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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故事从这里开始
中国历史上的明朝成化元年,即公元一千四百六十五年。其时,汉水由龟山南麓汇入长江,汉阳、汉口联为一体。汉口是片沼泽隰地;依傍龟山东头的低洼之处,无数涓涓细流交织成网状蜿蜒渗入大江;放眼望去,芦荻水草直接苍穹,荒无人烟。百灵、画眉、八哥、鹳鸥、鹈鹕各种鸟儿的鸣叫盖住浪涛声;老虎、豺狼、狐狸、麋鹿、兔子各种野兽来来往往,自由奔突,比江水还欢快。真是飞禽走兽的乐园啊!宛如现代的国家公园、自然保护区。随处保持着原始的壮美、生态的和谐。
成化二年六月,长江上游和汉水流域不住点地下了十天十夜暴雨。江水、河水陡涨,恶浪滔天,奔腾呼啸;一片汪洋,一片混浊,一望无涯。龟山顿成孤岛,仿若回到洪荒时期,又如八百里洞庭湖复归为无边无际的古云梦泽!人们热切地盼望雨过天青,重现光明。一天又一天地等待,一天又一天的失望,风狂雨骤就像没有尽头;天上云层又厚又重,压得低低地。正午如同黄昏。眼前一派阴霾。平地积水过膝,人们脚都泡肿浸烂;手触摸处湿漉漉、粘乎乎,那感觉一如触摸到浓稠的淤血。四处血流成河。所有物什异化原有形态,蒙上眼翳般白毛,发霉变质。日子又阴暗又潮湿,让人心情郁闷、愁苦、沮丧,胸口憋得慌;记忆在焦虑中丧失,早已忘掉昔日的光明,仿佛恶劣环境是与生俱来的,在煎熬中只好认命了!
不想,大雨在一个早上停下来,太阳的温暖光芒重又普照大地。一切像场噩梦过去了,一切仍是往日那般美妙亮丽,充满情爱。人们惊讶地发现,湍急的河水于龟山北麓冲决开一道新出口。一夜间,汉水改道,改变既定方向由山北流进万里大江!
这真是造物画出的伟大一笔。
汉水改道,汉阳、汉口一分为二,不仅造就神奇的天下第一街——汉正街,并且,由汉正街拓展出商业繁荣的汉口重镇。从此,年轻的汉口与古老的武昌、汉阳三足鼎立,支撑起一座壮伟恢宏的人生大舞台,代代上演一幕幕史诗般活剧。
汉口后来居上,光彩照人。有两句诗这样形容她的美丽繁华:“十里樯帆依市立,万家灯火彻夜明!”
五百年过去了。沧海桑田,物换星移,汉正街依然是乾隆四年铺砌的麻条石街道,白粉高墙、黛色布瓦、雕花门楹、条形拼门、“楼外楼”天窗。色调古朴,氛围凝重。比之汉口新区的富丽堂皇、光怪陆离,虽说渐显老大之势,仍时时给江城以重大影响。
其实,任何一座城市都有条最初发祥、堪称脊梁的大街。
汉正街原为沼泽里一长溜突兀的荒坡,一片狭长的荒滩。直到公元一千九百九十三年,汉正街万安巷与汉水街交接处仍矗立块一米有余的石碑,上面依稀刻有“汉口滩”三个大字。汉水在急风暴雨*中改变既定方向后,因汉口滩位于北岸,挡住冬天刮向河面的凛冽朔风,成了避风良港。来往船只停靠打尖,顺带贸易,互通有无,长年累月,习以为常,渐渐形成一处集市。不过,好长一段时期,这新兴的集市仍属汉阳府管辖。
九省四乡的客商带来本地土特产:盐巴、茶叶、杉木、楠竹、蚕丝、药材、油烛、牛皮、绫罗绸缎、京广百货以及亁鲜水果,五谷杂粮。百货如山,商贾云集;五行八作,一应俱全。
拓荒先民或以乡籍,或以宗族,或以行当,麇聚栖身,起屋盖楼,安家落户,五方杂处。成千上万的“淘金者”涌到这块方圆不过十余平方里、四面依傍江河沼泽的荒坡,与水争地,与人争地。勤快一点的,选块浅水处拖来垃圾填平作为栖身之所;横蛮的人,编造各种理由抢占人家地盘。争吵斗殴时有发生。
那年头,没有火车、汽车,货物吞吐出进,全靠漕运。一条“鸭头绿”的滔滔汉水,形同人体大动脉,真可称之“生命线”。如果在河边划得一片地域建成码头,不仅方便自家货物运输,还可以坐收别人停泊吨位费;乃至在码头当搬运、做苦力的工人,也要上交一笔“孝敬钱”。码头简直能算作一座聚宝盆、一棵“摇钱树”啊!因而,在河边,为着争占停靠船舶的地方,斗争更其激烈。这就是武汉人俗称的“打码头”。
曾几何时,外国人讪笑:“中国人是一盘散沙”。这完全属于愚蠢的诬蔑。非常时期,无须哲人教诲,人们都懂得“团结就是力量”。几百年来,汉水之滨的拓荒先民便作出有力回答。他们为了不受人欺负,互相扶持,协调商业行为等公益活动,按籍贯组织起同乡会性质的商业团体。细分下去,还有行业帮会。于是,湖南会馆、安徽会馆、山陕会馆、新安书院、宝庆会馆、河南会馆、广东会馆、江苏会馆、浙江会馆、阳明书院、淮盐公所、药帮公所等同乡同行自治性组织如雨后春笋,破土而出,应运而生。为着利益,这些民间组织的出现并没有消弭“打码头”的陋习陋规,倒使散兵游勇式的冲突升级成春秋战国时代般的混战纷争;时而合纵,时而联横,斗争世代连绵不绝。由于来汉人数多寡悬殊(湖南宝庆府在沈家庙一带即麕聚五万人之多)、路程的远近便利各异(河南、山东辗转车船而来,殊多不便)、人文性情不同(江浙人惯充和事佬;“江西老表是钱精”,不愿耽搁做生意时间)、利润丰厚硗薄有别(广东的百货、山陕的皮毛烟叶赚头较大,缴纳停泊费无所谓)等等因素,最后,码头争夺战在民风慓悍的湖南宝庆帮和徽帮之间激烈展开。
宝庆五县盛产杉木、煤炭,湖南伢子经资水入洞庭湖,漂长江而后上溯汉江,用毛板船拖运到汉口,连船带货一并出手或者拆卸船板卖给人打屋做家具,而后带银钱回家进货;往返路途遥远,大不如由芜湖溯流而上的安徽人迅捷。湖南伢子再来汉口,地盘已为徽帮趁虚而入,不让靠岸。宝帮固然人多,聚散无常。况且,徽帮有大阔佬淮盐商人撑腰。宝帮争夺码头屡屡败北。
清嘉庆中叶,湖南新化县青年船民何元仑忍不下这口气,决意出头与徽帮一争高低;拜见乘船路过汉口的新化籍侍读学士刘光南,投诉乡亲们的屈辱窘迫。刘光南听说徽商仗着钱财欺凌同乡,偏要令船驶靠徽帮占据的码头;安徽人果然不让他的船只下锚。一怒之下,刘光南连射三箭,箭到处划作宝庆籍船只停泊点和船民居住区,亲手写下“宝庆码头”四个字悬挂河边;运用官位权势打下码头。刘光南又指使何元仑等建房驻守,不再让人有可乘之机。退出码头的徽帮自然不甘心肥肉落入他人之口。在安徽籍豪商巨贾支援下,徽籍白莲教船民和湖北襄阳船民结成联盟,多次诉诸武力,企图夺回码头,均未成功。
何元仑料定徽帮不会善罢甘休;咸丰六年,盛情款待时任云贵总督的湘军将领刘长佑,又由刘长佑请来曾国荃,一同视察宝庆码头,摆显示威。何元仑准备趁机彻底压垮对手;安徽人这时也寻求到徽籍湖南巡抚程祖洛和李鸿章的支持,先发制人,手持斧头、大刀、铁棍向宝庆码头和居民区发动攻击。何元仑兵分三路,迎战从汉正街方向进攻的徽帮。双方激战一天一夜,血染宝庆码头,死十人,伤无数。宝帮大获全胜,又趁机抢占了徽帮原有地盘。
血案惊动湖北布政使;深知双方都有背景,批转汉阳府慎重审理,不得偏袒。 公堂对簿,几百年的陈谷子烂芝麻抖落不清。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汉阳知府哪里决断得了?于是,在大堂上生起熊熊炉火,摆了一双铁靴;将铁靴放在火中烧得通红,钳置案前,说:“今天两帮人都来了。谁要穿上烧红的铁靴走三步。本官就将码头断给谁!”这种原始的、富有浓厚江湖色彩的评判方法让两帮好汉目瞪口呆,望着桔红色、热气幅射逼人、宛如一对金元宝的铁靴,人们面面相觑,本能地胆怯地连连后退。这时,宝帮中一个矮瘦的理发匠自告奋勇穿上铁靴,只听得“滋,滋”两声,理发匠脚下冒起袅袅青烟,人们尚未缓过神,这勇敢的人已迈开大步;当公堂弥漫烧焦的皮肉恶臭,矮瘦汉子已走了三步;走到第四步,他身上衣服腾起熊熊烈焰;走到五步,理发匠一对眼球从眼眶里蹦落在地,如两颗黑色玛瑙珠子在公堂上蹦弹几下,含着讥笑望着在场的人,方始倒地身亡。汉阳知府骇极,连声判道:“归宝庆,归宝庆!”当即将码头断给宝帮……
虽说汉正街“打码头”的斗争如此惨烈残酷,毕竟是少数人的冲突,多数来汉经商者相安无事,和衷共济。并且,经济潮流终归是大汉口发展的主流。
拓荒先民历经数百年繁衍生息,共同劳作,共同生活,无论在道德伦理、词语口音、饮食习惯、禁忌情结,抑或思维方式、行为准则、性格气质、价值取向乃至集体无意识均达到相互融通、相互认同,终于厘定。根据入乡随俗的普遍法则,后来者不免同化;同化过程虽有所异化,充其量只能算作更广泛的同化。尽管由于历史、政治、战乱、生态环境、艺术流变诸般原因影响,乃至无坚不摧的经济潮流冲刷涤荡,城市由此孕育的人文精神业已铸就定形,成为整个地域的特质和性格。
如果再深入研究,这条大街又主要为几个大的移民支系或旺族支撑,并且,总由其中出类拔萃的个体生命显示兴衰荣辱。再则,汉正街从开始就保持着与农民的天然联系。客商里不少是农忙耕作、农闲经商的农民;市场也是主要面向广大农村。沿袭几百年,直到二十世纪末,依然如此。然而,它又是以移民文化为主导的古老大街。早年间,来之各地的先民为抢地盘、争市场、打码头,使这里的人自幼讲究搏击,崇尚任侠之风。于是,节俭与奢侈同在,淳朴与狡黠共生,逆来顺受与桀骜难驯并存,儒雅多情与粗犷剽悍兼有,小富即安与冒险进取俱现……这般复杂的心理素质和多重性格组合,当着将社会各阶层:工农商学兵、僧道巫卜丐、黑白两道、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者流同台亮相,主人公在非常时期会演绎出许多壮烈豪迈的故事;如逢太平盛世,则呈现绚丽斑烂的浪漫情调!
在汉正街中段有条又长又宽的里弄,叫大兴隆巷。清朝雍正年间,街上多半还是板壁瓦屋、竹竿棚户。浙江绍兴府大商人汪家驹、许道明率先临街造起两座间隔六尺六、坐南朝北的豪宅。随后,他俩号召同乡紧挨这两栋楼房由北而南建筑幢幢民居,形成一条里巷;并且,集资在街对面修了同乡会馆。汪家驹是位童生,屡试不第,愤然下海。他在浙江帮算是首富,写得一手颇见工力的颜体字。受人推举,汪家驹将里弄题名:“大兴隆巷”;因浙江籍明代哲学家王守仁世称“阳明先生”,同乡会馆题作:“阳明会馆”。给这商业聚会之所注入几分文化底蕴。当代社会学家将有共同归宿感、认同感的居民区称为“社区”;企业家热衷企业文化的建设。从这两方面审视,大兴隆巷真可说成汉正街最早的社区,还是个具有文化氛围、财丁两旺的社区呢!
公元一千九百一十一年,武昌首义,辛亥革命爆发。清军沿京汉铁路南下*,先是占领汉口,接着隔江炮轰汉阳。企图攻下汉阳夹击武昌。国民革命军与之展开激烈的阳夏之战;冯国璋火烧汉正街,大兴隆巷和阳明会馆在劫难逃,抢掠一空……
推翻满清,民国初立,孙中山先生倡导:“首义之区变成模范之市”。在汉口市政建设高潮中,大兴隆巷得以重建。幸运的是,清军在汉正街纵火只烧到金庭巷,当天刮的东北风,余焰燃烧了交接汉水街的巷子后半部。巷子口汪、许两家仅遭烟熏;阳明会馆只焚毁门楼。里巷住户却是十室九空。新建的大兴隆巷不再全是浙江籍居民。阳明会馆改作“建国电影院”。连汪、许两家也败落了。
汪家房屋卖给“上海帽店”;许家则让人开起“天津百货公司”。关于两栋楼房新主人的发迹,有许多传说。
上海帽店的老板盛阿毛原是著名的“盛锡福帽店”师傅,积攒了一笔钱,租赁一爿铺面,另起炉灶干起制帽营生。招牌题作:“盛钖福帽店”,“钖”的繁体与“锡”只一笔之差,一般人分不清,以为是分店;价钱又便宜。故而,产品很俏销。一下子暴发了。盛锡福明知玩文字游戏,给人误导,当年没有商标注册和无形资产的有关法规,东翁对昔日的伙计无可如何。只好听之任之。另有一说,盛阿毛偷了东家大量呢毡纱衬,做的帽子价格低廉具有竞争力。尽管盛阿毛仿冒品牌赚了许多钱,十分吝啬。吃穿马虎倒没说的。连老婆得病也舍不得求医问药。说女人咳嗽不过是伤风感冒,只用梨子熬水哄哄。结果伊终因肺痨病笃夭亡。有夜,盛阿毛外出结账,摸黑回家。高一脚,低一脚。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几次差点摔个狗啃屎,仍然提着灯笼舍不得点燃蜡烛。恰好,前面有人提灯笼往他家方向去,于是“借光”跟在后面。说也巧,这人一直朝盛家走去——简直像特意照路送行一般。走到门口,提灯的人停下,盛阿毛细细瞅瞅,竟是儿子。自免不了指斥年轻人铺张浪费,想到毕竟省根蜡烛,又高兴起来。盛老头就是这样勤俭节约而发财致富。这似乎不足为训。也不可相信。还有几种说法亦是疑点甚多,经不住推敲。
天津百货公司的故事更富于传奇。姓黎的老头是个摇着铃鼓、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货郎。兵荒马乱的年月,一群散兵游勇抬口棺材硬要寄放在他家里。这么件不吉利家什当门搁在堂屋中,黎老头自然不愿意;挨了几枪托不敢吭声了。有个人用盒子炮顶着他胸口威胁:“东西失落了,老子把你一家老小杀光!”不知什么原因,这伙残兵败将再也没转来。后来听说这派人垮台了,黎老头准备同儿子们将棺材抬到河对面的龟山乱葬岗上丢掉;发觉格外沉重,也没钉钉子,盖子被撞动时,扑出一股异香。黎老头猜出有名堂,打开一看,是满满一棺材上好的云南烟土,就这样发了大财。也有人说,黎老头在别人逃兵荒时,撬门扭锁偷得值钱物什,甚至在死人口里拔下金牙齿;有回,看见一条野狗啃了尸体上戴金戒指的手指,黎老头硬是撵着打死野狗,撕开狗肚子,扒拉那大摊红的、绿的、黄的、酱的、臭烘烘、热腾腾的五脏六腑,抠出金戒指。这枚戒指戴在手上生生地疼,如狗咬啮;刮风下雨发出人的呻吟或像狗的狂吠……尽管这种血腥恐怖传说富有刺激性,不径而走。仔细想来,采取这等残忍手段也很难在短时间积累那么大一笔财富。
俗话说:“一家富,千家怨”。种种传说表现人们对盛、黎两家的暴发十分忌妒,还有人背后诅咒:“住进这两栋房子的人要背时的;发横财,报应最终会落在后辈人身上!”但是,盛、黎两家当年毕竟很光鲜,取代汪、许两大户,并且传了两代人。
武汉沦陷,日寇把汉正街划为难民区。上海帽店和天津百货公司经受一场劫难,损失并不大。大兴隆巷内,除了石家院子的主人远走重庆,其它住户只能忍受煎熬,苦撑到抗战胜利。然而,打败日本侵略者并未赢得和平宁静生活,尚未安身,又是烽烟四起。
公元一千九百四十九年五月,在隆隆炮声中,上海帽店盛氏老板以贱价将房屋卖给香烟商刘甫轩,携带金银细软逃往香港。
当年,浙江人汪家驹建造店铺,是栋三进两天井的二层楼房。店铺宽一丈六,纵深十丈,还未算后花园。店堂内当街摆起曲尺形大柜台,高三尺六,宽三尺三,长二丈八;刷的国漆,亮锃锃地深棕色。店堂后的天井,靠墙有棵长青藤,枝叶直攀屋檩,称作“青龙上顶”,将三丈多高的粉白墙壁洇得绿生生、湿漉漉,三伏天亦透出荫凉;门楣楹板,精雕细刻;或为四时花卉,或为戏曲故事里人物场景,拿到现在来看,不算古董也可视作工艺品;二楼临街处专门辟间佛堂,挂幅赤脚大仙画像,摆设香几、香案、太师椅,全系红木雕镂而成;大瓷瓶、帽筒、香炉均出之宣德年间。一对铜罄据说为汉阳归元寺开创主持德明的圣物,轻轻咳嗽一声,便会久久嗡然。每日轮流清扫佛堂的徒弟都是轻手轻脚,诚惶诚恐,庄重虔诚。有天,一个徒弟刚把鸡毛帚抡了一圈,耍弄着,瞟眼间,看见房梁上缠条碗口粗大青蛇,红色信子如烛焰抖动,两眼闪着冷光盯着他,一股腥臭阴风扑面而来;他嘴咧几咧,舌头僵硬得动弹不了,腿一软,瘫坐地板上,手脚并用爬几步,踉踉跄跄从楼梯口滚了下来。小徒弟面色灰白、结结巴巴讲述自已所见情景,指望得到番安慰,至少激起大家好奇。不意,汪老板叱责道:“有什么大惊小怪的,那是大仙的化身呢!”
汉口人相信,房子大、家业兴旺,家里会住着大仙保佑。在汪家后花园,常常可以看见毛绒绒黄鼠狼蹿来蹿去,也让称作大仙化身。
汪家楼上楼下计有正房两间,客厅三间,厢房九间,佛堂一间,厨房一间;仅厨房按现在计算法,即有四十平方,后花园约三百余平方。在历来“寸土寸金”的汉正街不可谓不气派了。房产易主,颓圯的后花园已让人盖了房子。盛阿毛买的只是铺面,稍加修葺粉刷,开张大吉。传至第三代掌柜,将两爿天井改成亮瓦棚,屋脊上做了两座形如戏楼的杉木凉台,汉口人俗呼“晒台”。大晒台供账房、店员、徒弟纳凉晒衣服;小晒台供内眷、奶妈使用。另在山墙开了中门和后门由大兴隆巷出进。柜台、佛堂、长青藤依旧保留。
刘甫轩素来俭省,从盛家买下“上海帽店”,只是打扫打扫扬尘,一切原封不动,将巷子口挨山墙的“上海帽店堂脚地界”麻石条换成以儿子命名的“刘立言堂脚地界”麻条石。在大兴隆巷,刘家后门也有块门牌,照说是巷子第一家门户,不知怎么编成十号。城市里门牌号码,多半让人摸头不知脑,匪夷所思。
刘甫轩满以为买下“上海帽店”,生意又上一个新台阶。哪知,真应了人们诅咒,打从住进这古老大屋,便开始背时。这么一座豪华典雅民居,为什么显出如此浓重宿命意味,刘家命运到底会发生什么变化?同时,大兴隆巷的居民又会显现一种什么生存状态呢?既是巷子第一家,顺手拈来,就让我们的故事从这里开始吧。
二、不是冤家不聚头
刘甫轩五岁时,母亲病逝;父亲长年在外闯荡,他是姑母抚养大的。刘甫轩父亲曾在武昌守望台当兵守卫军械库。辛亥革命时,参加工程营起义。革命成功,黎元洪整编军队,父亲贪图一百块银元的遣散费,回到老家黄安刘家湾。在旧军队里呆长了,不但毫无谋生本事,还染上许多恶习。父亲拿着银元下馆子,进茶楼,或者推牌九、搓麻将;加之,乡亲朋友东家借几个,西家要一点,一百大洋化水无形。很快潦倒。这样,刘甫轩读三个月私塾就辍学了。他很发愤。没书,找人家借来抄读;没纸笔,用筷子沾水在砂石上练书法。
十二岁时,父亲送他到县城学缝纫。好不容易熬到出师,父亲由于贪杯,酒精中毒,病入膏肓。临终前,叮嘱他去汉口法租界怡和里找当买办的堂叔谋出路。堂叔介绍甫轩在黄州会馆旁边租了间小铺面,开起裁缝店。黄州会馆毗邻著名的汉正街。
刘甫轩白白净净,长眉细眼,不笑自带三分善。凭着热情、诚实、厚道与手艺,在汉正街站住脚。隔壁小酒店的老板钱永安见刘甫轩老实厚道,克勤克俭,撮合姨妹、估衣号的二小姐与他结婚。没几年,刘氏夫妇积蓄一点钱,支撑起一爿香烟店,添了一儿一女。不意,日寇火烧黄州会馆,将他多年血汗付之一炬,一双儿女也葬身火海。连收埋亲身骨肉都来不及,刘家两口子被日本士兵驱赶到汉正街难民区栖身。迫于生活,冒着抓住杀头的危险,刘甫轩跑单帮,贩私盐、贩西药。这样,又攒了几个钱。兵荒马乱的年月,人们只顾跑反,卖掉房子活命。房价极贱。刘甫轩琢磨,仗总要打完的,人总要回的,生意总要做的,趁机用六两金子买下马姓在利济南路的六爿门面。这正是公元一千九百四十一年,也在这一年,刘甫轩喜得一子,取名刘立言。
日本帝国主义投降,人们重返家园,刘甫轩买的房子价钱翻了十几倍,加上他盘下仓皇归国的两家日本人商店,成为汉正街上数得着的富户。有次,他囤运的香烟从汉水小新码头摆到汉正街老宝庆金号,足足一里半长的路程。那时的香烟箱可不是如今五十条装的纸箱子。为两百条装见方大木箱子。撬开松木板箱盖,有白磅纸印的大幅时髦女郎挂像,有关云长千里走单骑,有四大名旦,有金钱豹,有四郎探母等等;每盒烟里都有一张三国、水浒的彩色人物画硬纸片,孩子们谓之“洋画”,格外珍视。每当大人指点“洋画”,讲起上面人物的故事,给予立言幼小心灵极大的乐趣和辽远的遐想……
买下利济南路六爿门面后,生意做大了,忙不过来;甫轩从老家找来比他小十几岁的远房老表李佑东帮忙。
李佑东祖上本是殷实之家,传到他爹手里败落了。他爹读了十年长学,满肚子四书五经,能说会道,就是什么做不来。仅仅游手好闲、吹拉弹唱,按说日子也过得去;要命的是,染上鸦片烟瘾,卖田卖地卖房子,卖个精光。李佑东的妈一气之下,跟人跑了。佑东和妹妹由奶奶带着苦撑苦熬。他爹为了换钱过烟瘾,偷人家鸡子、鸭子,连锄头、镰刀也偷。有天,听说县城新开的工厂买童男童女供上祭坛,祭烟囱。旧时迷信祭了烟囱,烟囱才立得住,不歪不倒。烟瘾难熬之下,他爹偷偷把女儿卖了三十元光洋抽鸦片。奶奶得知孙女祭了烟囱,哭骂一场,上吊自杀了。李佑东的爹烟瘾过足之后,清醒过来,想到将亲生骨肉卖把人家,活活丢进浓烟滚滚的烟囱,逼死老母,简直比畜生还不如。当晚,腰上捆盘石磨跳进村头池塘里了。孤苦伶仃的李佑东像条野狗,东家一口,西家一口地混到十八岁。他前额高高地,寿星头,深眼窝,眼睛黑亮;嘴唇簿薄地,长得精精干干,也像他爹能说会道,也会吹拉弹唱。但是,没有他爹的纨袴气。苦难赋予他刚毅、义气和善良。同时也有随机应变的狡黠。就像《蟀蟋谱》关于“异虫”的两句口诀:“将军陋相人少知,占定当场是上风。”莫看李佑东长相怪异,以他禀有的特质,一俟时来运转,注定大显身手,出人头地!
在胡家湾打短工时,李佑东同雇主女儿胡荷花好上了。这个蓄留海、打长辫子、浓眉大眼的姑娘听他讲故事、拉胡琴着了迷,要一辈子听他讲故事、拉胡琴。胡大爹坚决不同意:“你这不是找着往火坑里跳!”荷花把辫子往背后一甩,倔强地回答:“是火海我也愿往里跳!”但是,母亲的一番话叫她蔫了头:“女,我们家也穷,就只你哥一根独苗。我答应把你同田家换亲。你要跟佑东,你哥就会打一辈子光棍!我们家就断了香烟啊!”说完泣不成声。在那半封建的年代,即使最富叛逆性格的心目中,沒有比傳承香煙更重大的事情。姑娘跪在母亲面前,抱着母亲哽哽咽咽:“妈,你……你别哭了,我……我答……答应就是……”
胡家湾躺卧在连绵的丘陵怀抱中,一汪汪碧澄的池塘滋润出土地的肥美。绿杨树掩映的茅屋生活虽说清贫,却是怡然自得。
傍晚,原野里水汽化作薄薄暮霭。胡荷花夜饭也不吃,关在小房里呕闷气。任凭娘喊哑嗓子也不理。听听大门拴了,爹妈哥哥各各进房歇息,她从后窗翻出,跑到村外塘边的老桑树下与李佑东幽会。
月光惨淡,像丧户人家吊起的一盏孝灯,四野里青蛙叫得喧天动地,让人心烦意乱。熟透的泛乌的桑椹落在颈项里,湿漉漉,凉浸浸,也懒得去拂。这对年轻的情人一筹莫展,久久无语。沉默一阵,荷花开口了:“佑东哥,我妈说下个月收了谷子就过门……我,我……这会就把身子交……交给你……也不枉我俩好一场!”说着,荷花开始解衣服。李佑东慌忙捉住她的手,拦阻道:“不行,不行,本来我爹名声不好,我这样做,人家会骂啥种出啥苗。我还要为你着想,以后你怎么在别人家里做人呢?”姑娘怔住了。明白自已说错话,看扁了人,心里又增加几分敬重。觉得自家果然没有爱错人。于是,决绝地:“那么,我们跑吧!”这话让李佑东愣怔了。他天性绝非逆来顺受,磨难却令他常作委曲求全的思考。不可想象自已同荷花私奔,胡家会如何伤心,世人如何笑话,又如何能让心爱姑娘过上安稳日子!他反问一句:“我们跑了,你哥怎么办?”胡荷花嘴一噘:“我可管不了那么多!”李佑东坚决地回答:“不行!”姑娘急得流下眼泪:“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并不是真心喜欢我,是不是?”李佑东慌忙表白:“我怎么不是真心!越是真心越不能只顾我自已!”说着,给荷花分析出逃后引发的悲惨景象:“你说往哪里好跑呀?”李佑东只去过一趟县城,胡荷花除了十里外的集镇,完全不识路。临了,两人抱头痛哭一场,想不出任何解决办法。
正当这对情侣绝望之际,刘甫轩回家乡了。刘甫轩惊叹胡荷花的一片真情,历经贫困的生活和善良厚道的性情也使他体恤胡家急难;同时,这位熟读四书五经的儒商深谙若要用人,应当拢络人心。二话不说,他拿出五十元大洋给荷花父母,劝说不要换亲,让荷花哥哥另娶媳妇。李佑东给刘甫轩下了一跪:“表哥,你这是救了四条命哪,这恩德我终生不忘!”
李佑东知恩图报,游说、撮合一个赌棍将几十亩上好水田,便宜近百元卖给表哥。喜得甫轩心里不住叨念:真是好心有好报!
李佑东天资聪明,到汉正街经表哥一点拨,在场面上一歴练,很快成为有名的大能人;到汉正街的第二年,胡荷花生下一个姑娘,取名李继瑛,比刘立言小一岁。
公元一千九百四十九年,当着汉正街的豪商巨贾在隆隆炮声中变卖家产,纷纷逃往港台,刘甫轩花三百两黄金买下气派宏大的上海帽店。看着亮瓦棚下的长青藤枝叶繁茂,刘甫轩喜滋滋,十分惬意,似乎象征着他的商业生涯再创辉煌,蒸蒸日上!
然而,他没料到,再也没有抗日战争时期贱价买房的好运了。生意并非他预料的那样,驾轻就熟,爆冷门,人家跑了正好做。一个接一个的运动搞得他心惊肉跳:先是土改,李佑东帮他拣的便宜,买下的几十亩水田让他划成地主。要不是人缘好,佑东从中斡旋,准押回乡下打得死去活来。田分掉了,还赔上百十元银洋。李佑东没承想一片好心,反倒害了表哥,勉强解释:“你家划的工商业兼地主,比斜对面孙家地主兼工商业要好多了,你还是团结对象嘛……”刘甫轩早让运动的威势吓破胆:四处在开清算斗争会,四处在抓逃亡地主,四处在捆绑吊打枪毙人!只要自已不吃亏,什么事好说。老表说的话虽然不懂,甫轩搓着手连连点头:“那是,那是!”
抗美援朝,比较利索。出钱表示捐献飞机大炮支持,得到一张红纸写的“表扬”,贴在门口引来路人围观,十分光荣。有人打惊张:“乖乖隆哩隆,三根条子!三十两黄金哪!”甫轩捧个茶杯站在柜台前乐呵呵,笑眯眯,看着人们指指点点、议论,心想,这回该取得共产党好感和信任了!又不防,三反五反直截找上买卖人。昔日的店伙计组织工会,检举揭发东家,逼着交待问题,逼着写“具结”,保证问题交待清白了,否则,后果自负 。自然,最终也是出钱完事。
刘甫轩关在“店员工会”反省时,李佑东劝告刘袁氏:“表嫂,我看不拿钱出来是过不了关的……对面的黎家,不是我拦着,腿都要打断呢!”刘袁氏脸上掠过一丝惊恐,还在嘴硬:“我们家底你又不是不知道,账上也明摆着……”李佑东一笑:“裕隆岳老板那一万大洋是我结的,账上没有写……我肯定不会说。岳老板是不是交待了,肖账房是不是讲了……”看表嫂准备张口辩解,他忙堵住:“鬼摸了头,总得烧纸钱。蚀财免灾。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表哥会赚嘛!”前面两句是犯忌的话,但是,站在刘家立场说出,让刘袁氏心里暖融融,听得进。她与丈夫伉俪情笃,人和钱比较,毕竟人重要;女人眼里涌出泪水,哽哽咽咽:“我也明白这个道理。你知道的,家里哪还有钱啊!”
李佑东了解刘袁氏,虽说一字不识,极其聪明。有些账,柜上的人还在扒拉算盘,她心算着,张口就拿出了。李佑东刚来的第一年,自以为行情业务都熟悉了,又帮表哥做成几桩漂亮买卖,志得意满。瞧甫轩每逢大事总要问过嫂子方才决断,很不高兴。刘袁氏明明瞟见佑东在撇嘴,依旧说出主张,随后,和颜悦色地以讨教口气问:“你说呢,老表?”李佑东嘴一嘟:“表哥是问您家嘛!”刘袁氏笑道:“哟,你是甫轩的表弟,又不是他表妹,还同我吃醋?”这话说得他和表哥卟哧笑了。李佑东讲:“做生意有时要当机立断的。”刘袁氏回答:“戏文里不是说,‘三思而后行’么?”事实证明,表嫂的做法稳妥。刘甫轩后来对他讲:“你嫂子是女中豪杰。那年我背包私盐,被何佩瑢的缉私队盯住,慌慌忙忙跑回家。她正在烧火做饭,听说有人追来,将一包盐倒进水缸,再把麻袋塞进灶里。缉私队闯进门到处搜不着,问我刚才背的什么,你嫂子回答,没看见我烧水等米下锅?说着,指指墙边装米的麻袋。缉私队看那麻袋,拿不准是不是我刚才背的东西。听见灶里劈哩叭啦作响,又问,是不是盐烧得响!你嫂子抓把干柴丢进火里,说,听吧,干柴烈火,自然劈哩叭啦!咽得汉奸们无话可说。咳,那包盐可是整个家当呀,倾家荡产不说,抓进日本宪兵队肯定掉脑袋的!后来,把缸里水一煮,盐还白细些!”;做香烟、卖棉纱,刘甫轩固然很顺手,刘袁氏从不依赖男人。常将私房钱拿去单独干。抗战胜利,刘袁氏买进美国配济品销售,又盘下急忙回国的一个日本人的南货店,大赚了一笔。刘甫轩买上海帽店的三百两金子,有一半是刘袁氏出的呢。
这女人比表哥精明、胆大;不过,听口气,防线开始崩溃了。于是,李佑东再加一句:“他们说,不交钱就把铺面卖了顶……”这点正是刘袁氏担心的,最终从楼梯下挖出两篮大洋缴上了。心疼得伊心里只是痛骂:抢犯!全是那抢犯头子毛泽东怂恿他们胡来的!
刘甫轩解脱回家,听说被逼交出最后家当,长长叹口气说,只有跳河算了!刘袁氏流着泪劝道,伢们都还小,你走了,他们怎么活呢?刘甫轩回答,你没听说,好几家都是用绳子串着一道投了江?我们也用绳子串起一道死,不是都不受罪了?刘袁氏摇摇头,除死无大病,讨饭再不穷!那年,铺子被日本人烧光了,不也活下来了?……在妻子劝说下,他最终放弃轻生念头。但是,简直没做生意,惶惶不可终日。
申请停业,店员工会不准。停了业,店员工人靠什么生活?
李佑东凭着活络的脑袋,能说会道的嘴巴、读的两年私塾,从店员工会脱颖而出,当上干部,入了党;成天东奔西跑,开会学习,由刘甫轩发薪水。刘袁氏发觉哄她挖出银元上缴,是上当了,对老表极不满:“这样整天不做事,我们拿钱养着,算的哪回事?”胆小厚道的刘甫轩答道:“可以,可以。有自已人在工会干事,多少有点照顾。街上打了多少老虎啊!我家划的基本守法户嘛!”刘袁氏大不以为然:“又没偷税漏税,没行贿拉干部下水,更谈不上偷工减料,盗窃经济情报。是本来的事。谈不上照顾不照顾!”刘甫轩指指巷道对面房屋,摇头不语,满心惶恐。
这一年,天津百货公司的黎登荣兄弟俩,也就是靠棺材里烟土发财的货郎的两个孙子,受不住严格审查,一个上吊身亡;一个跳江死去。黎登荣的小老婆陈杏枝对刘袁氏讲:“登荣死得冤屈哪,夜晚常听见他在屋里走来走去,唉声叹气,还把门窗一开一关,嘎嘎直响。我真害怕呀,赫得我整夜睡不着……”刘袁氏固然有种兔死狐悲的感伤,不好多说,劝解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了各自飞。你这么年轻,又无儿无女拖累,再找个人走了算了!连登荣的老婆都躲得远远地,你还守什么呢?”俏丽的姨太太抿着嘴儿点点头。
没过多久,陈杏枝真嫁给一个南下干部,脱下旗袍,换一身列宁装,将家具搬走了。
但是,黎家的叹息声和门窗开阖声并未停止,黎登荣的阴魂依旧作祟。每至夜深人静,没有人敢路过黎家门口。那年头,有很多这样的空房子,不要钱也没人去住。
李佑东一直住在刘家,他看出刘袁氏心生反感,成天对自已冷着脸。更主要的是,他越来越觉得应当与表哥拉开距离,划清界线。这样,他表示不信邪,带着老婆、孩子住进黎家。他说,神鬼怕恶人,自已杀气大,镇得住。说也怪,自从李佑东搬进去,黎家果然平静了。胡荷花按乡下观念解释:“人要饭撑,屋要人撑。屋大人少,麻雀老鼠跑来做窝,自然不清静。时间长了,房屋会啄烂啃破,朽掉垮掉呢!”
人们都佩服李佑东。他自已也认为确实比一般人有头脑、有见识、有胆量。他甚至开始鄙视将自已从穷乡僻壤带出来并改变他终生命运的表兄了,常常嘴一撇:“像你这大年纪为什么不参加黄麻起义,偏要搞剥削?要是我,肯定去当红军。现在至少也是个团级干部了!”口气仿佛嫌表兄教自家没沾够光。刘甫轩做生意精明,扯到政治一窍不通,随声附和:“是呀,是呀……只怪我太笨,没远见……”
刘袁氏比丈夫个性刚强,看不惯李佑东小人得志的派头。有次,她正与胡荷花站在各自门口闲聊。胡荷花说:“怎么先讲麻雀是四害,现在又给它*。东一下,西一下,人都弄胡涂了!”刘袁氏对乡村生活并不陌生,答道:“是呀,乡下打谷场上,麻雀一阵一阵,飞起来像乌云。尽糟蹋粮食。平的什么反呢?”李佑东大刺刺插上一句:“有些事你们妇道人家不懂的。科学家研究过,麻雀虽说吃谷,多半吃虫子……”刘袁氏不等他说完,猛然沉下脸:“哪个同你这不懂礼貌的人搭腔 。我年纪都比你大十几岁!”完全不提亲戚关系。胡荷花嗔怪丈夫:“你以为在单位当书记?我也听不过耳!就不会喊一声嫂子?小心明天你的儿子姑娘也学着这口气同你说话!”胡荷花铭记着刘家的恩义,时时带着几分敬重;李佑东怀着对妻子深情的感激,凡事总让着荷花。他讪笑着,忙改口:“嫂子,我以为您是自家亲戚,说话随便些……”从此,李佑东不敢马虎这个资本家太太。
其实,李佑东内心从未忘记关照刘甫轩。
公元一千九百五十六年,农业、手工业、资本主义工商业三大改造时,刘甫轩交出全部资产,自然也包括这座古老大屋。当局按人头给他家留下四十多平方住房,叫做:“自留房”,仿佛农民的自留地。不久,房管所拆去这座百年老宅,重新改造。改建后的房子,临街一面向南退缩三丈有余。因为旧时厨房东南边毗邻的房屋墙壁也朽了,是豆腐渣,不能轻易动弹;就汤下面,将新建部位与厨房对接,竟然糊弄得“天衣无缝”;楼上三间大小住房分给刘家,临街一长溜不足十平方的房间分给一对郭姓新婚夫妇。两家人由昔日后门出进,门牌号码仍为大兴隆巷十号,仍是巷子第一家。
刘甫轩交出所有财产,被安排到武昌火车南站百货公司当营业员,站柜台 。翌年春,在党校学习的李佑东特地偷空跑回大兴隆巷叮嘱表兄:“开会学习千万别发言啊!”就这一句话,使得刘甫轩幸免于难。甫轩的连襟钱永安解放前就信仰共产党,资助五弟投奔贺龙。五弟战死洪湖,钱永安也算对革命作过贡献的烈属。只因素来与单位书记不合,书记抓住他一句话:“如今的汉汾没有过去的香,酒里是不是兑了水?”一下打成右派;天天叫他拖粪车劳动改造,受尽凌辱折磨而死。对比之下,甫轩感念表弟情义,对他态度不逊,从不计较。李佑东固然未免有点势利眼,在讲究阶级出身、阶级斗争之弦越绷越紧的岁月,他不能不显出生分,划清界线 ,表明立场。除了说话有些居高临下,咄咄逼人,对刘家并不构成真正的危险和威胁。
时时盯住刘家,像梦魇压在刘家人心上的是居委会主任,外号“红脸”的胡传枝;伊是刘甫轩香烟帮的朋友牛和卿、诨名“牛疱”的皮绊。
三反五反不久,李佑东出面帮忙叫苦,刘甫轩终于得以停业。税务局见他家房子大,临时借了办公。刘甫轩心生疑虑,担心来个“征用”,白白拿去“充公”;税务局刚搬走,以极便宜的价格将铺面带几间住房租了出去。楼上还有好多房空着。恰好,在南洋烟厂公干的牛疱带着胡传枝找地方安身。刘甫轩分文不要请他俩住进来。
胡传枝是马口镇棺材铺的三小姐。自小生活的坏境养成她幸灾乐祸的阴暗心理;父母老实,哥哥姐姐弱智低能,让她习惯于指手划脚充人尖子。嫁到杂货铺,胡传枝依然说三道四,神气活现;偏偏碰上两个妯娌也是呱呱叫的角色,娘家财势又强过她。两妯娌合起整治她。一气之下,胡传枝跑来汉口烟厂当卷烟工。本来,她也是来之小乡镇,开口闭口笑人家是“乡巴佬”,飞短流长。没多久,自已把自已搞臭了,车间里女工群起而攻之。车间管事牛和卿不知缘由,见大伙欺负一个人,打抱不平,护着胡传枝。让伊十分感激。胡传枝虽然谈不上有姿色,毕竟不到二十岁,也还有动人之处。久而久之,两人姘居了。但是,胡传枝境况并未改善,人缘依然很糟。牛和卿干脆叫她在街头卷烟卖,不和谁打交道,每日收入还高些。可是,胡传枝与邻里街坊关系也搞不好。隔三岔五同人家吵架打闹,搬了一处又一处,没有哪个地方住得长的。就在发愁之际,刘甫轩给牛疱解决了困难。
开始,牛和卿自然感激,随着形势的发展,同李佑东一样,不大尊重朋友了。他怎么也不理解,临到共产党来,不带了钱跑出去,偏买下别人当累赘、丢都丢不及的偌大一栋房子!太不识时务,找亏吃。看来,刘甫轩发财纯属“走狗屎运”,并非有过人之处!果然,刘甫轩最终没保住房产,交了出去;只拿到一个红本本,每月收取九元钱利息,仅落得三间“自留房”。牛疱和胡传枝住的就是其中一间。见朋友日子难过,自已成了国家工作人员,牛疱毕竟同情,许诺每月交两元房租。这让在街头摆卷烟摊的胡传枝很不舒服。稍稍合计,得收多少竹筒烟头撕碎、簸净、一长条一长条卷好,一根根切开?碍于男人嘱咐,只得照办。胡传枝同管段吴户籍打上皮绊,吴户籍让她参加里弄居民工作,入了党,当上居委会主任。以胡传枝的德行,若为普通家庭妇女,充其量算个挑是拨非、令人讨厌的长舌妇。叫她当上居委会主任,危害放大几十、上百倍。那时强调基层组织意见,即使一个不打紧的证明,请她盖章,也要拿架捏势,推三阻四,卡着拖着延误人家;乃至,让你搞不成。有事无事汇你的报;辖区居民,除区委陈书记、杜玉章、李佑东不敢使坏,其它家户,随意欺压,饱受她的淫威,人们对胡传枝又恨又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