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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如今的花尚和在心中存着一个永远也解不开的疑团,老爷已经死了多年,而他自己也从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变成花家大院里的掌舵人,关于老爷的死,传闻并不离奇,几乎是众口一词,说老爷那天又被驻扎在城墙边的军中士兵请去,同前几次一样,此次来接老爷的兵儿也是骑着数匹高头大马出现在马头房院门前面的,在这些军马当中,照旧有一匹空马没人骑坐,后来走出院门的老爷就是骑着这匹空马,跟着兵儿们走的,上诉情景曾被沿街不少人看见,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却是听闻一路上与老爷同行的几个士兵说的,当时老爷所坐的马匹正在穿越树林,林间撒满了用渗漏进细密枝叶的阳光做成的金色葵花,刚走过林地一半,马突然受惊,惊马在长势低矮的树林间急速狂奔,老爷的身子被无数树枝抽打,又遭到沿途几根粗壮树干猛烈撞击,老爷被抛得很远,在着地前老爷于空中做了某种选择,有意避开由一年年树木落叶铺就而成的松软地毯,往一块地面岩石扑去,在此块岩石上,听士兵们说,老爷再也没动过一动,老爷是命丧当场,在不知是谁安置于此处的巨岩上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人都以为花尚和心里的疑惑是因老爷的死引起的,其实哪能呐,一个人的性命在任何时候都有可能被随随便便了结掉,生命只是个油滑的事物,是一个能够在山坡地上随意滚来滚去的东西,它随处翻滚,占用不掉多少空间,在现在还活着的人的头脑中,它也不占什么地盘,不管死人,不去闻死人的身体气味,正眼不瞧一下因为脱水而显得日益凹陷下去的死人脸庞,人们弄错了,如今花尚和只是为人们在口头上经常说及的年份问题迷惑不解,他为此已经在人前嗯嗯哎哎喔喔了很多年,一九二六年,或者是一九二七年,为什么有如此多的人在谈论年月时间的时候总是颠来倒去说着记着这两个年头,不说死去的人,不论造成死亡的原因,但死亡日期不会是全都一样,城里市民暴动是什么年份的事,简氏被娶是哪年的事,那时全城上下都火烧火燎的,市民记事的能力并未因此受到损伤,老爷的身体气味现在是闻不到了,因为在马背上老爷被高速飞来的树干挂住了身体,密林中的枝枝条条迎风起舞,它们织成细纱网,罩住了骑马人全身,挡住老爷去路的几根树干看来也不是非常粗壮结实,但树干却富有弹性,它们就像几根弹力十足的弹簧,把老爷蹦射出去,这些都无妨,这些东西都像演员,它们只想在密林中为士兵们上演一场杂技节目,倒是那方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岩石有些问题,倒是人体在空中飞翔的轨道出现了错误,本来高高飞过的人是可以落在具有相当厚度的由青草和树叶编结成的垫子上的,按照预测,老爷最终只会受到惊吓,而在这之前,驮着老爷平安走过一段路的那匹马已经受到了一次惊吓,两次受惊吓的程度应该相等,因为在这座通往城墙边驻军帐篷的密林中,人与牲口,无论在品行、智慧、能力、运气或别的什么方面,在受到上苍眷顾这一点上,也是大致相同的,可事情最后却不是这样,牲口受惊后跑了,它一路疾奔,跑出了森林,一直跑到军帐附近,如同平时参加演练,老爷没受到惊吓,他被树干撞飞时神智已经昏迷,但老爷的性命却留在了密林内的巨石上,这点没假,几个护送的兵儿没把这点弄错,可现在出现的新问题是,当年城里居民骚乱,死了不少人,有记性的人和没记性的人都说这是在二六年二七年间发生的事情,可这两个年头怎么会如此长久,连林中士兵也说是在二六年或二七年中的某一天,受惊军马把老爷给害死了,后来特派员为老爷之墓竖立石碑,碑文中所指年月同样没逃出这两年的界线,这一点才成了花尚和心里至今没法解释的疑问。(最初我在家做着香料生意,后来入库当兵,再后来我与库内同仁一起私通山里土匪,将大量军械卖给土匪,从中得了不少钱,事发后,我入大牢,但凭着钱财,牢狱的围墙没能把我困住,马头房中的妓 女生意一度成了我的谋财之道,监狱奈何不了我,但故旧上司对我的热情和由他命士兵牵来的那匹容易发疯的军马却使我付出了代价,我死了,死于非命,我的墓地被建在花家祖传的那一片坟场中,上司为我的死亡感到极度伤心,在我坟前,上司为昔日故友立下一块石碑,碑上之词为上司亲题:“花君仙逝,神交永续。”)(我从一开始就为自己感到有点冤。)(有很多人当着我面吃过兔子肉,他们不光吃个头较小的兔子,也吃个头肥大、浑身散发异味的山羊,这些人活得开心,吃起东西来完全不忌口,也非常喜欢在我面前显露自己这方面的嗜好,我与这批家伙同桌用餐,就好比是端枪上战场,步步都需拚命。)不管死人,死人的墓地也无需经常去看,“花君仙逝,神交永续”这几个字看一眼就能记住,瞧过第二眼,就能将其倒背如流,死者家属在心里把这八个字默诵久了,在表情和身段上他们便会有进庙谋生的和尚嗡嗡轰轰念佛经的模样。花尚和随手拖了把椅子,跑到院中一棵老槐树的荫影里坐着,等身体坐实后,开始缓缓吸气呼气,调节心神。院子里日头正浓,地面上几处出现了密密麻麻、前后奔忙的蚂蚁大军,蚂蚁小虫常会自己跟自己制造麻烦和混乱,在骚乱中不少小虫相互伸牙撕咬,结果死伤惨重。花尚和不顾地面上正在发生的蚂蚁惨剧,仍然觉得花家院子里的景致是美丽的,太阳强光毒似砒霜,但这院子里还如主人所希望的那样,生长着很多树木,很多花草,在结构松散、体形高大的笼舍中养着猴子,猴子每天撒出的尿液沿着固定泄槽流到地面,使那儿的表土被滋润得如金子般发黄。院里建有许多可供很多人居住的瓦房,特别是在秋天,当秋风吹起,菊 花盛开,黑白色的瓦房陷落于金菊丛中,这样的颜色搭配——说不准——是可以医治大半年来积聚在人心里的伤痛的。简氏平时不露面,这一点已与老爷在世时大不相同。现在院里上下人等都习惯把简氏称作“奶”,就一个字,一字称呼。奶为了对老爷有一个长久的念想,一人躲在房里做起了她刚嫁入花家时常做的“写纸条功课”,或诗或文,或者是平常说的粗俗语言,奶都将它们写在家人准备下的纸条上。一人写字,少数几人理财、打点街市上的生意,其余人则做苦力、做帮工,挣些辛苦钱,这就是花家大院现今的人和事的架构。此样的组成、此样的结构合理吗,这样问人,人会觉得不好回答,人都是有良知的,都有难以启口说理的时候,理是理,做是做,多想事儿费神,想得再合理,真的做起来也是个冤,所以应该降低标准去看待许多事情,标准放低了,感官也随意了,触觉如柳条顺风摆,人都是好人,事都为好事,布局合理,上甜下苦,降低标准,最终会变得失去标准,起码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把握,去者将自己的经历与心中理想说一说,来者微微点头称是,来往露相,肌肤滑爽,死活不论,主要是不管死人不管苦人……你说的是什么鸟样玩意儿话,没半句是正经的,你没见这会儿院里阳光的热度已有所解散,小尚子正挥舞手臂,叫人去笼舍那边给饥饿的猴子添食吗?猴子在“花家架构”中占了第几层?啊?这儿的猴子都是通人性、有人体气味的。穿过阴沉的铁丝网,在笼舍地面上倒映出无数条长短高矮不等的喂食人忙碌的身影,他们手提饲料桶,走到笼舍跟前,将食物一把把送进笼舍内被固定住的一只器皿里面。面对食物,猴子们显得更加狂躁不安,它们像约好了似的,三五成群一起朝笼外投食料的人嘶鸣狂跳,根本无视器皿里食品已堆得如小山般高,等闹了一阵之后,猴子们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面临着一个吃食的任务,于是安静下来,并纷纷跳到放食物的器皿前面,试着伸手拣食物吃。投食人投下足够多的食物,他们见猴子已在进餐,便提桶转身走开。因饲养员离去,原来参差不齐,像淡墨铺展在笼舍地面上的人影消失了,这一现象又在猴子中间引起惊恐,不过没隔多久, 猴子就适应了没有人影笼罩的环境,再度吃起食来。古里兄从自己老家带了表妹来见花尚和,那天花尚和不在院子里,有人告诉古里兄,说古里兄回家探亲走了不久,少爷便亲领了家丁和帮工,去邻近几个城镇看货去了,一直到今天还没回来。古里兄追问叙述人关于少爷出门的事,那人说少爷此次出门是为了瓷器与茶叶生意上的事儿,出门看货,就是去看这两样东西。古里兄觉得少爷这次出去,身边应该有个像自己这样能看懂货物的人,虽说茶叶容易辨别,但要看懂瓷器就非常难了,按少爷现今的眼力,是很难弄到如老爷在世时从外面带回来的那种真正清朝老物件的,即使在外碰见了,也会与其失之交臂。可这会儿不管这么多了,人已经走了。中午,吃下的饭菜还全都囤积于胃中,还没空往下面肠子里钻,古里兄便领着表妹来到奶的房间,想央求奶收了表妹。奶也是刚吃罢午饭,正准备离座去里间,在那儿她可以稍事歇息,也可以唤人来,听个什么新鲜消息,使自己欢喜一通。奶起身前抖了抖刚刚用来擦嘴的手绢,几粒干结的米饭粒儿从手绢里落下来,长形的米粒在着地时,两边尖头轮着触及地面,做了几次弹跳,接着便横着躺在了地上。古里兄见奶进了里间,也没招呼,只悄悄回头示意自己表妹跟上来。到了里间,古里兄点头哈腰对奶说:“奶,我探亲回来了,今儿我给您带了个人儿来。”简氏听古里兄说自己回来了,没什么反应,后听带了个人来,便觉一怔,不错,在里门边靠墙站着的是一个生人,虽然人陌生,但模样儿却可爱,尤其是她口中的几颗牙齿,看过去根本不像是很硬的东西,倒有点像田里的棉花,或者像几块冰糖,噙在嘴里很可能是甜的。奶不能不接古里兄的话:“是这女娃,从你们家乡来的?”“是咱妹子,从咱家里来的,是咱表妹。”“是想在这儿住几天、玩几天,还是想求个活儿做呢?”“少爷没在,就来见奶了,想央求奶,给咱妹子派个工做做,嗯,做做。”古里兄又朝奶弯了个腰。他把右手掌转到身后,向门边的表妹左右扇着手掌儿,叫她也学样向奶鞠躬。这时简氏觉着自己屁股上左右两块肉出现了阵阵骚痒,为了迅速消灭这种感觉,不使自己在下人面前出丑,便缓慢而有力地坐在椅子上碾揉屁股,一边语调平稳地问古里兄:“女娃会干些啥活?”“做豆腐。”这话不是古里兄说的,而是由那个靠在门边的名叫“洪梨”的表妹自己说的,说得这样突然,使听的人感到猝不及防。简氏两眼一眯:“豆腐?”“是豆腐。”古里兄说着点点头,并回头往身后洪梨站立的大致方向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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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非另起一行,紧接上页末句)在简氏紧闭的眼睛睁开时,表妹洪梨在花家的活儿便算是被应承下来了。简氏有意无意环视了一下里间内的部份家具,觉得每一件被自己眼光拂过的东西都好像是处在云中正慢慢飘荡倾斜,这样的感觉是怎么引起的,是因为古里兄带来了一个能做豆腐的女娃子的缘故,还是因为自己在吃午饭时多喝了几口酒,究竟因为什么,简氏自己也说不清楚。“这女娃今年几岁了?”一双眼睛摆脱了幻觉的简氏向古里兄问道。“这您得问她自个儿。”古里兄对奶说,接着把表妹拉到问话的奶跟前。“过年十九了,”表妹表情自然,并不惧生,“快十九了,奶。”“啥时候学的手艺?”“什么手艺?”“你刚才不是朝对我们喊,你会做豆腐吗?”“这也能叫手艺呵,小时候在家跟父母学的,学会了便天天做,咱家是靠做豆腐过活的。”“你父母现在还在做豆腐吗,你一人出来,离了他们,忍心吗。”“爹妈都死了,家里没人了。”“噢,原来是这样。”“全是得了痨病死的。”“噢,原来是这样。”奶停了一会儿,左边的手提住右边的手,狠狠掐了一把。这时的古里兄没了话,只在旁边干咳。这倒提醒了简氏,使自己找到了话题:“女娃,你表哥比你年纪老多了。”“咱表哥比咱死去的娘年纪还老呢。”古里兄怕奶不信,赶紧点头为表妹补充道:“是这样,我比她娘年长几岁,哎,怪不好意思的,年长几岁。”简氏听罢,放开左右手,嘿嘿一笑:“这有什么,世上这种事儿多着呢,又不是独独你们家有。”“哎,有,是有,奶。奶收了我表妹,这事还没跟出门在外的少爷言语一声呢。”简氏听后摆摆手,连着吐了两口气,眼睛往洪梨胸前歪了一下,说:“不需要和他言语,和少爷言语什么,我爱吃豆腐,院里上下人也都爱吃一口豆腐,豆腐这东西,吃起来酥软,不用费太多的牙齿劲去咀嚼,而且还有营养,模样儿也好看,像个姑娘似的,水嫩雪白,”说到这儿,简氏用手指指自己,指指对面洪梨,“像我年轻时的模样,也像女娃现在的样儿。”古里兄见事儿全成了,便谢过简氏,领着表妹出了里间。两人在院里小径上走着的时候,古里兄突然想起表妹在奶房间里没有一次向奶道过谢的,古里兄刚要就此事向表妹发火,但又立即止住,他想等少爷回来,自己总得领着表妹见过少爷一面,那时再让表妹去谢花家,不过得预先把理儿跟洪梨讲明白,先使她在心里有个讲礼的道理存着,别光知道做豆腐。七八天之后,花家人没等到少爷回来,只等到陪伴少爷出去的两个家丁先于众人返回了花家大院。两个家丁回院,先去向古里兄说了一些此次出门采购的情况,然后到帐房支了些钱,便再次离去,找少爷去了。简氏问起这事,古里兄如实汇报。原来花尚和等人出门,将钱分作两份,一份用于买茶叶,另一份用于购置一定数量的瓷器,但不想在一集市上他们见到了一批据说是东西相当好的瓷器,便想全部将其购下,但瓷器的价格与茶叶的价格是不能同日而语的,身边的两份钱,其中只有一份是计划好用来买瓷器的,而另一份则不是,原先没这个打算,所以钱缺了许多,少爷带着众人在外面集市上先强行占着东西,再差人回家取钱,做成这笔生意。简氏知道了情况,心中有了点振奋,但同时也感到有些苦涩,同是当家的爷,老少之间存在着不小差异,少的缺了老的那么一点巧劲和谋划,少的只知争强,不过在现阶段,争强也是好的,对外是应该强一点。又过了七八天,少爷雇的马车才缓缓驶入院子,车上全用厚麻布或稻草裹着盖着,不露出一丝所载货物的痕迹。而车夫都收了较为丰厚的酬金,赶起车来特别细心。所以后来简氏对人说,对外要强是好的,若同时事儿再做得细心周到一点,那就更好了。她好像又回到当年我出狱与她一起筹办妓院这件美事上去了,马头房里的事儿,那叫人羡慕的,那时候在天上飘过的是银,在院里流过的是金,在房内床上仰脸躺着的一块块都是美人玉。等洪梨表妹在花家院子里做了十天豆腐,花尚和才差古里兄去库房将新购进的瓷器从整箱整捆的包装中解开来。这天早晨,雇工们都脱了鞋,光脚走进库房。花尚和这天也来到库房,少爷没脱下鞋子,所以他只在库房门旁摆着的一张帐桌后面坐着。古里兄看得清楚,少爷脚上穿着皮鞋,而且皮鞋的制作不算精良,鞋帮子、鞋底都很硬,像是铁制的,穿在脚上肯定不舒服,硌痛,要是让穿这号鞋子的人进入满地摆有易碎瓷器的仓库,那鞋底踩上东西,岂不就如同车辆的履带碾压上了几片薄冰儿?事情会非常惨的。少爷有时做事是有点惨。整箱的瓷器买来已有好些天了,今天想到要进库开箱看货了。古里兄还在独自想心事,突然感到脚背上被一样软绵绵的东西很舒服地蹭了一下,低头一望,才知是少爷从侧面将脱了鞋,只穿袜子的脚绕过来,在他脚背上点了一下。古里兄也脱了鞋,穿着白布袜跟花尚和一起走入仓库深处。为了便于开箱搬货,每隔几步,就在房梁上新安了一只度数不小的电灯。这时仓库内的电灯全部亮着,加上一下子又进了许多人,使得在库房里筑窝的老鼠惊恐万状,所以时不时能见到生有四条短腿的老鼠从阴暗处蹿跳出来,老鼠出来后,抬头看了看现场状况,又迅速逃向另一个暗角。第一只箱子(也就是最靠近动手干活者的那只箱子)被轻轻撬开,掀起箱盖,映入眼帘的,仍然同那天马车驶进大院人们所见到的一样,都是非常结实的麻料布和蓬蓬松松塞在一边的稻草儿。雇工们小心翼翼将麻布和稻草一点点取出,在箱内正中部位,见到了瓷器露出的顶部,好像是只瓶子,雇工们更加细心,他们中有人用一只手捏住瓶口,让另外的手插进瓶子四周填塞物里,就像人伸手去河水中,摸摸水底是否有别的东西,摸清在瓷瓶四边有没有其它东西勾绊着,没摸着有其它什么,才稳稳把瓶从麻布、稻草里提出来,走出几步,把瓶交予前来接手的人,接瓶人再走向某个指定地方,将瓷瓶放置妥当。第一只瓷瓶被顺利取出,雇工们继续清理箱子中剩下的布和草,可直到箱子底平平地像面镜子展现在大家眼前,也没找出第二件东西。这时有人转身向远处的古里兄喊话:每个箱子中只装着一件瓷货,是不是?古里兄没听懂,他甚至不知道那人是向他发问的。花尚和正好跟古里兄在一起,他连连对古里兄点头,表示那人所猜不错。喊话的那家伙见古里兄不回答自己,便又朝他喊起来:是不是,只有一件?花尚和这次不向别人点头了,点了人家也不明白,他憋着气先使脖颈粗起来,然后从嗓门间冲出一个“是”字。这声音雇工们都听见了,但他们都以为这是管家古里兄说的:每只箱子里就装着一件瓷的物件。刚才被取出的确实是只瓷瓶,而且还是只梅瓶,仿古,青花,瓶上所画故事是“萧何月下追韩信”。(可是当雇工们开第二只箱子取货时,却发生了事情,开始时一样,同开第一只箱子相比没什么不同,但从箱内拿走东西后,大家就以为手下的是只空箱子,为了在劳作中弄些乐趣来玩,这些人便对着箱子一脚接一脚猛踹起来,最后将箱子抬走,向附近墙角扔,箱子撞在墙上,重重返弹回来,落地时打开的箱子口正好面对还处在欢闹中的这帮雇工,突然雇工中有人惊叫起来,这时候仓库里的人多数已看清楚,从箱子里除了蹦出不少稻草杆以外,还飞出来一只已被撞击得支离破碎的瓷瓶儿,而且后来知道,这只破瓶和先前被取出的那只瓶是一对,是一对瓷瓶装在同一只箱子里被运回来的。仓库里沉寂了数秒钟,数秒钟一结束,雇工们的目光全都射向了古里兄。只有花尚和不这样做,他还是眼睛死死盯着可怜的破瓷瓶看,他知道刚才的“是”字是他花尚和朝对大伙说的,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只有他花尚和知道,两边的人——雇工和管家——是不知就里的)。几天拆解箱子的活做下来,就弄碎了一只瓶子,损失不算太大。花家在街市上开的几个铺子,在随后几周里,在铺子里的货架上都纷纷被摆上了新购进的瓷器,只是别的商家也有此类东西出售,所以花家的生意并不显得十分红火。洪梨有个习惯,在做豆腐时喜欢一身短打,这让同房劳作的人发现了洪梨表妹身体上的一个秘密:在洪梨的后背和两条腿外侧部各刺了一枚老虎的青色图形。简氏听闻此事,特意问了古里兄,她是怕女娃在外着了什么魔,入了黑道。简氏叫女娃来自己房间,叫她脱了衣服,看看究竟是怎样的三只虎。三只虎刺得不是全一样,大小个头、腾跳卧伏的姿式都不同,虎的颜色为黑青和深青两种,腿侧部的虎呈扑跃状,而背部则为卧伏状。简氏细看细辨了好长一会儿,觉得开了眼界,一个来自管家故乡的娃子,而且还是个专做白豆腐水豆腐的女娃,身上却刺有如此雄风十足的兽类图案,少有,稀奇,怪异,然而却是很有吸引力。好笑死了。您说什么?我说你身上刺的这三头老虎,我觉得好笑死了,过去马头房里的女人也有文身的,可那是什么东西?是花的图形,好看的图形,男人见了喜欢,你这个娃,在豆腐房里做豆腐,身上刺了三只黑青猛虎,要吃人肉呵。洪梨不能与奶多说理,说多了便像是在和主人顶嘴,她慢慢将脱下的衣服穿上,只是说,哪能呢,我哪知道这些东西呢,哪就在豆腐房里吃了人家身上的肉了呢,奶这么说咱,咱往后就不进房做豆腐了。先是腿上两只青虎被正在往上提起的布裤子遮没了,后来又是上衣儿将背后的虎隐去,洪梨穿好衣服,反倒焦急起来,她怕花家会辞了她,弄个文身女来家里做豆腐,这事放在城里有钱人家里,可能是有点说不开口。但事情没照着洪梨担忧的方向去发展,因为院里人在几天后将会被一样全新的东西吸引住。这儿城里人,除了在战时见到过军队的汽车从城中街道上驶过,没有哪个人见过谁家有私人汽车。但就在洪梨表妹去简氏房内脱 衣,让简氏开眼界,看身上三只青虎后不几天,在城里街道上出现了一辆行驶速度极慢的轿车,路人在感到吃惊不小的同时,清清楚楚看见了坐于轿车后座上那个人的头部侧面,等汽车缓慢驶过(车里人偶尔也向两旁行人招手),多数人已确定坐车人便是花家少爷花尚和。花家在外地买了部美国造“福特”牌轿车,颜色为黑色,车身优美,从尾部开始,整个外形就像一只普通市民平时难得一尝的西洋面包。汽车在人们的一致目送下,径直开进了花家大院。小车在院内停稳,少爷满脸笑容从车里钻出来,司机也跟着离开方向盘,出了汽车。古里兄早已领着奶来到停汽车的院子里,古里兄推开正在围观的几个人,让他们闪出一条过道,奶的眼光就从这条过道中穿过去,看见了那辆黑色轿车。院里人见奶也来看汽车,便不约而同对奶点头,大家在点头的同时,还学着管家古里兄的样,从嘴唇间弄出了嗯嗯哈哈声音,可事实上这帮人除了古里兄嘴里有几丝让人听不真切的杂音外,其余的都只是干巴巴掀动了几下嘴皮子,他们在怀着很高兴致前来观看小车的简氏面前装哑巴,在简氏没对少爷购车一事表明态度前,是不肯轻易出口说话的,不管说出的话是赞许少爷,还是表示异议。简氏看了一遍汽车,回头对古里兄说:“怎么买了部全身都是黑色的车回来,就没别的颜色可挑了?”古里兄听了,没多想,便回说道:这种小车是专门用来载人的,一次坐满了,也只能坐三、四个人。奶说,坐人也要挑挑颜色呵,浑身黑,有点不吉利。“奶,这车子是从外国人手里进的,外国人都坐黑颜色汽车,他们总不会让自己因坐黑颜色汽车而倒霉吧。”“要么就是有钱的外国人都喜欢把自家汽车涂成黑色。”“在外国买车的人并不一定就是有钱的富人,普通百姓也有很多可以买下汽车。”简氏听管家如此说话,朝他瞪了一眼:“花家可是有钱的富贵人家,不是普通百姓。花钱买了辆黑车回来,会不吉利的。以前用牲口载人,现在让汽车载人,这汽车不就是花家买来的一头牲口?要买也得买颜色好看一点、模样儿喜庆憨厚一点的,怎么就牵了头身体全黑的黑畜生回来了呢。”等天色暗下来,花家人看不清小车面貌了,才各自散去,大伙儿不能过份受买汽车的影响,正常的生活还是要过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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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非另起一行,紧接上页末句)晚饭过了不久,古里兄来到少爷房里,少爷见古里兄管家来了,像抓住了一只话筒,将老管家还在摆动的手臂捏牢,脱口便说:你看看,不,您看看,您听听,借您头两边的耳朵,老管家,您给我听听。听什么,少爷,您要我听什么?“过火了,过火了,说我在外买了头黑牲口,这是美国造的汽车……在奶那儿却贱成了一头畜生。”“奶是随口说说的,没心。我已跟她说了,车儿是专门用来载人的,而且金贵,每次最多只能载三、四个人。瞧这城里,少爷,您瞧这城里,谁家能够像咱们这样,为载上几人赶路,花大把钱买部轿车回来?”“是没有谁家能够这样做的。”“所以么。”“老管家,以后抽时间跟奶将这理儿说说清楚。”是要跟人将买车为了载人的道理说清楚,古里兄已经接受了一个任务,但他怎么也不敢在简氏房间里试着去完成这个任务,不过少爷已将话说明了,最低限度,他也得将这事儿稍微做一做。古里兄决定先选择一个对象,这对象不能是奶,而应是一个自己可以掌握的人,在这人面前试着完成说理的任务。做豆腐的表妹洪梨当天也对着汽车瞧望了好一会儿,小车在洪梨脑子里已具有了一定印象,所以当古里兄向她说起奶管车子叫“黑畜生”时,洪梨表妹连忙点头说,像,是像。古里兄不转弯,直接说问:车的什么地方像了?“全身都像,”洪梨表妹说,“像一头害病的老牛,四脚蜷缩在肚子下面,躺在地上打盹。”隔天早上太阳一出来,古里兄就套了件外衣跑到停车的院子里,一个人绕着小汽车打起转来,经过洪梨昨夜一番比划,看看眼前这辆比人头矮了一节的车子,瞧它停在昨天的地方一动也不愿动一下的懒样,真像是一匹受了伤得了病的家用牲口,这匹牲口虽然毛色闪亮,骨架结实,各种部件在其身上也算布局合理,但这些优点仍遮不住它此时伏卧在地、寒热不知的病样儿。简氏突然想起从前在马头房大厅里竖有一块黑壁,当年日香就是在黑壁前摆下一桌一椅,招呼进出的男客,简氏从房内传出话去,要仿照黑壁颜色,将停车的房子里里外外涂上黑色,使黑车停在黑房里,车房全黑。一天豆腐房停工,洪梨表妹歇了下来,上午她在表哥那儿瞎转悠,等吃过午饭,古里兄有事出院去了,洪梨便独自一人在院里各处走走看看。她跑到关猴子的笼舍前,拣根树枝逗弄猴子,许多猴子不理会洪梨的无礼举动,全都很有组织地按照队形退往笼舍深处,以逃避伸进铁笼的树枝条对自己的击打或挑刺。猴子尽数退走,这使得本来就觉得十分无聊的洪梨更加无聊,她从地上拾起石子,一颗一颗将石子投向龟缩于笼中靠墙一线的大小猴子。成年猴子仿佛能洞察人的企图,它们之中有的虽然已被击中数次,但都反应平淡,见石子飞来,只稍微闭合一下眼皮,等石子从身上弹落,又把眼睛睁开,并朝左右摇晃脑袋。这时从笼舍旁边过道中走出来一位饲养员,他见有人在向猴群投掷石块,便吼叫起来,朝这边冲过来,洪梨见势不妙,扭头向远处逃跑,那人也不追赶洪梨,一个人在笼舍前面呆了一会儿,又转入过道中去了。洪梨逃离现场不久,院内另一样东西——黑房黑车就成了她造访的目标。洪梨做惯了豆腐,见惯了豆腐的白颜色,在那座占地面积不小的豆腐房里,到处都摆着水汪汪乳白颜色的豆制品,现在所瞧见的黑房、黑车,其漆黑一片的外貌同平时见惯了的白色相比,两者之间形成的反差,足以使这位观望者掉下眼泪。洪梨驻足,慢慢定下神,黑房子比豆腐房小了许多,房里的汽车又比黑房子小了许多,这种黑色中套着黑色,层层紧缩的现象是在向洪梨表妹说明一个道理,世上有些事物是不能过于被弄得分散的,像豆腐颜色就显得散漫了一点,虽然还不是那种很惨淡的白,但根本不能像黑房和黑车那样,将身上颜色集中起来,让人一看就觉得有力量。这是迷雾,不,这是迷途,也不。车里的几张坐椅不能用手摸,更无法让身体挤进去,在椅子上坐上一坐,让屁股蹭上一蹭,但透过窗玻璃望进去,让人感到坐在此类用皮革包成的椅子上感觉肯定不错。所以它们既不是迷雾,也不会让人迷了路途,只要开车的人懂事就行。洪梨看着、想着,突然借着天光发现,汽车里面的坐椅并不是黑色的,它们与车子外壳不同,但也不是豆腐白,说不清楚是什么色儿。洪梨自然没有猜到车里的东西是“黑牲口”的内脏,车的外壳是“黑牲口”的皮毛。当洪梨表妹正透过玻璃窗细看轿车内的精致设施时,花尚和已蹑手蹑脚像捕食猫似的一个人走到傻丫头洪梨背后。他是路过停车房,见门开着,又不是大开,而是小小地挪开了一条细缝,这好像不是司机在房里做事,不是,花尚和从门缝挤入黑房,入了房才见到在车一侧正站着做豆腐的那个傻丫头,他想在背后大叫一声,又怕毁了丫头看车的兴趣,想伸胳膊,从左右两边包抄,将洪梨死死抱住,就像当年在马头房里老爷搂抱日香那样,但觉得自己与丫头还没到那个份上,左思右想,结果什么事也没做,只是悄没声息在洪梨身后站着。洪梨不能通过车窗上的映影发现身后有人,因为整个黑房子里面除了门口地上留着一条从外面照进来的弱光以外,别处都是灰蒙蒙的,直到身后少爷用嘴巴将气吐在自己后脖颈上,才知道房间里又进来了一个人。什么?现在的停车房内不只是有你傻丫头一人。什么?在你身后还有一个人。你是你,而他呢,待一会儿你将把他称为“您”。这时外面院地上有一股风掠过,黑房的门被风吹开大半,房内瞬间有大量阳光拥入,乘着光照面快速扩展,花尚和看清了傻丫头上衣的款式。那是种山里村间姑娘们穿的衣服样式,前摆长,后摆短,前后摆之间剪开几寸,紧腰,松肩,便于胳膊活动,在山间劳作的年青女子有许多是常穿这类衣服的。房里这两人的谈话是这样开始的:你在这儿偷看汽车里的东西。瞎说了您,少爷,要看也没怎么看清呀。不是我悄悄溜进来,还猜不到是你这个死丫头在这儿打汽车的主意呢。又瞎说了您,少爷,表兄出院办事去了,豆腐房歇了,没处玩,才来看车的。花尚和真想学当年老爷抱日香的样,把洪梨抱起来,可是先别,同这豆腐女还没到做这事儿的时候。“爷,”洪梨晃动着左右肩膀,慢吞吞说,“爷,这院里谁会开车。”“我专门找了人来开的,院里人哪会做这事。”洪梨身子往旁边一侧转,停住,说:“我能跟那人学开车吗?”“你一个做豆腐的女娃,也想进车子摸方向盘,简直是做梦。”“做豆腐咱都能学成,开车就学不了啦,我看是一个理儿。”“笑死人了,豆腐女想开美国造的黑色轿车,这恐怕在美国人自己家里也不会有吧。”洪梨表妹气愤地一拳打在汽车门上,“美国人他们有谁能像我这样做出这么白这么香嫩的豆腐?只要少爷同意让我与那开车的一起坐车,摸车,不出几天,我就能哄着让他教我开车,我准行的。”花尚和此时又想起老爷抱日香那件事来了,不留神说了句:“抱日香。”什么,少爷,您说什么?花尚和停止胡说,看着想学开车的豆腐女,猛地记起来洪梨是在身上刺过虎形图案的,豆腐女同时也应该是文身女,这与在外面入了黑道的人有点相似,想到这儿,花尚和像是失了控制,对洪梨说:“只要你应了我,我就让那人教你开车儿。”傻丫头肯定没听懂这话,而花尚和也有点后悔,因为文身女毕竟不是入了黑道的女人,应不应的,不能一上来就提这种要求。“说,少爷。”“说什么。”“让我学开车儿。”“女人不能开车上街的。”“那我在院里开。”“在院里开车要撞到墙,撞到东西的呵。”“保证不撞。”“撞了人是要坐牢的。”“地方小,不行,就到街上去开,街上有人,就让开车师傅把车开到城外去,那儿地界大,没人,空,要撞也撞不到什么。”我真想动动你这个傻丫头,花尚和在心里跟自己说。您刚才说让咱应什么来着?不应了,我已同意让师傅教你开车了。洪梨,洪梨表妹,会做豆腐的文身女,至今只是在身体上面刺了虎形图案,而并未加入黑道,几天后便迷恋上了驾驶汽车这件事情。花尚和要学我从后面搂抱日香,我的这点本事小尚子哪能学得了呢,哪能说学就学成了呢,况且当年在马头房里,我的这种举动也并非只是从我这边单方面做出的,我听见了,我是说,当时我亲耳听见日香发出嗯嗯唧唧哎哎哟哟的女人呼唤男人的声音,一种带着颤声的喉音,后来几分钟,日香在床上也是如此对我出声的,女人出声,女人对男人发出非常奇特的声音,关于这,你小尚子懂不懂,你见没见过女人口出声音的样子?先要听了声音,听确切了,确定是那种东西,做男人的才好起手去触摸去拥抱对方,豆腐女洪梨在黑灯瞎火的车库中又没从嘴里溜出什么勾引男人的声音来,她的傻样是在乡下做豆腐时,长年累月培养起来的,照现在洪梨的状态,即使出来几声,也与风情无关,豆腐女从未受到过男人侵犯,这点你小尚子还没看出来?所以抱不抱都无从谈起,不过你可以试试,试试总没错,男人试女人,或者反过来,女人试男人,试试总是可以的,行的,试试女人,试试风情,试试她愿意不愿意,试试她敢不敢,别往远处想,什么刺青虎、文身、未入黑道,她来花家做豆腐是为了挣钱,对了,洪梨来我们家的目的同其他伙计完全一样,也是为了钱的事,你就先试试钱的力量,你可以乘四周没人,独自跑进豆腐房,试着将钱送给她,须是工资以外的钱,先对她试钱,若是对方收了,你也别急,要装得跟没事一样,好像一个东家少爷从没额外给过女佣钱似的,一点都不用急,因为这是对方第一次收你钱,一直要等到她拿了你三回钱,三回,到那时你或许才可以做些尝试,如果嫌三回的把握仍然不大,小尚子需再等等,等等,但有一条一定得记住,用刀子把这条道理雕刻在自己骨头上面,作为男人,可是终生受用的:只要对方,也就是女人,不仅仅是马头房里的日香和豆腐房里的洪梨,只要是一个女的,有一天忽然在你身边哼出了那种声音来了,你必须得立即有所反应,抱她、吻她都行,在两种行为之中选一种,或是两种都选,显出激情,表现自然,如果小尚子听见声音而无所举措的话,那么当时在你身边的那个女人会记恨你一辈子的。喂,豆腐女对你出了一点声儿没有?没。你给钱了没有?没。豆腐房去过没有?“我没进去过,但我知道这房儿被建在院中何处。”后来几天花尚和去洪梨那儿,不是为了给她钱,他并没有完全听从如今正安心躺在棺木中的老爷的教诲,他进豆腐房时,身边还多带了一个人,那人就是替花家开车的师傅,花尚和没有食言,他是带着师傅去豆腐房,让洪梨出院去学开汽车的,花尚和此时心里十分清楚,傻丫头是当真想学开车,他对豆腐女采取的策略可比棺木中死人所教的办法正确了许多。汽车由师傅开着驶出黑房,在房前院子场地上兜了半圈,按响几次喇叭,最后冲出院门。开了不多一会儿,黑色轿车便来到少爷指定的郊外某处。一路上洪梨只顾探头于车窗外,口中直说:“驶得快,驶得快。”傻丫头肯定忘了少爷带自己出城是为了做什么事情的。汽车在郊外停下,花尚和本想说几句鼓励话,好让洪梨放下心来跟师傅学,却没准备,车子一停,洪梨便死命推车门,门没动,司机回身帮着将门打开,洪梨表妹钻出车门,就往前方树林浓密处跑,跑着跑着,人影不见了,没隔半分钟,人影又忽地从地面上竖立起来,重新直起身来的洪梨再也跑不动了,她慢慢朝汽车这儿走过来,走到车窗前,没上车,低着头对在车内坐着的少爷说:“到林中撒尿去了,急得我……”司机听见,笑了起来。花尚和会真心让洪梨表妹学开汽车?洪梨不是一时兴起,上车捏几下方向盘,等没了兴趣,再回豆腐房做豆腐?关于这些问题,司机心里比较清楚,少爷已向司机交待,在半年之内,要是没把傻丫头教会的话,花家便将辞退司机,所以对洪梨学开车,司机是悉心相授的,他对洪梨学会开车,有可能要夺了自己的工作并不担心,因为少爷也向他讲明了,傻丫头开车,只是让她玩玩,不算花家的正事,车子还是由司机来开。两三个月一过,豆腐女能正式坐上驾驶座位,在空阔少人的地段让车子跑上几里了,只是在右侧座位上还得有司机坐着,不然傻丫头会踩不动油门。一星期以前院里有人在库里查了查,说库里缺做豆腐的豆子,又过了几天,豆腐房派人去库里取豆子,竟然连一颗豆子也没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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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非另起一行,紧接上页末句)古里兄亲自跑进库房查看,发现平日堆豆子的角落不仅豆子没了,连豆子的味也快闻不着了。要收购豆子了,洪梨提议,这次收豆子就去她老家,那儿豆子好,又都是熟人,豆价也便于谈。从这一点可以看出,洪梨表妹是个很传统的山村女人,她傻,傻就傻在传统上,几颗死豆子哪里不能买,不出城,不上街,向人传个话儿,豆子就能被人用麻袋装了,运进院子里来,非要到有熟人的地方去买豆子……这样的女人不会入黑道的,就是全身画满了青虎也无入黑道的可能。花尚和居然听从了洪梨的意见,叫古里兄安排几个人,自己带了司机、洪梨,开车进山村收豆子去了。一路上黑色的美国福特轿车在收豆马车前面慢悠悠行驶,多辆马车在后面急赶,赶车人和牲口都累得满身流汗。遇到山路崎岖难行,洪梨便下车来,坐到后座上,由司机开车,路况稍有好转,洪梨就急着叫司机停车,然后换座儿,自己上去开一段。这样停车换人弄了无数次,没人反对,只乐了洪梨一个。可就是这么瞎处理,也没耽误赶路时间,因为后面的马车离汽车还远着呢,从车的后窗望马车,有时连影儿都没半点。在车里花尚和与司机发现洪梨身上多带了一样东西,后来知道是多带了一把刀,洪梨对两人说,山村里面人野蛮,用刀的时候多,带刀防出事。那你还带我们进山村来买豆儿?(洪梨此时正好不开车,坐在后座上,跟少爷同一个座位)。你这个疯丫头,村里人野成这样,我们还去干什么。不怕,不怕,莫用怕的,遇事了,拿把刀出来,在人鼻子底下晃晃就成,一般不会用上的,还有一法可治村里的凶人,遇到事,不亮刀,只在凶人跟前点燃一炷香,掉头朝身后喊几声,再朝香拜一回,拜几回就够,那凶汉如仍不肯歇手退去,那就再转身朝后面喊,再朝香拜,一般喊一回就能将凶人哄走,一般都是这样。没听说过。在前面开车的司机也跟着少爷说:没听说过,没听人说起过。他们干吗,干吗呢?洪梨收起刀子,回答花尚和:山村里的人做事好笑,人也好哄,笨。你朝身子后面喊什么。“喊自家祖宗的灵魂过来,山里人最怕死人的那件东西。”光是喊就行了。“光喊不行,还得转身去拜香,他们对香是很敬的,一炷香的钱可以买好几斤豆子,贵。”“可这也不成个事儿呵,没听说过,更没见到过。”不好说洪梨表妹讲的不是真的,香的力量能胜过钢刀,这事儿反比城里做得文明,刀尖扎过来,顶着胸口,燃香,燃香,以此来解人危难,前几年从城里出击、又从城里逃走的政府军队,若也照着此方法燃烧几炷香,兴许游击队就真散伙了,多狗这帮人都是从山里来的,他们应该懂军队燃香的道理……可这事儿不管洪梨怎么说怎么解释,它总没法成为一件正常的事情。汽车开到山道一个转弯处,洪梨忽然伸手向前拍了司机一下肩膀,说叫停车。然后她推开车门,钻出汽车,又招呼花尚和与司机下车。花尚和低头钻出汽车,并朝四面打量一番,可没有说什么话。司机下车第一句话问这是什么地方,干吗不前不后把汽车停在此处。洪梨显得有点振奋,脚上布鞋踩在山道上,声音啪啪啪特别干脆,“这儿是咱们庄子的入口处,再往里开,会见路旁堆着一堆乱石头,绕过石堆儿便有人家了。当年有一股山匪曾在咱庄里与远道来的城里兵打过仗,那些乱石块是山匪用来阻挡城里兵进庄的,山匪中有许多人就是身体趴在石堆里向进庄的兵开枪,仗结束后,庄里几个有胆量的爬近石堆一看,发现里面躺了好多兵的尸体,山匪却没死几个。”“怎么会呢,兵死了许多,匪徒却死得少。”花尚和从小就知道城里军队的厉害,他听我跟他讲起过这事儿,在我逝世以后,简氏也常将军队进山剿匪的故事说予他听,简氏说这类事情时,一边照实叙述,一边在心里念叨着我,所以她说话的声调会像高人弹琴那样好听。“怎么不会呢,”洪梨仰起脸朝旁边的花尚和望着,“会的,山匪们趴在石缝间向道上的兵开枪,等不少兵冲进来了,留下抵抗的山匪便引燃预先埋在附近的炸药,凡是能跑出去的土匪都跑出去了,只有几个土匪没跑掉,他们与进来的城里兵……等炸药炸响,他们便和许多兵同归于尽,一起死在石头缝里,怎么不会,会的。”司机不管战争,他只注意停车的地方是个怎样的所在,这时他发话了:“车停在此处会很不方便的,这儿道太窄,前面或后面若是来辆什么车子,双方都过不去,会堵死路的。”“在咱庄进出的尽是些手推木板车,连马车也很少见,就是这辆汽车停在了道中间也不会碍着别人。我们等后面马车到了,再进庄子。”几辆空马车跑得也快,我们见路上有了马车的影子,便钻进了小车。汽车缓缓向前行驶,果然一转弯,就见到了一个由大大小小不等的好几堆山石码成的乱石滩,石头堆放在路两边,汽车驶近石堆,洪梨指给我们看,说石缝中的深墨颜色是炸药炸响后留下的,样子很焦,和锅子底差不多……汽车上下颠了几下,这会儿的洪梨早就忘了要跟司机抢开汽车,抢着跳上前座去捏方向盘了。洪梨说的,过了乱石滩便能见着人家,现在正有一户人家出现在不远处的道路旁,可这是怎样的一户家庭呵,从我们坐的车里望过去,那房子全身各处都显得蓬蓬松松、乱糟糟,像是全身长满了鸟的羽毛,只有靠路边的房门,看上去还让人觉得是块有点硬度的物体,上面没长出鸟兽羽毛来。等汽车驶过了进庄以来见到的第一户人家的房子,路面就变得更加凌乱不堪,汽车行驶的速度也变得越来越缓慢。对于山村生活的穷困,花尚和虽然觉得有些惨不忍睹,但他坐在车里仍频频回头,隔着汽车后窗远眺即将退出自己视野的那座穷苦山民的羽毛房舍。汽车越开越慢,到后来,连跟在汽车后面跑的马车都停下脚步,等着黑色轿车向前移动。洪梨见此情景,跟司机商量,两人讨论的结果还没出来,洪梨已从座位上走了下去。几辆马车中的一辆从后面车队中脱颖而出,超过停着的轿车,接着其余马车在车夫的吆喝声中一辆辆从汽车旁边行过。这时花尚和却看到洪梨正相当自然地坐在最后一辆马车的车夫身旁,她一边挥手示意司机开车跟上,一边转身跟车夫争夺驱车的那根鞭子,试图从旁协助车夫控制牲口。汽车越往庄里开,在路旁出现的羽毛房子就越多,花尚和与司机对此现象颇感到奇怪,他们不知道山村人家是用何等样建筑材料,建造出这批外形怪异的房屋来的,想问问知情者洪梨,可这会儿豆腐女正坐在前面那辆马车上,透过车窗可以看到,她此时不光正在与赶车人说着什么俏皮话,还不时同许多从羽毛房子里跑出来看热闹的村民打招呼,这儿的村民可都是洪梨表妹以往的熟人。从山民们瞠目结舌、屏息不语的表情来看,他们对于一辆美国造的黑色轿车能出现在山庄土道上是大大感到震惊和意外了,山民之中有许多人就连燃烧汽油的汽车到底长得什么样也不清楚,这与城里人不理解好端端的房屋怎会周身钻出细毛来是一样的。马车停住,紧跟其后的黑色汽车也只好跟着刹车。几个赶车的师傅跳下车都不约而同聚到了一块,他们话倒是没说几句,却一个个手里都提着烟杆烟袋,准备花上一段时间抽几口烟。嘿,出来收购豆子,老板没动静,受雇于老板的几个苦力却都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知道要去接什么活儿,但不管是在城里,还是出了城,来到这山林野地,绝无伙计抢了主子的先的道理……花尚和刚要下车去朝那帮人发一通火,忽然想到得同洪梨商议商议,因为此次出行,本来就是顺了她的意思来办的。这时洪梨从自家屋里走出来,回到少爷汽车旁。刚才她一下马车,便赶紧跑回自己家中,家中好久无人居住,挂在门上的铁锁被日晒雨淋,上面结着的锈色早由棕黄色变成了棕黑色,锁没法打开,洪梨拣了块山石将锁砸断,所以耽搁了时间。花尚和见到豆腐女就问:咋办?什么咋办?现在我们应做些什么?过了今晚,明儿早上再找村民去办货。那帮车夫呢,你瞧他们现在这副空闲样子,都聚在一起吸上烟了。少爷,反正今天时间已晚,甭管那帮赶车人做什么去,明儿办齐了货,叫他们卖力赶车回城就行。他们今晚住哪儿?住在自己赶来的马车上,用草什么的把身子一裹,就能过一夜。洪梨叫来的村民有好几个,他们七捆八扎,给那几个赶车人带来了不少夜里裹身体取暖的草,到后来花尚和才从洪梨表妹口中得知,这种草被搅拌在粘性极强的山泥中,可以用来糊房子外墙,这种草吸热功能不错,在寒冬能使室内长时间保温,只需白天有阳光照着。只是草容易腐烂,又易吸附大量空气中的灰尘,所以外墙上糊盖着此类草搅泥建筑材料的房子,没几年就得往墙上糊新泥新草,在重糊之前,须将老泥铲去,去旧糊新,刚糊成或糊了才几个月的房子,其外表就像长了茂密的鸟羽毛一样。现在回过头来想想,进庄子被见到的第一户人家,和后来在庄子里陆续于道两旁出现的那些住户……他们都是山里的勤劳人,糊墙糊得勤,这些山民做事勤快,且讲究实效。可以为住户取来温暖的草,即使中间粘满飞尘,外貌蓬蓬松松,知道内情后,人们也会觉得它们美艳无比,这些草甚至要胜过有些鸟身上的五彩缤纷、绚丽夺目的羽毛。大伙过夜的事被洪梨和庄里人一一安置妥当。花尚和与司机睡在洪梨家旧房里,洪梨跟自己亲戚睡在别处。隔天一早,豆子收齐了,这队人马便马不停蹄直往城里赶,像约好了似的,等黑色小车驶近花家院子,管家古里兄正好领着两三个人在门口迎接,他见汽车朝院门口驶来,嘴里便轻声说:“顺,顺,我原以为听傻丫头会出点事……”旁边一个伙计说:“少爷的车离我们还有一段路,管家你说给谁听呢。”“顺,顺。”“听不见的。”古里兄盼着表妹洪梨跟少爷一起回来,更盼着通过此次收豆子,洪梨能给花家人留下好印象,正像他口中说的,能“顺”。洪梨在汽车拐弯进入院门时,已忘了司机曾答应过,要让她亲手驾车开进院门。现在就是想起来也已经晚了。在这以后的第三天,也可能不是第三天,是第四或第五天,花尚和抓了个机会问起洪梨那天夜晚在山里是同哪个亲戚合床睡的?跟我的远房亲戚,父母死后,那远房亲戚很照顾我,还是他们给表哥出的主意,叫我跟着进城里来,替少爷家做豆腐。洪梨回答过花尚和的提问,身体靠在一棵树上等了一会儿,见花尚和不再问话,就一个人走了。花尚和觉得自己嘴巴里很苦,这股苦涩滋味之中又带了点酱油的滋味,这滋味正从舌头片底下向口腔内各处翻涌出来,花尚和此时觉着自己失去了做许多事情的理由。就这么一个远房亲戚,也说不上一点更具体、更实在、更直接的道理。就这么一下子,突然来到的一下子,没了,有点变化。像透了,那股酱油味。鸟的羽毛,还有院中笼舍里关着养着的猴子,像透了,简直是从一个模具中倒出来的,一模一样,那股从山里带回来的味道。什么东西,不能不去闻、不去品、不去想呵。可关键是,不跟、不跟……跟谁了,你把自己全身都摸摸清楚,究竟是谁跟谁了,一语不发,坐在汽车里闻山里人的体味,隔着汽车窗玻璃看长羽毛的房屋,在房子里住着的可都是平日生活在山区的勤快人,亲戚就亲戚,直接点,还硬把人家说成是远房亲戚,连说这话时所用掉、所销耗掉的力量也不怎么多,是真正的酱油味无疑了。“抽个空儿,我要吻一下洪梨的脸,就吻她一下,亲一亲豆腐女、傻丫头……不,她已经是女人了,亲一下这个女人的面庞。”花尚和想到这儿,又回头看了一眼刚才洪梨将身体靠着的那棵树,真巧,要是没见到洪梨……她也是会往树干上靠上去的,那么……花尚和想……花尚和想……自己也许会真的没了做那事的充足理由。女人到了关键时刻,总需要去找一样东西来支撑自己的生命的。傻丫头身上有没有好东西,就像每天她在豆腐房里做出的豆腐?她的身子肯定是很好很不错的一样东西。但傻丫头会因此流出血来的,如果她是平生第一次做的话。不知她是否患有“晕血症”,见血头就昏,直不起头来,走不动路。会不会,会不会呢?一般不会,天下随便哪个女人一般不会染上这种毛病,特别是在因为做了那事而流血的时候。这点可以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