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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非另起一行,紧接上页末句)当鲜血从黑色小嘴巴中流出来的时候,在一般情况下,即使是胆小的女人也不会因为见了血,见了那么一堆血液(好像是用血水做成的池塘),而在心中出现难以控制的恐惧感。实在不行,就预先找好一块布料,将血盖住,布下面的血是非常宝贵和稀奇的,流血的黑嘴巴又如幽灵似的充满了智慧。一开始,花尚和放下的那块盖血布就被豆腐女发现了,放下了,放在哪儿了,这话由洪梨主动说出来,这又勾起了花尚和对她的猜测,傻丫头在外面究竟有没有加入过黑道。布片被放得很平,四方八角,一点没起皱纹。洪梨临时在院里找了一个地方,这地方连花尚和也不知道是处于院内哪个方位上。豆腐女显得十分冷静,她知道每一次都得在女方臀部下面铺上一块面积足够大的布片,这布的用途,在洪梨看来,也按照普通女人的理解,是为了不使流液直接落在床单上,布能有阻隔作用,而用布来遮盖血迹……那是哪一年的事情了?是很早很早以前的事情了。布被移动了位置,显得有点乱,表面也在起皱。在布块上方,洪梨的黑嘴巴已变成了黑太阳,太阳张口,里面显露出一粒红豆,头直抵床栏的洪梨不止一次让花尚和用嘴唇去蹭去碰这颗红豆儿。等一切都平息了,花尚和发现自己的预计完全是错的,布上没留下一丝红颜色。而豆腐女的表现却与少爷不同,她在床上的感受与少爷不一样,她应该早知道,最后在布片上见到的将是些什么东西,可能什么东西都有,比如液体呀,毛发呀,还有一片片貌似雪花的皮肤屑,可就是不会留下血迹。这会儿洪梨正光着屁股坐在床上,原先被放在屁股底下的垫布,被她当作降落伞抛至高处,而她仰起脸看着这架降落伞从上方慢慢飘落于房间地面上。在很多方面,其实是在遇见不少意想不到的事情的时候,城里人非常习惯于(也非常乐于)欺负像洪梨这样从小山村里走出来的姑娘的。花尚和坐在洪梨身上,两手揉搓豆腐女胸前的一对*,那样式就如同一位面包师傅躲在工作间里揉滚满桌面粉团,城里人的脏手一到这种时候,你们看看你们看看……也真够熟练的。肮脏,无聊,缺人性。可要注意了,所有喜好此类操作的城市人都得心中明白,摆在桌上的面粉团,其中确有可能暗藏毒针,揉面人的手被针刺中,他就会知道针尖上的毒汁有多厉害。什么?我是说毒针厉害。可少爷与豆腐女这会儿正在兴头上,“毒针”一说不成立。什么?关于洪梨会对少爷造成危害的说法是无稽之谈。拿一件漂亮衣服穿在人身上,人和衣服交相辉映,这已经很美,不用再在衣服上面增添什么东西,若是拿块咸肉,或是取一条河鱼过来,往穿衣人脖颈上悬挂,作为饰物,又把割断的鱼肠别在穿衣人胸前……“面团深处藏针”的说法有点像此类情况,不切合实际。能拨算盘珠子为自己赚钱的手,能呼噜噜一气写下许多震荡昏睡者脑神经的文字的手,在恰当时候能揉抚女人胸口粉团,并使其倍觉幸福的手,都是天赐神手,作为一个人,生了这样的手,心中还会存什么疑惑呢,他应该求老天爷多使自己生出几只神手来才对,呵。大约又过了七八天,天赐神手便长到了洪梨表妹身上,她当时坐在床沿边,让柔相十足的少爷坐在自己已脱尽了裤子的大腿上,少爷的光脊背贴在洪梨同样也脱了衣服的胸口,跟第一次不同, 这回花尚和扮作不动手脚的木偶,由豆腐女出手伸往木偶两腿之间,缓急不等抚摸揉搓腿中间那个宝贝根儿。豆腐女在少爷背后不停呻吟,口里吐出湿气,将少爷后脑勺上的发根弄潮了一片。两人每次做得都一样。之前的时间带给两人的是苦味。这需要等待,随着时间临近,更需要耐心地等。苦味像莲子,只能剥一粒,吃一粒。作为正在床边品尝莲子苦味的女人在前面、侧面的少爷耳边轻柔地呻吟、吸吐空气,而所有进出口腔鼻腔的气体都变得极其潮湿与活跃。洪梨的牙齿咬住花天尚和后脑勺上的头发。她在焦躁等待,就像有人在苦心经营尘世间某个工程项目。一阵颤抖,通过咬头发的牙齿,她觉出少爷身体发出了信号,在手里被圈捏着的根儿同时也有了相当特别的反应。豆腐女迅速推开花尚和,她想让对方立即进入自己体内,就跟上次那样,在最后时刻让整条根儿插入黑太阳中那条通道。可为时已晚,大量精液喷出,豆腐女手上被溅着了不少精液。洪梨不甘心。此次幽会照旧是由她去寻找地方。是她在前一天瞒着全院人,其中也瞒了少爷本人,在院里某处寻觅一所房屋,一个人在房内作了布置,精心铺就一床整洁的被褥。作为一个正处于发情期的女人,她怎肯浪费——哪怕是一丁点——男人射出的精子,洪梨表妹跪在地上,张开嘴接住还在往外涌的精水。她将少爷那根东西噙在口中,直到它慢慢萎缩。几分钟过后花尚和去捏豆腐女的手,手上没了刚才溅到的腻液,剩下的只有洪梨伸舌舔精液吃时留下的很臭的口水味。所以从中可以看出,两人每次做成的结果不都是相同的,像这第二次就跟第一次不一样,这次做得比较虚,是很虚的一次约会,没有满足洪梨表妹实际的生理需求,真的有点虚幻。显得冤。我知道我现在正在写书,花上一段时间去写发生在男女之间的那些事儿,目的只是为了努力写出一本书来。我书里的世界与我们身边的世俗环境在本质上实在是相去甚远,这两者在很多地方是根本对不上号的,因此我常常会为了在它们之间竟然存在着如此巨大的差异而伤透脑筋。这是第一点。至于写作,就我的经历来看,似乎可以得出这样一个观点:如果你忽然想到了几句言词,并下决心要将这些言词摆到你的书中去,即使它们在构思和句式上都显得完美无瑕,但我要说的是,这几条句子仍然无法挽救一部糟糕透顶的小说,相反,在一部十分出色的书里出现了几段蹩脚下流的肮脏话,而这些无礼的话语又在读者面前施展出了使事物本末倒置的障眼法,使读者看不清著作的真实面貌,进而对著作误认误判……我现在要说诸如此类的东西都是游戏,它们只是像几个玩世不恭的坏蛋闹起了一场恶作剧,对整部书的总体质量却永远是无妨的,因为那几处有失风雅的文字释放出来的毒素,其当量毕竟太小,对书对读者最终构不成丝毫损伤。还有一个观点:有资格评判某本小说成功与否的不是读过此小说的读者,当然也不是作者自己,更不会是一大帮只看热闹、却一点不懂门道、与文学毫无瓜葛的人,那么谁有评判书优劣的资格和权力呢,他是谁呢?那家伙是谁?时间。关于写书的几个想法,我匆匆忙忙写到这儿,现在来归纳一下,第一,要尽最大力量来缩小在两个世界之间存在着的距离;第二,强调书的整体价值,而在较小范围内形成的具有“邪恶性质”的文字或段落……将它们视为顺坡流下的水,水来便来,不来便不来,我自安之若素;第三,相信时间,等待审判,如尊重上帝的发言那样,尊重时间发言。理论问题探讨到此,我忽然想起小尚子与豆腐女第一次*的时候,洪梨曾赤身*坐在床上,将布片儿当作一架漂亮的降落伞抛入空中,她在床榻之上仰脸瞧着这架上面粘满了男女体内两种不同性质不同气味流液的降落伞如鲜花般在房间里的空气中开放,并且期望它在空中能停留足够长的时间。后来洪梨表妹所做的事情有点不妙,就像刚才说的,具有“邪恶性质”:等垫屁股用的“降落伞”一着地,豆腐女便把布拣起,而她自己呢并没乘着垫布在上面飘荡这段时间,往身上穿一件衣服或裤子,豆腐女把拣起的布块递给还躺在床上的少爷,少爷不知是何意,手里拎着布,整个人却僵在那儿。直到下一回两人碰面,花尚和才算明白,留着这布,是可以反复铺在床单上面派上用场的。起先花尚和将停放轿车的黑房子定在了大院靠墙的地方,那儿离院里住人的房子比较远,大家因此可以少闻些冲鼻的汽油味。这样安排却引来了另一个问题,黑房子的门窗向来不能关死,房内浓厚的油味从门窗缝隙间飘出,又时常随风翻过近旁的墙头,散入也是靠墙居住的几户市民家中,而这些居民同样闻不惯这股油味。时间久了,他们打听清楚,这股怪味是从花家墙里一所房子里传出来的,散发这味的东西叫“汽油”,这种油被点燃以后能帮着花家汽车肚子下面四个轮子转动起来,能推着汽车,载着花家少爷往外面跑。东西是好东西,功能神奇,但就是闻不了这东西散出来的味儿。几天后,在花家大院里便断断续续听到有砖石从墙外面飞进来,飞进院里的石块,有的落在墙边,但墙边生满了青草,石头落地响动不大,有的石头掉在黑房子顶上,这响动声就大了,而且还砸碎了很多屋瓦。外面扔石子的人要是力气足够大,高飞过围墙的石块极有可能击中院内其它物件,甚至包括击中花家人脑袋。精明的古里兄在向少爷和奶汇报此事时,还想到了更为严重的一个后果:要防止院外市井小民朝车库扔火种,车库遇着明火,汽车毁了事小,火势旺盛起来,会殃及全院上下的。少爷和奶一听,觉得有理,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对古里兄说:咋办呢?古里兄能咋办?他歪斜着右肩膀,正在想主意。花尚和望着自己的老管家,心里有些窝火,最后他朝简氏苦笑了笑,以商量的口吻说:把黑房子搬了吧。简氏可不让自己脸上留着笑容,“搬了?你想在院内别处再砌座房子出来,专门供着那辆黑车呵。”花尚和见母亲这么说自己,觉着自己可能是有了一个喜欢钻牛角尖的娘,“不重新造房子,只是把黑房子中的汽车挪走,让车停在其它地方。墙边没了汽油味,那帮人也不会扔石头闹事了。”他说到这儿,好像突然间想到了什么重要事情,鼻子尖出现了一个轻微的扭动,朝管家说:“他们扔石子进院,到底是不是为了闻不惯车库里的汽油味?你要查清楚弄明白,别是有其它原因在里面,到时就怕我们挪走了汽车,黑房子也改作了其它用途,可他们却一点没变,仍每天朝这儿扔石头。”“是因为汽油味。到时那帮家伙再狠着心来骚扰大院,我再找人去问他们。”古里兄对少爷作了很肯定、很有把握的回答。简氏说:对,到时他们再如此蛮干,我们找人收拾他们,这些靠墙边住着的穷光蛋,恶棍,怎么这样接触不了汽车这种东西呢?我们花家的围墙平时替这批人挡了多少寒风苦雨呵。“是这样,奶,”古里兄明白了简氏的意思,“对靠我们墙住着的那些人,平时要凶一点,要看穿他们的贱骨头,我们的高大围墙不仅替他们挡风挡雨,而且在这批穷鬼建造土房子时,围墙还帮他们省去了好大一块屋墙呢,得了好还不认,真像一群贱货。”“什么像不像的,本身就是。”“是这样的,奶。”古里兄随声附和简氏,这时他发现表妹洪梨也来到现场。她正在听,并没有发表意见。洪梨来到后没多时,就分别在古里兄、少爷、简氏身边兜了几圈。她一边移步转圈,一边用鼻子使劲闻着吸着什么气味。三人见洪梨这副怪样,有点不解,又等不到她的表示,都有点恼火。最后还是古里兄一把揪住洪梨,问她为什么这样。经洪梨几句话,三人才知道,原来洪梨在三人身上都闻出了车库里的汽油味道。三人都说没有味,洪梨再伸鼻子闻闻,有,怎么没有味呢,就是不很浓。我们说没有,就一定没有,我们三个在这儿议事,彼此相处了一段时间,我们中有一人身上有味,其余两人难道还不能察觉出来。洪梨说,你们相互间已嗅过了?嗅过了。你们三人身上都有,所以闻不出来,就是黑房间里的味儿。简氏的一只脚往地上狠命一跺:我从来不去那儿的。洪梨见状,赶紧缩舌不言语。靠墙那儿建有一座房子,那是座很普通很常见、样子很简陋的房子,其它房子的墙壁是白色的,这间房子在以前跟大多数房子一样,也被泥瓦匠处理成白色,这样的颜色显得非常合群,要是这座房子不在前一段日子改变原有颜色,不在变了色的房间里停放汽车、储存少量汽油的话,就根本不会发生有人投石,企图毁房或骚扰花家大院的事。这房原来也被匠人涂成符合大众口味的白颜色,只是在不久以前,为了用作车库,才临时被涂上了令人讨厌的墨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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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非另起一行,紧接上页末句)现在房里的汽车要被移走,这是花家人刚才作出的决定。汽车被搬走后,黑房子将重获新生,也就是说,里面没汽车,黑房子将被重新刷成天云般透亮的白颜色。汽车移往何处,院里哪座房子能被当作车库。大家都在为此事踌躇时,洪梨已胸有成竹,她说出了一个地方:豆腐房。那么豆腐在哪儿制作呢。在黑房子里,只需将房内格局稍作变动即可。那间房子停车子还行,做豆腐显得地方小了点。豆腐的制作量可以适当减少。能减到什么程度?够自己人吃就行。再多就不行了?再多就难了,在黑房子里做,手脚施展不开。你豆腐做少了,歇下来的时候做什么呢。我已向师傅学会了开汽车,那次去山中收豆子,路上有一半时间是我在开汽车。你想顶了师傅开汽车?不全是。什么?不全是这样,今后在院里,我可以少做些豆腐,多开些汽车,不是顶了师傅。洪梨又说(这时她刚把圈子从简氏身边兜到少爷身边),我现在觉得……我现在觉得,(觉得怎样,别围着我转圈儿),我现在感到……反正少爷和他的汽车都离不开我。花尚和还是显得很艰难地在转动脑袋,看着豆腐女围绕自己转圈子。简氏也一样,有点头晕,傻丫头刚离开她,傻丫头的怪圈子刚移出她的视线。只有古里兄神志清醒,他眯着细眼,看表妹一步步实现计划。豆腐房里的楼梯本来就是一架体量很窄的木楼梯,坡度陡,从地面开始,忽然一跃,就上了小楼。这会儿,在这架狭窄的楼梯上坐着七、八个因搬移房内制作豆腐的大小设施而感觉疲劳,想稍事休息的勤杂工。我说呢,少爷怎会如此果断地下决心,将黑房子里的汽车与豆腐房里那些老掉牙的设施进行搬迁,搬迁的方向相反,路线单一,来来往往,搬运工没花一天时间,便将所有东西都对换着挪了地方,我说呢,少爷哪会有此想法,都是傻丫头在背后鼓捣的。消息准。动静大。对不对?院里两处地方、两座老房子同时差人去搬东西,这样的动作在一般佣人眼里看来,已经是触着了天空。我说什么来着,是死丫头给花尚和出的主意,这条消息不光是准的真的,而且还是十分厉害。洪梨从今往后可以在豆腐房中少做几块嫩豆腐,却要在汽车里,在少爷身边多做几日嫩 女人了。坐在楼梯上休息的几个帮工等体力恢复,便又老实地从楼梯上走下来,回到潮湿的房间里,继续去做他们的苦力活。院里有人曾亲眼见到死丫头的两条腿像两个春天一样搁在花尚和的小腹上。花尚和也允许,不,是十分愿意让死丫头的腿摆在自己身上,这样,他的小腹乃至他全身也就有了突遇春天的感觉。从春天的风中飘扬过一阵阵细沙,丫头腿上吸附着春风中的沙子,细沙腿此时正轻轻压在黑色轿车的方向盘上。形象倾斜,一个符号,在汽车座椅上她是完全脱离外部生活的。这也表明,她有可能也完全脱离爱情世界。这可不行,这会要了洪梨的命。符号只向一面倾倒。被师傅握惯了的汽车方向盘这会儿像是被死丫头用快刀镂空,圆圈圈理所当然在死丫头开车时变成了一件工艺品。整个女人身体(带着微风和流沙)可以制成一剂*,此药由丫头握匙,将药荡一口口灌进服用者嘴里。大家是否仍然记得,不久前花尚和领人外出购买瓷器的事儿,这批回来的瓷器被运回城里,没几天就被摆上花家在城内街市上开设的店铺货架上,可直到今天,到洪梨能离开师傅指导,独自驾车上街兜风,这批瓷器只零零散散卖出去几件。倒不是说瓷器有什么毛病,导致卖运不好,而是因为连年战乱,时局难测,世人疲于奔命,此类易受损坏的物品无法妥善保存,市民不愿出资购买。(事情又在朝某个不应该出现的方向发展。其实是在倾斜,跟前面提到的完全一样。是在一条闪着兽眼绿光的铁轨上滑行,滑行物体笨重,发出刺耳磨擦声,任何一个热爱瓷器的人一听这声,心里就会难受)。坐在楼梯上休息的几个帮工已将豆腐房里的东西搬移一空。在旁边看热闹的人,特别是院里一些女佣人,见到汽车驶到豆腐房附近,都冷静得没了半句话,豆腐房周围哑雀无声。是汽车的出现使不少人噤若寒蝉,在短时间内失去了与人会话的能力。司机先让轿车在门外停稳,然后走下车,走进豆腐房看了看。出来时司机也不跟任何人说话,把车门关死,一个人走掉了。司机去的地方是管家古里兄呆的帐房。在司机狠命将车门碰上的时候,车身上多出了几个新的手掌印,这几个手印是被围观的人刚添上去的。司机今天的坏情绪已经说明了问题,少爷将他解雇了,这会儿他去帐房,是为了领自己在花家的最后一次工钱。倾斜。女人身体带着风。死丫头有两条细沙腿……她用自己的细沙腿向少爷刮起了春风,在车里,丫头握着方向盘,这是一只被镂空的可以对外透视的圆圈圈,在丫头身上,本来就已有了一只圆圈圈。她终于将教她学开车的师傅轰走了,这对于一个从山村里来的豆腐制作者来说,无论如何都是一场不小的胜利。在山风中露出歪斜模样的羽毛房如今可以经常看见附近有轿车进出了……这无论如何是这座小山村和村里长满密集鸟毛的房屋的胜利,是这位豆腐女兼傻丫头的光荣和骄傲。司机在帐房取了最后一笔工资,急匆匆朝简氏住的小院走去,因为在刚才领钱时,古里兄曾劝过司机,让他不要马上离开花家,可以去奶那儿,求求奶,让奶出面,叫少爷别解雇一位技术熟练的汽车驾驶员。当司机小心翼翼跨进简氏房间时,得到的回答却是:“此事不好由旁人来说的。”不能由旁人进来掺和。一位掌握了开车技术的司机,有无工作机会由别人来定,别人给你,你就能开车挣钱,没给,你只能求人。而我倒不这么看。万事都能打个比方。什么?司机以前在花家,他在花家干过什么费劲的事情来着?花家的汽车就像一只香甜可口的面包,整个花家都像一只面包。什么?司机是你骑马坠地而亡以后才被请到花家来的,汽车也是,你骑马被树撞翻,死掉了,死了以后好几年,你儿子才在外面购买了这辆美国造的黑色小轿车,对于这些,你哪能知道呢。不是这么说的,我是说有人会这么说的。你死亡以后,黑汽车和整座花家院子都变成了面包,万事都能打个比方,司机和院里其他佣人就像吃面包的蛀虫,他们从面包边缘一点一点往面包深处钻进去,他们每天都在面包里面做着对面包不利的事情,他们吃面包,消耗面包,将来会把面包蛀空。司机现在已在面包里被少爷活活闷死了。在汽车里做工,在汽车里生活,最终被少爷赶出了汽车。他现在快要被闷死了。从帐房出来,走入简氏的小院子,从小院子中出来,直接走出了花家大院,一路之上,他几乎停止了呼吸。我在此人身上闻出了将死之人的气味,其实在死人身上就是这种气味,只是一般人平时不习惯与其接触罢了。揭去在院内捂着的毯子,黑色汽车的面包边缘被虫子啃吃得模糊不清。不像以前,以前汽车面包又黑又亮,轮廓清晰,迷人眼目。我是在和至今还活在世上的人说话,我是在关心花家未来的前途。时钟一直就在我身旁搁着。时钟也一直在你们身旁搁着。为什么,为什么都变成虫子了。他们在花家混日子混钱。我的灵魂留在森林中,它每日都要面对从稀疏树叶间照射进来的斜阳。我每日心情平静,四肢随风摇动。每日必须为自己制造出一点坚韧的毅力。日光像梳理鸟羽一样规定着草坪形成的走向。废了。但我是在发言。可是已经被人废了。什么?没什么。就一句话,几条毯子轮流盖在床上。那是在马头房里度过的某个寒冬之夜。外面大雪纷飞,屋里灯火摇闪,被褥里一场爱情戏正在隆重上演。在那个冬天,整座马头房都被爱情这条毛毯覆盖着。第一流的情感交往,第一流的取暖设施。在那个时候,我们身边只有爱情,马头房是缔造爱情、保护爱情的场所。那时候,在我们身边有着许多频繁接待男客、日夜勤劳工作的杰出妓 女姐妹,那时并无半条虫子在其中搅局捣蛋。那时候没有购进外国轿车,所以绝不会为蛀虫们准备下某只便于啃吃的面包。马头房里每位妓 女的工作都是需要花费很大精力才能做好的。那时候的年代像在松针上铺着的冬雪,遇寒结冰,逢春化水,形变而质洁。没有面包一说,没有蛀虫一说。轮廓四方都包裹着完整的边线。因此没有虫子从边缘渗透,逐步侵入中心,没有虫子最后会被困死在面包中间。人被辞退了,被辞退者迈步走向帐房,去向管家乞讨几个小钱。所以说,是我在说,是我在发言……但我已经被废除了。在车门把手上加锁。在锁眼里浇铸滚烫的金属溶液。一辆没人能开得动的死亡汽车。而新确定的汽车驾驶员,她无需具有高超的驾车技术,她只要在男人身上做点动作就行。我是觉得事情有点糟糕。简氏的诗现在写得也不行了,有点破损的样子。日记呢,写日记比写诗容易,简氏可以随时记录下几段,写日记就如同做文字练习,不该分轻重前后。不分。不分。照此下去,也就是说,照着花家人现在的做法长时间……坚持下去……或是将具体办法修修改改,在各种因素作用下,会保持某种较好的状况?是想适应世俗生活的逼迫,还是想稍有反抗,或者是在稍作抗拒之后,便身影全退,如同小小的浪花冲刷很高的河岸一样。花家大院将会被虫子蛀空的。虫子们。虫子们。这不可能,氧气远离铁器,缺少氧化作用,铁器表面光洁如新,难以找到被腐蚀的痕迹,在花家大院子里不会有金属受氧气腐蚀,铁已经远远避开了氧气对自身的围歼,甚至连气体接触也无可能,这不是事实真相。简氏回绝了司机的恳求,转身进房,她的目光因司机的来到显得有些浮跳和慌乱。进房后,简氏闭紧双眼,转而进行内视。有层出不穷的渔网形象在向简氏眼皮逼近,为此简氏想到了无数物质正在解体,她是在听从神的召唤。想想就懂了。眼球要么退走,要么向前突出,想想就全懂了,根本无需作出什么修改。先是不分前后,此方法可以用于写日记。后又进行修改,此方法为了适应世俗生活对花家的影响,简氏开始埋怨起司机来了,是那位被自己儿子解雇的人给她带来了思维障碍。障碍的形象就是一个个用木头制成的方形格子,木头方格的内部很空,周边装饰有淡黄的金子颜色,这颜色既与在那座森林里的地面上由林中漏光组成的葵花颜色相似,又与人身体上骨肉颜色接近。她讨厌自己的儿子在这个时候将司机赶走。司机走了,汽车由傻丫头豆腐女来开,今后黑色的汽车经常会在拥挤的街道上呼啸而过,在车里坐着的女子却是做豆腐的好手,思维受了影响,看别人都成了对手,还不止这些,内空的货架里摆着永远也销售不出去的瓷器,不止这些,汽车由女人驾驶,简氏又怨恨上了那批摆在货架上的瓷器,瓷器就摆放在货架上,货架东倒西歪,不,仅仅显得有点歪,仅仅是跟以前相比,以前在这些用木材制成的高大架子上没摆什么东西,包括如今这批笨重的瓷家伙也未曾在货架上出现过,还远远不止这些事,晚上睡觉的时候,思想上有麻烦的人,她的整个睡姿都是不正的,她经常企图在被褥中寻找解决麻烦的方法,两手摸不到脚,因为脚是生长在身体底下的东西,所以脚需要扭曲,摸不着脚趾头,脚趾头长在最底下一层,整个夜晚十个脚趾都如寒冰般阴冷,手脚弯曲,像处于枯水季节的河流,什么?人的肉体颜色被染在了方形木头格子上面,要是自己能公开说出点什么就好了,公开发表自己的见解,像老爷那样,在林中公开向土地发表见解,在老爷的见解之中有朵朵葵花盛开,老爷能公开对着整座树林说出话来,肉体决定着眼内网格状物体是否存在,而且决定着这些物体是否能够长时间存在,其实眼睛紧闭跟司机被辞一事毫无瓜葛,在简氏房间里,全部事物已被浓缩,被装在装了两只眼球的眼眶里面。在简氏的日记里,在日记所叙述的事物当中,瓷器与诗是占第一位的,若遇古瓷和古诗,便更是如此。简氏的手掌结构似乎很复杂,自然图案,从前抚摸过许多东西……确确实实是一幅自然图景,画卷轻松展开,又悄然闭合。简氏相信自己的手。还记得那柄斧子吗,手掌中的某条纹路就在替铁斧记着一个永不消退的故事,就是这把斧子使某个路人在木篷底下流了血丧了命,也使简氏的同胞兄弟进了班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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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非另起一行,紧接上页末句)在兄弟在押期间,整座城市发生了巨变,市民暴动,他们沿途燃放火焰,提前出狱的兄弟在火焰旁看起了街景,他听市民怒吼,并绕过一处处熊熊燃烧的大火,向某位正在街对面漱牙的人走去,他想帮那人从火堆旁拣起牙刷,自己兄弟在街对面被倒下的巨门压倒,永远离开了人间。肯定不能多想了。写日记的时间到了。日记本被女佣毕恭毕敬从书橱中端出来。啪达一声,是日记本落在了桌子上,又啪达一声,是简氏入座,腿碰着了桌子上一样东西,可能是抽屉上的一只铜环。这次进到日记里来的却不是积压在仓库中无法销售出去的瓷器,也不是她日夜在窗下对月沉吟的几段诗歌短句,而是关于她兄弟亡故的一些文字记录。膝盖骨还在不断与铜环叮当碰响,叮当声像一口时钟在走动。日记里的兄弟活了。不一会儿,日记里的兄弟又死了。被街火烧烤已达半月之久的巨门重重压在兄弟身上。简氏的弟弟在日记里已是奄奄一息。事态的发展,今天在日记里完全从正面转变到了反面。转变到最反动、最令人伤心、最残酷的那一面去了。可就是这一次,平时不是这样。女佣站在桌子对面,正低头擦桌子。女佣的手几度进入简氏的视线,这只握着抹布的手,这只被水泡湿了的手。房门关着,空气不流动,整个房间有大兵压境之感,已经注意到了,要等手下佣人有事进来向自己禀报,只有到那时,才能解除书桌四周无尽的精神压力,整股整股新鲜空气将会从门缝里吹进来。空气洗刷了房间,书桌在空气中轻轻飘起,云浮上来,带动空气上升,升上去的气体往下方回落,纷纷化作碎薄之片贴在房内墙上。我说到了墙壁,那扇临街巨门就是从两旁墙壁中间松脱,倒向那个可怜人的,在这所房子里说到墙壁是件很不幸的事情,时间向房间保证过,什么?保证今后任何一扇门都不会脱离墙壁,酿成杀人惨案,同样是死亡,结果同样可悲,铁斧也是在离开了原来的位置以后将人误杀的,所以简氏需要得到的保证远不止一个。落地了,所有东西(或物质)全都来自空中,最后在地上生根。物质在天空中成长。物质开花结果。物质在最初居住的地方否定了时间对自身的催化作用。都商量过了,决定将各自的巢穴做一次迁移。谁被情绪左右,忘了培养道德观念。我说过的,我已将故事的结尾说出了口,当时许多人见城里发生了严重的市民暴动……这就是了,街道两旁被人点燃火,有人用厕所里的粪便来扑灭火,一块块滴着尿液的大粪被投在烈焰中,热烘烘的臭味传遍整条街,为了不闻臭味,大家改用口腔呼吸,被浇得一头粪水的行人不管从厕所边经过有多困难,他们仍旧三五成群贴近满是粪块的厕所外墙走到别处去,街面上有大片潮湿的排泄物覆盖着,纵有火星点点黑烟束束,也难以掀起火焰巨浪。在物质之中存在着某些道理,此刻这些道理胜利了,写日记的人和在街市上不幸遇到灾难的人都应该跟随这些道理走上胜利之途。简氏的坐椅已很破旧,人坐在椅子上,会发出吱吱咛咛的木头打斗声,使人牙齿发酸。可不管怎样,椅子平时都被擦得很亮,椅面有一股陈旧硬木的幽暗光泽闪现。我是不会对简氏房内的摆设有什么想法的,在我生前,在马头房那会儿,我就是如此了。你是谁,你一个已谢世多年的人,如今在你身后簇拥的是一群神仙呢,还是一伙罪恶昭彰的魔鬼?你已离开尘世多年,你是从何处得来人世间消息的?你解除了束缚和羁绊,如一位古代朝中大臣,虽然往日权倾天下,此刻却卸甲归田,独自一人过着清*云般的闲散日子。书桌表面散放光亮,制成书桌的木材质地细腻,份量沉重。书写到这儿,读者们切莫嫌我多写了几句关于简氏房内那张书桌的话,你们不应该在这事上嫌我烦,以为我是个很讨厌的饶舌婆,我不是的。我耳边忽然又听见他在朝别人喊:喂,你的牙刷掉了,牙刷掉在火堆里了,喂,牙刷掉在火里会被烧掉的,你赶快把它拣起来呀。可怜的身影紧紧贴在那扇门上,门上的死神找到了我内弟,找到了我那位年纪尚轻的好弟弟。日记里记着人的好品质。它们与我内弟的品质相符。他遭遇灾难,突然魂销魄散便死亡,这就是做人的好品质。不管牵扯到多少事情,在日记里,还是在往日的现实生活中,他都是一个好人。直至最后时刻,并没有多少人亲眼看见他被压在门下,听说还有花家人在城里各处像拉网捕鱼似的寻找简氏兄弟。花家祖传的坟场,地域极广,在向许多市民死难者出租坟地的同时,也草草将血肉模糊的简氏兄弟埋葬了。现在那些外姓死者的棺木,绝大多数已被迁出花家坟场,只有少数几人还继续被埋在初葬之地。每当向晚时分,西边夕阳斜照,片片鱼鳞似的金色阳光穿越几座秃坟,最后消失在墓地东方。经过花家人下网捕捞,网底露出河面,我的天哪,在网底躺着的每条鱼都已亡故了好几天,花家为寻找自家亲戚,在城里撒网收网,结果在网中出现了几百条几千条死鱼,简氏兄弟就夹杂在这些死鱼之中。他也是城市里的一条死鱼。渔网被倒空后,死鱼的家属从四面八方赶来,他们不约而同抬着自己家的鱼,走入花家在山坡上的坟场,求有财有势的老花家向他们开放坟地。经过商量,老花家只同意暂时向死者出租墓穴,等几个月以后,所有租用墓地的人家都得将自己亲人的棺木迁往别处,而且在租用期间各家不被允许在坟头为亡魂竖立永久性的石质墓碑。这些条件在当年悲剧发生时,花家已与入葬死者的家属说好了。后来简氏在每天的日记中又将事情提了一遍。今天我再次旧事重提,只是想表明,市民借葬花家坟场,其事情经过显得多么滑稽可笑,而且也太伤人情……我在此谨向全体入葬者及其家属表示歉意。我的意思是,在花家这片坟地上,凡是今后有外姓人入葬,其亲人可以按照自己志愿,在坟墓前修建石头墓碑,这和死者在坟场里借葬没半点关系,不是说花姓亡故者可以修建墓碑,外族人便不行,今后不是这样的,等人家将棺木移走,墓穴里面再无人葬着,花家可以把旧碑撤掉,使那一眼墓穴从里到外变成无人下葬的空墓穴。不能说花家这么做会有损殡葬礼节,而是应该说,老花家已真正懂得了要把阴阳两界交流的对接点放在什么地方,懂得了应在什么时候建立两界的交流渠道,又应该在什么时候关闭这条渠道。关闭。不够,再写上一遍:关闭。是的,开放了,过一段时间,墓碑就要被山坡上墓场主人家派人来搬掉。派来搬碑的人,你瞧他们抡起铁榔头砸向石碑时所用的那股劲道,屏住呼吸使轻抡榔头时脸部的表情和手臂上突起的块块肌肉,好像对充作墓碑的石料有着深仇大恨似的。在将碑石移走之前,要把石头砸成粉状物质,然后用铲子将石粉石块装上由牛马拉着的车子运走。山道崎岖难行,装满石块的马车缓慢向下滑行。等车子远去,看守坟场的老头把栅栏门关上,并用绳子松松地缠绕住栅栏门上一根上翘的木头,算是给门上了锁。一天简氏写好一段日记,觉得今天的写作到头了,便穿了件衣服,叫了房里女佣,静悄悄出了花家院子。走出院门没多远,简氏闻到从附近什么地方有股香油味飘来,她拉住女佣,也不说话,来回望着街两面。像是香油味。但又不全像。香味夹杂在空气里,使空气变成一条全身长满细毛的虫子,或者是香味招来了无数条毛毛小虫,空气里的虫子钻入简氏鼻孔,在鼻孔里卸下一身虫毛,弄得简氏鼻子发痒。被简氏拉住衣服的女佣也觉得这股味有点怪,可她并不觉得这是香味。女佣回头瞧了瞧简氏,见她正用手捂着嘴巴鼻子,好像是得到了许可,女佣转身,走到十米开外一家店铺跟前,她走上店铺台阶,一级,两级,三级,一共有七八级,女佣沿着台阶走上去,不一会儿又沿着台阶走下来,站着不动,好像是故意的,她朝还在用手捂嘴鼻的简氏挥手,手挥过后放下来,放在大腿一侧,过一会儿右手朝附近各处指指,然后人消失在十米远那家店铺的石条台阶底下。简氏其实没明白女佣对自己的示意,远在街对面,不明白也可装作明白,装作懂了。后来我才知道(已经死了)女佣离开简氏,跑遍附近各家商店,了解到是有家酱油作坊在制作一种新酱油,他们往酱油里添加某种原料,其味很香,此种酱油就叫“香酱油”。简氏听了女佣解释,心中顿觉欢畅,刚才虫儿留下的毛也不见了,痒感全消……我隐约看见一面褪了色的旗帜在街上飘扬,时间是在前面出现的呢,还是在后面出现,不行的话就请时间把床搬回原处,重现当年摆放模样,屋子很窄,两床之间有铁斧作为分隔界线,屋子小,但屋后山坡上弥漫着屈死之人的尸体腐臭味,脚落地,份量重如铁制物品,泥土沉闷,也像铁制品,写到这儿,简氏回望一眼刚才在日记里提到的那张床,床被安置在屋里,并不会被人搬到别的地方去,这条理由能说明什么道理?几天以后简氏叫人把自己夜里睡觉的床搬到屋里另外一个地方,事后她对人说,那张被搬动过的床是一件瓷器,易碎。又过数天,简氏……这次是她亲自动手,将我的相片——也就是挂在墙上的死者遗照——摆放在一口矮橱上,事后简氏也对别人说,经过这次搬迁,这张死者遗像就变成千百年不会枯朽的瓷器了。对着我的照片,她坐在床边默默流了几回眼泪。狗屁,真的是在放狗屁。什么睡觉的大床,丈夫遗像,替床搬家,为遗像挪位,全是刻在瓷器里的假画,算来算去是比天上月亮还要远的东西。不通的,说不过去。等搬移室内陈设的兴头过去后,简氏相信自己居住生活的环境已大为改观,写作条件也随之有所提高……街上火焰早已熄灭,墓地借葬一事已被叙述完毕,对于铁斧杀人、兄弟入狱、出狱后他又死于非命等旧事都能倒背如流。我生前曾将简氏嘴里的牙齿数目数了数,将她的脸相与书中的说法对照了一下,觉得都是不错的,很吉祥。现在简氏经常会坐在床沿低头看自己两只脚。看脚背脚底。脚底象征阴暗的一面,被简氏放弃了。她的这种做派,在她脸上可曾找到半点预兆?看脚,静坐,拿任何一样东西来跟卖不出去的瓷器作比较。还有要么就是坐在书桌前抚今追昔。退几步来想……我是说不必对她过份苛求,我是说我们应往后退几步,从目前的状态中撤下来,放弃我们的观点,换掉我们的人生哲学和思想标准,包括放弃我们的美学观念以及我们从前向她传授的关于写作的所有经验,虽然这些东西有时会显得至关重要。她在进花家大门,被我娶为妻子之前是不懂写作的,是我手把手教了她写作技艺。我担心的是,现在她每天弧苦伶仃一人在老房子中坚守,坐在木床边呆想,所写日记,里面又尽是些关于旧事的简单机械的叙述,死鱼,概念,简氏的大脑,她在从前就是这样,当她闻到从屋后山坡上飘来腐烂尸体的恶臭味,心中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知道被埋在浅土下的死者身体在细菌作用下正慢慢腐烂,死者已成棉花团,水液从棉团里渗出,流入山坡上的土壤里,我曾几次清晰地听见她从口中说出“死鱼”这两个字,杀鱼的罪名比误杀人的罪名要轻了许多,她正在从高处台阶上走下来,可怕,在死鱼腹部长满了类似琴弦的锋利针骨,两边各有一排细骨条,要杀死这种动物,杀死它们,芭蕾舞演员在鱼身上跳舞,杀死城里的鱼,声音说重了,跳舞效果就要差一点,甚至仍会使人想起杀人的事情,说“死鱼”的声音一重,她的罪名也随之加重。虽说我已逝世多年,但时间对于我这个亡故者来说,并非陌生,而我对时间也无人世间人们常说的那种“久违”之感,春雪飘过,夏雨滂沱,落雪时大地被雪的被褥覆盖,满眼迷光闪色,让我分不出哪儿是农田,哪儿是山林,找不到城市与乡村的分界线在哪里,夏天的雨一来,城里城外河水暴涨,致使围绕花家的护院小河水势升高,淹没了一半围墙,早年竖立于花家宅院广场四边有几根木柱,如今木桩上裂缝越来越深,它们变成一条条从柱子底部通往天际的深沟巨壑,当天气寒冷,木柱上便会了无生命迹象,当气候转暖,或天气潮湿闷热,从柱上裂缝里便立即有成群结队的蚂蚁爬出,蚂蚁越聚越多,最后能把木柱子变成一根粘满了黑色芝麻的大木棒儿,院里笼舍内猴群数量日益庞大,猴子们缺少活动空间,它们逐渐改变了纵跳攀爬的习性,改而采用比较安静克制的行为方式,现在笼舍里猴子能长时间相互背靠背脸贴脸收拢四肢席地而坐,就仿佛一群彼此熟悉的茶客来到某家老字号茶馆喝茶谈天消磨光阴,一样是一样,但这中间的痛苦变化有谁难像我这般心知肚明,从简氏的日记写作可以看出,她现在是不常走出房门来主事了,小尚子也变得体弱多病,难当治家重任,整个花家倒还要数老管家古里兄身体硬朗,头脑清醒,虽然他年龄比小尚子大了许多,但他已成了花家大院实际上的管理者,洪梨腹中怀了小尚子的种,产前半月,她由古里兄领着回老家,本想在自己家乡将孩子顺顺当当生下来,再调养几月,便可抱了小少爷风风光光进花家,争个二等夫人做做,但没料到洪梨在山路上坐马车,经不住颠簸,没等到家,便要生了,只得在沿途一户人家歇脚,当时又没请到好的医生,在附近村里拉了个草药郎中来接产,结果此郎中手脚使得太过粗重,孩子一出洪梨的肉门,就被弄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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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非另起一行,紧接上页末句)后来洪梨只身返回花家,照旧替小尚子开着美国造的黑色轿车,有时也学着表哥古里兄的样,为花家的生意出力,打点打点,不错是不错,可他们哪里会知道,如今的花家大宅院在各方面都已露出了明显的败落迹象,现在没法跟我当年被拘押在牢里那会儿比,当年我一出监狱立即就在城里开了马头房,后来又有我的故交、这座城市的最高领导——特派员照顾我,只是特派员太关心我了,经常会派人来马头房接我去他的临时指挥部玩上一玩,卫兵们骑马引领我几次穿过那片最终使我坠马而亡的低矮密林,特派员和他的卫兵们太器重太关爱马头房老板了,太愿意与我这个做*生意的人交往了,这样一直到我死,我与他们之间的亲密关系都被保持着,不,在我死以后,上司还是和以前一样愿意做我的朋友,他为我做了一座很有气派的坟墓,并在墓碑上为我题了字,我现在看看墓碑上的字,看看我家院子里几根粗木柱上出现的深长裂痕,感到时间的作用令人震惊和心寒,但有时也会使某个像我一样的消亡者在内心深处有很多振奋和感激,特别是当我远远看见成批黑蚂蚁在木柱上轰轰隆隆爬过,觉得生活在时间之中的任何一类生物都是非常快乐和具有冲击力量的,我们的生命应该被时间左右,我为时间拥有这种能力而鼓掌叫好,同时又为世上万物尽处于时间运转的巨网里感到幸福,可惜我如今与花家人相距遥远,无法将如此美妙的领悟传送进他们的心田。现在抽空先将洪梨回家生孩子事情说说。洪梨在刚出城的那段路上心情还是愉快的,出城起先是一条可供大型车辆行驶的细沙石马路,路面又宽又平坦,经过几天雨淋,路上蓬不起半点灰尘,拉人的马车,两边两个轮子碾压在潮湿的细沙石上,发出均匀的沙沙声。洪梨的马车由三匹高头大马拉着,跑起来像风一样从路面上扫过。但这影响不了洪梨此时的心事,在马车前方大路中央,是洪梨家乡一座座长满羽毛的房屋,有一个手脚长得一般长短,腰和屁股完全连在一起的小孩正在这群羽毛房之间来回跑动,洪梨听不到小孩的心跳声和呼吸声,这个小孩是不呼吸的,洪梨又听到了车轮碾压沙石的声音,见到在三匹马前面奔跑的小孩,孩子的腰与臀部用胶水粘在一起,加之孩子伸展开的四肢长短一致,孩子并不呼吸……在一座座羽毛房子中间跑步的孩子,他至今还缺了一只心脏,肺也缺,他不会在空气中呼吸,这个孩子永远不会被命名,他是个身体有缺陷、又无名无姓的孩子,是谁家的孩子是谁的骨血?少爷认了,他就是花家的后代,不认,就是洪家的,现在就要替孩子寻摸一个姓和一个名字,在去家乡的路上就得将此事办妥……起个名字。古里兄听表妹从嘴里嘀咕出这几个字来,朝她瞅了一个细眼,然后问,你准备咋个起法。他们认,就姓花。“不认呢?”他家不认,就姓我的“洪”。“名儿呢。”古里兄这一问,又使洪梨想起了刚才在马匹前闪现出来的孩子身影,他当时在山村羽毛房之间狂奔,羽毛,四周全是羽毛,是人们花了很长时间将羽毛一根根插在房屋上面的,四面全是……“羽毛”。古里兄听表妹在说“羽毛”,以为这就是她为腹中孩子起的名字。“叫羽毛,叫花羽毛,或洪羽毛?”洪梨听表兄这么说,立即在马车上哈哈哈笑起来。哈哈哈笑起来。花羽毛。洪羽毛。要不就托你表哥的福,给孩子取名叫古羽毛。这可不敢,表妹,我的好表妹,哥根本就没与你做过那缺德的事儿。什么,我和少爷缺什么德了,你给我说清楚,就在马车上就清楚。这可不敢,表妹要是把话传给少东家听,表哥的管家之位可就没了。马车前面那几只马头,一会儿是三只,三条线往前冲,一会儿重叠了,是两只,两条线往前冲,左面的两只马头重叠在一起,说明带头的马正领着身后两匹马往左转弯,右面马头重叠在一起,是往右转弯。那么表哥问你,腹中的娃究竟是不是少爷的种?洪梨又一次仰头哈哈哈大笑起来。洪梨的笑容仍在脸庞上绽放,洪梨充满喜悦的女人脸仍然保留着笑颜,可她的发声却突然变了,中断几秒钟,脸朝下放下,脸上充满痛苦表情,“肚子痛,”她说,“突然感到肚子痛。”这时马车在头匹马带领下已经离开宽阔平坦的沙石大路,走上小路,马车开始剧烈颠簸,而洪梨的这次腹痛只是以后多次发生的腹部阵痛中的一次。在疼痛间歇,洪梨虽然热情大减,但也曾有过几次尽兴的说笑。当马车在山路上行驶几个小时,路两旁开始出现稀稀落落几户农家,停车一问,才知前面有座小村子,村名叫“鱼翻村”。赶车人估摸,要回到洪梨自家村里生孩子,起码还得用上大半天时间。这时洪梨的肚子又开始痛起来,她边坐在马车上叫唤,边用手臂死劲吊紧表哥古里兄的后脖子,古里兄连说不行了不行了,他也不顾方才自己说过的话,嫌这儿村子的名字不好,“鱼翻村”,不吉利,立即下车去找农家,决定就在这鱼翻村里将孩子生了。车夫等人全下了车,便赶着空车往前方几户农家院子冲过去,嘴里高声喊叫,想依靠几声如雷般轰鸣的吼叫去惊动院子里的人。最后经几家住户一致推荐,洪梨一行人来到一家姓骆的人家,暂时在此户家中住下,等小生命出生。村子名叫“鱼翻村”,借住之家又姓“骆”,反正是翻呀、落呀的,不吉利。那么为什么不换个地方?怎么换,山路两边一片荒凉,坐车半天都不见哪儿有人烟,而这姓骆的住户在此村中算得上是家境比较好,这也是前面人家一致推荐的理由。腾出来供洪梨生产的一间屋子,面积不小,但光亮不足,除洪梨躺着的床前一段被油灯照着,有点光亮,屋内别的地方几乎漆黑一片,屋子只在南面墙上开了个高高在上的窗洞,其余东、西、北三方都是整面没刷白粉的灰黑砖墙,致使房间里气体不流通,终日盘桓着一股不新鲜空气的污腐味。入住当天,骆家就从村里叫了郎中来,让他时刻在洪梨床边守着,一有动静就可以接产。这个郎中,我在前面书中提到过,是个很不在行的山村草药郎中,自称什么都会点,其实是一个干起医活来手脚使得太重的烂眼家伙,后来发生在床上的事情就证明了这一点。古里兄要求给洪梨的产房多增加几盏油灯,郎中也跟着向骆家提这一要求,因为他知道自己眼睛烂,视力差,怕在接产过程中出错手,捏错地方,听了两人说这话,骆家主人摇摇头,说村里灯油贵,点不起的,古里兄“啊”了一声,说我给你买油钱,主人听了,在嘴里闷声数了几回数字,最后说,你不光要给我买油钱,还要拿一些租房子的钱出来,还要给我一点生孩子所需的贴补费用,古里兄说都给都给,一点不会少算,草药郎中也挤身过来,朝古里兄讨出诊费,骆家主人立即对郎中翻起白眼:你是我替他们叫来的医生,接产结束,我会向他们讨你的出诊费的,郎中说,不能直接给我吗,主人说,直接给你,会说不清楚的,多给少给,谁也不知道,须先过了我的手,事情就清楚了。古里兄急着催主人给产房添灯,主人家便差人去村里小店买油,结果时间晚了,店已打烊,要买的灯油没弄到手,洪梨房里仍旧只有一盏灯照着。有一盏灯照着。有一盏灯在床头、在床四周照着。这还不够?有灯在洪梨身边吱吱燃烧、发光,火苗像一段段丝从灯的尖头为怀孕姑娘抽出光明,这难道还不足以说明在小小山村之中——就是村名听来觉得不太吉利——同样也充满了人间温情,而且当任何一个住惯城市的人靠近这种山村小油灯坐着的时候,都会对灯生出莫名的亲切感,看灯上一束活动火苗不知疲倦向暗空里升腾,城里人更会对灯怀有敬畏之心。古里兄也感觉出了油灯在房内的作用,但他的感受与一般人不一样,靠这种鬼小灯制造光亮,其效果极其有限,但若是用它来驱赶吓跑老鼠,效果倒是非凡,因为自从天黑,坐进“产房”以来,他还没在只有微弱灯火照射的屋里发现有老鼠踪迹,这要比花家大宅院好,花家到夜晚用的都是大亮度的电灯,而且有的地方整夜不灭灯,照得亮如白昼,在如此强的灯光照耀下,每个房间角落都可以被看得清清楚楚,所以在花家,夜里经常能够见到老鼠在人面前蹿跳而过。灯的光小了,作用也变了。什么?灯变了。草药郎中。什么?医生变了,或者是医术差,或者是真正的医生没找到,这才使医生原有的作用发生了变化,要么就在接产前多多向上苍请求保佑,郎中医术不行,就愿洪梨能够顺产,顺顺当当把孩子生出来。什么?什么“什么”?这孩子出生以后的姓定了没有。非“花”即“洪”。名儿呢。羽毛?哈哈哈。到底用不用这名儿。又是一阵大笑。哎,有点奇怪了,表妹,表哥,有点奇怪了,表妹,表哥,这屋子虽然不通风,有味,但地方很大,只有一扇供人进出的门和一个安在高墙上的窗洞,却没有见到半只老鼠在四周走动,这有点怪了,不过在白天那会儿,在院子里曾见着一只猫蹲着,没老鼠,还准备一只猫干吗,习惯,这是此地山民的生活习惯,他们养猫是一个习惯,哎。古里兄转身看了看郎中,见他正毫无表情听自己跟表妹说话。古里兄问郎中,病人生产的时间快到了没有,草药郎中跟之前的表现一样,还是面无表情站在那儿。我在前面曾非常忘情地说到:要为某某事情鼓掌叫好。什么?鼓掌叫好。现在不是刚才,现在是“后面”,不是“前面书中”这一过时的概念,已经不是了。但后面的事,就是接下来草药郎中要做的事,想起来实在是有点可怕,有点恐怖。脸无表情。在屋里的人应该被他的脸庞所吸引,被他不太懂医术的脸所吓倒。这没错。在接产前多注意一下接产医生的脸部表情,多听听他对接产的看法,甚至多留意一下他呆板僵硬的肢体,对病员及家人有百益而无一害。比较平整。什么?我是说草药郎中此时的表现显得比较平整,像一块正方形的物体。像某块方形物体突然从天上跌落下来,哐啷一声摆在了我们面前,而且不多不少,正好是正方形物体应该有的几个动作模式。落点也好,着地以后对我们摆出的姿式也好。总之是好样的,总之是事情就要来了。用身体正面对着有病人躺着的床铺。想挥击一下右手,又停了,嫌右手力量不够,左手臂刚动了动、摆了摆、摇晃了几下,停了,想想还是右手有点力量……举起右手臂用尽全力朝下方,也就是朝屋里被油灯照到一丝亮光的黑色地面挥劈下去。击中了。好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草药郎中的手击中了,被打中的那件东西正慢慢倒下,慢慢往屋内黑土地里钻进去。东西是无形的,它的倒卧和它的向地底下钻逃——这些晃动的物体跟其外表形象一样,都是缺乏可供我们眼球反映的真实内容的。开始。草药郎中在用自己手臂击倒一样东西以后,朝人说了句:开始。开始?屋里人都掉转头来问。开始,真的开始了,郎中随即改动一下:我是说,接产可以开始了,可以先做些准备工作。哎,油灯都在这屋里点了半天了,准备工作早就开始了。哎,你这个主人家的——古里兄听骆家人说“点灯是为接产做准备”这句话,心里反感——不能讲这种没理的话呀,现在天黑已有好长时间,满屋人怎能没个灯火照着?主要是因为草药郎中话不多,郎中只是用沉默,或是用少讲话来对付眼前情况,又是因为他是这儿唯一能处理病人病况的一个人,所以他沉默,他话不多,别人只能保持沉默,学着话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