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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非另起一行,紧接上页末句)这时从一堆砌得很高的空酒瓮后面钻出一个十几岁小孩来,孩子的身体还在光影交错的树荫中晃荡,一团砂子已从小孩张开的手心飞出,并直扑我脸庞。等我将脸部碎砂掸尽,定眼看时,这个向人投砂石的顽皮孩子竟然变成了花尚和。又不知是什么时候,简氏也从高砌的酒瓮后面走了出来。(叔明微微向我欠了欠身子,转身朝简氏点点头,然后退去)。那一堆酒瓮已经空了好长时间,瓮里的酒流入饮者口中,也不知了去向。可是此时竟然会从酒瓮后面走出来简氏母子。现在是什么年份?前面不是已经提到过,是二六年,或者是二七年。什么年份?不是二六年,就是二七年。什么样的年份不重要,干吗老记着这两个年头呢?花尚和来到世上已有十多个春秋了……怎么还会是二六年、二七年呢?今天花尚和是只身跑过来的,一个十来岁的孩子,一边向自己父亲扔着从工地上拣来的脏东西,一边又不哭不笑在马头房院子里玩耍,这真让人联想到神从天降的故事。这么说来,现在还可能是那两个老在你脑海中翻腾的年份吗,连孩子都长这么高了,想想,想想看。这两个邪恶的年头。什么。它们使我们花家吃尽了苦头。我在此书前半部就已经提出了年份问题,我只想盯着它们,并将其牢牢记于心,就像在窗外遇着坏天气,造成固定不变的印象,记住,要念上几句咒语,语言不必感人,但可以把语言做成正在嗡嗡出声的一个木头壳子。念几句咒语,窗外的天气也是十分邪恶的,不是刮风,就是下雨,而且还要求人们注意和欣赏它们。什么,不是这一年,就是那一年,这绝不是在对人讲废话。我是所有荒唐故事的编造者,什么?在二六年和二七年,我按照自己的想法,为花家找到了理想。理想是美好的,理想是天真和单纯的,它正拚着性命往高处攀升。可咒语具有多面性,它刚一出现,便像曾经落入脏水里,被人捞起来,浑身上下污迹斑斑。如此分析问题的人,肯定是一个热爱理想、惯使笔墨的纯洁之人。空的装酒容器。我拖着花尚和到我房间里去。花尚和说他已学会了制香,他头发蓬乱,在他乱发之间,我能闻到香的气味。简氏在我们之前来到门前,到了门跟前,见门开着,她却没进去,一直等我进了屋,坐在平时常坐的椅子上,等小尚子跳在床上,找枕巾拧着玩,她才进了房门。小尚子在床上把一块枕巾颠来倒去地绞,最后累了,爬下床一屁股坐在床前一双鞋子上。不好多想的。既不能多想,也无需多想。刚才我还想乘着小尚子的突然来到,多问些外面的事情,可我现在忽然想到自己本是被取保出狱的戴罪之身,能在马头房里过上几天清闲日子,同小尚子在一间屋子中呆着,已是十万个幸运了……你没听见吗,他已学会制香了,是这小子亲口说的,你低头闻闻他头发里那股冲鼻子的香味。“没有呵。”我的大睡床在小尚子身体后仰时出现了动摇。还说没有,你敢说你至今仍没学成制香手艺?还说没有,床都被你摇晃起来了,还在那儿说谎。小尚子不说没有了,小尚子也不想让自己的身体往后面寻找依靠了。小尚子要保持身体重心,身体有了重心,父亲的睡床也会有重心。学制香,头发间飘着香味,十几岁的孩子就不走正道。在我离开花家院子这些日子里,小尚子学会了不少惹事生非的本领,现在乘着院子里有大量工匠在工地上施工,而我这位父亲又惧怕听见截断木料的刺耳声音,小尚子便入了无人管束的境地,在已经竣工的新房里,他屯积了一堆木屑,从外面什么地方寻摸来几只死麻雀、死耗子,麻雀和耗子全身都被抹上了厚厚的泥浆,我不懂,当他给这些动物僵尸施行手术时,怎么就没感到恐怖呢,他在向弱小生命施暴的同时,怎么也学会了祖上的制香绝活,不尚子手上感觉可能一向都是不错的,几只动物尸体被包裹上了泥土,变得份量沉重,在小尚子手上,这些麻雀和老鼠已变成了石头,直到这时,有了石头的感觉,我的小尚子才肯把东西放入木屑堆里,在点火焚烧前,他低首默诵几句,然后将藏在附近的火柴翻出来,将木屑引燃,等有人赶来扑火,小尚子早已逃之夭夭,届时现场除了见到新刷的白墙被烟火熏黑外,还能闻到一股肉被烧的焦糊味。可小尚子终究只是长了些小本事的孩子,没隔多久大家就想到了他,所以游戏的谜底也被破解。游戏做罢,小尚子就要嚷着向人讨水喝,什么?就是对人高声叫着,说自己口喝,要喝水,杯里的水咕冬咕冬沿着小尚子的细窄食管往下流,水流得匆匆忙忙,离开十步远,也能清楚瞧见在他衣领间有粒喉结上下滑动。杯子用完后被放在桌上,什么?杯子用完后便成了一只没用的器物,这件器物不会长时间呆在小尚子手上,它被放在了桌上,直到下一次喝水才会被拿起来……我们掌握了孩子的喝水时间……可一直到最后我仍没搞明白,小尚子的那些死老鼠死麻雀是从哪儿弄来的,一个孩子,无论他怎样顽皮,总不能天生就拥有这些东西,在他身后不会暗藏着一条隐秘的死亡动物供应渠道?世上不可能有一位供应商整天向他提供这类游戏道具。几十天过后,马头房里的工程结束了,平地上升起好几座新房子,又过了几十天,冬天来了,片片薄冰开始在院内各处形成,冰片子因了湿气,在新建房舍外墙上慢慢铺开,有的时候,特别是在早晨,那些罩着房子的冰霜与窗户间的玻璃混杂在一处,使得在对面观望的人分别不出两者。这时从南方传来政府军在战场上大败的消息,半月以后,在城里几条主要街道上出现了数以千计从南面溃退下来的军队士兵。装载败兵的车辆经过时,行驶速度很快,车上士兵多数未受伤挂彩,而且他们还都面带笑颜,向拥立于街道两旁看热闹的百姓致意,政府军伤亡不大,士兵的普遍情绪尚算乐观,虽说(传说)他们是吃了败仗匆忙撤离南方战场的。这边的情况如此,像是政府军学了花尚和的本事,在新筑房间里放起了火,弄些玩趣出来,让人有点谈话的资料过过嘴,解去一些生活中的单调与沉闷。躲在城外山中的多狗司令员可不是这样,多狗善使刀枪,秉性狡诈,计谋颇多,又深得游击队战士和山民拥戴。多狗司令员以前和上司都是道上的朋友,库里的军械物资经过我们的手,有许多都去了他那儿。我记得库里过去有个画家叫小莲,他是我们的侦察兵,最后连这位画家也成了多狗的座上宾。还有个开“风羊店”的虫子老板,此翁为人不错,你给他货,他便给你钱,交割及时,路径清晰,其实虫子老板也是为多狗司令员做事的,虽然他有时难免要在废墟上拾砖,于小河边摸鱼,为自己谋取些小利益。军械库里还有一位情况很特殊的人物,他是我们这些当兵的头儿,我们在各种场合都正式或非正式称他为“上司”,上司的许多情况和他作为一个库里带头人所具有的特定处境,我们这些在下的普通库兵是有些了解的,我们知道人世间有这人存在,我们能从正面或反面或许多不同方面理解上司的所作所为,我们能够谅解他,我呢也是如此,对他能体量、能宽容,即使有时候他的某些表现显得近乎疯狂和愚蠢,可如今的问题是,作为库内之人犯案的中心人物,现在竟然没人知道他的去向,在事发不久,上司便踪迹全无,在这座城市及周边地区,他的身影以及跟他有关的一切讯息真可以说是消亡得一干二净。那么小莲呢,这位画家现在的踪影你就知道啦?画家可能已经在别处为自己或者为他人画出了许多幅精美绝伦的画作,小莲并未吃官司,留他在外,留一位画家在城镇和乡村某地,让他去四面走走,看看风景,使画家手中的笔不落空,老忙着活,这事儿这么来处理,我看也是合适的,俗人应当官司缠身,但艺术家却要超凡脱俗,什么人都奈何不了一个懂点艺术、手上有点东西的画家,小莲本来就离军械库远,现在离监狱就更是遥远了。那么虫子老板怎么样了,他不是也参加了贩枪活动,可直至今日,还没人找上他,但别忘了,你,虫子老板可是位商人,他做任何买卖都是天经地义的。那么多狗呢,多狗如何又不被处置了呢,库里的武器多数都进了他的口袋……呀呀呀,呆在马头房里足不出户,脑筋有点乱,多狗是反面人物,多狗司令员是山里人的司令员,只要给多狗机会,他会处置……他会反过来狠狠处置城里派去的军队的,多狗得到武器,便创造出战争,他是英雄在世,饮血天地间,将来有朝一日,这儿的城市连同其它地方的城市,这儿的监狱连同其它城市里的监狱,这些好东西、坏东西统统加起来,全部组合进去,都要归他管,连你花巨资开办的马头房也跑不掉,你怎么……制香、贩枪、吃官司、蹲监狱、经营妓院,事儿经历多了,心胸和眼界反而变狭窄了,会瞄上多狗而不能释怀?还是放手了吧,放弃此类念头,就当这事儿像一条房内的过道,将它走过了,就再也不要回头,你回头望过道的入口干什么,世事如风,一吹就散。在城里街道上最近虽然有军队的许多车辆和铁骑经过,但这并不能长时间影响市民生活。军队过后没几天,街道两旁又恢复了往日的和平景象。我以前一般是不被允许离开马头房,去别处走走看看的,要想动身,需要先把想法通过简氏告诉狱中,经批准后方能成行,上次到湖边游玩,就是照此方法做的。可不知为什么,自从城中过了大批政府败军以后,关于我的行踪,监狱也不过问了,我突然变得很自由,这使我感到意外,在惊喜之余,又使我觉得有点难为情,好像我在盗匪纵横的密林中跟着匪徒一起,但又没偷没抢没出力,却也获得了一件至尊宝贝似的。我获得了人生自由,这一点连小尚子也看出来了,他自知现在马头房之外的世界并不能成为他逃离我管束的避风港,要是于此时犯下什么错误,小尚子明白,自己已无处可逃、无处可躲了,因为他那位戴罪在家修行的父亲会不顾狱中有关管制囚犯的法律条文,追着儿子跑到城中任何一个地方去,甚至可以跟在儿子身后走出城门。坏孩子一般来说都是极为聪明的,所以多数调皮捣蛋的孩子都不会使成年人对自己恨之入骨,这是此类孩子的一个特点,当然这也成了小尚子的特点,小尚子经常利用自己这一优势来与我打交道,有时其中还不乏愚弄我的意味。城里街道两边的店面因为前几天政府军经过,此时已发生了一些微妙变化,譬如,店铺每天两次搬动门板,这就让在店里干活的伙计有了与以往经历不同的新经验,他们手上的门板自军队经过以后份量已重了不少,每块门板外面直刺刺地添加了几十颗锋利的铁钉子,门板加厚,所漆的漆色也明显变深,是伸手难辨五指的那种深颜色,有点像黑色,又与深灰色和褐色接近,绝对不是表面上明亮好看的青天白日光彩。虽然店面缺乏明丽色彩,甚至在涂了那些漆后,它们还给人一种不诚实的诡秘感觉,要知道做生意是需要讲究待人以诚的,没了这,店儿离关门歇业也就不远了,可店门被涂了深色,店铺便有了在乱军中隐避其身的功能,你们没见那批士兵一路小跑冲过城市大街,他们的行为让人觉着惊心动魄。有次小尚子带我去街上游逛,在某家瓷器店门口他停下脚步,虽说当时他没嘀咕什么,可我注意到,小尚子对店里货架上的茶壶有了新印象。回到马头房,小尚子直奔我房内,并在房里各处转悠开了。我见状,便直截了当跟他说明了我平时用的那把茶壶摆放的地点。小尚子闻言,表情甚是惊异,他没想到我已猜出他要寻找的是一件什么东西。我没等小尚子找出茶壶,便又一次很有预见性地对他说,我用的是把泥壶,而街上那把却是瓷壶,它是用白瓷做的。“上面有刻字,”小尚子停止寻找,直起身体来对我说,“街上的壶都有刻字的。原来有字的壶是用瓷来做的。”“不是刻字的问题。”我拖了一句,就不想与他多谈了。不过这时我却很想与我的泥茶壶碰碰面,因为大冬天的,又是刚从街上回来,这只盛满热茶的壶儿能帮我解渴驱寒。小尚子又开始在房里寻找起来,而且没用多少时间就将壶儿抓在手里。他不问缘由,把手中的壶翻来覆去看了个彻底,却不慎将壶盖掉在地上,盖儿被撞得粉碎。我刚要发火,可小尚子却镇定得像个没了一丝感觉的死人,对地上碎壶盖只匆匆扫了一眼。当我再次凝神细看那只缺盖的茶壶时,也一下子没了火气,原来被小尚子找出来,并将其盖子跌碎的壶,不是我平日里常用的那把壶,而是房间里另一只已经被废弃不用的旧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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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非另起一行,紧接上页末句)可我当时不知,世上原来只有那些年深日久的老东西才有可能成为人们梦寐以求的稀世珍宝,所谓“价值连城”,就是要向人们指出这些老旧东西的登天身价。也幸亏我当时不谙此道,不然一件在早年里存着的旧东西碎了,真要令我肝肠寸断、五内俱焚的。在我房内,一只旧壶的盖子跌碎了,在马头房仅有的一间正房里,我的孩子把一件从清代传下来的老东西的盖子给跌碎了,而且碎得如细粉,这是对老物件的致命毁坏,但这只是换来了小尚子一束茫然无知觉的眼光,而我的表现则显得更为有趣和荒唐,我竟然还在心中暗自庆幸:厄运降临,受难者是这把旧壶,而不是现在我每天都在喝的泥壶。庆幸的感觉如电光迅速闪过,我打定主意,择日要带小尚子再到那家出售瓷茶壶的商店去看看,搞明白小尚子说的“上面有刻字”的那把壶到底是怎样一个情况。几天后我俩出门,小尚子到底是孩子,对万事都没个长久兴趣,我连哄带骗才将他领到卖瓷壶的店里。店里情况还真是不错,对人有点吸引力。可我们上次见到的那把壶被人买走了,在店里为数不多的货架上已看不到它的身影。白瓷茶壶没有了,蓝瓷和彩瓷的却仍有几件,可是若拿后面两种与白瓷壶相比,很明显,已显得风采不再。我不甘心就此缩头转身,离开这家曾给小尚子留下深刻印象的瓷器店,便寻了些“时间尚早,天气暖和”、“腿脚走累了,需要在这儿歇歇”的理由,在店中再多呆一会儿。小尚子开始注意起被摆放在几件杂物夹缝中的一只碗,他凑近脸,呼出的气扑达扑达直接击打在碗上,从碗边返回的气流将小尚子额前几根头发吹鼓起来,头发在气体中飘飞弹射,像舞蹈家做出许多表演动作。店家看出了名堂,他左手右手一起用上,将其它东西搬移挪推,一番手脚做下来,那只躲在夹缝中的碗便很突出地显现在原来位置上,又在店家几句轻得像蚊虫嗡嗡叫的话语之后,碗已从小尚子的手跑到了我手上。我处于这种境地,多半能克制情绪,保持镇静,尤其是我此时眼里带着诚恳的目光,更能够促使别人对我提供帮助。店家接过碗,脸上不露一丝笑容,经过他近乎严肃、刻板的介绍,我知道了小尚子给我找来了一样什么东西。此碗系青花瓷,清朝老货,底面有款,上书:“大清嘉庆年制”。店家将碗送还我手上,我犹豫一下,因为直到此时,我并未经过购买转而成为该碗的主人,我不知道这家伙是否还记着这点。他等我接了东西,没瞧我一眼,轻轻说了两字:“官窑。”这件东西是非买不可了。事后小尚子曾几次问过我购进这样一件东西是不是亏了?但他总能立即替我将答案补上,每次问我之后,他都自言自语说:现在的人能买到旧时候的东西,是一件巧事。连后来我在街上遇见瓷器店人时,他们也说这是一件很巧合的事情。政府军自从在城外吃了败仗,便接连不断往后退兵,退出我们居住的城市以后,似乎觉得仍无法压住阵脚,又往更远地方退去,一直退过了几座城池。多狗那边也是聪明人,他们知道自己还没迎来进城做主人的历史时刻,游击队的根还应该扎在山里,所以也没乘势进城,抢夺更多地盘。马头房里没人懂天下大事,像我这样在库里混过几天的人也同样对某些大事不理解。我依稀记得当年城里军队进山剿匪,取得了一些胜利,当时我们在山中追击游击队,就如同大猫追杀老鼠,很顺手,连山中的草木泥土也帮着我们,护着我们,即使是多狗的司令部,我们也舒舒服服住过一段时日。那时多狗的游击队处境艰难。我和小莲与多狗有勾搭,双方时常通气,我俩帮游击队出过不少主意,其中就包括有“扰敌后方”的高招,所以处境艰难的游击队经常派人进城,偷袭政府军后院……现在多狗已取得了对敌作战的胜利,却反而忘了进城,他们甚至连在城墙上开有几扇城门,它们都建在了哪儿都不想打听清楚……真是没有一点文化,没动脑筋。兵势难料,多狗和政府军的指挥官必定都明白这一道理,所以他们各自在战场上都会给自己留一手,败军退了一阵,再退一阵,而胜利一方追追停停,离前头敌人总差这么一段路程,这仗打起来是很磨时间的,可以容人思考问题,作出选择,思考和选择不应该使人觉得十分艰难,而应该是很有情致,或者是激情涌动,就像有人往枯井里注入活水,使死井复活。上司带领我们向南方前线输送武器弹药,同时在暗地里又将部份武器卖给游击队的地下工作者,这种两面交往、欺东瞒西的做法确实能将无数口枯井灌满水,使它们重获活力,恢复生命气象,照此推理,军械库私贩武器、政府军吃败仗、多狗没对政府军穷追猛打……这些事做得都是对的,至情至理,没留下什么辫子和尾巴让人来揪,对不对,我今天在马头房内说这等闲话,合不合乎世上诸多道义?我购进的清代瓷碗,头三天由简氏代为保管,她寻了块旧丝稠,将碗擦净,三天之中,这件在嘉庆年间出世的瓷坯子受到了不错待遇。三天时间一到,日香提出要接这件东西去她房里住几天,她说她早已不接客了,身边没有外人,对东西是安全的,还说自己房内本已有一幅清代人作的画,要是古碗入了房,两件清代的东西便可以被她拢合在一起了。简氏给日香瓷碗时,也将那块旧丝稠一同递给了她,并嘱咐每天都要把碗擦拭一遍,以防灰尘落脚。回到自己房里,日香将碗放在画轴下方一只从别处挪来的小桌上,这只临时弄来的小方桌靠墙摆,离上面垂着的画轴有两尺远,离对面日香的睡床也只有七八尺、六七尺远。平时日香夜间就畏寒,现在房里突然增加了一样古董,在视觉上好似又陡增了不少寒意,实在熬不住了,日香就把日间穿的几件厚实毛衣套在身上,在被窝中蜷缩身子勉强睡了一夜。第二天,在马头房厅内黑壁前坐堂的她抽空将昨夜情景告诉了我,我接过她的话,说:怎么办呢?还能怎么办,今晚你把房门虚掩着,别上闩。当晚,我走进日香屋里,她仍同昨日一样穿着毛衣侧身钻在被子里,等我入被说了几句亲昵的话之后,她好像获得了巨大热量,连喘息带颤抖,把身上衣裤扯了个精光,然后翻过身弓起背趴在床中间。她要我从后面进去。她身下的阴 毛完全被不断涌出的体液粘结住了。在日香轻柔的叫喊声中,我听出了有几句是要我暂时停下来,她说她尿紧,要赶紧放出来一点。我跳下床,寻找痰盂,日香却从被窝里伸出洁白的膀子,指着对面画下方桌上的古碗说:就用它了。注满了尿液的古碗没被搁在原来的地方,它就被放在紧靠床的椅子上。后来随着日香下肢几阵能撼动马头房外冬夜月亮的剧烈摆荡,整张床连着椅子发生了震晃,椅子上古碗里的尿液在摇动中也如煮开的沸水,纷纷溢出碗口,跳落在椅子上和附近地面上。半夜里日香起床,想寻痰盂解尿,这才发现椅子上有古碗,她将碗里的残留尿液倒掉,拿起日间与碗同时到手的旧丝稠,使劲擦碗的里里外外。这时的日香跟在床上时一样,全身一 丝 不 挂,可她倒一点不觉得冷。早上我醒来,见瓷碗正好好地被供奉在小方桌之上……低头一闻,闻到了一股女人尿的腥臊味。自从城里政府军败退以后,山里游击队未进到城中,退去的国军也没立即返回,听说国军在远方做着反攻准备,双方经过几次较量,都学会了行事谨慎,也放弃了寸土必争的一贯做法。我们这儿,我们这座看来不能算小的城市,变成了没人统治的地方,全城上下,除了狱中几个兵外,见不着有穿军人制服的人出来走动,我告诉马头房中的人,我们现在正处于真空之中。虫子老板托人捎来话,是说城里没了军队,军火难弄,想请我出去联系一下,看看能否从外面有驻军的地方搞些军火来。他肯定忘了,我至今仍是一个被取保出狱的罪犯,只是还没被宣判罢了。远方有军火,远方也有人私贩军火,你们游击队能打能跑,应该往远方走一趟,什么地方都能去,因为什么地方都有你们需要的东西。来人被我打发了,我回头又要对马头房里的人说:我们马头房现在确确实实是处在真空里面,连很能赚钱的军火交易都被我回绝掉了。瓷碗里好闻的尿味引得我连着三天跑进日香房里,到第四天我再也跑不动了,我浑身骨头累得散了架,连专门用来嗅味的鼻子也显得疲劳过度,上下一条线紧缩在一处。到了第五天,日香在厅内告诉我说她全试过了,很多方法都用过了,为了给古碗除味,在我没进房那一天里她用了许多法子,最后用浓盐水给碗洗澡,里外全洗。我听着,跟日香来到她的住处,方桌上现在放着的碗像是只新碗,好像被人掉换过,可仔细观察,碗的实质没有变化,器形和上面的纹缕儿还是旧模样,底面几个字也没变动,只是款识间的颜色比拿来时鲜亮了许多。我对古碗察看了好久,看时又用日香递出的绸布将碗擦了几下。方桌摆得很端正,一面靠墙,三面落空,与房内其它家具、杂物离了一段距离,放置古瓷的桌子是要这样来摆放的,这没错,现在日香房间里有了两件出自大清朝的宝贝。简氏总会在关键时刻向我展现她的肢体画卷,虽然我与她夜宿一床的时间已日见减少。展示的地方固定不变,就在院里走廊北面,有新植树木蔽阴的小柴房里。这条走廊我还记得,那时候日香未经我同意从外面领来了叔明,我们三人曾在走廊中一起站立过,当时我对日香举荐之人疑心重重。小柴房很小,里面也无半件像样的陈设,绝对见不到居家过日子的景象,但简氏却牢牢守着柴房钥匙,有时她一人呆在房里,对某些动作反复演练,练习得最多的不是一个复杂难做的动作,她练得最多的那个动作,虽然难看,但却简单:是将两条腿合拢,然后突然张开,张开后使膝盖朝前弯曲,这时人体重心开始变得不稳,因为腿张开时,下面脚后跟还相互碰着,我不在房里,简氏可以双手撑墙,以保持平衡,我在现场,她会叫我蹲在前面,她的手落在我头顶,作为身体的一个支撑点。这间在马头房中显得最为破旧、最引不起人们注意的房子变成了简氏光裸身体的展览厅,我和她有几次都在“展览厅”墙壁前交 媾。我对此中招数深感陌生,而简氏却不,她在狱中和老头子每次都是站着做的,他们从来没在床上做过,或者是他俩从没上过床,没有在某只舒适的床上睡过,没在被筒里一起躺过,简氏同老头子做这事,一开始是为了营救被捕入狱的兄弟,想让老头子帮忙,使我内弟早日离开监狱,后来事情变了,后来她与老头子在一起,可能是因为旧情未了,也可能是出于人的探险本能。此刻随着她在柴房中赤身*的表演变得越来越露骨和刺激,她把我的头发抓得更紧了,我在简氏腹部前采取蹲势……我能十分明确感觉出来,此刻的简氏还没被欲望之火煎熬到发狂的地步,她的神智还算清醒。她的一只手从我头发丛中移出,企图在背后摸准墙的位置,并拢的脚也一寸寸往后面有墙的地方挪去,在简氏身体缓慢后移的过程中,从她腿部略带脂肪的皮肤下面清楚地暴突起了为数很少的几条肌肉,这说明简氏在脚后跟并拢的情况下,不使自身失去平衡,逐步往后面墙体移动身子,是需付出相当大的体力的。她上身靠墙,肚脐眼以下部位离开墙,朝前方拱着,我也蹲在了一个合适地方……简氏突然用手指扳开我的嘴唇,气喘吁吁半说半喊对我说:“快啐我……把你的口水吐在我下面。”有几次我吐得恰到好处,白色唾液被喷在了长着鬈毛的黑三角往下面一点的地方,有几次则不然,唾液被她不停张开合拢的腿所阻挡,被挡住的口水悬吊在简氏腿上,一部份顺着腿淌到了脚背上面,这部份口水可能比较浓稠,体重大,可以靠自身重量流往低处。我从简氏身上学到了新方法,几天后,我在日香房里试用了这个方法,日香虽然让我试了,但可以明显看出来,日香对此是不怎么乐意的,而她每到欢快时候,嘴唇抿着你耳朵,从喉咙深处传出蜜一样的轻唤声音,这才是日香的特点,它能够使所有男人陶醉。南方各省战事又起,战场上硝烟不断。离这儿不远的政府军已做好了返城准备,政府里的不少机构也将跟随军队进入城中,恢复因军事失利而中断的行政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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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非另起一行,紧接上页末句)虫子老板的眼线近来在城中频繁活动,这些人时常像幽灵一样闪现在马头房里,他们来了,我只得出面接待,来人对我只谈以前军械库中的旧事,只说库里几位故交的近况,听他们说起那些老事情,我总免不了惊出一身冷汗,我身上至今还背着一桩没了结的官司,而他们对我说关于旧友的消息,却像是请我听未来几天的气象预报,令人激动,勾人猜想,我只是不知他们所说之事是真是假。小柴房里面现在增添了几件家具,它们是:一张单人床、一把单人椅、一块铺在床前约摸有半尺高的垫脚木板,这是我对简氏提出的建议,我的理由是,这些东西都是房里必备之物,也是夫妻之间行乐的必要条件,床、椅子、垫脚木板,它们都能刺激男人对女人的情欲。有刺激作用。“性刺激”有什么涵义,走进房子,床和椅子、床和椅子、床和椅子,它们就像一块块白颜色的豆腐,在房里各处被你的女人铺满了,你的女人就坐在豆腐中间,或者说你推开四面缠绕着你手足的豆腐,发现你的女人正躺在床上,斜身坐在椅子里,能躺在床上、坐在椅子里等你进房的女人,她的身子必定如玛瑙一般美,她在思想和情感上掀起的浪潮也远胜大海中的波涛。政府军要重新进城,并将立即组织军力再次进山与多狗决一雌雄,这一消息不仅在城中街市上迅速传开,连简氏好像也有所耳闻。在小柴房内,我和简氏在展现肢体、落地半蹲、靠墙、喷吐唾液等一系列繁复动作结束以后,才恢复了比较自然的状态,我们相互搂抱躺在床上,简氏刚饱享了女人做 爱的快 感,这会儿又向我问起了和平问题,她的心情是平静的,她躺在我身边,呼吸流畅自然,全身各处一动不动,任我用手或腿脚上下摩挲,她在小柴房的床上对我提出了这城市的和平问题,我思考良久,在窄小的单人床上翻了个身,使自己仰面躺着,我想到了摆在日香那儿的老瓷碗,瓷碗,你懂吗?简氏回答说:我懂,我见过的,你真能看懂那只老碗?它就像这座城市的和平,碗上的釉多么光洁润滑,釉底有绘画,精美传神,我们见到这碗时就是这个模样,是清代工匠把它弄成这一形象的,可碗的毛坯,就是在没描画没上釉之前碗的坯子,坯子是很难看的,白泥,毛坯,不好看,现在城里的和平就像老碗的粗坯子,没人替它上釉和绘画,两边打仗的人都不像是给“和平”上釉、涂彩的高手,他们哪里肯静下心思,丢了手中武器,为城中百姓做一次制瓷工匠?简氏听了,感觉自己忽然变得很孤独,她重新拉住我已缩回去的手,嘴里什么话也不说,只是嗯嗯嗯地在出气。政府军进城的第三天,马头房门前来了几个兵,据进门来给我报信的人说,来的士兵虽然身着戎装,肩挎长枪,但他们询问人时的态度却显得彬彬有礼。士兵要带我到随军队一起入城的新来的特派员那儿去。特派员?是特派员,是特派员叫我们来接你的,特派员从监狱里打听到你花先生的一些事。士兵来的时候就多备下了一匹没人骑的空马,他们扶我上马,由一个士兵在前面领路,其他士兵左右护着我骑的马,一行人往靠近城市边缘地带某个地点进发。路上我们遇见了典狱长住的那幢“土楼”,现在来看“土楼”外墙上披着的积尘,真是不堪入目,它们的颜色像牲口嘴中的老牙齿一样黄,一样肮脏。我本想把楼指给身边的士兵看,告诉他们,现在可以来管束我的那位狱中最高长官就住在此楼中,但我并未开口说这事,一是因为简氏与老头子有过那事儿,提起来觉得极不顺心,二是因为我对将要见面的特派员的情况一无所知,心内一直存着悬念和疑惑。快到城边了,城楼上军队设的岗哨依稀可见。我们一行人本来是沿着通往城门口的主要街道行走的,我也以为沿着这条道走下去,就可以来到特派员办公或居住的地方,能在道路旁边某幢像“土楼”一样的楼道里见着这位我还不知其底细的神秘人物。我的猜测还没结束,在前面引路的士兵已将自己骑坐的马匹往左边拉转过去,随即那马便载着士兵走入街道旁边一条小路,其余人在后也纷纷扭转马头,尾随着走上小道。这是一条没做过任何砖石铺砌的泥土小径,道中间稀稀疏疏有草叶从被踩实的土里钻出来。马走了不到十分钟,我们进入一片密林,在林中放慢行走速度,但仍有不少树枝条从上面垂挂下来,扑打在人和马的脸上。树林中湿气重,光线明暗参半,一团团经树林空隙溜进来的阳光紧贴在林中各处,它们好长时间都不动弹一下的样子,酷似一群刚从阴曹地府里出来,想探视人间新闻的小鬼的花色脸盘,我走过后转身回望,这些散布在阴潮树林中的鬼脸又变化成了成熟结实的金色向日葵模样。在我右边走着的一个士兵不像别的士兵,手里老提住缰绳不肯放松,自从离了大道走进密林,他的手就没摸过缰绳,而且所骑之马的体形又大于其它随行马匹,像他这般大大咧咧任由牲口自己跑路的做法难道不会出什么错,我真有点为他的鲁莽担心。等马队钻出树林,我们这批人的行进路线就与不远处城墙并排着往前方延伸,这片密林生长在城墙内侧,一直都受着城墙庞大身躯保护,从来就没被自城外山区吹来的狂风摧残过。在小路那头,这时出现了几座人工搭建的帐篷,在帐篷之间有不少荷枪实弹的士兵走动,而且这些士兵的手脚在由古城墙、草地树木、泥径和帐篷组成的这张风景画里划动得非常快,快得有点滑稽,这突然增强了我此时的自信心,我不再去多琢磨,因为按照经验,举止行为显得滑稽可笑的人,有可能是善良之辈,我要学右手边士兵骑马的样子,放开手中缰绳,把身下这匹马看作一个玩具,或是把它当成我新交的一个朋友,由着它向路那头的帐篷走去。后来进了帐篷才知道,召我前来的新特派员原来就是以前军械库里的上司,我的老上级、老头头,莲先生也跟了他在这儿做一名副手,难怪我在刚才几分钟之前能如此有把握丢开马的缰绳,对陌生马儿一点都不加以控制,原来接我来见面的长官是我的故交,人与马都是搭配好了的。但故交归故交,此时的上司已是官升几级,故人为官,官架子还是不能倒不能碰不能没有的,换个内容,这点也能适用于特派员身边的莲先生,莲先生是位画家,他并不看重官衔高低,却视自己的画作如生命,别人不管是不是他的朋友,对他的画风都不可说三道四,莲先生脱稿的画卷好比座落于天边的某片山林,该怎样就怎样,有味没味尽属天赐,在这片山林面前,任何人的嘴巴都是臭的,是俗气的。看得出来,在我还没走入帐篷之前,小莲已从勤务兵口中得知我被带到,当我来到军帐门口时,小莲离座向外走来,他身后跟着的就是报告消息的那个勤务兵。两人一握手,小莲见到了我略显吃惊和兴奋的脸部表情,而我把眼光在他脸上草草一扫之后,便将注意力集中在帐篷内的布置上面。军帐里的情况对我来说也熟悉,这是军队打仗临时组建起来的一个指挥部,除几张桌椅,最多的就是电话和发报机了,还好,这儿不是“土楼”,所以进出这儿的人说不定还是有希望的。莲先生长时间打量我,我此时的眼光也在他身上和帐篷里所有东西之间很自由地来回游荡,我们两人一时间竟忘了相互寒喧几句。不说了,不说了,已经过了说话时间了,我伸手去小莲腰部,使劲让四个手指钻入他军服外系着的皮带里,然后用足力量往上面提拎,小莲一边向后蹲,一边用鞋底碾压我脚背,嘴中发出只有久违老朋友见面时才有的咯咯咯的笑声。特派员几分钟后在另一顶帐篷中接见了我。我与特派员见面,好像跟小莲不同,好像是按照某种规定、按照一整套复杂程序来办的。我当着特派员的面,没说自己坐牢和被取保出狱的事。可是他知道。我也没说如今我在监狱管理者默许下,在城里办了个名叫“马头房”的妓院。可这事我的旧上司也知道。我什么话都不与特派员讲恐怕不行,于是我整个身子像刚从雾水中钻出来,刚看清四周环境,试探着朝新特派员说:“我现在是个罪人。”特派员听闻我这么说,全身一震。我也看出了他的这一震撼,便不自然地补充说:“这会儿在您跟前的这人其实已不是您的老部下,而是一个获罪之人。”我接下来本想说:“这有点对不住您。”可我转念想,上司是库内贩卖军械的头儿,我要是这么说了,岂不成了库里面的笑话?特派员有点局促不安,他的双手在重新选择摆放位置,最后两只手交叉着停靠在胸前。特派员等自己情绪稳定了,才开口说:“你这是谦虚,花先生为人一向是很谦虚的。”“我这是倒霉,倒霉,不是谦虚。”我弄错了,我把军帐当成了监狱,忍不住发起火来。“你刚来库里那会儿,就向人表现出了你谦虚、懂理的秉性,我记得你当年是自己花了钱,硬要进库里来的,我记得,我记得此事。”特派员说完,不由自主朝帐篷里面各处看了看,他的这个像窃贼一样出于防备需要而做出的动作,让人见了倒觉得有几分可爱和天真。我的火气顿时全泄掉了,我又在用非常诚恳、无奈的语气对特派员说自己现在是个贩卖军火的罪犯。“你的状况我全晓得,”他说得很爽快,根本没什么要对我隐瞒,“我进城没几天就派人找到了你,花先生。”“你管着整座城市,是不是呵。”“我随反攻部队一起进的城,重新占领这儿也是件不容易做到的事情,哎哎。”“特派员有多大权力,您现在手中权力会有多大?我要了解清楚这些问题。”“嗯嗯。”上司到这时候觉着有点犯难了,他遇到的我是个不懂政治的家伙,贩枪可以不懂政治,有进帐、能瞒人就行,坐牢却非得懂政治不可,不然会送掉自己的性命。特派员对我还算够朋友,因为他已想到了要把“不懂政治就无法坐牢,甚至为此在坐牢期间会断送性命”这一道理及时告诉我。等特派员像小学教师一五一十跟我这个学生说了那些理由以后,我觉得整座军帐之中瞬间有了与外面自然界非常相像的亮光,乘着帐内日光普照,我又看见了隐藏于特派员“长官威仪”深处的一点人性的东西,这些人性的东西,其对外展示形式就如同海边潮水一般,我能够看出,海潮受我来到影响,正一次次冲激着特派员仍然显得有些脆弱的心壁。我真想为他做几次深呼吸,为他闭目凝神,调节情绪。难受呀,这一感觉真会要了人命。特派员的帐篷与别的帐篷相比显然在形体上小了许多,我估计这儿可能是特派员休息的地方,他办公的地点可能另有一处。况且这儿虽然显得地方细窄,但上面的帐篷顶部却要比周围其它帐篷高出去不少,通气性能好,容易使人消除疲劳。特派员向我提出军事问题。不谈。为何不谈,你不也在库里做过兵吗。他又跟我说及城里的管制和城外山区的匪患。也不谈,因为不想谈,没多少兴趣。特派员提起了我现在所处的境地。这就更不愿意与你说了,在这事上,有人开溜,有人倒霉,我便是那个倒霉的人,我倒霉死了……您不是转着弯在跟一个不懂政治的人谈政治吗?不谈。是这样,坐牢的人须知道点政治上的事情,要不他的牢怎么坐下去呢。我是因为卖了库里的东西而被拉去坐牢的。可卖东西的人多着呢,为什么单单只有你坐了牢了?这里面就有政治因素在起作用。不谈政治,坐牢的事也不谈。在我与特派员谈话的同时,我们两人内心其实都有我刚才提到的海潮在冲刷,冲刷的力量虽然不够强大,但已经开始出现了彼此相互影响的迹象。特派员丢在椅子上的是件半新不旧的军服,但我能肯定,这件军服不是过去我们在军械库里所穿的那一种款式。我走进帐篷的时候,军服是穿在他身上的,我光顾着同他说话,衣服是什么时候脱下的,我根本没注意。反正现在军帐中唯一的一把坐椅已被军装罩着,不能坐人了。我故意转过身,背着特派员往来路上——就是指帐篷门口——看,看着看着,便觉着军帐里面有阳光照着……这事是弄错了,刚才关于人性的说法也是没边没沿的事,海潮冲击人的心脏、人性放射光芒、政治因素第一、军营巧遇援手、火眼金睛在我、晕头转向在你,等等等等,都是在没看清楚特派员现时的穿戴与往日有什么不同的情况下得出的错误结论,像一个正常人在闷子车中呆得过久,出来初遇天日,那瞬间的感受是不正确的,是不恰当的,是幻觉。特派员发觉我正在一步步离开他,往有太阳的帐篷门口走去,他见我投放在帐内地面上的影子正越拉越细长。当我走到帐篷门口,在身后的人影已可以碰及门里对面帐篷内壁着地的底线了。现在可以同任何人谈一谈世上任何事情,其中就包括刚才特派员想与我谈的那些事。我在门口转身回望,已清楚见到一个人身体形成的阴影有多巨大,它占据了这顶帐篷中主要通道的全部面积,一个人的阴影如此,世上许多人的阴影汇聚起来会占有这世界多少地方。了解到人体阴影的作用,我还不够资格与我的旧上司、如今的特派员谈论诸多事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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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非另起一行,紧接上页末句)我的思想通了……却不想特派员也跟着我(跟着我的思想)走到帐篷门口,小莲也正从帐篷外面向这边走来,三人汇聚后,我耳中听见特派员在吩咐莲先生,要他陪我去吃个饭。我的思想反正已发生了变化,对于有人陪吃饭这类纯属礼仪上的事根本不会有什么不适反应,我的脸上变得毫无惧色,毫无表情。吃饭的地方就设在小莲工作的那顶帐篷中,菜很简单,远不如我平时在马头房里一日三餐来得丰盛。我除了把碗里的饭和小莲夹来的几块兔子肉吃光外,其余东西都没碰过。莲先生见我停了筷子,知道我已尽了情份,不吃了,便将那只盛兔肉的碗拖至跟前,埋头去吞剩下的半碗肉,最后还用筷子蘸了碗底汤汁,放在嘴里咂咂鲜味。看小莲今天的熊样,全没了当年在山里剿匪的模样儿,那时瞧他,不管是在土匪留下的司令部里描绘地图,还是在多狗院内摆的家宴上,面对满桌鲜美羊肉和酒,都有艺术家的气度,而现在的小莲恐怕身上连艺术家的外壳子也不存在了。这是战争、是多年不息的战争把他弄成此等境况的。我是喜好求虚的,但实的东西也可以去取一点。作为画家的莲先生应在这方面胜我一筹,一生求虚的画家才有可能成为高人一等的艺术家,小莲这些年跟了上司在军队里混事,竟然混来混去,混成了特派员的副手,变成一只难啃且无趣的实心馍馍头。所以照此看来,过于看重实务,是会害死人的。虚影飘摇,蔽障重重,天马空渡往来,思想可留可弃,人生成败皆如穿行于水镜之中……实心人只能低俯胸腹,收拾镜下残珠,人模狗样处理一些杂事,手指尖上徒留区区尺寸之感……小莲,光一顿饭的功夫,我能将道理与你说清楚吗。我虽在心里想了许久,但口中只是嘿嘿、嘿嘿连声向小莲留饭道起谢来。我碰到了那根底线。在特派员的帐篷内,粗糙的篷壁与泥地相接,我走出那顶帐篷的时候,你们没见我身后拖着一条影子?就是这条长长的身影碰着了特派员帐篷里面粗糙的篷壁与地相交的那一根底线。小莲招待我吃饭的地方,里面光线比上司那儿敞亮多了,作为一名战时领导,在工作或休息的地方,又要批阅文件,又要研究形势,又要查看地图……他不会拣一个采光比较好的地方做自己的指挥部?就像莲先生请我吃饭的那座帐篷一样。也可能是上司双眼经过多年风雨历练,已适应了各类阴暗缺光的场合,在暗光灰景中,他个人的能力照样能如常发挥。他要么是属于这种情况。可我仍很为上司担心。我以后若是再次走入他的帐篷,须格外小心,我要尽力避让,不使自己身体的影子吞没了帐内地面上的底线儿。上司在办公桌后面坐着,身体一动不动,如庙里泥佛。没隔多久,特派员便又派人来马头房,让我去他那儿谈事说话。之后又接连请了我几次,其中有一次是莲先生亲自带着卫兵来的。我去时,不是同特派员坐着聊天,就是跟在他屁股后面,在那块搭满了军用帐篷的地界上瞎转悠。肚子饿了,莲先生自会从天而降,接我去那座光线敞亮的篷子里用餐。莲先生已部份恢复了往日风采,面对餐桌上摆着的几样食物,不再如前段日子那般疯狂,而对于我这个故交也多少有了一点热情。在吃饭的时候,他能做得跟我一样,吃吃停停,谈谈说说,貌似一位饱食客。有时候小莲会用第一次陪我吃饭时蘸汤尝鲜的那根筷子在空中随意比划几下,其老练与潇洒程度,使我想起他以前曾将画笔牢牢握在手里。几次在特派员处走动,我们谈话的内容有了变化……要是在这会儿我说我们三人都还表现不错,都还算是好人,都是有情有义、能念旧情顾旧谊、上得了场面的人,你们会觉得怎样,我说的这话就像诸位平日所吃的食品,如果觉得可口,请将其慢慢咽入腹中,不是的话,诸位尽管把我说的话踢得老远,就好比是我居心叵测,用意狠毒,拿了一包臭狗屎冒充美食,来唬弄各位,说到这儿,我自己将退路给堵死了,不过我心里存着的这股蠢劲也确实有些份量,说到底了,同时也说到天上去了,碰到天空飘浮的云彩,上面和下面,四周与中间,全都包括进去,全部人做的行当、全部人具有的心眼和他们五彩粉色的面具,我们三人在这中间究竟会被挤到哪里去,我们是被挤垮了?我们是僵化了,发音不全?在谋事上差了一点点,缺了几尺几寸?看看做事的手脚还健不健壮,后退或前行时踩到别人了没有?飞天返地,破冰试水,挂鞋扯旗,读书理药,逢财伸手,遇女行色,入库服役,进山通匪,这些事儿……要做成这些事都是极为不易的,都是会觉得委屈的,这些年来我们三人容易吗,想想,乘我刚好写到这儿,思想刚好在脑壳中转弯弯,诸位想想,多想想,我现在已是两鬓微白,落发满地,老相始露,可我仍在尽力维持三人间的友谊,按理说,万事过了就过了,老来忘事……其实我是可以用此现象来养人、养身的,莲先生请我吃饭,当时我说了不少话,谈了不少事,但等我回到马头房,却连小莲请客的军帐是哪一座都不能回想起来,在马头房坐定,耳畔还留有路上由马匹踩出的的笃笃笃铁蹄声音,除此以外,耳边留着的风声也不小,很响,来去路上都有风刮过的响亮声音,在后来的日子里有几次我就在耳边这两种声音的作用下坐在马头房椅子里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