得事情做成这样,奶那儿可以交差了,花尚和要骂,就让他骂几句,病人么,主子么,自己一个做下人的要忍着点,空闲时用手摸摸自己这张老脸,能摸到自己的脸就是幸福,反正一有空就可以伸手摸脸。(什么脸不脸的,在院里人中间至今还没有一个听他提出过以下问题。)(什么问题?)“你说什么?像我们家出的东西能否被称为香料制品?”“爷,”古里兄放下刚卷起的绳团,左右手交叉贴在汗湿的肩膀两侧,说:“算是香料制品。里面有香料成份的,有了香料成份还能不算吗。”“香精呢,家里进过香精吗?”“爷,”古里兄回答说:“看着点吧,爷,现在没进香精,将来兴许就会进这种货的。”这时雨停了,院里气温开始升高,房檐下、树冠顶、猴子棚舍四周都在升腾起浓浓的水蒸气,(什么问题……它的直径有多少?需要先解开裤子看看,因为口径小,口径不同,)(古里兄知道,遇到这种事,男人都会感到十分尴尬,小口径……小口径难道会有大作用,他可不是新手,)(“你可不是新手了,放进去了几次?”)(“爷,我是说直径不大。”)“在这儿你就解开了?也不避避人。院地中的香料要堆到什么时候才能被运走。我们家的运输永远会成问题的。不请外人行吗?请外人来帮忙,又显得我们家里人做不好事。空气真是潮湿。”“爷,我正在解开绳子,院里有这么多帮工,他们都空着手等绳子用呢。一群没脑子的猪,一点不想帮我忙,要解开这么大一个绳团,可是件细心活。绳子受了潮,彼此缠得紧,解开不容易。”“不是这么说的。”“是,爷。”“你伸腿试试,香料堆并未受潮。晚上来风,满地一吹,香料便会干。只要地面上能积得起灰尘,香料就可以揭开布起运了。”花尚和长出一口气,他还想对古里兄说点什么。有几棵树的倒影在院里水潭微波间静静漂着,水中树影与天上云影相接,变成参天巨树。花尚和曾经给奶写过一张条子,不到半小时他便将纸写满,所写都是奶在日常生活方面应该注意的事项。如今的奶已是风烛残年,她手上的每一个指头都出现了严重的脱水现象。在纸上花尚和说:“大暑天宜用稀食,应多用凉水擦脸,每日清晨小用补品,房内需增加一名精细晓事的仆人,让其终日在奶身边点香摇扇,驱赶蚊虫。”奶的全身老骨,经她多年独坐一房,已变得僵硬,(她对事物的注意力远不如从前,)(感觉有所转移,)(奶身着绸衫,看上去通体飘逸柔和,)(她的肉体感觉退出了手指尖,移至双臂,)这一次花尚和在纸上写下的东西不像往常那样内容繁多,而奶的手指今天也稍微带上了点好看的紫颜色。奶看纸条,像普通人读某条歇后语,奶有不解的地方,就认定花尚和在此处是写得过头了,纯属多此一句……如此迷人的天伦之乐,我一个离去者、一个死亡者在上天还能目睹它展开的全过程吗?我早已亡命西天,与他们母子阴阳相隔……管理花家大院的奶年龄老迈,花尚和又失去健康,无力出外行走,操持花家商务……我在多年以前获得了新的存在形式,进入此种形式中的人往往善于飞翔,其飘忽不定的行踪宛如一幅悬挂在天空中的书法作品,在出事当日,我便获得了在天堂飞翔的权力……简秀登读过几张纸条了?朝花家大院飞行的路途无限延长,纸条飘落于我身后……简秀登有时会如一头健壮的动物……我常说,这是一人对一人、一半对一半的幸福事情,纸条上说的内容常常遭到简秀登鄙视,简秀登对世间诸事知之甚少,对形式上的纸片燃烧和纸屑飘散,她只有昨夜之梦的模糊记忆……动物下半身突然剧烈扭摆,花床上流液不止,利用生命科学……在五尺花床上流满了两人的浓稠体液……多数纸张上文字的书写显得过于仓促,
“我不同意的。”我说。
“这时候迎你入院,事情反而会搞砸。”我说。并且想借此机会将以前的许诺稍作修改。
03
(“是修改许诺的内容,还是修改实现诺言的具体步骤?”)
(“是要将这座粉红色宅院修葺一新。”)
“几个月之后你真会派人来修房子?”
“关于修房子,我会让古里兄挤出一笔钱来的。”
“修房子的钱是要挤出来的?”她咕咚一句,
“你家里不是很有钱吗?”
“是不是家中有人不同意?”她说。
“修房的钱不能从家里主帐上出。”
(花一个月时间修房子,再用半个月时间整理庭院,届时宅内所有破瓦歪梁会像一个人刚理过头发一样,感觉焕然一新,定下的计划必须按时去做,往日严格的世俗观念此时在我头脑中被无情瓦解,人世间的等级制度已成了一堆废物,变化着的生活为我与简氏姐弟交往建立起了通畅的渠道……)语句结束,式样翻新,简秀登的样式:是让幸福早日降临,消除龌龊念头,她知道,在爱的过程中,一把钥匙将平滑插入同样是平滑的锁眼中,她要我轻轻摇摆一只已经残破了的椅子,或者要我观察一只半新半旧的椅子,而自己则仰面躺在花床上一言不发,和风细雨,几进几出,溢出的水液拥挤在她腿间的洞穴四周,……对半对半……分与合……是谁拥有绘制这幅春天图画的妙手,那些在春天里诞生的新一代寄生植物在图画结束时找到了生命起源之地,生命的时间是被简秀登创造出来的,时间出炉,火浆喷射……可我的那些担忧与顾虑呢,( 这些毁坏的椅子)这儿的所有事情最终还得向花家人说明白,向他们说出全部实情。这些被客人损坏的椅子……简秀登见我爬下床,自己也起身坐在床角。她说:
“我一个人呆着也行的。”
“等到来这儿的人都被你混熟了,你还能像现在这样支撑下去吗?”
她此时已吃饱喝足,所以想起事来,思维具有光的速度。简秀登有个习惯,喜欢与我一起离开花床。(她每天都盼着和富家男子相聚,令他们倾囊而出,钱撒花床)。需要有个切实可行的计划,比如上午拥有稻谷,下午便能吃到米饭。
简秀登一月之中有两、三次会充许我进她房间上她花床。在月尾几天,简秀登突然穿起了冬装走出粉红色小楼,混迹于街上密集人群里。用薄冬装裹身……(我敢肯定,简秀登是咬着我耳根向我叙说她的一些床榻经历的,)(身体的姿势不能改变,临时更换也不行,)后来呢……后来她是想用同一个式样翻新自我,让体态轻盈的自己围绕身体粗重且身姿歪斜的男人转悠,这个方法使不少人得了心病。对于未来她想了不少,预兆很多,但眼光所到之处仍然是房子外墙上固定不变的粉红颜色,宅第空闲,临窗眺望,街上行人来去匆匆。我们经过商量,觉得修房或另租一处民宅,这两者对我俩今后生活的影响,好坏可能各占一半。她说她见到过花家大院的红漆大门。我决定放弃修房计划。一座尚可一观的民宅由古里兄于半月前相中,此宅子就座落于花家宅院街对面。没过几天,四条近乎麻木的臂膀一起用力推开了民宅的铁皮大门,进得门里便见有一天井,天井两边建有高墙,天井中间有条铺着砂石的小道,房子靠近地面的一段外墙用青石砌成,一根常年泛潮的石柱立于房后院子道中。这儿好久没人住了,房东知道我们要来,早早将宅子收拾了一遍。我说:“住在街对面就好。”“我一个人在时,你在吗?”简秀登追着我问:“你在吗?”现在穿过院外街道的人可曾留意,她近来身上穿了一件薄冬装,主要是要留意这件冬装做得非常轻薄,可以就着紧小的内衣直接穿。搬进民宅的第一夜,天上没有月光,我们在黑夜里的两只鼻子都显得湿湿的,张开的鼻孔在各自脸上形成浑黑阴影,但即使这样,这一夜也让我激动了许多天。简秀登没上过学,在我鼓励下,她开始学识字。她第一次接触了笔,第一次碰到写着文字的纸头。对于古老的学习方式,简秀登很乐于接受。于是一开始仅仅被抛落在桌子脚边的碎纸片,慢慢就飘满了房间每个角落。灯油被她几次三番泼洒在墙壁上,写满字的作业纸也暂时被油渍粘住在墙面上。这是一种真正的学习,也是被想像出来的学习。一个女人想像自己在学习,这事有多么不容易,又有多么神奇。想像的时候已把全部功课做完。她无缘与城里的读书人交往。她习惯于这么来打发剩下的下午时间:找个能理发的师傅来宅里,请他把自己的头发稍稍整理一下。经简秀登鉴定,她每次理发都有许多头发被留在了理发师手中的梳子上,因此她的头发有点稀薄。为了不让我吃惊,简秀登说,她理了个比较蓬松的发型,这种发型就应该将头发打薄的。整整十天人未出院子。(我说,你呀,直到现在还缺了一份可以证明你出身与来历的证明材料)。在民宅中与在粉红色小楼中一样,要找到一份真实的证明材料是很困难的。但可以托人去外面弄一份来。证件的原始性与真实性……对此,谁应该有,谁又不应该有,当事人心里一清二楚。没有正反两面的说词让我们参考。(没有正反两方面的词汇让我来驳斥对方)。谁好,谁又是不好?下午的时间悠长散慢,同时也十分宝贵,被它滋润过的人的脑子才是真正聪明的脑子。有一天简秀登见我来民宅,便问:“所有宅院都能傍街而建的?”我说能的。
04
后来她替自己的生活辩解说:“将来我也能的。”……但你需全力以赴,你抓住纸条学习,然后走上文化高地。就在这个文化的夜晚,她呕吐了,女人腹中的酸苦味弥漫了整个房间。我坐在花床一角,向她分析呕吐的原因,并将有关注意事项写在纸条上。写的时候,简秀登坐在梳妆镜前梳理头发。我对纸条复读了一遍。这一夜,我俩由于兴奋,弄得次数频繁,两人的鼻孔都被进出气流死死撑圆了。事儿一结束,简秀登便双脚滑下床,跑去将房门打开。
“我一个人在时,你在吗?”
我听了说:“你老是一人呆在屋里,心里闷了也是你自己的事儿,”
“我好好地在街对面住着呢,”
“花家就在你这房的对面,”
“你与花家只一街相隔,”
“花家就在对面。”
她说:
“像你们花家……”
“你以后可要小心了。”
我说:
“我只是在这儿为你租了间房,”
“心里闷也是你自己的事。”
“你现在还缺什么?”
她说:
“嘿,缺什么也是我自己的事,”
“我从没怨恨过什么,”
“心里已经想好了,”
“晚上学点文化,纸条上写的内容我能懂的,”
“……你像个花花公子,”
“你今天过来是为了看我新梳的头发?”
(“谁都能在她房里做一些出格的事。”)
(“比如往她脸上亲一口,再假装做个抠她眼珠的动作。”)
(“你轻点。”)
(“要抠要挖……你要摸我也得轻点呀。”)
(“你们男人一时解决了,可是一会儿又会来劲的。”)
(“我是为惹事生非来你这儿过夜的。”)
“我逗你玩呢,”
(“这事儿说不清楚,我心里不踏实。”)
我说:
“宅子里的事你不了解。”
(“你在现在就应该想到将来。看将来的问题,既要看它好的一面,又要看它不好的一面,要看出事物的本质是什么。”)
我说:
(“将来花家有人会成为倒霉鬼的,有人却不,”)
(“要让事情好转,手段怎样是第一重要的。”)
(“在将来,人的生命会慢慢腐烂,但重要的是你不能垮掉,你不会垮掉,但晚辈会腐烂会没落。”)
(“我已经把话说穿了,什么事儿都可以随着你心愿去做。”)
我想简秀登应该对我说的话有所领悟,
我说:
(“将来全靠你了。”)
(“即使此时在空无一人的民宅之中,你也能想像未来某某某是恶人,某某某是好人,但他是傻瓜。”)
(“想事儿每天都要有所不同,有所区别,一样了,事情就坏了。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没一件是雷同的,事儿坏不了。”)
(“晚辈会腐烂,他自己会烂掉,照我说的……有时所有事情会都不如一个屁。”)
简秀登现在想做我的一条女人尾巴。
(“我简秀登不为自己活着,所以我是一个好女人。”)
“这所民宅要是能往后退出几步建造,离街远一点就好了。”
“可这宅子不是为你建造的。”
05
在院墙外四边挖有水沟,冬天水沟干枯见底,而在平时水沟会把院墙底半数基石浸泡在清凉的水下。离水沟不远有一片桑树,形成绿荫,可我觉得在此种下这片小树,不过是一种低级拼块艺术得到了应用。是有人在涂鸦。连线与断线。像在养老院里住满了神志不清的老年病人。开发这块地,主人可能是出于某种热忱。房舍外表与房内陈设都很简朴,院落总体设计的风格简单明快,人居于内,思想控制行为,人只是作为一件生命标本而存在。(我此时正在做引体向上运动、俯卧休息运动、疲倦不堪的骑马运动、剧烈呼吸运动、透视人体内诸器官运动、脱帽舞鞋吐痰兼自我陶醉运动)。你这片桑树林呵,我来也来了,走也走了,看也看了,我将带走树上几片桑叶。它们是金属制品……金属制品……大家的眼睛同时在房内墙上寻找,经一位经验老到的电工指点,花家安装电线的前后路线终于被确定了下来。古里兄领着一帮打杂佣人,肩拉背扛把崭新的许多捆电线放到每个需要通电的房间里。我们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听说城里有几家大户人家已在自己家里排了这种金属制品,线儿一通,家中诸事会方便许多。房间得一间一间量出间距,对于刚翻新的房子,所量距离要尽量准确,错了会出事。墙面也有很不整齐的,因为许多房子是从老百姓那里收购来的,对于这类房子,我们都要请人做些修缮。在改建的房子里排线会有不少困难。房子的梁上、墙内藏着不少老鼠打出的小洞,洞四周的墙土或木材早就稀烂如泥。许多电线要沿着房梁穿过,未计算好长度,被切割下来的电线就被一团团塞进了老鼠洞内。人们抢着为每间房子打开门窗。电线是金属制品,花家人第一次见到如此多的金属长线,有的人心里未免感到有点恐慌。电线不止一处被重新选位排列。(把排线说成排列,最初是谁的主张,外行)。做杂役人员干活也很麻利,墙上需打洞,几个打杂的帮工一早就拿了梯子蹿到墙上,将灰土墙面用毛刷子刷净了再打洞,完事后便走下梯子,让电工上。可他们打出的洞眼深浅大小不一,钉入钉子时电工需有所把握,有时铁钉久钉不下,而有时钉子往洞里一放,便再也不见其踪影。墙面和大梁上又没有别的地方可供选择,电工遇到了没地方排线的麻烦。孤注一掷,电工们决定再让打杂人员上墙一次,他们说,一个人上梯,爬上梯子以后同样是一个人面对墙头一个人打洞。继续上梯打洞。并且要磨光洞内四壁。不然这活儿就没法干下去了。我们排线。可墙洞你们得打通。预先打通。电工们站在地上像一群蜡灌的假人。花家墙壁造得高,有的墙壁旧。高高的墙壁在人头上竖着。这么古老的墙。世上的墙在电工眼里是不可能有如此状况的。电工们只对细长的金属物件有印象,有不可磨灭的好印象,就像鼻子对口罩有印象那样。干杂活的人一声不吭爬上墙头……这样好的墙被这些人钻洞打钉排线,被人身体重量挤压,古里兄想,这会给花家带来灾难的。但不论怎么说,被排上电线的墙才是高级的墙,先进的墙,此类墙壁能为主人提供日常生活所需的能源。此时有人觉得院里每间房子开出两扇门是最为合适的,甚至认为这是勤俭节约之举。古里兄绕电线,帮人递送成捆的线团,可嘴里却咕咚咕咚反对个不停。头一夜用电,不像有人说的,是在家里驱逐黑暗迎来光明,而仅仅是电在生活中有了实际应用,这时候人碰见亮光,除了感觉有点新奇和不自然以外,不会去想用电的大道理。所以我说这是一桩有底线可寻,有原则可以依靠的普普通通的事情而已。第二个晚上使用电,大家在心理上已经习惯,电可被用于照明,可被用于转动马达。第三第四个夜晚电流充足,大家已将黑夜遇亮光一事忘得干干净净,似乎关于电的故事就到此为止了。电流击穿了古里兄的陈旧脑袋爪,但于花尚和却不起作用,古里兄直接参与了整个排线工作,而花尚和生来就觉得无论白天黑夜,院里应该是有光亮的,这与排线通电关系不大。在花家黑夜等同于白昼以后,沿街一圈的铺子有一半是花家开出来的。一些不习惯用电的市民自然就不习惯去买花家的香料制品,可问题是,小户制香人家纵然有制香技术,但因为用不起电,没法在这条街上与花家在买卖上一争高低。但也有很多人认为,这仅仅是制香过程中某个环节不同,环节起了变化,除此以外,香料制品本身没任何不一样的地方。可问题又来了,这条街上到底有多少人喜欢用电来制香呢?花家敢在大多数市民之前使用电力……这事会在什么时候使众人后悔,并感觉自己也是不用电不行了?被奶泼在墙上的灯油将花尚和写的纸条紧紧粘住。学习内容从没发生过变化,计划订得符合实际情况。每天奶都花许多时间埋头于粘纸条的墙前苦读。你小尚子也应跟在奶后面,同奶一起苦读。要找到一种好吃的食物,往树上撒这种食物,将花家的大批猴子喂肥。猴群也要学习,学会一种好的进食方法。我对大片民舍被迅速翻新感到满意,民房收购是按照所定下的预算来做的。购进房子时我不是每次都到场,只有在房屋翻修结束后我才必到,简秀登有时也陪我出来看上几眼。我对修旧房的标准是,旧房子不能全修成新的,一座全新的房子只会赢得乳臭未干的毛孩子的赞誉,后来时间久了,简秀登也跟我知道了这个理儿。当她成为花家的奶后,她独居的那房便是在花家翻修的许多旧房之中修得比较成功、外貌显得比较老旧的一幢。制香原料的收购有几条固定不变的渠道,制香设备也及时得到更新。我们院里终日飘着浓郁的香料味。(花家的香料味也促成了一股颓废思潮在城里流行)。我想乘着眼下花家的大好景象,再为花家在商业发展上出一个绝招,那就是提出几句震响天地的商业性口号。口号的制作必须慎重,必须具有长远眼光。为达此目的,在制作口号时应注意一个问题:人的激情不可占据口号制作的主导地位。古里兄寻来一叠白纸,他在纸上画好横竖几根交叉线条儿,并在纸上注明具体项目,这纸就成了一种表格,呈现在我面前。花家大院上至主人,下至仆人、杂役,每人手里一张填口号的表格,各人照着自己心思往表格里试提口号。没想法的人提出没有内容缺乏新意的口号,思想复杂品味较高的人有可能提出一句好听的口号。表格发了大半,我一字没填。简秀登,一个刚开始认字学文化的人已经在表格头栏里写了句可以一听的句子:飞翔的香水。我不想知道别人提了些什么,更不屑在这类事情上与人合作,同人私议具体的口号内容……人的奇异性格就像这人爱用单眼追着太阳看,眼内充满五光十色的幻景,而这往往是靠不住的。发表格提口号,这事到目前为止已变得很有趣。我和我身边的几个人是爱用单眼来看太阳的。我在表格中写下一句口号——无名导致无出路。(简秀登又写了第二句:香水使你变成太阳女人)。表格填好,交由古里兄汇总。送表格的人沿院内石径走来,他们见到我那句“无名导致无出路”口号被高高悬挂于院内各处。不是在有了名气之后才能有一条出路。我是在告诫大家,有时候好名声比事物本身更重要。世上的事情是允许名气大,实体差的。名不符实是世间常事,也是世间乐事。众表格最后被收藏在古里兄住的左厢房里。制香原料还是从原来的老路上运来,接货人并不总是老花家的人,可以临时由古里兄去外面找熟人来代替。跑一趟货……说老花家出门跑货……出门的人并不是花家人,让外人跑,这事我从没怎么认真考虑过。每月有几趟货要从远处运来,我常常要坐于古里兄的左厢房中,一人倾听送货人与接货人在门*谈生意。此时我想放飞家中鸽子,看着鸽子飞出的路线七零八落,没一条是一模一样相同的。货物的验收还未全部结束,接货人便允许来人将货运进库房。鸽子起飞,自由已在眼前。老花家向送货人、接货人频频招手致意。鸽子的羽翼鸽子的红喙指引他们自由出入花家大院。我坐在左厢房里,三百六十五天,左厢房是花家进货接货的“会诊室”,是古里兄的卧房兼档案室。货进库房,听诊开始。外乡人手里都有进货单……某个外乡人正用他歪斜视物的眼远远望着刚进完货的仓库门。这间厢房几乎人人都可以进来,而好货或坏货要踏进花家大门也很容易。老货基本上仍由熟人去进。往院里一望,我觉得自己坐在左厢房已无大作用,因为今天进来送货的主要是些熟人。这时来了四五个人,这些人进门后不说话,只低头看自己脚背。我将喝空的茶杯推给古里兄,示意他给添点水,自己则空出身子专等来人开口说话。来人的货单里面有许多张已经很旧了,它们都是几个月前由古里兄开出去的,这四五个人手里所拿的有半数是旧货单。古里兄说:“旧的先来。”来人中有人往我桌上放单子。“你放你放。”我说。在货单上古里兄已注明了货的来源。(光凭货物的来处已经能看明白这张单子随货运行的全部路程。以后在单据上写明运输途中的一两个地点就足够了,何必在后面跟着写上一大串星星似的地名呢。以后不用写这许多地址的。懂吗)。“这纸条上有什么特别需要看清楚的地方吗?”我头转向旁边的古里兄问。
“看我签名。”
“在起运地址旁边的那个名儿?”
“我在货物运出时就在那上面签了我的名字。”
“货单一路过来,经过几人之手?”
古里兄回答说:“两人。”
“还有谁在上面落了款的?”
“以前是我与送货人签名。现在轮到老爷您签了。”
“这话你说过几遍了?”
“是,老爷。以后不该多说蠢话。”
我听了说:“我不问,你也不要说。”
“是,老爷。”
06
签名的事一完,他们几个送货人便跟着古里兄到帐房去结帐领钱。我从没想要过问花家生意上的事,有古里兄撑着,多问也是无益。我与古里兄咬耳朵算帐,尽量躲在左厢房里将货来货往的帐目弄清楚,左厢房是我和古里兄每日签名、审阅单据的地方。送货人大多是远道而来。而接货人全为本地人,他们轻易不会进入左厢房,他们要去的地方只有帐房一处。我从上午日头旺盛时坐入厢房,为了使所有帐目算正确,我必须在左厢房中神清思静坐定坐久。我推开喝干的茶水,并无恶意地斜目看着送货人手里捏着的单据。这些单据不久将变成花家经济上一笔丰厚的收入。我这可是一种眼光,思想活跃或思想死板的人,意志坚强或感情脆弱、表情呆滞的人,他们都希望自己具有这种眼光。我用手按耳隔开门外阵阵聒噪声。铅笔刚刚削好。桌上货单太多。多厚的一叠货单呵,在未签字以前我仍可以反悔,仍然有机会将送货人逐出,让他们两手空空滚回老家去。要么全都停下来,包括我自己的思想波动和别人的思想波动。要么再喝点茶,将胃肠弄热。多厚的单子呵,可它们都是金片子。我对进房来的送货人说:“货是老货还是新货?”又对古里兄说:“你推荐谁去接货了?”古里兄回我说:“接货的都是熟人。一月之中这些人有好几趟要跑的,人不熟怎么做得来这种差事。”第一眼望去,桌上货单就像耀眼的黄金薄片。一位送货人对古里兄(不对我)说:
“我以后替你们运点老货来。”
“什么货呢?”古里兄问。
“去我老家带点老货给您,”送货人说,“送点家乡的老辣椒来。”
“你老家出不出制香原料?”我说。
“老家出老辣椒。”
我回头问古里兄:“他送的老货就是辣椒?”
送货人从人堆里走出来,站上一步,说:“我家乡的辣椒最出名,货也最老,以后有机会送点过来。”
我说:“我不懂你说的。我们急着要进好的制香原料。”
“老辣椒吃起来口味好,送来给你们尝尝。”
“我们还是要进制香原料。你这次已把辣椒带来了?”
“下次准备带来。”又说:“一准带。”还说:“用船捎带装来,再多也行的。”
我眼望古里兄……一个现实情况突然形成……就刚才那会儿,我坐入了左厢房内大书桌后面的椅子里。
“你以前是否也遇到过类似事情,”我请教古里兄,“他们想下次带辣椒来给我们。”
“是带辣椒磨成的粉。”送货人说着,侧身看了看身后其他同来的人。金子般的策略。在同乡人中寻找帮手。他们都表示同意。
我说:“制香原料在你们家乡也有老的货?来点老原料吧。我们家的香水最好用老的料子来做。”
“这跟那是两件事。虽然都是大事。”
古里兄听送货人如此说,在心里也表示理解。货单被签走了几张,又送上来几张,书桌上单据未见减少。拥有签字权的人,他们所承受的压力主要来自于自己内心。我在签单前常常改变坐姿。“他们的老辣椒我们到底收不收,古里兄?”“用老辣椒碾的,收了也不吃亏。”“收了真是便宜了他们,古里兄,”我说,“你吹什么风,他们就有可能为你进什么货。”(无论如何,从他们家乡来的辣椒是比不了制香原料的。货单为何能成为金子,因为货单里有我们要的东西,也有送货人要的报酬。)(“他们的原料也未必是老的。”)(“随老爷说。辣椒是老辣椒,但事儿都要随了老爷心愿。”)我说:
“货下船时可不能受了潮。”一船货物从河边台阶一直抬上来,箱子底连地面都没碰着,就被装上了几架挂着“货”字大旗的马车,车把式们都像先前来的电工,都是高级车把式,或者说他们都像馆子里的老师傅,看路赶车如同看汤下面条……(忙,真是忙,手执长鞭就如在手臂上圈着面条儿,可以在人面前静得毫无声音。)其实我所看中的好货物都在车上搁着,坐在厢房内是见不到好货的,长时间签单据,见着的只是单据上货物的名称和数量。“我想知道你们那儿的制香技术有多古老了。”“这话说得高明。”就像皇帝的年号,古老的东西都被年号圈着,这是清清楚楚的事实。我活得再糊涂也不敢否认这个事实。辣椒制香不知用的是哪项发明?听我说到这,在场所有人的视线已经擦上了某条真理的边。可古里兄说:那东西不能制香的。一行人慢慢把车赶过大街,车上香气往四面飘,香气从这只箱子飘到那只箱子,从车尾飘向车头。香气最后被街上走动的行人一丝丝分解完了。要么也像货单一样,里面包含有金子成份……我要上街走几步看看,走几步看看,我今天给简秀登写的纸条上有这么一行字:“孤灯残梦意难留,滴血如浆后事愁。”这张纸条上的字已经大得没了边。这纸条是供她学习用的。金片的含金量须高,字的模样要大,在抹着油迹的墙前她刻苦读纸条,读的时间过久,头脑里压力升高,虽然在纸上写下了许多字,但到后来在简秀登脑中只剩下从海上眺望岛屿时所能得到的印象了。简秀登见我整天坐在左厢房里理帐签名,几天下来也没写多少张纸递给她,心里感到不快。她的右手正在临摹我写在纸上的字,写久了,觉得字儿相似。用写字的右手握笔,用空闲的左手捂住肚子。纸条上说:“在角斗场上喜出重拳者并非总是凶恶之徒。那么会是无赖?英雄立于台上,英雄与凶狂之人混淆,凶狂之人又与无赖混淆,无赖为大,凶徒次之,英雄再次之。”纸条上说:“无赖最大,其余都是小辈晚辈、小小辈和晚晚辈。”“孤灯残梦意难留,滴血如浆后事愁。”说:“桌上明光照三尺,胸间意气越千年。”简秀登捏笔的手儿沿墙上油迹往下扭动往上扭动,该识的字识了不少该思考的问题大多思考好了。纸条能与货单摞在一起吗?就是说,纸条能与金子穿到一块放在她读书的桌子上吗?桌上摆着的不外乎是纸条、笔、灯、货单这几样东西。我问送货人:沿街一线……你们沿城里街道跑来,闻没闻够原料的香味。就是说,我说:你们老家那儿制香技术是不是已经达到了很高的水平。或者是我在说:你们家乡已有人在用高技术制作辣椒粉了。一半数量的问题。根本未见装满箱子的马车行驶至花家院门前。哪里还需要考虑再三,再为她写下纸条呢。用什么牌子的灯油去墙上粘住纸条儿,是什么牌子的灯就是什么牌子的灯油,老物一眼就能被识出来。我说:你们家乡的城市也像这儿一样大吗,能有多少辆马车整天在街上为你们拉制香原料?就是说,你们送货人的老家既有像这儿同样巨大繁荣的城市,又有高级的制香制粉技术,我说:而且你们那儿的人也能制香,是吧?今天纸条上只有半数的字是真正想写给简秀登看的,还有半数文字是在我忘了说话对象的状况下写出来的,这不能算是在教她学习,让她自理如何,一半对一半,不教她,她也能自理,从蜡黄的油迹里……闻惯了现在街上香味的人,闻闻灯油味能闻出油的牌子来,闻闻闻闻,可“滴血如浆后事愁”这句,没个把小时对它进行研究,就无法……可它会让她腾出鼻子来,去研究里面的味道的。院外街上现在挤满了运香料的马车。车群……车群,我坐在左厢房里想,这马车运输一事,是用了很多人才能做成的。要求签单的人自始至终都没见到所签货单上的货物,可他们照样在古里兄引导下走进厢房。我对一位想签单的人说:
“你一月跑几趟这儿?”
他说:“我一人单跑。”
我说:“出门跑几趟?”
“货在后面跟来,我单跑。”
“一月单跑几次?”
“我还等老爷签单呢。”
我说:“你以为这会没有麻烦吗?”
“跑只需用腿。签单要看人脸色。”
“一月跑几次,签几次?”
“跑一次签一次。”
我说:“都能中吗?”
“人熟了,没有不中的。”
“你全熟?”
“出门主要是为了寻事做,为了跑货签单。”又说:“货在后面跟着,马上能到。”
我说:“你出门时见到货了吗?”
“……由押货人验看,我来这儿只管找老爷签单。”
“然后呢?”
“去帐房领钱。进我口袋的钱也不多。”
“外面车上的货是你带来的?”
“说不准。哪车是,哪车不是,要进院子收了货才知道。”
“你进来认了谁了?”我说。
“认识的。”
“几位是熟的?”
“认识的。”
我说:“货最要紧。”
“认识的。认人认门。”
我说:“货最要紧的,货好我收。”
“我在家乡收购的货……好多年了。”
“车辆已到,货还在车上,应先去卸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