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你们以为呢?她毁坏树叶是想将自己过去在诗歌方面的幼稚行为遮掩起来。你们看呢?你们想,你们看,凭她,光凭她现在留下的日记,你们想,她怎么可能从一个根本不懂诗根本不会做诗,连日记也写不来的人,一下子变成现在这个模样。现在的她好像已是位诗人和日记作者了。她的树叶习作……她写作史上的不成熟时期。她现在的日记和诗作……也正好说明她今天正处于写作的成熟时期。甚至可以说,她现在处于一个写作上的健康时期。你们应该将没被烧毁的叶子寻几张出来,稍经处理,把枯黄的叶片镶嵌入雕花瓶的瓷壁内。瓶壁内既有叶子,又有诗句。想想也是一件乐事,她写打油诗是为了唬弄人,瓶贵诗贱,对于这她岂能不知?瓶本洁物属明朝,叶因实录被火烧。一瓶一叶早与晚,时代人心神亦妖。我吟诗句不为瓶,纸笔落地布见筋,烟熏六千三百尺,旧年叶录反无名。”“好句子。”古董商们说:“你的句子也可以用的。”我说:“她已写出‘美蝴蝶三千’的美句,这叫我如何应付?”“你的句子也能刻上瓶子的,也能的。”“她的‘美蝴蝶三千,飞来飞去飞来飞去,一时间遮了大明朝的脸’实在是好,真叫一个好,这叫我怎么应付。”“你想用你的句子与人打招呼?”“我的美句还没写出来。”我说:“明朝人只制作瓶子?在明朝时每天都没有人做俗事吗?不是这个说法。我只是有这个想法。古人与今人都会有俗事缠身的时候,哪里来的这么多美丽蝴蝶,每句诗中有三千,瓶上的蝴蝶会铺天盖地淹了明朝河山的。我写的东西,照刚才你们的说法,是也能往古瓶上放的,是不是?我说得对不对是不是呀。破旗卷肩身披铜,聊斋店铺夜夜空,红唇长舌反复弄,是不是,是不是呀。她有纸条引导,有树叶做实验,有思想可以交流,她有……其实呀她的笔调……房内墙壁上有很多油迹。总之明朝人是不懂得在制作青花瓷器时还应兼做一些俗事的,比如写写‘美蝴蝶三千’之类的诗。你们在做古瓶生意的同时也替我谋划一下,若是我也写出了美丽动情的句子,你们替我筹划筹划,在古瓶上,古瓶上,古瓶上呀,像我的句子……若是……筹划筹划,‘倒看此君乘天龙,破旗卷肩身披铜,’你们刻不刻,你们刻不刻我的句子。我想过的,我采用的是原地吸入法,在同一个地点反复吸收同一种原料。要听的。要仔仔细细反反复复听的。我其实只是知道制作方法而已。简秀登有美蝴蝶一句,但她就因此懂得了诗句的制作方法?你们说呢?你们也替我……就是想呀,替我将我的句子雕刻到古瓶上去,没有一个空间跟古人说话?我会没有空间和古人的瓶子对话?陪一棵树说说话的时间还是有的。她的叶子记录……她就是在陪着我跟树说话,在我这边,在我这边,树干显得多么健壮,叶子的记录已很详细。做诗人做日记作者,只要每天都有记录就行。”“是灰尘吧。”“什么?”“你说你写下的句子……是什么呢。”“什么?”“也是美蝴蝶几千吧。”“什么?”“刻瓶的句子一定要有内容。”“明代的瓶子本来就有内容的。青花瓷。”“我们古董商只收购明朝古瓶。有诗刻着的,也应是明朝人的诗句。”“明人也能做诗?”“今天的作者只看重日记。在日记内再镶嵌进去几句诗……今人做诗用的是日记形式。好现成的东西。”“什么?”“用日记形式写诗。”“你们说什么?”“今天的作者只懂得写写日记诗,好现实。”“什么日记诗不日记诗的。我要我的句子往明朝古瓶上刻。她比我困难。我用日记里的平常句子往瓶上刻,没诗句也行的。你们以为呢。”“什么?”“用日记里的句子刻瓶子。”“刻什么日记句子?”
我真想停止带领这批古董商游览长街两边的店铺。
11
我说:“店里的古瓶要价很高。真的要出很多钱才能将瓶子弄到手。我的叙事方式本身就像古诗,日记也像,而且更像。日记也像。本身就像诗。刻了也像。不刻也像。没刻也像。刻好了也像。刻成了……好像哦。像日记的句子。因为刻上去的……一开始就是日记里的句子。应该用日记中最为平常的文句刻在大明朝的古瓶上。应该。”“应该。而且像。这不同于我们这些人做古董生意。我们都是生意人。俗人。但我们也不都做俗事。我们知道自己俗。知道自己写不出好日记好诗句。我们是俗。但我们不俗。我们还能知晓自己是十分粗俗的。我们……”“你们这批古董商人还是有救的。人是不能太俗了。太熟了,做事便显得浮浅。”“我们既不太俗,也不太熟。什么原因使你说我们是熟的?”“原因是古董行里的人……脑子成熟。眼光有呵。有时眼光又没有。大脑躲在脑液深处。大脑成熟呀。眼光远呵。”“什么原因使你说着说着就说到了我们?”“什么原因呀。”“什么原因呀?”“做古董生意做久了怎会变俗气了呢。”“什么原因。”“老做这一行。在这一行里做事,变俗气了找谁埋怨去。”“你说我们现在已经是俗气满身了?什么原因呢。你写日记,并且学着她的样在日记里写几行诗……这是什么原因呢。什么原因?”“我递纸条给她。我递纸条入她房。我写。她跟我写。日记写写,诗句写写,纸条写写。”“纸条送入房。你人呢。纸条递入她房里,而你的身体呢。什么事儿。”“什么事儿都不是。什么原因也找不到。原地踏步。做古董生意。她写东西也是原地踏步。日记里的诗能刻上瓶子,离了诗就没内容刻啦?在原地写日记呀。瓶子在原地呆着。而且一呆就是几百年。写日记要与瓶子站位置一样。而且要一样。而且要一模一样。一本日记与一张纸条。而且是一样。一本日记,一行诗歌,几百几千张纸条。而且是一模一样。古董生意是什么事儿?”“简秀登。”“就是她呀。”“不说虚的。说简秀登的日记。”“说她就等于是说……说说虚事跟说说影子是相同的。”“基本相同。你想说明什么事情?”“我想说明这两者仅仅是有点相同。就说说虚事吧。她的日记应从那座土山坡写起,事实上她也是在那时……那时她每夜面对山坡,倚窗沉思,许多夜晚她都可以闻见从山坡洞穴内飘出来尸体腐臭味,那时的日记才刚刚起了个头。刚写出的日记其实是很有观赏价值的。腐尸的味道催促她快快把第一篇日记写成。那味儿渗透进了日记每一页。在每一页纸片上都有尸体味轻轻飘起。这些日记就是现在读起来……要我说呀还是那些在尸体臭味熏蒸下仓促写出来的东西读起来比较有味。土坡上只浅浅地埋着一具尸体,可写作者为此却要付出几年心血,细看之下,才觉土坡显得渺小孤独。那具尸骸永远显得深沉寂静、沉默无言、威猛和陌生。日记一页,土坡千年。尸体万古流芳。慎言呵。因为在这里已经牵扯到了时间。它离永恒仅仅差了几步远。我一开始就将主要注意力集中在了两件物体之上:洞穴里的睡尸和带味的日记本。……细看之下,山丘显得何其渺小与稚嫩,尸骨又显得多么苍老与坚实。整具死尸已无半颗牙齿可寻,血脉经过之处尽显微白颜色。我曾分了好几个夜晚将她写死尸的日记反复默读。慎言呵。我是想说出其中最为重要的部份,我的叙说特点有二:一,说出主要内容或主要状况,二,仔细回味其余部份。她写。我说。我还兼作解释。而且是面向外部世界作出解释。尸体至今仍被隐埋在山丘一边的浅洞内,尸体至今仍然没有出现什么重大问题。它出了问题了吗?我说她至今好像仍然没出现什么问题。她已有问题暴露了吗?我曾经说过的,她们两个至今也算是在世上存在着的。日记必须经过人们细看细读,可在此之后,读它的人却应慎言。”“应该在以后吧。”“什么时间?”“在以后注意这个问题。”“什么时间注意什么事?”“现在说说洞穴中的死人似乎还是很及时的。就这一说,已把她的日记起源讲明白了。”“什么时间呢?”“是什么原因导致她在写日记时闻到了死尸的腐烂味。”“是什么原因导致的。她结束了对死亡者躯体存放地点的描写,她结束对尸体腐臭味的闻嗅,”“用鼻子闻嗅异味是一项非常艰苦的工作。这与我们古董商人闻嗅老东西的味道有点不同。但这些都应在以后说出口。就是说出了口,也不应该在现在就对人说。不能像你似的,无缘无故便将整个事情对人说得明明白白。”“闻味的事儿在我们这儿是永远要做的。不会结束。制香人家么。她能在日记里写上几句那种诗歌。”“闻味的诗……像闻古董一样?”“她能写几句雪花诗。白白净净的,好白的一片。雪花诗到了日记里便成了白净诗,雪花也成了白净物。死人是白骨侍者。腐臭味在白净的雪地上迎风漫舞。”“味儿也白。”“什么?”“侍者的味儿有点白。”“简秀登每夜倚窗远眺土山坡。简秀登每日假做念佛人。简秀登每夜盼鬼出浅穴。简秀登闻味写成雪花诗。。”“你写日记,就说你写东西吧,你写东西时曾见过天空中忽然飘下了雪花?你写日记时能闻到窗外有异味飘来?就算是写东西吧。”“她可以做到的。”“什么?”“反正这些事她可以做到做好的。”“写日记是为了雕刻?”“反过来说也是通的。”“雪花诗也写得与雪花一样白。雪花诗也可费点劲往古瓶上雕刻的。雪花诗只有一种颜色。雪花诗写成时它的颜色非常白。”“你们说的是仿雪花诗。并没写成真正的雪花诗。她的仿雪花诗确实也可以往瓶上雕刻的。花点功夫写写仿雪花诗。再花点功夫将诗刻上瓶子。”“为什么。”“仿雪花诗刻在仿古的瓶子上。为什么?还问为什么。她写日记本身就是个问题,她太能模仿了。你们说呢。古诗由古人来写。古瓶由古人来制作。你们是懂瓶的。现在你们又懂得了雪花诗。古诗说: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古诗说:燕山雪花大如席。古诗说: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什么什么又什么,独钓寒江雪。我知道古诗应由古人写,古瓶应由古人制作,一只做好的瓶子……一只做好的……你怎么将她的仿古作品刻上去?古人说: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可她还想请你们为她的日记去做雕刻工作。天然的成份何在,天然的东西没有了,古瓶危险。我是热爱古瓶的。因为它们都由古人来制作。用日记刻瓶,行吗?”“行的。”“行?”“当然。”那本日记仍被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那只明代青花瓶……怎么说呢,上面有个非常湿润的气泡,……这次又该怎么说呢,一个活动的气泡这时正出现在它身上。三日已过,将被刻上瓶子的日记句子已经被精心选出。青花瓷可是一种名瓷,日记也是名日记,句子更是名句子。句子说:人活一秋草不如,人活百年贱如土。此时若真的请来了雕刻匠人……这次所选的句子有点平淡,钟表上的走时也有点不准,句子式样有点单调,含义(或者叫意思)有点模糊,平面一看,什么都没有,任它凹凸起伏,什么都没看到,再细看,眼睛又酸。青花瓷与什么样的砂子同在?建立对应关系,需要用冷水冲洗,潮湿的砂子与瓷瓶磨擦,砂子击破瓷面。她此时写出的句子备受注目,整个句子中,抽象的部份与瓷接近,具象的部份与瓷远离。简秀登看中的青花瓷是可以下刀雕琢的。简秀登在某家店铺内看上了某个朝代的一只古瓶。明朝。句子说:刀下锦绣,瓷蕴古今。她今天要用一把十分锋利的刻刀将古瓶的釉刺穿,在动刀的同时,句子仍可以作些修改。句子说:瓶之千古难测,刀之锋利易比。就是说好东西不容易比出高低,而坏东西没作比较就很明白。日记本子被我(被她)仔仔细细查看了几遍,就是说,日记是很现实的,因为日记将会被经常作些修改。被她(或是被我)整理过的日记,其篇幅变得很长,整整几张桌子……桌子的面积就成了日记的面积。简秀登还是和以前一样,每夜倚在窗边思考写作题材,每夜很有耐心地想着洞内死尸的景况。好像是这样的。每夜都是这样的。她写日记的方式与我写日记的方式总体上相同,目标都是……她的句子说:现在是初春二月,洞穴外堆满了冰雪,而洞穴内空间无限。她的句子说:所以人出生后唯一可以真正做好的事,就是慢慢等待自己死亡。她的句子说:等待死亡。等待腐臭的尸体味越过生死界线,被后来人、被未死者、被将死者吸入肺部深处。我说:“像这种句子也能被古董商接受?也能请人将其刻上古瓶?”她的句子回答说:味儿能吸,句子能刻。我说:“味儿能够呼吸,呼吸仅为活命。句子能够雕刻,古瓶之命难测。难测呀。”每天夜里供简秀登呼吸的味儿足足可以装满几十个盛放死尸的容器,湿润的味儿与古瓶身上的气泡也形成了一定的比例……形成什么?……形成一定比例……往上攀升,味儿与气泡往上攀升,达到一定高度后……不是达到一定比例?……不是,这一次肯定不是比例,这一次肯定是达到相当的高度后它们俩才停止上升。味儿与气泡拒绝形成比例。我说:“这样行吗?”她的句子说:行。可以。我说:“总算行了。有你在,没什么事情不行的。”要说简秀登此时能写出如此精彩的文字,好像是和……与人对话有关。是有点关系。看句子的结构就能知晓几分。一行句子一个转变。没几个字就出现一个转变,使读句子的人刚站稳脚跟,便对自己踩出的脚印有了逆反心理。写日记的时候,手臂有时会出现麻木现象。句子说:是麻木症状,在医学上称作某某症状。她的手麻木了,日记写作停止了,整理出来的日记现在也只能摆在几张桌子上,处于无人照看的境地,她写,她为什么如此构思?在医学上……应该超脱点……在人类医学史上,她已处于无人看管的自我麻木状态之中。写出的日记也真有一定的可读性。日记的首页颜色有些泛黄。纸张表面……呈现枯黄颜色,就以它们最为浅表的某种存在形式而言,纸张是可以在读者面前被逐页分类的,分纵、横两个方向,我从对臭味的呼吸转变到对普通气体的呼吸,这中间进出肺部的主要是一些活跃的氧分子,是一股像日记纸张可以被逐页分类的氧气流,纸张变黄是氧化结果,而非时间作用。可首篇日记和日记首页……我还是要去面对……冷酷的时间作用。我说:“你们以为呢?”她的日记说:医生以为呢?医生有办法对付手臂的麻木症状。医生有药可用在病了的手臂之上。她写一次日记,隔天就请专科医生来治一次自己的坏手。古董商为能选出几句可以刻瓶的句子,正在苦苦思索,他们顺着我和简秀登的写作思路,好像……每天也写起了日记,用于雕刻古瓶的日记呵,开始闻味儿,呼吸味儿,每天深夜,一群腰缠万贯的古董商倚窗沉思,每个窗户口站好一人,每人一个站姿将窗口填满。他们是写作新手,手形优美而手骨脆嫩。这时候写成的句子都能被雕刻匠人用利刀镌刻上古瓶。句子说:要分几等?我说:“什么?”句子说:日记可以被分成几个等级?我说:“分成三个等级。我的。她的。他们的。”我的日记,这么说吧:也是在潮湿、湿润的南方死尸味的裹挟之中写出来的,所以说我的日记是属于第一个等级。南方死尸。在她的日记里也有尸体味道让人闻到,但她的味儿是不是南方死尸味,是不是最南面那儿死人发出的腐臭味?在这句话里面……空气中并没含多少水分,因此它与南方死尸的特征没有相似之处。它是非常干燥的一句话。“任何人都应在自己家里迎接死神来临。”她说到了家,尤其是在人将死之前,一语点明了个人家庭的重要性。“你现在想家吗?想尽快回到那间老屋里去吗?”“回去吧,屋里的气候适合你。”南方死尸。我说过的,在低洼处盛放,它的味儿沿地平线慢慢飘散,一条真正的南方地平线,像一瓶有色胶水,左是左,右是右,相距几米,左面空气潮湿,右面味儿却永远留在瓶底,潮潮的味儿每夜都有。写日记也分左右两面,分上中下三个等级,说好了,在左,说不好,就在右,写成了,在上一个等级,没写成,就退缩到下面等级中去。简秀登的句子每次都是在临近土山坡洞穴的后窗口写成的,“每次写一句。想想再写。对于倚窗写作之苦,我心自知。”这句话像是一个生活在干燥北方的男人写下的。她大概去过北方,学过北方男人的行为举止和语言文体,所以出手落笔如此吃重。南方女人只会自找没趣。每次写一句?次次如此?每次倚窗遥望洞穴中的受害者……她多多少少也伤到了自己。南方是处在她日记的左面,还是右面,伤口是出现在南方还是出现在北方。潮湿的气味将所有伤口带走,她每次写成的东西……为了古瓶而写作,是个非常牵强的理由。从铁斧不慎自木制棚顶掉落,到姐弟两人私自将死尸移入土坡洞穴内埋藏,到日记成段成篇写出……写出日记……就是说,我们现在可以通过读日记来了解她以前的部份生活经历了。但我们要慎重,要非常慎重。我们大脑思考问题的量要增加。我们整个身体的重量也应有所增加。故意写出的东西,需要读者用心去读,假设写日记时她还能出房间到外面四处走走,假设如此,她在日记里记载的部份人生经历就有可能发生变化。她。没有得到官方的任何批准。是她没被准许。她,她。走过一段高墙,她还以为自己可以透过墙上竖着的铁丝网看清岗哨的位置。岗哨内的卫兵每天都在远远窥探囚徒们的服刑情况。铁门上的方口小洞没有按照正常的物理现象显现出漂亮的木材纹理。真正的木头纹理是很好看的,即便是在监狱里也是如此。她此时若是能用自己的双眼看到一件有纹理的木头制品,她心中存有的希望值就会大增。按照囚犯的心理需求,整座监狱应该被制作成一件硕大无朋的有美丽纹理的木质雕刻工艺品,在这件工艺品身上,从头至尾闻不见半点钢铁味,虽然说,铁腥味容易使囚犯神态清醒。与监狱里约好的,每星期探望一次,可以是每周的星期四,也可以是星期五。当时她与她的亲兄弟简求登没有获得官方批准,便决定将铁斧掉落的直接受害者移入洞穴内,没有官方任何批文,或者说在有关批文下达以前,她已和弟弟决定要将死亡者永藏洞穴之中了。没见官方有任何暗示、任何允诺、任何合情合理的解说,她和简求登知道洞中尸体正在星光清澈的夜晚迅速腐烂。官方的说法十分模糊。铁斧被制造于何年何月?颠倒双眼看过去,颠倒心脏将数目数上去,发现铁斧最初是来自于遥远的矿山之中,那事儿距今已有一百年时间。铁斧的形象很古老,味儿很腥,全部用钢铁制成,上面没有囚犯们日夜都想见到的木材纹理。所以今天简秀登想从狱警手里拿到那份证明书,证明书上记录的应该是斧子从棚顶掉落的非常具体的运动轨迹,所以今天到手的证明书应该与简求登未来命运有关。但与囚犯们对物体纹理的僵死概念无关。与铁的味道相遇,监狱铁门旁今天增设了几个岗哨,被允许前来探望的囚犯家属依次排队,接受警卫检查,他们之中有谁能在今天拿到证明自己亲人无罪或是证明自己亲人所犯之罪很轻的官方文件……颠倒着心脏数上去,证明书的内容在证明未做出之前就已经被官方有关人员知晓了。一位监狱警官的四根手指将简求登误伤人命的证明书遮遮掩掩……使之变成一匹有黑白条纹间隔的斑马,警官手背朝上,用单独一根拇指在下面托着证明书,他看着简秀登走进房间,一语没发就把证明书递了过去。证明书上的第一个文字与证明书上的第一行文字几乎同时跳入简秀登眼睑。理解这些文字的含义是需要有智慧的。所有文字正在快速跳跃飞离证明书的纸面。文字四散飞去。她此时呼吸急促(因肺活量巨大,而非案情本身缘故),她接受证明书中的所有内容,转瞬又将它们悉数放跑,她好像感觉到了人世间生活的劳累和作为一名成功的生活者应具备的那点机敏。“警官大哥。”她说。
“警官大哥加警官大叔,”简秀登说,“我兄弟已杀了人?”
“是误伤人命。”
“是用铁斧伤的。”
“是用铁斧。”警官觉得她说话开始有点对头了。
“铁斧误伤了一条人命。”
“铁斧没伤人,是你兄弟误伤了人命。”
12
简秀登扯了扯手中的证明书,说:“他杀人,由他去偿命,这是你们的说法。”
“是我们法律的说法。他是误伤,斧子由高处往低处落,在着地之前先将某位过路人的脑袋砸了一下。”
“证明书上是这么说的?”简秀登问得十分胆怯,因为她想到了自己也参与了移尸入洞的事儿。
“斧子没着地便砸了行人脑袋。那个倒霉蛋……我们的法律……你兄弟只需坐牢,不用偿命的。铁斧已被验过,可以发还给你,因为老百姓的东西,我们不能乱拿的。”
“这些都是你们的说法?”
“是我们法律的说法。”
“警官大哥是好人呀。”简秀登这时感到证明书上的文字已经一个没少全进了自己头脑。
“你可以把证明书和铁斧都带回家里去。”警官说。她后来说,在监狱里,每条过道走到底,那儿都严严实实堵着一堵高墙,而高墙上本来就竖有许多尖细的铁杆,这么说来时间就显得相当长了……时间已经相当相当长了……是时间的罪过,墙上狂风劲吹,细细的铁杆被吹鼓得吱吱吱直响……其实是……声音不分种类,她记得从监狱里发出的声音不能用普通人耳朵的听辨能力去将它们分类,后来她说,高墙上的细铁杆,真是细小得如同农民田里的水稻杆子一般。每条过道都有狱警把守,囚犯居住的房间分布在过道两旁。据今天来看,对于过道中的所有地方,她都曾在日记里有过描述,可她单单忘了去观察过道路面是否也像城里居民家中一样,都铺着两尺见方的青砖。她心里带着“这是你们的说法”这一念头,走遍了每条东西走向的过道。整座关押囚犯的监牢除了几间警官用的房间和一间供典狱长办公的房子以外,其余地方都是这种一条过道,两边夹有牢房的建筑结构。证明书和斧子都要被取回家里去的。警官恐怕也是有苦难言。所有内容都与斧子误伤人命有关。现在说话可要十分注意,在监牢之中,不能说出事情真相。内心最为痛苦、又最懂得守法之重要的人,就数那几位警官了。二尺见方的铺路砖与手里的证明书一样,……纪律单位中的墙是用山里石头砌成的,法律如石,山石垒墙,墙头插入铁杆……一般来说,光靠一个识字不多、识字没几个的女人来向外人历数监狱和法律的过错,这事本身就很难使人信服,可偏偏不巧的是,在她每日写作的日记中,物质的证明远比其它证明来得多,而且,这种“多”并没有使我们倒胃口,那是大量大量大量的物质证明呵,可以指出法律的错,但她写出的书面文字却是:“犬量犬量犬量的证明呵”,她的“犬”与我们的“大”含义相同,她的“犬量”与我们的“大量”含义一样,“记得当时我习惯将这两个字通用,”她说,“也只有这事,我记得最清楚。”第一天见面的警官指引简秀登走向关押简求登的牢房,这使她似乎明白了一个道理,遵守法律是需要有一个善良的人在前面引路的。因此她愿意去面对监牢中的高墙,愿意去面对狱警和囚犯,愿意面对所有善良的人。她在日记中说过:“那儿的人多数已是慈善之辈,他们只保留着用热忱眼光盯着陌生探监者观看的优雅习惯,这可是人类最为古道热肠的待客之道。”她忽然又说:“在写作过程中,我确实能感觉到有许多动物在我身边缓慢爬行。”爬行。动物在秋天爬行。在冬天爬行。也在春夏两季爬行。厚厚几堵高墙将监狱分隔成几个狭窄区域,同时也将监狱内的囚犯分成几类品种。分化。瓦解。动物爬行。极为可怜。监狱高墙的厚度与浅洞内腐尸胸背间的厚度相同。经过几年腐蚀,腐尸全身早已萎缩,只剩下骨头,胸背彼此靠拢,最后胸背合一。墙与装死尸的棺材……就是说,但凡一个人生了一双明眼,他就能看清监狱高墙与装死人尸体的棺材,它们的作用是相同的。收殓死尸,死尸入棺。还有一句话:囚犯入狱。墙的厚度就成了棺材的厚度。棺材的厚度就是木板的厚度。“木板的厚度就是木材的厚度,”她说,“墙是用什么木材做成的?世上此类木板何其多。”她提出的问题对于我来说是很熟悉的,任何一堵过于高耸的墙,它的用料一定就是木材。是木材。是木材、墙和棺材。最终目的是为了能让人们见到有一个较为理想的物体厚度出现。所以说,这是一个物体的厚度问题。是有厚度或者缺少厚度的问题。她在简求登居住的囚室中一下子失去了对坚实物体的尺寸感。他的手老是在抚摸墙壁。主要是手出了问题。手是这起误伤案件的制造者。是案发现场的观望者。更是案情细节的隐瞒者。不进不退。不急不慢。不左不右。不前不后。不偏不倚。主要是因为下降路线正确。或者说是因为很沉重的物体快速下降,路线又十分正确,又击中了靶心。在简求登的囚室内,她静静坐着,她有耐心,她了解这一点,所以会陪他聊天。囚室内阳光充足。她如此描绘囚犯居住的地方,是因为这符合实际情况。可她为什么要说囚室内光线明亮,为什么不说房间本身很敞亮呢。可她急巴巴地在说囚室充满了从外部世界照射进来的阳光。(“这是新年的阳光,新年的阳光呵。我兄弟曾在过去某个新年里说过此话。当时他刚好看见那件东西在阳光中飘呀飘,慢慢飘离棚顶。这是属于固体物理现象呢还是属于流体物理现象。流体物理说的是什么理。世上有‘流体物理’一说吗?‘误伤人命’是谦虚的说法。私自处理死尸与私拆别人信件一样都是谦虚表现。是心里虚。木头是慈善的,死尸躺下,木材跑来帮忙,为人做成棺材。对于已腐臭了数日的尸体,木材也屏住呼吸,笑脸相迎。我兄弟现在每夜睡的地方可是个单间。不用说,肯定是个单间。肯定是舒适的单间。”)“我敢肯定,他睡觉的地方是一个单间。在这样的单间里,无需姐弟两人辛辛苦苦划定中界线,两人不会为了争夺空间而吵闹不休。”“我敢肯定。”她对于监狱……用木材做棺材。接纳死亡者。善良。木板、墙、棺材、监狱、洞穴、腐尸、物体的厚度、她每天的日记写作、原来都是些可以被移动可以被改变的东西、呀原来都是些可动之物在制造麻烦。“原来都是相同的一个理儿。”“监狱里面有时也是很讲究礼仪的。比如囚犯们相互敬酒时就很讲究礼仪。一人站起,一人离桌,一人举酒慢慢走向狱中年长者,两杯相碰,叮当数声,举步离位者先干为敬。典狱长是个老头。副典狱长更是个老老头。副典狱长是这个百年监狱未来的掌舵人。囚犯们一般都很乐意向这两位典狱长敬酒,他们举杯走向典狱长时表情十分自然。这种表情与平时俯首承受皮鞭击打的表情不一样,”简秀登在日记中自问,“此中有不同的东西,是有不同的东西。监狱是讲道理的地方。虽然一百年来这个监狱讲来讲去只讲清了少数几条道理。但无论如何监狱仍是个对人讲道理的地方。每当有囚犯刑满释放,典狱长便会组织其他犯人在监狱沉重的铁门两旁列队欢送被释放人员出狱。副典狱长届时要做的一件事就是走出监狱铁门,在附近有行人走过的路边道旁点火燃放爆竹,然后被释放的那位先生或女士便会穿过阵阵呛鼻的硝烟,飞速消失在城市人群之中。所谓群众只是这座城市里的居民。居民只是没进入监狱服刑的群众。被释放人员将在城市居民中销声匿迹。但居民也是城市英雄,这点就像牢里的服刑人员。胡扯。绝对没有的事情。这是绝对没有人会看到的事情。没人知晓也没人能理解……傻瓜,是吧。”她这天沿监狱四周的木材墙(棺材墙)走了好长一段时间。墙是用木材制作而成,这同地底下棺材一样。再来一遍,棺材与墙都是用很结实很厚的木材制作而成。她问过兄弟一些关于狱中生活的情景,可在她写作时,在她鼻腔里进出的却是许多活着的树木聚在一起散发出的味道,“是吧,所有木材都是这样。所有高墙远远望去,都有木头纹理隐藏在墙的石块中间。监狱的墙可以被人推倒。可以被釜底抽薪,抽得只剩下几块干枯的石头留在原处。”“是吧。”简秀登对监狱的概念,就是对高墙的概念,更是对有着树林味道的木头的概念。“我沿着自下而上高高矗立的许多石块走了好长时间。我边走边看这些石块。会的,会这样的。各种形状相同的墙被巧妙建造在自己兄弟居住的房子周围。被建造在周围。是周围。没弄错。没弄错。”“高墙建造在他现在居住的房子周围。”“是在周围。”“周围。”“周围,周围。”她说。简秀登问得极有耐心,“讲讲么,说给你姐听听。”什么?不好明说的,又不能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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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非另起一行,紧接上页末句)原来此地的问题是不容易解决不好回答又不能多问的问题。什么?她说:“说说看。”(“这里的事情周而复始,像墙上画的卫生宣传画,像画上所说,某条蛔虫沿着人的手指进入人的口腔在人肮脏的腹肠内生息繁衍,虫卵有机会溜出人的腹腔,进入广大农田。”)“我居住的这间房子是监狱里的一个单间房。我今年服刑,明年还将服刑,以后好多年都将在这儿服刑。每天都有人进入到这座监狱里来。我做了个假杀人犯。这儿的囚犯全是被自己毁了。许多人都被毁了。”简求登……尺寸齐了,房间里照射到了新年的阳光。简单,形象逼真,阳光直接碰着了人的面庞。简简单单站在新年阳光里,听着铁门外面有人燃放爆竹。那是放人出狱的爆竹。它们喷出的光束有些变形。而她的体形显得虚胖。在这一年的阳光中,典狱长身边多了一个年轻女子。日记还是那本日记,日记翻写的速度还保持在原有水平上,可写日记的人却经常会陪在典狱长身边。秘密的消息,可怕的传闻,恐怖的下意识,不管哪一个地方都被浸泡在苦水中。在监狱里,墙脚漏水,墙头竖起锋利的玻璃片,她被人启用的日期……时间不是很短暂吗。我很容易就能为她作证,她下面的流液是经过典狱长引诱才漏出来的。每一次引诱,流液便沿着典狱长办公室墙面滴到地上。走进典狱长办公室,两人站着交尾。这些就是此时从她体内滴落到墙壁上地上的有点泛白的交尾水。在牢里的简求登懂得这种“生活布置”有何作用。她做了这类布置……典狱长说,你站着靠住墙,她也觉得靠墙可以,老头子低下身子在她两腿间嗅着舔着,粘水出来了,那地方慢慢流湿了一片,水液沿墙壁流下。典狱长不断用鼻嗅墙上地上的女人水。两者很像吧。难道女人水的流淌方向也要反映出地球吸引力来?水使墙壁含有咸腥味,嗅嗅,缩一缩鼻子,嗅嗅水的味道,嗅嗅女人巢穴里的味道,看看窗外新年阳光,巢穴剧烈收缩,好像有人正在巢内建造房子,在她体内有人正在建造房子,都是厚厚的墙壁,都是结实的房子,是柔软的一座水房。她把老头淹没在水房里。两人是约好了一起来到房间里的。“是约好的,”她在日记里说,“壁厚两尺。有这么厚吗。有。两人各拥有一尺墙壁。墙壁的厚度到底是多少,当时没有办法丈量。壁厚一尺?两尺?两尺缺一点,有一尺半?有吗?有。两人各有一尺墙。但这不会是厚度,是长度。当时我只是被老头紧紧压在了墙上。墙的厚薄真的没法测量出来。我只是能知道那根东西的长短。后来我是站着站着睡在了墙壁上。我站着被典狱长重重压了无数次。女人的站姿在当时是能够决定一切的。全部时间可以分为两部份,靠墙站立的时间和被紧紧压在墙上的时间。时间已被分成前后两部份。女人刚刚站好。典狱长用狗熊般笨重的身体对女人进行控制。还不停用整片舌头舔女人下面。让女人喊叫,发出很骚的声音。体内水液沿墙往下流,水里有很浓的臊气,最后是女人的水主宰了一切,”她说,“已经忘了自己所采取的站姿是怎样一个姿式了。当时这种女人的姿式是否有利于让更多的水从体内流出,这点我可忘了。但是墙也能被当作床来与男人睡觉的,当时在我身后那堵墙就是一张床。往左倾斜一点。往右倾斜一点。左右都可以……是应该这样,往左右动一动都会有感觉。左右动起来。后面……呢,没想过,后面有床。当时似乎也有一些问题暴露出来。我问话,典狱长没有回答。我喘一口气,问一句话。我既有话要问,又要呼呼喘气……鼻子呢……两个鼻子挤在一起。最后鼻子被有味的嘴唇包围。包围。围困。包围。你……到底要写上几个包围?这恐怕要看当时两人曾发生过几次包围。几次包围?到底有过几次?……一夜困守……进去了……进入巢穴……水中的圆,水里有一点心,像水一样是猫的内部世界,水流涌动,就是说有水流出的地方,就是说那是一个地方,就是说它的地名不容易被人说出口,就是说我已经想说到它了,或者说那地方像只猫,有个地方像只猫……在地上有只流水的猫躺着,在墙脚边猫蜷缩着软弱无力的身体。现在?就是现在。狱中长官可能都有这个习惯,他们在脑袋瓜里藏着思想,各种念头乱如稻草,不容易清理。”典狱长的尺寸大小被准确无误测量出来。这样一位人物。几寸?三寸?是三寸还是不到三寸?“每一个物件的尺寸……就是说每一个物件都有自己的尺寸……就是说每一个人身上器官的大小彼此都不相同……事情便有了出入……狱中的所有长官呵,你们都是我这个女人的长官。”“每个人每次运动结束,都能形成不一样的尺寸。所以说,尺寸齐了,尺寸又变了。典狱长的表现一贯比较稳定。带点咸苦味,流着水,靠墙站立,可以闻嗅,他的尺寸比较长,也比较粗壮有力,属于特大型号的那种。就现在?现在。很粗壮很得力。很粗壮很得力。是特大型号的那一类家伙。是的。现在就已经达到标准了。很配……胃口。所用力量非常猛。既粗壮又威猛。是的。是粗粗长长的那种。是方方正正的那种。算不算得上是中气十足的那种呢。他的种子已经落下。就在现在?就在刚才。”“不在刚才,还会在将来?是在将来,还是在现在?不会是在将来。”“吗?”“只有一次?”“只有一字。”“吗吗?”“这次是两个字了。”“怎么说都不可能是一次呵。有很多次了。”“我们靠着墙弄。”“你要保证我兄弟在这儿不会吃苦,不吃苦。”“小嘴巴。我要找到你的小嘴巴。你下面的小嘴巴在哪儿呢。找一下你的小嘴儿。我下面的舌头要找小嘴巴。”“我那儿正流着脓水呢。”“这是我的舌头我的舌头。”“……多潮湿的墙,你现在就想找?”“沿着墙找。你弄疼我了。”“你以为光凭现在这一会儿时间,就能在墙上找到?”“不管这些。不管现在是什么时候。”“吗?”“吗。”“从哪儿进去。”“没有找到……”“……不管这些,不管这些。”“你摸摸下面。”“已经开始了。现在是什么时间。”“我要寻找我的舌头,要找到我的舌头……”“是舌头,是舌头,你想急死我呀。”“现在?”“现在。是舌头……”“呀。”“呀。”“我兄弟的事要抓紧办。”“那好说,那就不说什么了。”“什么?”“好人儿。”“什么?”“私人关系好。”“这一下很重吗?”“什么?”“重吗?”“……”“我们现在的谈话……”“像做梦一样。”“只要碰到你身体,就很容易做起梦来。”“呀呀,”“呀呀。”“呀呀呀,”“还叫。”“我是说今天,”“就是说今天,”“今天。”“今天。”“就是说今天就把我兄弟的事办了。”“我还没怎么多用劲呢。”“我怕亮光。”“这地方光头亮,房里聚了很多光。”“说了半天,你就不能直接一点吗,”“再往下面一点,”“呀,有一点了,有一点了。”日记里说过的,有一点就是有一点,不是有一点那种感觉、那种滋味,这样说不行的,不允许用很多文字来叙述这方面的事情……这方面的事情……这方面的事情……叙述哪个方面的事情?……这方面的事情……这么多好读好看的文字都应该被用在哪儿?用在日记里。用在哪本日记里?日记里说过的,对于此类行乐之事的描写,也用不掉这许多文字的。就是用一个“呀”字也行的。水儿流。用一个“流”字就行了。用字多少,取决于事情是否具有重要性。用一个“呀”字就很好很不错了。两人都在场。简单、真实、形神兼备。我与日记是什么关系。某个什么什么的字会有特别作用。这些都是她当天写下的东西。“我是说写日记其实就是写字。写许多日记就等于写成许多字。傻乎乎的写作原则。就是说,当天典狱长的形象留在了许多傻乎乎的文字之中。真是不能大意了。我写下的文字将一个威镇四方的典狱长围了个水泄不通。水里有味。围人有方。水的包围。水的方法。水的今生今世。我是说,总的来说,我将提出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就是说,水的世界你们了解了吗?你们懂得水吗?”“内宅。”“是内宅。”“懂得在世上所有内宅之中隐藏的大道理吗?”“大道理。”“非常巨大的道理。”“内宅之中有着许多可使……”“水流。”“内宅。”“是内宅。”简秀登与典狱长在那一天以后……怎么说呢……就是说,接下来应该怎么写呢……就是说怎样才能将事儿原原本本写出来写清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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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非另起一行,紧接上页末句)从那天以后他们俩坐在房内的时间起码是与太阳照临房间的时间同样长短。时间一旦被原原本本记录下来,她的“义举”便可成功。环境只有一种。她只有一个同胞兄弟。而且她的兄弟才是这一环境的真正缔造者。她扶墙站立。在这一特定状况内我所用的词便是上面提到的“缔造”。而一旦离开墙,我所用的词会是什么?反正在一九二六年的这座城市里,这所监狱的铁门是不会很厚重的。在监狱铁门里关满了各式各样的犯人。连典狱长自己也在监狱里过着平凡生活。如果时间按照自己的意愿,在监狱上空画出一条彩虹,那么整座监狱也将变得五彩缤纷红光照人。如果时间并没有这样做,那么这所监狱连同里面犯人只会成为一个黑色物体,并且永远黯淡无光。如果无数时间的散点在城市上空连接成一只网罩,在网罩中出现的某个坚如铁、暗如煤的物体就是城中这座监狱了。黑色粉尘黑色粉灰……是监狱内囚犯所看见的时间外貌。在狱中广场,囚犯们的身材显得一样高矮。但在这时候若是再有人提起监狱里充满了人的痛苦和苦难,简秀登已不会像从前那样把“是”或“否”轻易说出口。长短。高矮。从前。是。否。不。是。一样长短。一样高矮。从前。不。同样长短和同样高矮。轻易就说不?轻易就说从前?就说一样长短?一样高矮?就说从前与现在的一切事情?不会的。不会的。无需多说废话。一点也没说废话。一九二六年我们花家的制香业已是江河日下、日见颓败了。城里绝大多数居民平日所要注意的事情主要有两件:一是上街闹事,二是事发后入狱。不少居民成了囚犯。而花家有青花瓷与制香业,花家是大户人家,不应被列入普通百姓之列。可花家从上到下所有人,在思想上多多少少也正在跟着城里百姓的想法走,徘徊于这两件事情之间。上街闹事,然后被捕入狱。说花家生意日渐萧条是不对的,制香业仍有广阔前景,随便听人唱支歌就能明白其中道理。唱歌人有远大理想要表达,制香者更不甘落后。生活的希望是这样:空气中到处有香气飘扬,街巷里能听见歌声。可现在城里的空气需要重新投胎。城中百姓不约而同走出家门,上街抗议城市管理者的某些政策。可这些都是很难解决的问题。在出事地点,人越聚越多,大批军警出动。许多年之后人们对这件事才有了正确态度:当时为什么不作出让步?二六年简秀登走进院子与我成亲。二七年她兄弟出狱,在城里过着正常人的生活。(这里面的时间对不对?)让我好好想想。真的,让我好好想想,整个事情到底是不是这样。你们让开一条路,让我走过去。二六年,在整整一年当中,城里人上街闹事,许多人在闹事过程中死于非命。他们都是从哪条路上挤到街上去的?对,当时每天的死亡人数大大超过出生人数。从那条道上驶过的牛车、马车、驴车一时间都被改装成了装载死人的灵车。灵榇沉重,牲口拉车非常吃力,它们的腿脚与灵车上的牵引绳在巨大力量作用下都绷得像细铁条那样僵直。绳子和无数牲口腿脚成了承受重压的细铁杆。让我想想。你们真得让我好好想想。也让我陪同你们护送亡灵们抵达花家墓地。让老花家祖传的大片墓场中的空白穴位及时借予在这几天里突遭厄运而死亡的人使用。灵柩都是最近才新涂了一层黑漆,所以彼此的颜色非常接近。想想也好。现在距二六年已有多少年了?想出一种好方法,我们便可以轻松穿越那片望不见石碑,只能依稀瞧见远处有栅栏围着的墓地了。想事的时候脑海中缺少故事情节。我是第一次与死者家属合作,在思想上还无法接受正在送葬队伍中弥漫的恐怖气氛。二六年花家那片坟场能够埋葬许多死者。记得那一年城里死了许多人。记得那一年城里一下子多了许多苦主。路上的车辆都用牛或驴子来拉。苦主们像欠了我们花家许多情一样,一个个低俯着脑袋,赶着同样把头低着的牛和驴子走进墓地。空白穴位。有多少墓穴是空着的,还没被花家院子里亡故之人占用?这些天对于花家来说可算是好事临门……城里死人堆积如山,腐臭尸体无处埋葬,三个月借人墓穴,三个月收人租金。在灵车之间,活人手脚穿梭拥挤多如牛毛。往后面一点往后面一点,涂改一下吧,或者将那几个字往后面移动几格,手续一定要按照花家规矩来做。灵车之间一双双活人的手都在为签发租用空白墓穴的契约而忙碌。石块在大片墓地里……说得并不十分形象……能说得再妥贴一点妥当一点吗……石块在大片大片大片花家的墓地之中……石块的色彩在晴朗天空下刺人眼目,这与签订租墓契约所需的地理环境有明显抵触。这些石块都是被用在墓穴底部的铺垫材料,它们质地坚硬,颜色发白,有时也泛出淡淡的青光。这入墓的手续怎么办才行哪。有人抱怨。还没埋入死尸的空墓穴从远处山顶一行行依次延伸下来,一直排到附近较为平坦的土坡上。办好手续的灵车通过墓地窄门,选好位置,然后卸车。人们选墓穴比较细心,之后便匆匆忙忙卸车,将棺材放入墓里。偶尔有单个的人赶车进入墓地,那家伙觉得所有空空白白的墓穴瞬间映入自己眼帘,他会说:多么干净的墓地呵,多么热闹喧哗、双多么寂静的墓场呵。墓穴内连一寸黄色的污水都不会出现。就此改过吧,能改一改契约内容吗,既然居民自己商议好了,让两位死者合着租用一个墓穴,这点可怜要求还是能得到墓场主答应的。让同一个墓穴同时容纳两位暴亡者,就这点要求。可以采用将两个尸体上下摞着的方法将死者入葬。能改动一下吗,将两人上下摞着,身体轻盈的死者在上,身体沉重的死者在下。多做些工作,费些手脚,但要保持较好的方位感。往后面去一点往后面去一点应改为往上面去一点往上面去一点,或者改为往下面去一点往下面去一点。将具体事宜安排安排。身体沉重者让位给身体轻盈者,多么易于掌握的一条合葬原则。就是说在阳间暴死,在阴间合居。在阴间合居几个月时间。有个理想之所提供给你们。合居。合居。合居。合居。某个风雨夜晚,我与古里兄静静伫立在墓场窄门旁,我们两人,刚刚还在商讨合葬之事。改动几处还是行的,要么再拖一拖,要么把原来条款修改一下。即使在夜里,在墓地门旁也能见到一辆辆灵车进入坟场深处。行的,两人合葬。采用出租方式,时间为三个月左右,三月过后,旧亡之人将被迁出墓地,改由新亡之人迁入。自然不需要用什么物件去充当这些没名没份的人的殉葬品。但是我们要对着死者脸拍下照片,把他当时的心思、脸形和一身衣服全拍下来,他的四肢会随意在墓道里游动……这些内容我们都要把它们拍成照片,然后照片被挂在死者家里墙上。墓地里的任何事情都是美事。死者的脸庞不会僵硬。无需殉葬品。有很多人是被新的墓葬形式吸引住了。一上一下,居上者轻浮,居下者沉溺。错了?并没见有人指出。没错?只是没人提出。但有人提倡合葬。只是现在是现在,现在所做之事与风俗无关。是两个不相干的人葬在一起,一上一下葬在一起。他俩不是亲人,不是亲戚,也不是朋友。是路人。但合葬形式已被我们接受,因为我们花家只能成为城里合葬之事的首创者。因为城里死人多。三月一过,旧人去新人来,这一进一出都在我们墓地里上演。现在对于墓地主人来说……说什么呀,我们两人整天挤在窄门旁看死人经过,对方是谁,问题由谁来解决,这事到底对于到底对于到底对于谁有利……古里兄说,对于城里出现的新风俗,我们应该赶快接受。“至今,至今……就是说事情发展到今天,”他站在窄门里,站在我对面说,“至今,”我也说,“至今,”“就是到今天,”“到今天,”“已到了今天了,”“已经到今天了,”“到了,”“已经到今天了?”“是到今天了。”“是……至今了?”“不是至今,是到今天。”古里兄站在窄门里面说。我说:“是到了,不是至了?”“是到了。”“至……不是到,至与到是有区别的?它们有点不一样?”“不,它们是一样一样一样的。”“城里的合葬之风……至了?”“不,不,不,不是的,是城里的合葬风俗到了,也不是,是形成了,”“是到了?不是至了?”“是形成了。昨天与今天在墓地里都能见到从城里来的要求将自己家里死去的亲人与别的死者合葬的人。”古里兄说着便用眼睛暗示我,他想叫我……就是想请我这个花家大院的主人……怎么说呢,请大院子里的大宅门里的大户人家的掌印人也了解一下眼前正在墓地里发生的事情。怎么说才算好呢,令人苦恼的事情正在发生。这些苦恼之事原本应该远离花家。借我们花家坟场里几尺地埋葬新近亡故的亲人,在这方面,城里居民倒是有道理可讲的。这么说不会是多余的吧?他们作为死者亲属也不可能是无情无义的。对外出租墓穴,施仁德,这会是多余和徒劳之举?也不是的。我们的古里兄是位好管家,我想把墓地上所有事务都交予他来做。但这事儿肯定不能马上决定。反正墓场上今后要处理事情,我都得带上他一起来。城里到处都有灾难发生,人们每天七死八伤,死者灵车插着复仇标语或旗帜进入花家墓地。复仇是活着的人的信念。进入墓地的车辆全都失去了行驶速度,没有速度,失去整齐队形,没有队形,车辆缓慢爬行,像小虫一样经过。(让谁啃吃泥土,让谁?让谁来墓场啃吃大量黑泥巴?)(如此说话是否让人心寒。)(让人突然觉得这里是一个墓场。)那些标语和红旗……说呀……好好说一说,将那些东西的属性向我们花家解释清楚。路边有一块非常醒目的标语牌,为了使人顺利走向某个方向,有人设置了它。古里兄说,两人合葬不是很好的一件事情吗,现在城里死人这么多,每天都有大量驮死人的灵车出城,他们出城找临时墓地,找花家,暂时将死者入葬,所以说两人合葬…..合葬就是合葬,同时节省地方。古里兄对我说:“两人合葬,包括迎送灵车,包括为新入土的两位死者守护一夜,雇人彻夜秉烛……就算是既一夜秉烛,又一夜吵闹吧,允许他们没事手里老拿着一根蜡烛,围绕新坟放声说点墓中之人喜欢听的话。”“那次是那次,那次的合葬与其它的合葬不一样。真不能说是一样的。不能一样了。那一次是隆重办了办,但没成。”“那么说,你的想法中没包括雇人说话这一条?”“我现在还没对你说的话感到厌恶吧。”“你还没对着我皱眉头。”“就是说我现在还没讨厌你说的话。墓地里有供奉亡人的巨型蜡烛出售。但可以雇外人去墓地,让他们围着新埋下死尸的墓穴跳几步舞,是雇人去跳的。这是……那次就是这样的。但现在我对这套程序已感到非常厌倦。”“感到疲倦。”“是厌倦。雇来的人只为几个小钱,便要在有人指定的地方跳上整个通宵。人家再累,再多花钱,又有什么用呢,两个死人能透过坟上黄土看见吗?这才是那次合葬失败的原因。一个是杀人犯,一个是被杀之人,他误杀了他,两人却被移来一处合葬。”“一个是……一个则是……,应该这样说,分开来说,一个是什么什么,一个则是什么什么,”他说,“是和则是。”“反正合起来埋葬,对于他俩是有点问题的。”“简求登最终的人生结局竟会是这样,与一个被他误杀的人葬在一起。那扇街边的门实在是太沉了。”“比铁还沉。”“门的料很细,倒下的时间也准。他刚好走到那儿,门便突然倒塌。”“这一下……距离他犯事没几年……是没几年。”“老爷,”“老爷,这合葬,依我看行。”可以开始计算时间了。有钟表没有 ?带了走时准确的表没有?表上的时间是否就是那天街上的时间。时间一定要准确。一定要有走时精确的钟表在一旁记录时间转动。一定要有。你这么说是故意的。一扇临街而立的老门,厚重,结实,凡见过此门的人都说做这门的料子细,门份量沉。每天早上有人将门打开,晚上将门关上,门发出吱吱咛咛声音,传遍半条街,这情景如同黑色铁条网罩,已经深深嵌入现在来坟场为死者挑选墓穴的每一个亲友记忆之中。在记忆之中?谁能听见这一说法,后来又理解了这一说法。现在看来都需要有一定的人生机缘。能理解。在问题的表述上应该……轻点,不是轻松点,而是轻点,料子细,才导致了门份量重,所以为了有一点……为了能制造出一些……缓冲迹象,在事情的描述上是否可以轻描淡写,几笔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