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往是同时进行的,外面人管货的装卸,这儿等老爷签单。”
我说:“今天这儿有你的熟人吗?”
“请老爷签了吧。”
“爷一签,手续就齐了。”
“老爷,您就签了吧。”这是古里兄在旁边对我说。
“能出院门就好。”
“是进来了好。”
07
我说:“你们的货单放在我这儿,事儿就可以替你们办妥喽。”记得这儿有香气流淌就行。货进门便闻见香气儿。你们与我一样,身边也有一套人马。来的人都是故意来,货也是故意进的,我故意为人签字,你们故意将货单摆在桌上,让许多单子与我打个照面,进来的人故意等着我,等我签单,古里兄故意一开口就喊老爷,我也故意听着签着。货单故意像未来的金子,原料也故意香气扑鼻。但还有一半是自然而然出现的。其中最著名的地方,最具魅力的一段就是:一半对一半。说久不久,说长不长,就在刚才还说过,记得进来的人放下单子便围住我等我签字,两边人话儿没说几句,各自都将对方的事儿丢进了大海深处,说是制香两边都能制,制粉只有一边的人能制,运原料的船也是从一边往一边驶来,单一走向,取了钱才能往回跑,为等那儿的原料运来,街上、码头上终日有人停车候着,反正拿到了单子,几月后认了花家大门里的左厢房,进去出来,再进去出来,没有两边人的事了,我乘着自己年轻,有耐心保持一种作风,每日坐厢房……有人问我:这几年你在这条街上收购了多少间好房子?重新油漆了多少扇生锈的民宅老铁门?你一人能哄几个女人在铁门里与你上床睡觉?问话的人与我有什么关系,他没来花家玩过,他或是他们记起了事,在这条街上便能拦住我的大批运货车辆?被他们记起的事儿一定离现在非常遥远。凭着记性走进我们花家大院,他们那伙人就是认出了以前熟悉的宅子,哎,经我花钱翻新过的宅子,里面都装了通电的金属长线,这批新宅子与他们有什么关系?重复。现在说话最忌的就是这个重复。到什么时候变得无所谓了,这个忌讳……我照样可以把它当成家常便饭那样来吃掉,来消化掉。马车运货的这条街原本是一条赶牛入屠宰场的石板通道,从河边码头上岸,成群的老牛被赶入石板道,道口竖着四条有凹槽的铁柱子,两块沉重的隔离板可将后面蜂拥而来的牛群阻隔在拥挤的石板道外面,凹槽内巨板上下升降,发明者的心机尽在其中显露。现今这条道儿已成为一条大街,街头还是从河边码头开始,街的尾巴则被后人延长,这街要到哪儿结束呢……得花上半天时间沿街走下去才能知晓。这儿我记得。城市之中要数这儿变化最为巨大,驱赶牲口的道儿变成了人行走的街……万千变化因素,废掉一个也成,废掉全部也成。但把全部东西都废光了到底成不成?我去向谁问清楚这里面的道理?牲口道儿变为人走的街,管理者有可能从中得到什么利益呢,原来的道上反而都铺着精光无尘的大石头片儿,(老货就是被处理起来也容易上手,容易进到人心中去的大多数东西都是像石头片儿这一类老东西),从头至尾,那时的道上反而都铺着上好的石料,牛蹄子一踩一滑一踩一滑,这是自然而然会出现、自然而然能让人想到的一幅街景,现在将石板道儿全改成大街,本来道口有阻隔的厚板,倒是板儿上下升降没能把赴屠宰场的牛群阻断……依照这理说,断了才是好的,才会是恰当的,这理儿是它自己出现在了石头片的旧道上?说多了是一条理,说得再多仍是一条理,隔离板升起,牛群从容拥入道口,板放下,后面未入的牛群便停步于道外,依了这理儿想,未进入的牛可以保一条命,但这理儿并没说保命是件要紧的事,道口仍在,理也照样是理,变成大街后,连板子也变了,变没了,城里闹事那会儿,升降板子的地方竟然被人竖起了一根高高的旗杆,依照道上的理说,旗要用布做,当时有人闹事,却没人寻布做旗,旧道两边店铺里也不出售布,店里挂着的大张牛皮不能制作旗帜,这时才明白,在闹事时定要在关键地段升起旗帜是没理可说的一个蠢念头,一条理由,城里事儿闹得再大,定要升旗就是没理可说。现在变了。连进货的单据被我下笔签过,都能成为薄金片,制香用高技术,高级技术远走它乡,认识了有老货储存的地方,技术进门,工作顺手,我可以放心地在送货人的货单上签个什么字,走么,签了字就走,从旧道上来的生命可走不掉了,从这点上看,旧道是条不归路,再离开这一点看问题,新旧两样东西都很愚蠢,再回到原来看问题的点子上,我要问,新旧东西的本质各是什么?光靠一群赴死的牲口还不能说明什么,但能发生变化,人们也在故意运动,碎骨化粪,碎骨变成花粉,牛骨做成图章,牛皮被大张大张出售,每天售出用牛骨制成的物体,这么多坚硬的骨头架子岂会随着时间流逝而一下子变得腐朽,全都趋向没落?赌气走上旧道,我问古里兄:“你会赌气走上旧石板道吗?”
我说:“你是穷人家出身,平时是否会往旧道上走一走?”“往那儿走,被人瞧见要丢脸的。”“你是穷苦人家出身吧?”“是穷人出身。”“你就从未走过旧道儿?”“走在那上面要丢人的。”“丢什么人?”“丢人脸。”“你不是穷人出身吗?穷苦人不怕丢脸,穷人同时也不会丢脸。”“穷苦人也要护自己颜面的,老爷。”“以后有了空闲,你不妨跟我去旧道上走走,看看道上精光透亮透气的大石板。”“是透亮。”“也透气的,这么光滑的古石道,上面的空气流动起来可通畅着呢。”“老爷,一条街全换掉,你看成不成呢?不会将古道换没了吧?”“道上有许多空位置。”“上了道儿怕丢不起人。”“你不抽时间带我上去走走,不上去?”“老爷。”“要么就今天去,我们今天就上去走几步。”“您这不还在厢房里签货单吗?上去了真会丢人的。”“道确实是条古道儿。板儿又高又大,竖在原地没动过。”“就怕上去后遇见人。”“全部道儿都得去过一过。”“我反正是苦出身,上去了,我的出身还是苦。”
我说:“改一段,改掉一部份,像我们花家收购旧民宅那样,翻新后的房子不少地方仍是旧的。旧东西全改了,就像一条老河改没了水,没了水的河会是个什么烂东西。”
“烂东西。”
“改成一条烂河,而且河水还是臭的。古道改成让人行走的一条邪恶长街。城里闹事那会儿,街上连面旗帜都没升起来,旗升不起来。进旧道要早。要占几个位置才行。许多人都不顾脸面,不吝啬体力,派一人作为代表在道两边抢占好多位置。这条长街的前身,说什么呢,还有好的评语给长街吗,错的词儿难说,更难写,一点没错又不可能。占有位置的人暂且不去说他们什么。可到现在若仍不能在长街上占有一席之地,即便是以最慢的速度走进长街,没错误在身的那些城里人也根本不会有犯罪感,他们的脑子正在对着旧道儿全方位拍摄照片,连长街的起源是什么都没想清楚,光是衣着整齐走入长街,光是人数众多将长街围了个水泄不通,凭着摄影技术高超,前后有人照应…… 这些是抢占旧道上位置的人所必备的优势吗?”“是必备的条件。”“旧道只要上去走一走,就会明白一件事,原来旧道不像长街那样长。在旧道上背个摄影的东西,那东西是好东西吗?有我们的制香原料好吗?你本是贫苦人家出身,去街上与人争夺位置……这种事真是让人难以启口,有了位置就要在位置上长久呆着,长久等待长久观看,对于街上发生的事儿,你没文化也难以看懂,每件事发生得都很突然,事事都有讲究,讲究什么,讲究文化。所以我说,我与你有空时应当上旧道去走走。”“为了讲究文化要进长街,旧道上没文化可讲啦?”“旧道新道,位置最重要。没学过文化,有了位置你也看不懂的。苦人家出来的人,寒门出身,在这时上旧道抢占位置会有一股冲劲。新旧两个地方,在聚拢的人群之中有一些沉默不语的人,那种人是有几个的,他们从外国带来了摄影机器,有人说是照像机器,人群中到处有肩背摄像机器的年青家伙,他们铁着一张张沉默的脸庞,在稠密人堆里往来穿梭,人们的位置阻碍不了他们行动,我不知道拍照片要不要懂点文化,旧道和长街似乎他们都能适应,反正占着位置的人心里都有数,要看懂街上发生的事情,没文化也要装得像有文化,像狗穿衣服,无需全身着衣,可全身上下也得有几处将衣服穿严实,文化这东西就像一件衣服,多破旧的文化就像多破旧的衣服,讲究旧文化就像讲究穿旧衣服,占据一个位置能将在长街上发生的闹剧全都看入眼里,我记得,对于这事,城里人有许多不同意见,他们各说各的理,各有各的立场,每个人都背靠背防着对方,城中一条长街,人们为争到某个理想座位,于某个清晨,于几天前的某个清晨,于几月前的某个清晨,呼呼啦啦一起步行走入长街,大家像一群昆虫,离开别人,奔向自己认为是合理的某个地点,在这一段时间里,地点显得何等重要,地点选错了,观看的角度便错了,会有碍观瞻,地点变成位置,好地点变成好位置,有碍观瞻的说法是站不住脚的,我说过,在这段时间里谁都能为自己为朋友抢个位置,抢到手后再谈论成功与否。满街的闹事者,满街的闹事者和摄影者。旧道没变之前也是这样,满道的牛群和满道埋在牛粪里的蹄子印。”“老爷。”“我说的都是事实。”“老爷。”“人应该是最怕遇见周边环境突然发生剧变的。把整条道儿都变了,城里人还不怕吗?那时天公不作美,不到盛夏,天便热得像只炉子。我因为迟去了一步,没赶上有座位坐。闷葫芦。什么都没有。这些都是在旧道旁住惯了的居民。能为自己争得名声。位置。”“老爷。”“我就是说呀,光改变一条旧道,又光有一条新街,就是说,同在一个地点,改来改去变来变去,能瞎扯到什么地方去。或者说,一点没变可能也是行的。”我说:“有了位置的人也不甘寂寞,他们也跟没座位的人一样往街边砸商店的牌子。这些人与没位置的人有什么两样呢?店铺牌子被砸,火也在街边烧起来。有座位的与没座位的到底会有些不同之处吧。在长街上,人们不汇聚成滔滔洪流才是好事情,是吉祥之兆,从没指望人多的地方会出现高雅之举,被卸下的店门板被人摞在人行道旁,每见一块阴沟盖每见一块阴沟盖……上面就插着一个路标,路标,整条木杆儿被固定下来,杆上有时会绑着一块纸板,纸板指定一处方向。没位置还看什么路标。不用路标,不找座位。现在街上的人都为寻找店门板四处忙碌。点火人先在街的几端判别风向。火还没起,门板还没全部被拆卸光,火星儿已在点火人手上突突跳跃。投向门板,要准,对准第一堆门板投出火把。火还没燃起。火星儿已停止跳跃,投火人纷纷向后退却。后排的人往投火人背上挤。就是说,在当时,就是说,投火人与没投火的人,他们的观点并不一致,或者说,就是或者说,有了位置的人与没找到位置的人,他们的观点并不一致,就是说,依靠路标指路的人与无需依靠路标指路的人,他们的观点并不一致。投火人紧紧压在后排人身上,说是说,他们利用这一天赐良机正在相互讨论各自观点谁对谁错,性情忧郁的投火者,他们眼前有无数路标在替他们指引行路方向,后排人为保住自己的长街座位正在倾尽全力与投火者抗争,门板作证,投火者手上的星星之火离街上燃烧物还很远,被火光照耀的投火者身体虚弱,任何一类正坐以待毙、准备被焚烧的物品还没能将他们的真实状况看清楚。这就是说,路标正在起作用,正在为投火工作服务,路标已成为后排人的对立面,后排人身下只有一只并不十分牢固的坐椅,在当面他们却有两个配合非常密切的敌人:投火者和街边路标。”我说:“我现在心疼哪。血液流经肝脏,我现在心疼哪。没别的。城里人出来闹事,他们当时的心疼不疼?我现在坐在家中,看一个物件被放在桌子上冲电。我安静地让血液流经肝脏,当时投火者身体如此虚弱,身心如此不健康,但他们在路标指引下却仍要向易燃品掷出燃烧的火把。就是说,旧道上牛群留下的粪便、蹄印,事后可以用大水冲洗干净,长街上前人留下的再多的物件现在也可以被熊熊燃烧的火焰毁灭,就是说,将店铺所有门板付之一炬是可以做到可以做成的,这与人们身下有无江山永固的座位没多大关系,或者说是关系不大,人们用在此问题上的注意力……就是说没必要像现在这样集中注意力,万人空巷冲上长街,冲到座位上,没有必要引来如此庞大的人群,单单为了投火一事,一人一个座位,一人一把火炬,……谈谈心事,找点布料,做面红旗,谈谈自己的心事解决观点问题,旗帜做好了吗?”我说:“红旗做成了吗?我们的古里兄最会四处找布了,他也善于打来一桶桶清水,将旧道上牛群留下的粪便冲洗掉,长街之上现在四处烈焰腾飞,等过了一时半刻,火儿稍停,我们的古里兄一定能把街上火迹清除,就忍耐片刻吧。”我说:“旗帜需用多少布料?做工细致一点,挂起来的东西,高高在上的东西,店里现成的大张牛皮现在也高高挂起在投火人头顶之上,做工要细,”我说:“要做五、六面大旗,旧布也能用,遮香料的布找几块来,扯直了,旗帜的布料一定要拽平直。时间现在还没到点。长街变成火街,从头至尾,被火把引燃,座位已成无人坐的空虚之位,易燃品在火光中已成世间公认的上好物品,一流物质被点燃以后将光照长街,但它们也在合乎规律地慢慢消失、灰化,瞌睡虫真像会爬行的虫子,会爬行的虫子,接近躺倒的死亡者、自甘堕落者、自斟自饮者、领头回撤者、纵情放歌者,虫儿接近未烧焦的门板、接近想充当旗帜布料的牛皮。四五人庆幸劫后余生,围桌小酌,六七人对着残垣断壁沉思默想,思索血光之灾是一种什么样的社会现象,四五和六七相加,酒可长饮,墙可重建,可四五相加是几,六七相加是几,或者说,是几就是几,是没有就是没有,能达到什么水平就达到什么水平,中等发达水平?就是说,这儿的事办起来都不容易,成了,会像玻璃容易破碎,没成,又像城池固若金汤,几个数字真的相加起来会是几?……店里现在已逃得不见一人。店里职员在放火前不想与路人争位置。不想。每天站店铺……就是说真的不在想这件事。店里职员看见店门板被抢劫一空,他们本就十分灵活的身子便开始在店堂内游动起来,他们捣毁柜前栅栏,有几个人从光秃的柜面爬出,大批店员经店里后门逃跑,就是说,火光升起的时候,这儿所有店铺已成了无人看守的空店,投火人什么时候有空呢,投火人什么时候又会在长街之上相聚呢,投火人想不投火就能停下手中的活计吗?也是街上易燃品太多,太过集中摆放的缘故,街是朝东西两头伸展开去的,我们看见的一头现在正聚集着千万流民,我们没看到的街的另一头现在却阴气丛生,滴水不止……在地底下,”我说:“烈火正在街上燃烧,正在无情地蚕食所有东西,我从一开始就认为放火与制作旗帜是同样重要的两件事情,火一放起,几面全用布料做成的旗帜便应立即被高高举出人群,举起的旗帜应稍稍超过此时正平静地悬挂在店门前的风干牛皮,投火者停止投火,店员大批出逃,人行道上充满了喧嚣声……店员出逃……有时人行道上的喧闹声音几乎等于零,就是说,在零的圆圈中任何声音都将等于零,是布料还是牛皮,很明显牛皮正处在布料下方的位置上,现在有谁会去注意物质的方位问题,把一个小小的方位问题反复思考……反复掂量……反复思考呢?旗帜的软布条软布面,其实呀这些东西都很难说清楚,其实处在高处是个……”我说:“这儿的事都是一样。”我说:“流年不利,流寇凶悍。这儿的街本来是条赶牛进屠宰场去的旧道,街面是非常好看的暗红色。到店铺里看上几分钟,在旧道上奔跑的牛已过了一大群。寻找旧街影子的几个人,你们谁拉着谁的手呀,拉人的手,是干净的手,毁坏手的干净,而自己一开始也有一个干净的胚胎,几只手合作制作旗帜,而且从头至尾有始有终。千万流民聚集在这儿,店员成批成批逃亡,我是说,这年、月、日的界线在这儿不必划分得如此清楚,为什么,理由很多,凡是有把年纪的人每次被人推挤着走入长街,不管他们是为找个位置而来,还是不为找位置而来,这些人每天都在问自己,过去为生活曾经使用过的那些方法和手段如今是否仍然正确,”我说:“其实上街闹事的人最终全都悄无声息按着原路退回到了家里去,旧道边就有他们这些人的家,他们之中大多数人是沿旧道两边居住的,回家就是回到旧道上去,在道上认出自己的家庭地址,在这种时候任何人说出来的话都不会含有水份,路基下面有水份,旧道的路面上也有水份,家依街道两面而建,现在我与人说话,说话的人此时态度也较为端正,其实是说话人脑海中存有大小各类问题,我现在敢于同任何人说话,……这样做行不行呢……缘由何在……呢,就算现在长街上已空无一人,就算是这样吧,现在我喜欢什么,有谁会知道呢?长街上的人喜欢什么?店里正在走动的钟表喜欢什么?我举个例子来说明:这例子里面的人喜欢什么?我同意他们的看法,投火人可以分前后几批往高高堆起的门板之中扔出火棒,分清昨天与今天,火把儿留在谁手里,火光通明,我同意了投火者做出的决定,在普普通通某一天,数不清的人手握火把,他们决定这一天大家都要围绕着昨天做出的某个决定采取行动,我没有我没有,没有在暗地里对火焰的运行路线设置障碍,当时的火,其实只要每个人都为自己谋求点什么,当时在街上烧起来的火是可以为自己的私欲服务的。过后就没见有多少投火者离开现场。”
08
我说:“思考。”
“思考。”
我说:“这是我在书房中惯做的傻事。事儿是做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傻。连几年前城里有人放火烧街的事我也要一个人坐在书房中傻想。街儿被他们烧坏了。让烧街人重建一条新街。”我说:“死人怎么办?一条街有多长,从头烧到尾,想想也要烧死不少人哪。死不少人。旧道上……现在还提旧道有什么意思,当时街上的建筑都很矮,不高的,房子造得很平,是平房,这种小平房被火一碰就着,然后便集体倒塌,现在再约人坐下来想这事儿,一定会沉默多于交谈,平房么,就是个子小点,容易着火,容易让人瞎想,让人受苦,每个动作都没做好,做得不像,做错了,可做错了也没人将你说穿。”我说:“这就是长久坐书房思考问题得到的结论。结果是:有了结论却没人像我这样思考这个结论,有人像我一样思考吗?像我一样每逢身体不爽,痛苦情绪便难以遏制,是思绪万千?我说的是没必要长时间坐于左厢房之中。制造街头火灾,烧掉整整一条街,投火者与街道位置的占有者与旗帜制作者他们在布料和牛皮之间做着某种选择,他们当中有谁能像我现在这样在左厢房里当一名沉思默想的先生,犯下滔天罪行的人正守在长街上,一点错误没犯的人却仍在厢房里呆呆地坐着,好好地坐着……他没上街与人一起胡闹,你们懂不懂,你们听懂没有。有问题出现,自己先要镇定,如果心儿浮躁脑筋混乱,先不要走出建筑物,更无需急着与人结成团伙将建筑物捣毁,像我一样能坐入左厢房,写写旧道上奔牛的故事,问人几句外行话,说行了说行,行了就止步,无需在更深层次上提出疑问,犯错误的人肯定是有自己的思想方法的,没有什么基础……我是说每一种行事方式如果脱离了正常人的思想基础,那么……就只能有一点点外形上的相似了,一个很瘦弱的形象,很干瘪的形象,是木头支架儿在地面上滑行,人的感觉还在吗?木头支架走上长街,投火人帮助木头架子在街上站立,木头支架必须为占有一个位置而四处移动。我是说,人一旦有了苦恼就先要解决自己的思想问题,如果只是让一个个喜好活动的支架儿盲目走上街头……木头的位置,用木头制成的位置,支架冲入位置之中,我是说,冲入位置内部需要很好的腿力,而支架儿的长腿现在正在长街上与其它东西广泛接触……正面的位置……我是没法找到痛苦的答案。来了。”我说:“行的。支架在这条街上模样显得很高大。凡是一遇烦心事便结伙走上长街的人……其中主要是男人……要我说呀,其中主要是一些没坐过书房的男人,主流意识太强,制约不了自己,主要的失败原因是自己从没涉足过支流社会。用一天时间够了吗?一天时间能将人的思想改变,火的灾难却等不及人们回答,对于街头之火来说,一天等于一个世纪。支架们、男人们往往能够在街上将一个世纪的时光白白浪费掉。坐过书房的人就不会轻易放走这么长一段时间。动听的语言穿透了各种不相同的时间,走出它们的行列,支架就会在许多角落现身,现就现吧,反正有巨大的阻挡物拦住了它们的去路……它们真像一群勇士一步步走向长街。书房之中有张书桌,浓茶已被喝干,思考的重点仍是为什么有人会放弃坐书斋,跑到街上去另寻一个座位。总体形象没变。部份人正在寻找新的立足之地……它们跟着便失去了身体重心,跟着便圈出了重心陷落的一块地方,到重心所在地去看看?怎么样,去看看里面沉重的一窝钢铁蛋卵?所以我说事儿没发生时就已注定了事儿一定会发生,一个和一个?我是说,在一定范围内,一定会有长街、旧道和左厢房?反正是这儿就行。没必要总为自己的事情烦恼。有了就有了,肯定了就肯定了,没多久发生的事就是会被许多人看见或记住,事情离现在已有多远,多少事情缠绕在一个地方,就是说这些事情没法及时被疏散开来,而再多的事也无法将固定位置上的东西牢牢压制住。它们都会活动的。”
我对古里兄说:
“有时候就是毫无法子可想的。”
古里兄说:
“老爷。”
“你能将今天的货单退掉点吗?”
“是,老爷。”
09
我重新坐回到左厢房帐桌前,并让今天一早就进房来的古里兄说一些出售香料制品方面的事。(我一直是想让他说点那方面的事儿。可中听的话不常从古里兄口中说出。他也不避人,老半天都拿了柄铁斧在人面前晃……九天时间移不动他这半天时间。我只是想听他说些乐事喜事。说说斧子也是件快乐事)。铁斧滑下去时方向稍微偏了一点。铁斧就算是有点问题有点错误,但严重的后果却是操作者在瞬间造成的。至于别的事情让我现在慢慢将它们说清楚。奶是没错的。黑洞洞不见日光的一所屋子,水迹斑斑像有几幅画挂着的四面土墙,屋内分左右两处活动空间。我第一次走进简氏姐弟那个破屋,就为他俩各自划出了一块几米见方的私人地盘。我以他俩夜间睡觉的床铺为基点,一面是往左半米,一面是往右半米,在两边半米以内分别是他们两人日间在房里自由活动的区域。铁斧就被摆放在两张床铺的正中间。现在的想法来自人内心,那时的想法却因铁斧而起。(可后来我发现简氏姐弟并没被斧子的居中地位捆住手脚)。那是一次简单的圈地运动,铁斧处于房内空间中轴线上,在线一边是姐姐简秀登的活动范围,在线另一边是弟弟简求登的活动范围。我第一天离开简家时,他俩已认可了我的这种空间分割。第二天我来简家,就觉得自己可以与简秀登同站一处,合用她那个区域,但我是个细心人,对这一想法是有顾虑的。结果到了晚上我的顾虑占了上风,我是说最终我与简家弟弟睡在了一张床上。这一夜,铁斧仍在房间中轴线上。但在第三个夜晚,情况有了变化。这次我在进门前,在门外站立的时间比较长。因为时间长,所以心中感觉沉闷,眼前没有色彩,我没立即走进门去。有几次铁斧冷峭的身影清晰地显现在我脑海。没有开口说话的时间似乎有一大片……时间会在这里重重打击我?可不管怎样,今晚简秀登的空间就是我的空间,我对时间还没说清楚的话现在到底还剩几句?两人合用一个地方,两人同意了,第三个人也同意了。我和简秀登今晚合睡一张床,铁斧同意了。就是说我与简秀登真的可以上床睡觉了。在简秀登潮湿又暖和的被褥里整整齐齐排列着四只脚。在整个屋子中已有了六只脚。就是说,这六只脚正支撑着三个人生经历即将发生变化的人的身体重量。“发现”是一个问题,被发现者的“言词”怎样表达,这又是一个问题。而后者还是一个比较复杂的问题。一夜下来,屋内的潮湿空气将我熏得全身无力。而简秀登是一台开足了马力的抽水机,但这台抽水机不去抽吸房内空气中的水分,却只瞄准了我身体内的几滴水不肯松口,她老也不愿停息的身体把整只床都快给弄摇碎了。铁斧就在附近,它的利刃闪闪发光。比较的对象……也是现实中的对象,斧子将砍倒粗壮的床腿。我也成了简秀登在体力上的一个比较对象。我使尽全力把疲惫的手脚收拢。对象起初的愿望只是能像往日那样自由收拢四肢。“你来这儿,今天是第几次了,”简秀登问我,“好像有几次了。”我说:“好像还没有几次吧,第几次?”我说:“三次,明天若来,就是四次。这得记清楚。你家里穷,需要我经常来的。”对于我来说有一件很棘手的事需要马上着手去做,简秀登除了很缺钱,还缺文化。在现阶段,整本整本的书籍她是无法阅读的。因为读书一事最适合职业读书人来做,书本一展开,读书人便像一群鸟伸出尖喙,它们从书中衔起文化枝叶,转身往巢穴飞去。我有预感,读书人的鸟正在朝简秀登这儿飞来,鸟衔来的树枝来自书籍之中,这些文化鸟为一个女人提供文化。第四个夜晚简秀登便拿到了我给她带来的纸条读物,这个晚上抽水机停止了抽水工作。是我的预感把纸条招来的,与世上其他行为正常的读书人没有一点关系,世上也根本没有文化鸟这回事。在第一张纸上,其实只写着一个字:鸟。纸很枯黄,是一张从没写过字的旧纸。这一夜整台抽水机都被纸条覆盖住了,它因此没发挥半点威力。我是说简秀登的潮湿身体被纸条封闭了一个晚上。在以后的三四个月里,枯黄的旧纸片当真成了简秀登的学习课本。我本想用极软的纸头,极浅的文化困住简秀登,可每天在纸条上的写作也部份困住了我。她解读纸条(甚至可以从根本上排除其中的文化因素),时间有数月之久。纸条刚被递上桌面,简秀登就嘟嘟哝哝用含糊不清的语言跟我讲,说身上所有不适都与你的什么有关。第十个夜晚和第一百个夜晚,它们之间没任何不同之处,什么什么有关系什么什么没关系,连她身上那东西的启动速度也没变。我为简氏姐弟拍了一张照片。一百个夜晚,一百五十个夜晚,被我记录在案。没有阳光照射的照片,思想上的裸 体,行为无止境,脖子粗胀,破屋里的人体画像,画像上各个地方丰含线条……这会引发洪水泛滥。斧子就要变聪明了,斧子将房内的祸水分流,这是一个巧妙的办法,犯案之人最终会共享太平。我需要用多少文字才能将杀人过程说清楚?杀人的过程要用时间来慢慢整理,在犯案者的记忆里,时间正在让杀人者排出队形。我说过的,你简求登作为无业游民,可以来花家找我,我为你弄一份工作。我在厢房里等过他,内弟么,宝内似的一个人儿……已经有好几天了,尸体的腐臭味从房后浅挖的土洞里一阵阵飘出,还有一些腐臭的水往外流到土坡下,夜里用烛光照着,就能看清土坡上流着的污水,我手执烛火寻味而去……铁斧离开原来的位置,我内弟已犯下了误伤罪……斧子是按照自由落体的速度朝死者头上飞去的,中间没遇上空气阻拦,怎么会呢,简求登怎么会如此说话,怎么不会呢?简求登怎么不会如此说话呢?当时的空气和现在的说话者同样显得幼稚,他们都没迅速阻止凶器往行人头上砸去,当时斧子笔直落下,途中斧子曾重复多次向人展现自己的简单构造,这一点不是对所有人都说过了吗,事后我内弟想让我帮他弄懂一些法律知识,如果利器是按照自由落体方式砸在人头上,死者是否能算被人杀害?造成斧子落下的人是不是会成为杀人凶犯?坡上洞里的腐尸怎么办。当时的错误似乎只有一个:铁斧掉落下来,结果弄死了一个人。可到了后来才逐渐明白过来,在土坡上还留着一具死者尸体,这才是后患无穷的一件事情。当时死者所站的地方,不好细说,所站立的地方,一处地方竖着一根特粗的木桩,其余几处,木桩林立,但要细一点,木桩上的树皮被剥光,深深浅浅露着许多圆形木头疤,经过细说便会清楚当时案发现场的基本情况,在这许多根细木柱之上立着一个木制的圆顶子,有人用榫将木头顶子固定牢,而且是在很久以前将这顶子装上去的。当时的情况没隔几天就被他说清楚了。但他用半天时间挖成的坡上洞穴却显得过于窄浅。在铁斧从木顶子上往下飘落的瞬间,所有人的双眼都失明了。好像当时是要求人们这样说:说几个桩子上的木疤正在冒出焦糊味,白烟左右飘拂,斧头从空中飞过,再轻轻碰了碰某个正好路过此处的行人的头颅。斧尖深入颅骨一公分。单靠死者的颅骨去承接从天上飞来的铁斧是无论如何也演不好这场原本并不算很惊险的戏剧的。当时应该是说理、沉思、幻想和犯老实病的时候。重点要表演的是老实人怎样犯错。稍微放松一下,木桩上的木疤仍然平静。即使被有烟火味的气雾缭绕,斧子落下时我们仍应保持平静。死者模样很惨。假象出现,死者即刻被毁灭。时间便是最初的假象,谁在为死者叫冤,死者空有深海冤情。我为死者收集了一些资料,从停止心跳,到暗红色血水顺着土坡流下,原来这面土坡是吸收性能良好的泥土呵,土坡中的死者会化作带血腥味的泥土沙粒。我好像还在与人计较着什么。(铁斧没擦到木桩,却剌破了死者脆弱的皮骨)。当时简求登见铁斧脱手,就以为铁斧会掉在地上,这使我的资料收集工作遇到了麻烦,死者能意识到什么东西?死里逃生他没做到,也是的,这回他可露脸了。桩上木顶子有点歪斜,有一块牌子要被挂在木顶一边,牌子上写有几行文字,像安民告示那一类东西。牌子很沉。我听几位老实人大略说了说上木顶挂牌子的经过,行的,这样可以,牌子上写了一则通告。是谁爬上去挂了牌子?在下来时谁又没将铁斧抓在手里便爬下了木顶?简秀登经我指点,在事发几天后便对铁斧掉落误杀人一事的真相用日记形式进行了详细记载。是什么东西没被简求登握在手中。挂牌结束后,有谁见过铁斧被握在了简求登手中。简秀登的日记一开头就提出了一个问题:什么叫做“斧子掉落杀了人”?我写给她纸条,可没教她怎样写日记,是斧子伤人这件事儿让简秀登学会了写日记,……在日记里并没出现简求登这人,日记中同样没去提死者腐尸和它的藏匿之地。日记时的文字如行云流水,具有强的欺骗性,什么东西会进入简秀登所写的日记呢,是活着的东西。铁斧在木头顶子上呆着,铁斧呆在高处。简秀登说,有人在倾斜的顶子上不慎碰了一下斧子,你们大家想想,斧子顺势滑落下去,砸了一位行人的头,你们想想,这事儿谁碰都一样,谁碰谁倒霉。简秀登在日记里说,可能是命中注定的。但一个斧子它是贱货,它怎敢就砸了人的头了呢?它怎敢,它又怎么会呢?简秀登当时直接就写了斧子伤人的事。“铁斧杀人,铁斧飞行,铁斧轻轻松松神魂颠倒吉祥如意。”赠送和回报在起作用。简秀登在构思第一篇日记时,她正帮着弟弟将死者尸体抬至土坡洞穴里,没隔几天,腐尸的怪臭味便随风飘来。简秀登没有说及这股臭味的来胧去脉,因为在日记里她没有说及死者尸体是怎样被私自处理的。无论碰到什么情况,她都会说,我没有碰过它,或者说,我们没有碰过它。她在日记里碰到了多少东西?好端端一把铁斧一条人命,至今那位死者还端端正正躺在坡上洞穴里,但是外面街上只要有一点人的响动,就能将他或她从洞里翻出来。但说与没说……还要等简秀登自己去思考。今天的纸条由花尚和亲自送入奶的房间。“病榻危情有谁察?孤灯高照薄纱衫。行文落字熟如籽,堆起黄金玉米山。”奶的日记写作与别人的纸条写作现在已处在同一条起跑线上。早晨奶起床,她对昨夜窗外空气的潮湿程度好像还是有点印象。奶说,诗是在七天之后写成的:“孤院高台可渡行,老身往返练人生。常知生亦得生趣,还问阴间薄寿人。”奶说写着诗的纸条是七天前由家中佣人送来的,而日记里写下的诗句,是在读了纸条诗七天之后写下的。整整七天时间。在这七天以后,在她看来,写日记已不是最为要紧的事情了。人生过往,可记可忘。本来么,院里的台儿再高,除了七天时间,再也不会高到哪里去了,不会让“老身”来“渡”了。可是比日记里诗歌更好的东西现在正被放在长街上的店铺里,那可是一点不假的一批明代青花瓷瓶。没人说得准这些瓶的应有价钱。它们的真实身份如蓝天上的白云,尽在长街上几家商店的天花板下面飘荡。她在日记里并没写明瓶子出自哪个朝代,云飘来飘去,飘来飘去,说不清,这也是原因之一,好像大明朝的宝贝都应是这样的结果。我带着几个寻觅古瓶的古董商走进沿街几家铺子,可事情没法办呀,手里的好瓶子太多,一个瓶子压着一个瓶子,一个大明王朝压住另一个大明王朝,最后连手模脚蹭的时间都很难挤出来。到了第四第五天,我向身边一个古董商表示说,我是想让你放弃一般瓶子的批量购买,而专门花时间去注意个别好瓶子,并且留心其他商人的动向。此时她的日记可以写得出色一点了,可以集中写某些事情。她对我,也对随行商人说,她现在能轻轻松松写下口中吟出的诗,她说,你们可以将我日记里的诗镌刻到明朝青花瓷瓶上,反正我写的都是旧体诗,“我呀近来特能吟诗写诗,”她说,“古瓶无句影单孤,上题我诗泥落酥,冷瓷青白似流乳。”外行,我心想,哪见有人往古瓶上刻字的,瓶要破碎的。但是没用,她的日记在以后的六七天里被人频繁翻阅,她日记里的诗句被商人和制瓶工匠一一摘录下来。后来连我也变了,我好像也在等破土动工古瓶刻诗这一天早日来到。我心里呀……没有这事就行,只要还是没有,我的心境还是会好的。这么对待明代古瓶可是犯罪呵。我心里没有拿她的诗句往古瓶上雕刻的想法。她的日记是从我与花尚和给她的纸条上获得教益而慢慢写出来的。什么诗?“什么东西是诗,什么是叫做往明代花瓶上雕刻诗句?”我问完这话,便在周围一群古董商之中伸长脖子等着有谁回答。古董商们看过瓶子,读过诗句,又听清了我的问话,又再一次去读过几句准备雕刻的她的诗句,便开始集体低头沉思。青花瓶的模样彼此会完全一致吗?外行。大明朝前后两百多年……在这些年里做出来的东西怎会完全一样?在瓶上雕花。版本遗失了。现在应将她的诗歌抄录下来,不然也会同古瓶的雕花版本一样遗落掉的。雕刻诗句于古瓶上,雕刻诗句于古瓶上……这是哪门子狗屁事,什么老石头女人,猫狗弄出来的东西,还想写诗做文人……古董商集体抬起头,他们消除了顾虑,说出自己的见解:
一首诗有几行句子?
一首诗可否进行肢体分解?
一瓶一诗好呢,还是一瓶一句好呢?
随意之作好呢,还是精心之作好呢?
10
是随意之作好。是无心无意无本无味无学无艺无臭汗流淌无日月之光朗照无长久年代延续无阴阳两界相隔的好。凡被古董商们看中的瓶子现在都被摆在了各家商店的博古架上。每家铺子里都有明朝花瓶被雕刻上了简秀登日记里的造句。古董商所选择的古瓶,那上面,就是瓶子那几个光面,在那上面全雕刻有简秀登写的诗句。解释出来了:它们是明朝青花瓷瓶,明朝青花瓶,明朝青花瓶。简秀登的解释也出来了:为明朝古瓶写诗,然后将诗刻到瓶上去……我带领古董商挨着一爿爿商店选瓶购瓶,同时……注意……诗的内容,请写诗的人和刻诗的人注意诗的内容,我说的是现在……又是现在又是同时……这会是什么种类的诗歌表现手法?简秀登能在古瓶上摸出隐藏极深的阴凉棱角。我与古董商们一起整整花了七天时间在长街上寻觅几只真正有价值的明代青花瓷瓶,对于那些存疑的瓶子,我们就暂时将它们放过一边。照着日记内容,等上一段时日,等她写出内容丰富的东西来吧……来吧来吧。“你们看这样可以了吧?”这是我预定的。这是我为她日后的写作预定的目标。来吧。可以来了,可以将写作目标形象化,可以将日记写作形象化。你就真的来吧。这些古董商似乎都一致同意将现代人写的诗歌雕刻到古瓶上去。只是他们感到诗歌可以写长,而用于雕刻的诗句只能是诗歌中的某一部份,这有点可惜。“应该是精华部份。”当有一位古董商代表大家说出这个意见后,我也表示同意。“应该是诗歌的精华部份。她的日记诗有好有坏,好坏掺半,”古董商说,“日记诗这个诗歌品种是她独创的?这样轻飘飘的新东西往几百年的古瓶上贴,会是什么后果。”“是用刀刻的。用刀刻出来的东西,再新再飘也显得厚重。贴出来的东西才显得轻飘呢。”古董商有些不解,说:“离了刀刻,东西就会轻飘啦?新诗歌新东西用了刀刻便能不轻飘啦?”“用刀刻过的看上去稳重。”“稳重得要死。物件儿离了刀刻哪里会行呢。我是说呀,用刀刻诗是第一位的,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用刀刻出新诗歌。”“她的日记诗有何特点,写日记诗的人是否有点……不,不,她很正常,也很平常。”“她是学我的纸条照着纸条上的东西来写的,纸条上也写有诗歌。纸条上写着大段大段的诗歌。”我说到这儿,自知我的话将使简秀登的日记诗失去了相当多的光彩。“学了我的纸条儿。”“是她学了我的纸条儿。”“读了纸条,她才会吟诗写诗的。”“到现在为止,她还没完完全全学会纸条上的诗。”“苦了她了。”“一个女子写日记已是不易,写日记诗便更加困难。苦了她了。”我对古董商们说:
“简秀登每天写日记,每天于日记中表露一些自己的想法。每天写。早晨便能从仆人手中接过我给她的纸条,每天上午她就这么自己一人读读想想,想想读读,下午呢,有心思便全力对付心思,没了呢,就全力构造心思,她的思想都是由自己建造起来的,她可以用思想整垮环境,用思想消除寂寞,日记里的语言……你们仔细研究研究好了,没有纸条,就没有日记中的诗歌,但当中的关系多说可能也是很无益的。”
我问古董商:“将她的诗刻上瓶子,瓶子上刻着她的诗,这行吗?”
“现在市面上出售的古瓶多数都被雕刻了诗歌。多数。而且多是明代花瓶。”
“照这样在古瓶上刻刻划划,到底行不行呀?现在提出这问题,恐怕已经晚了。”
古董商们好像觉得,对于我这个提晚了的问题,他们无法回答。
我说:“你们见过刻有诗歌的瓶子了?多数瓶子,是多数瓶子呀。对一个原本就如此美好的物体来说,是否真应该用她的诗来相配呢?你们说。”
她今天又送来了一叠诗稿,其中有说蝶儿说花儿的句子。她为何只说蝶说花呢?一只蝴蝶为何只被说成蝶,而不被说成“蝴”呢?“不会吧,我听说她写的是:美蝴蝶三千,飞来飞去,飞来飞去,一时间遮了大明朝的脸。”但只说一字时,为何只说蝶,而不说“蝴”呢?“什么呀,是两字都有的,美蝴蝶三千,一时间遮了大明朝的脸。”“用一字呢,用一字的时候写什么?”“美蝴蝶三千,飞来飞去飞来飞去,一时间遮了你的眼。”“先生,”古董商说,“你是懂她的诗的。”我说:“我是完全懂得她的诗的。我的纸条她也能懂。她确实是这么写的。我的想法与你们的有些不同。我总有一些疑惑,以诗配古瓶……”“今天的稿子要经她自己确定,说是写出了许多昆虫的飞行路线,写到了明代人遇见昆虫袭击,写到了昆虫攻击的对象,是一个很古老的想法啦,是非常古老的想法啦。昆虫的飞行路线被一个女人的诗凝固了。”“最老派的写法。她的老诗可以往瓷器上雕刻的。三千美蝴蝶。”“老。”我说:“你们说呢,只凭她写,那些高级瓶儿就能……”“非常高级。”“非常现实的一个问题。”“非常高级的一批古瓶。”我说:“她的感觉都拥挤在地面上。连几只不停飞行的花蝴蝶最终也要落入身下泥土里。她终究是一个躲在房中不出门的女诗人,女日记人,女性日记作者,只识夜晚明月,只识柳间星光,只知柳叶会在风中飘飞,却未知石块也能在风中飘行(而且能飘得更远),她是泥巴坯子,用许多潮湿泥块做成的女泥人,泥丸小粒泻风雨,她的诗是用泥巴做成的。每天早晨她都遥望在天空边缘映现出的进化论的曙光。她不是思想出了问题,而是心脏出了问题,而是五脏之中某一脏出现了问题。她写蝴蝶诗句,花半天时间用于构思,几分钟成句,再用半天时间润色,蝴蝶起飞于花丛之内,落脚于泥土之上。极端。容易做成的事她都做,不容易做成的事她同样也做。这几下又显得不怎么极端。我说呀,你们这些古董商大概没见过自然界里活着的真蝴蝶吧。她是见过的。我曾亲眼见到她双手捉蝴蝶,一抓一个准,一抓一个准。在那里面,(在什么里面?)……在那里面,在泥土里面,她是在那里听见蝴蝶落下细足,蝴蝶落下细足,立即就失去了细足,落下双翅,立即就失去了双翅,她的蝴蝶诗都在那儿写成,在那儿变了形。生死相同的形。她写日记是等同于写诗的。关于这一点真是一点没假。但一点没假也是很假的。女性作者无缘无故便与明代大花瓶连在了一起,这个说法通顺吗?这一现象能骗过人、又能说得过去吗?小块诗歌,几串句子,从地沟里钻出来的阴柔之物,呀,她的树叶被人毁了五成,起码是五成被毁的程度,当时已不能将叶子表面条纹看清,一个被毁了叶子的女性作者要是还能在日记中写几笔的话,你们这些做古董买卖的可以想像一下,她的诗歌……树的叶子正在摆动……这类哑巴诗这类缺乏想像的诗,……树的叶子正在摆动……这类只会在房内焦躁等待的诗,……可这批名贵的古代瓷器却成了它们的用武之地,好的机会比好的树叶更能解决问题。纸条是新的写作用品,树叶呢,现在的树叶上还留着她的书写笔迹吗?所以说,如果早几年发现,毁坏树叶的事还没发生,在叶片上,我估计,十张叶片之中有九张会留下她学做诗的记录。我估计出来的。一件名贵古董,你们……她可以全部将古董的特征摸清楚,要是瓷器品相好,能压住你们古董商的眼睛,瓷器本身也有时间与人磨蹭的,要是瓷器品相好,真的是好,这古董买卖反而难做,浅了,买卖难做,简秀登自己动手将整捆叶片……就是树叶呀,她自己将叶片毁了,你们可以想像得出来,这事一旦做成了,所有记录便随之消失,她便可以把自己做深做妙做绝,多现成的树叶呀,比她后来写成的诗要现成得多。没法子比了。”“没时间考虑那些消失的叶子的事儿。”“是一些真实的记录。关于她学诗的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