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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任常 当前章节:15363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8:57

志鹏向来只爱一个人,就是出身大家闺秀的母亲。贤淑、善良、美丽、优雅,几乎集东方女人美德于一身。母亲含恨自尽,继瑛嫂子抚尸痛哭的刹那间,他分明看见母亲的影子像股轻烟从床头飘起,飘到嫂子头顶,与嫂子合而为一。他从来不迷信。但,确确实实,清清楚楚看见这景象。他没对任何人讲过,唯恐遭受讥剌嘲笑。只一次,他在后花园掰扯一根枯藤,中指扎进一根细木剌。他用大拇指挤压着伤口想拔出剌,不料,反而断在肉里了。那天,继瑛坐在窗口读《针炙学》,对于中医她也感兴趣。大黑猫偎在她膝头闭起眼惬意地打呼噜。猫儿全身黑亮,唯有四爪和嘴腮洁白。《猫谱》谓之“四脚踏雪”,是石月琴生前喂养的。石月琴死后,四脚踏雪特别亲近她。继瑛瞟见志鹏在园里捏着指头皱眉咧嘴,探着身子问:“怎么啦?”听说他指头扎进一根剌,让志鹏上楼来帮他挑。

继瑛寻出绣花针,捉住志鹏扎剌的指头细心挑拨,挑一下,问一声:“疼不疼?”云鬓扫得他脸颊痒痒地,体温幅射得他浑身暖融融。大黑猫用背蹭他的裤脚。这使志鹏想起儿时母亲给他扯指头“倒纤”的情景。边扯边问:“疼不疼?还淘不淘气?拉不拉猫咪尾巴?拉猫咪尾巴就会长倒纤!”……此刻,嫂子神情语气多么像妈啊!

继瑛刚帮小叔子拨掉木剌,听他讲出这种感觉,先是一笑;没想到政治原则那般坚定的革命家,也会有普通母亲的温情!旋即愣怔半晌。忽地,握住志鹏的手含泪而笑:“我哪能同妈相比。妈是老革命,多有气质,多有涵养,多漂亮!你说是不是,志鹏?”

嫂子的手温暖、湿润、柔软、滑腻;语音柔和、甜美、富有磁性。窗外,花园里枝叶丛中传来鸟儿的啁啾;有一声,无一声。恍如梦境。

志鹏有点晕眩,全身乏软,鼻子酸酸地,无端想哭。腿弯一闪,倒在继瑛怀里了。继瑛慌忙扶持住他,一叠声问:“你怎么啦,怎么啦,志鹏?我扶你进房休息……”

志鹏答不出话来,由嫂子扶下楼,回到自已房间。他闻到儿时闻惯的母亲香甜的乳房气息,还有袭人的体温……继瑛给他脱去鞋,扶他躺下,又给展开毛毯盖上抿紧。他伸出一只手拉着继瑛,说:“嫂子,你就像妈一样……”继瑛温存地一笑:“志鹏,你想妈心里郁狠了。好好休息……”临走拍拍他。他扯起毯子蒙住头,终于忍不住流下眼泪。

继瑛走后,他迷迷糊糊睡过去。忽然,听见嫂子在无边的黑暗中呼唤:“志鹏,志鹏,快来呀!”声调急切,好像遇到危难,又像语意亲昵。他用嫂子拉过的手擎根火把循声寻觅。不料,火把喷出水来,一切复归寂然。惊醒时,浑身汗涔涔,四肢乏软,却又有种适意的*浸润着……

后来,他为继红越长越像她姐姐,无比惊异;按继红*艳丽似应胜过嫂子一筹。有几次,志鹏差点忍不住伸手摸她隆起的坚挺胸脯。他盘算如何追求继红。一天回家,看见继红在街口跳“造反舞”。一身绿军装,扎根武装带,当街胡乱蹦跳;最后,叉腰举拳,定格亮相,声嘶力竭叫喊:“谁要反对毛主席,老子就同他拼!”围观的人群怪声叫好。一个色鬼相的中年人淫狎地笑道:“老子?老子还差件东西!”志鹏心里也反感:“泼妇!”同时,生出对哥哥的忌恨……

李卫东看出志鹏对自已随声附和不满;但是,眼见两兄弟要吵起来:一个年轻气盛,一个耍小孩子脾气。一个笼里关不了两个叫鸡公!于是,挽了一句:“既是志鲲说的原因,不算原则问题。走,志鹏,我们去古田看看,省柴的冯世红科长还等着我们的消息呢!”说着,把犟头犟脑的陈志鹏连扯带推地弄出门……

转眼过了半个月。百万雄师联络站自四月八日由“红武兵”、“公检法”、“红卫兵”等八大组织发起成立,到五月十六日树旗,已发展为四十四个组织约一百一十万人。这是全武汉保守派为对付造反派的第一次大联合。此前,无论是职工联合会,还是红武兵时期,都是各自为政,协同作战而已。

树旗第二天,吃过午饭,保国扒开贴在背后的堂客:“你照应毛毛,我这会出去有事。晚上再说……”丫丫脸一热,又失望,又羞赧,嗔道:“什么‘晚上再说’!人家求你什么啦?有事!吃饱了撑着。成天上街同人抬杠!城里人吃皇粮,像我们农村靠工分吃饭,包你们不会无事生非!”说毕,碗筷也懒收拾,气嘟嘟转身进房了。

保国觉得滑稽。又气又好笑。真像老头子说的,妇道人家见识!

一向听说六度桥、中南旅社、民众乐园、水塔一带白天黑夜围满看大字报的人。保国今天要沿着中山大道瞧瞧百万雄师横空出世的反映。

中山大道平行长江,是由西至东纵贯汉口的第一主干道,串连武胜路、利济路、满春路、三民路、江汉路、南京路等热闹街区,南洋大楼、民众乐园、水塔诸多著名建筑物座落其间,自然也成了武汉三镇最繁华气派的主干道。旧时称作“后城大马路”。清末,湖广总督张治洞为适应日益繁荣的商贸,猛增的人口,频繁的交通,拆去汉口城堡,在后城墙基上修筑了这条马路。辛亥革命成功,纪念国父孙中山,遂更名“中山大道”,沿用至今。

保国由西而东信步走着。一路上,大字报果然很多。见缝插针的油印件花花绿绿,五彩缤纷。看到油印件,他想到立功的一手仿宋体,真如一个模子磕出的。当年,厂文学社的许多诗文稿件,均出自立功刻的蜡纸。刻好蜡纸上丝网,调油墨,套色,推滚筒印刷,都由立功包办。自已只在一旁翻揭印好的纸张就行了。有时,根本不需他插手,立功边印边翻,嘴里哼着歌曲;干得十分投入,津津有味,就像别人打扑克那般上劲。喜得他双手拈着散发油墨香的稿件,向家里人炫耀:“瞧呀,本身就是艺术品啊!”如今,立功却同妹子搭挡了。在母亲支持下,继红公然把油印机摆在堂屋里,还写上《照会》:“我造反派战略物资,老保不得擅自动用!否则,后果自负!”

立功负责刻印“北京来电”、“火线报导”、“中央首长讲话”、“走资派三反言行录”、“外地来信”、“全国*动向”之类。继红只在一旁坐着站着,连纸张都不帮忙揭。不时还笑着骂着,挑剔这错了,那不对;逼立功边干活边哼唱歌曲她听。那些歌全是遭到批判的。保国也喜欢听呢,什么“给我一支玫瑰花”呀,“花儿为什么这样红”呀,“喀秋莎”哪,两人这般着迷情歌,肯定恋爱了。不光瞧他俩神态:不时对视一眼,无有言语,发出会心地一笑;或者,一个轻轻撞另一个,被撞的点点头,按示意默契配合。完全是“心有灵犀”的样子。有次,还听妹子毫无避讳地大声对立功说:“告诉你吧,就是你帮我哥刻蜡纸时,喜欢上你的!”帮自已刻印稿件那刻,她还不到十四岁呢!母亲和丫丫笑眯眯地瞅他俩亲密交谈、打闹,又特地买酒炒菜招待立功。有时,自已也陪立功喝两盅,除了扯“野棉花”,席间没有话可谈,只是频频举杯示意。继红偶尔调侃两句:“老造与老保坐到一起了,真成了杨献珍的‘合二为一’啊!”

老头子回家很少。以他的精明世故,不会看不出他俩在恋爱;也许是观点对立懒得管,还怕母亲大闹天空,更怕继红扯皮;也许使坏,故意放纵,让母亲妹子日后悔之无及;也许没时间,没精力。反正不吭声。倒朝拘谨的立功笑笑,仿佛安慰似地。自已当然不会从中作梗。只可惜立功再也不能帮忙刻蜡板。保国不免有点惆怅。

街头的大字报、大标语固然多,对立派的多,自家观点的少。偶尔有之,文笔呆板、内容单调,言之无物,连字也不如人家写得灵动。未必真的造反派中人才多?这个问题很早就困惑着他。有次,碰见立言。猜想他从外地回,没卷入武汉两派斗争,看问题必定客观,尤其有见识,于是请教道:“立言哥,你分析一下,是什么原因?”立言笑着回答:“这话你说反了。应该是,有才华的人都跑到造反派里面去了。或者,你说对了一个方面。一般而言,人的智慧差别不大。受领导栽培重用的,朝政治方面发展;不受重用的,自然寻求别的方向发展,技术哪,专业哪,文艺书画哪;保守派里骨干都是领导亲信,吃政治饭;造反派里骨干都是受歧视、排斥,或者前段时期与当权派意见不合,受打击起而造反的。而总的来说,广大群众思想倾向又与他们一致。我是学理科的,按概率法则,大凡达到一定数量,总有出类拔萃者。这样,两种社会力量聚集对垒,自然显得造反一方人才济济!”保国不以为然,举出钱学森、华罗庚、范文澜、李四光等又红又专的名人辩驳。立言笑笑:“这些人在学术上取得成就时,中华人民共和国还没成立呢,谈什么‘红’字?一个人能为民族、为国家作贡献就算红!”立言话里,竟然不提党,对“红”的解释又是报上批过无数次的观点;并且,对于哲学、文学明显不屑一顾。不免令他反感。出于客气不敢苟同地笑了。立言最后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每个人都想将别人同化成与自已一模一样。这是办不到的。要想人像我,除非两个我!”完全是鼓励个人主义、自由主义的腔调呢!

逛到六度桥,保国终于发现两张铅印的“百万雄师宣言”和“百万雄师树旗公告”。但是,没有人看,并且,不知哪个无聊,打上红叉叉!保国很气愤,却又笑了。老头子早分析过,汉阳历来菜农、稻农、船民、渔民多,苦出身,所以百万雄师观点多;汉口居民成份都不好,六度桥一带更是资本家、买办阶级麇集区;武昌大学生多,受反动学术权威影响,年轻不懂事,这两地造反派占上风。此亦不足怪也!

保国边看边想边走,一会来到水塔。八角形红砖砌就的水塔,矗立中山大道边,是世纪初叶为着供水建造的;大约要与“七级浮屠”一说吻合,塔身分作七层。虽然七层,格外高大。当初,武汉三层楼房都很稀罕,站在水塔顶端,真有“不畏浮云遮望眼”的感觉,汉口全镇尽收眼底;因而,救火队常作瞭望台观察火情方位。直到如今,自来水无需它增压,却设有一消防处。是武汉有名的标志性建筑物。水塔临街的左右围墙足有五十多米长没开门窗。是张贴大字报的好地方。墙前总是围满人,为汉口*舆论中心。

保国老远瞅见水塔下围着一大堆人,叽叽喳喳,闹轰轰,有两个大嗓门简直响遏行云。他猜测是在大辩论。武汉人素来喜欢看热闹,就像鲁迅形容的,一泡绿痰,一声无聊的狂吼,都会引动大群人跟上。*提倡“四大”,投合、满足、助长了武汉人的爱好。保国不由加快脚步挤进人堆里,要看“近台戏”。

听了一会,颇让他失望。并非两派人辩论。尽是钢八司队伍,充扮控辩双方,一唱一和,讥笑刚成立的百万雄师。一个胖头胖脑、肚大如弥勒佛的中年汉子,就像测试西瓜生熟那般,弹着大肚皮,问:“你倒说给我俞文斌听听,我们百万雄师哪点让你看不惯?”保国断定,胖子是个卖瓜的二道贩子,还装作咱们头头俞文斌呢!“卖瓜”的刚说完,一个在背后裤腰里插把芭蕉扇、鸦片鬼样的瘦把精子,拎拎圆领衫领口,呲着黄牙齿,颈子一缩:“乖乖咙哩咙,这名字听着都叫人害怕呀!”保国心里哼一声,真是“卖西瓜”之流怕什么,只有国民党才怕攻克南京的百万雄师呢!又有个剃光头的老汉皮笑肉不笑,一看就像四类分子,补充道:“它是黑乌龟的变种。黑乌龟好打人,哪个不怕?”胖子歪着头,依旧充当俞文斌,笑咪咪质问:“你何以见得我百万雄师是黑乌龟变种?”鸦片鬼说:“变种就是杂种!”完全在骂人了,保国恨不得将他一口黄牙齿全部敲掉。“四类分子”老汉假装公允:“别骂人。辱骂和恐吓决不是战斗。变种就是同原来保皇派一样:头发多,横扯公社;辫子多,三字兵;胡子多,走资派。剩下年轻的,马屁精多,简称‘屁精’!”人们轰笑了。屁精,武汉俚语是对男子卖屁股的蔑称。

保国想到自已年轻力壮,简直是冲他骂的,按捺不住低声咕咙道:“造反派里牛鬼蛇神多!”岂料,“四类分子”人老耳不聋,一下听见:“呵,你说什么呀?”口里虽然问着,盯着保国似乎还不相信。保国是个不知变通的老实人。要把立功处于这种情况,或者笑笑,装作说反话;或者让人以为也是学假俞文斌,为引起争论故意发的悖论。只要笑着重复一句,“造反派里牛鬼蛇神多!”,便能产生这种化解效果。啥事都没有了。保国意识到自家唐突了,却没随机应变,斜睨老汉,答道:“你听见了,还问什么?”这等于直认不讳。“四类分子”提高嗓门:“同志们,他说‘造反派里牛鬼蛇神多’呢!”只这一声,上百人噤住了,半晌不吱声;全将眼光转到保国身上,上上下下打量,就像看见一头怪物,惊呆了。

“四类分子”打破沈寂,冷笑道:“老弟,你这话打击面太大了。我就是造反派。三代贫农,土改的根子。我知道,这里还有不少人也是造反派,你指指,谁是牛鬼蛇神?”

毛泽东曾说:“*主义是扯皮主义。”底层社会的武汉人,喜好扯皮,善于扯皮。“四类分子”显然是位百分之百的布尔什维克,他这般诘问,让出学校门进工厂门的工人诗人李保国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鸦片鬼摇着芭蕉扇,阴险地嘿嘿笑着,眼神闪烁,摇头晃脑地对左右的人低声咕咙:“看他挤进来听讲的神态,我就感觉来者不善!”

保国估摸鸦片鬼口气不硬,真是个四类分子;但,没有凭据难以指证。他咬紧牙巴骨,抱着双臂,睥睨一切。胖胖的“俞文斌”口气也变了:“你肯定是个百万雄师!管他的,你就把这里的牛鬼蛇神揪出来!我们都是造反派!”周围一片乱嚷:“对,你说说,谁是牛鬼蛇神!”“说呀,说呀,不说清今天还不依你呢!”边质问,边伸过指头指指点点。无数的手指似乎要抠出他的眼珠,撕裂他的嘴巴,有人在他后颈窝掴了一巴掌,芭蕉扇拍在他头上。保国用胳膊一扒:“要辩论就辩论,怎么伸手动脚?!”胖胖的“俞文斌”大叫:“呵,他自已先动手,倒反咬一口!”顿时,人群喊开花:“百万雄师打人哪!”“打,打,打!”无数只手抓的抓,拖的拖,推的推,搡的搡,有人从背后塞他一记“闷砣子”。眼见势头不妙,保国迸力大喊一声:“你们打人哪?!”奋力甩动两臂,拨开人群往外冲突。他一动步,反倒让犹豫着的手尽力打来。也不知挨了几下,亏得身强体壮,保国终于突破前拦后扯,冲出重围……

人们在他身后轰笑着,叫骂着,拍手称快。有两三个小青年则穷追不舍,仿若抓小偷,边追边喊:“打黑乌龟!黑乌龟打人哪!”从六度桥、民众乐园到水塔,尽是钢八司,听见叫喊,在前方摆开拦截阵势。保国左突右冲,想逃进一条里弄穿插迂回而去。几处巷子口都让把守住;同时,好几拨人气势汹汹合围过来。形势十分危急。这些人就不像水塔下的朋友,不知前因后果,以为真是他出手伤人逃之夭夭的。一旦拦阻住,群起而攻之,后果不堪设想。前不久,在武胜路广场,保国一派的战友,水上运输公司里一个科长同人辩论,仗着会几路拳脚;情急之下,由相互讥讽、谩骂而推搡起来。结果,被十几个钢八司痛殴一顿,打得受不了,跪在地上连声哀号求饶:“爹爹们呐,打不得了呀!”也没让那些狠心的家伙罢手,直到躺倒不能动弹,方才一轰而散。被打的科长断了两根肋骨……保国想起这事,脚步更加慌乱;踉跄间,跌趴在地。后面赶来的青年抬脚就要踹去。这刻,斜刺里发出洪钟般一声大吼:“要文斗,不要武斗!”人随声到,一个“接腿摔”,抓住踹向保国的脚,掀得年轻后生仰面倒地,并将随之跟进的两个同伴撞得连退几步。来人伸开双臂护定保国,说:“有话好说。这么多人打他一个算什么回事呢!”几个青年定睛打量,来人身高一米八有余,膀粗腰圆;篮球般大的脑壳,扫帚眉,狮子鼻,连鬓胡子接着板寸头发,满口牙齿又长又大,还镶了颗金牙齿。上身的短袖圆领衫紧绷着,灯笼裤系根铜头铆钉宽板带。虽然已是五十出头的年纪,精神逼人。小伙子们看出来人必定有武功,先是一愣,转而瞅到陆续赶来的援兵,怒声知会:“一定也是个老保黑乌龟,打!”口里嚷着,谁也不敢拢身。大汉趁机拉起保国冲进一条里巷,七弯八拐,摆脱众人。

一路上,大汉唯恐还有周折,不离保国左右。跑上沿江大道,才说:“好了,这里离江汉公园不远。他们再敢撵来,那是自已找死!”两人这才放慢脚步。保国喘着气向大汉道谢:“师傅,今天不是你拔刀相助,我不死也只剩半条命了啊!”说着,想掏烟奉上。岂知,上衣扣子扯得只剩两颗,袖子撕开了,口袋搭拉起;香烟、火柴早不知什么时候丢失了。他难为情地一笑:“嘿,香烟也让扯掉了!”大汉摆摆手:“不用客气。我不抽烟。刚才,你大概同那伙人争辩什么,动起手来?”保国笑着点头:“他们搞人身攻击,我忍不住插了一句话。他们又是推又是扯,我只好跑,反而追着打……”大汉点点头,拍拍保国肩膀:“那伙人是工总残兵败将。人还在,心不死。成天聚在一堆斗嘴巴皮子,穷快活。讲得不对铆就起哄动手。我估计你是同观点战友,哪能袖手旁观!我是电车公司的伍老幺。”听大汉自报家门,保国立马肃然起敬:“您家原来是电车公司基干民兵伍连长!伍师傅,我听父亲常常提起您家,不但枪法好,还有一身好武功,九节鞭尤其耍得出神入化,人称当代尉迟恭。准备让我拜您家为师呢,我姓李……”不等保国说完,伍老幺叫道:“你是李卫东,李书记的儿子?!”保国点头笑答:“正是,正是,我叫李保国。”伍老幺歪着头,笑眯眯上下打量保国一番,拍着他肩膀,说:“不要‘您家’前,‘您家’后。我是个粗人,见不得那些虚套套。江湖无大小。四海之内皆兄弟。跟我伍老幺你来你去还受听些,嗯?”保国没想到这个名动三镇的赳赳武夫如此和蔼可亲,浑身暖融融,嗯嗯连声地点头。伍老幺露出长大板牙,满意地笑了,那颗金色牙齿格外显眼。保国不由想起电影小说里描写的旧上海的青红帮。伍老幺自然不知道眼前年轻人的奇特感觉,朗声告诫:“保国,我比你痴长两岁,大胆叫你一声兄弟。以后单身一人,别在外面抬杠。那是些什么好角色?不是地富反坏右,就是在单位调皮捣蛋、不受重用的家伙!这次运动我们整了他们——实际上,这批人哪次运动不是对象?开始还老实,后来想趁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抱成一团拉组织搞阶级报复,反攻倒算。结果呢,工总取缔了;现在是窥测风向,以求一逞。听到不同观点就起哄闹事,有些不明真相的糊涂群众也随声附和……”伍老幺这番高论,保国不敢苟同,礼节性地笑着点头,“啧”一声:“问题是,我们的舆论总比他们差一截……”伍老幺卟哧一笑:“李书记总夸你是工人阶级的秀才,我看哪,你算工人阶级的书呆子!毛主席说,枪杆子里面出政权;林副主席说,政权,*之权!说得多精辟透彻!耍笔杆子,卖嘴巴皮子顶屁用!上面,军区、陈司令*他们;下面,我们无产阶级革命派要专这伙造反革命舆论的牛鬼蛇神的政!我那‘霸王鞭战斗队’都是能打善斗的高手,他们不是手痒?那就较量一下。领教领教无产阶级专政的厉害!黑手擎起霸王鞭!”说到最后一句,伍老幺像京戏里铜头花脸挺直腰板,举拳过头,做个擎鞭亮相姿势,煞是威武。保国迟迟疑疑:“那不是要发生武斗?”伍老幺抹抹连鬓胡子,摇头直笑:“我的好兄弟,说你呆,你真呆!文化革命,前面有‘文化’两个字,你当真是比文化高低?革命才是落脚点。革命就是你死我活。毛主席说,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它就不倒。首都二司痞痞癞癞,三司一砸才把它砸碎;上海工总司动用十万之众,一举歼灭赤卫队三万人,稳定大局,搞成一月夺权……”伍老幺说得牛头不对马嘴,保国想,首都三司可不是武汉的三司,是造反观点,支持工总翻案;上海工总司更属造反起家的王洪文的队伍。我大弟建华就是赤卫队的头头呢……伍老幺见保国似乎听得目瞪口呆,越说越上劲,嘴巴说滑了:“你当中央*那几个王八蛋不了解造反派里尽是牛鬼蛇神?纯粹是利用他们造乱子打倒老干部呀!”保国听了汗毛直竖,辱骂中央*非同小可。*中,红卫兵比赛着揪斗干部;谁揪的头头越大,谁最风光,最受人尊敬,最出名;越揪越来兴趣,越揪越上劲。揪到无人可揪,就揪起中央*里人来。中央只好让谢富治制定《公安六条》,明确规定攻击中央*就是现行反革命。所幸,伍老幺说这句话,四周没人,保国悬起的心稍稍放下,赶紧岔开:“我们要想办法从舆论上压倒对方才好……”因为这次用了“压倒”二字,伍老幺没反驳:“组织霸王鞭主要是为这点嘛;我还有个学生在二十七中读书,叫董南生,是班上团支部书记,根正苗红。他搞了个‘反到底’战斗队,队员都是外面玩的小哥哥,有战斗力。组成护卫队上街贴大字报。看哪个敢再撕毁、复盖爷们的大字报!”伍老幺这番话又叫保国一惊。武汉俗语所说的“玩”,不是玩鸽子、玩邮票、玩古董字画,更不是三十多年后时兴的玩电脑;说白点,就是不良少年,闲游浪荡,寻衅滋事,逞勇斗狠;如果加上敲诈勒索,坑蒙拐骗,强抢巧偷,就是地痞流氓。保国见伍老幺越说越出格,声称担心家里牵挂,向伍老幺道个谢,告辞了。临别,伍老幺一再嘱咐:“代问李书记好!”

回到大兴隆巷,保国对父亲讲了水塔遭险巧遇伍老幺解围的经过。李卫东和丫丫连连咂舌。丫丫埋怨道:“要你不出去,硬是坐不住!惹出祸就好了!”说着搂起丈夫衣服:“看看,这里红一块,那里青一块!无冤无仇,这些人下手怎么这样狠啊!”说时,眼泪都漫出来了。胡荷花虽然在厨房忙活着,堂屋里每句话听得清清楚楚:“打得好!嘴犯贱嘛!就是打错地方。既是嘴犯贱,就该把嘴撕开才好!”婆婆的话让丫丫含泪笑了;保国也忍不住捂上嘴。只有李卫东显出愤激,压低声音咕咙:“打得好?!赶明日要是继红那丫头片子让人打了,看还说不说‘打得好’!”保国不满地瞅瞅父亲:“爸,你怎么说这话!不管是谁,敢碰继红一下,我跟他拼命!”李卫东知道,儿子从表面上看,最尊重自已;在内心里,他最爱的是母亲和妹子,赶紧转了口风:“伍老幺说组织护卫队贴大字报上街倒是个办法。我们不是没有东西可写。一贴出去,不是让人撕毁,就是给复盖了嘛!”哪知保国仍然蹩着说:“算个什么办法!谈拿家什,别人不会拿?一旦冲突起来会产生什么后果?”

十六、没爹没娘的孩子

大兴隆巷在汉正街一百零八条里弄中,不算最短的,住户却不多。交接汉水街的南半截巷子,并无人家。

从汉正街往南数,巷道西边依次是李家、孙家、余家、石家、左家;东边刘家的门正对孙家,斜对着李家,紧邻立德家。立德楼上是个做小买卖姓赵的,立德死后,房子分给一个姓唐的裁缝住了;裁缝家过去就是杜玉章住宅。

左家到汉水街这段是个菜场,成天散发着鱼腥肉臭、菜叶酸腐味的混合气息。菜场为开放式,没有围墙,隔不多远有根砖砌的方立柱;上面是木结构的“望江茶楼”。顾名思义,曾经在茶楼上望得见汉江的风景,而今只望得见汉水街的粉墙黛瓦了。老人们讲,旧时常有洪帮爷们在茶楼吃“讲茶”。两派流氓调解不成,挥拳相向,大打出手,会有茶碗、茶壶、桌椅,乃至三大五粗的汉子飞落巷道,叫人想起潘油嘴说的“血溅狮子楼”的故事。杜家南边,隔着巷道与茶楼、菜场相对的是一长溜粉白高墙,那里曾为杨公馆后花园。洪帮大爷杨庆山自在“血花世界”抓获*中央政治局委员顾顺章,成了蒋总统红人,显赫一时。因为姨太太多了,争风吃醋,杨大爷将其汉正街下榻处装修一番,金屋藏娇。人称“杨公馆”。杨公馆正门开在大兴隆巷毗邻的义发里。有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半夜里杨公馆突然起了大火,将豪华的公馆化为灰烬。从此,杨庆山再也没来汉正街。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在杨公馆废墟上修起一所小学,校门依然开在义发里。立言、继瑛、志鲲、保国、立功、三毛、志鹏、继红、小蓉、立孝这些孩子都在义发里小学读过书。

在立言、志鲲他们眼里,义发里出名,并非两排格局肃整、门楼划一的公寓。而是住着一个嫁给中国人力车夫的东洋婆子。东洋婆子很标致,老了走路还一步三摇。伊是天皇无条件投降,来不及回日本,匆忙委身素日雇用的车夫何癞痢的。东洋婆子给何癞痢生了个儿子,取名“八月”,纪念两人的结合。八月另有别名:“刮器”,汉正街俚语,漂亮的意思。牛疱说:“刮器不刮器,可以当屁精!”牛疱还说:“什么‘八月’,干脆叫‘八?一五’!”牛疱最恨日本人。他挨过一位日本少佐的耳光。八?一五是日本投降的日子。

“横扫”那阵,红脸唆使志鹏、左得明、继红到处揪斗街坊;牛疱很恼火,诅咒老婆:“小心搞到自已头上了啊!”暗示自家历史有污点,不可四面树敌。唯独揪斗东洋婆牛疱支持,跑上前出点子,叫东洋婆拉板车,何癞痢坐在车上,笑道:“让咱中国人也扬眉吐气!”

“八一五”在汉正街孩子里,地位最低,比孙家兄弟还受歧视,只能同龙家巷的腊狗玩耍。腊狗有娘无老子,货真价实“婊子养的”。龙家巷的婊子在明清两代就很出名。《汉口竹枝词》有两句诗记载:风吹雨打陌上花,龙家巷里认奴家!

八一五和腊狗死心踏地给李冬生“拎草鞋”,就是打下手,跑腿。连臭烘烘的草鞋都拎,还有什么服侍不周的?李冬生擅长击技,勇力过人。两人拜冬生为师,希望改变低贱的地位。

冬生住在大兴隆巷最南端的“过街楼”上。过街楼,是汉口特有的建筑格局:如天桥般在巷道上方搭起一间小屋供人栖身,靠巷子一侧架楼梯上下出进。固然寒伧,仍美其名曰:“楼”,真乃苦中作乐耳!

李冬生二十出头,五官周正,白白净净,宽肩细腰,高大魁伟,英俊帅气。是民办工厂搬运工。那年月,社会上除了讲究成份出身、社会关系、政治面貌,还要比较所在工作单位的体制。分什么中央国营、地方国营、大集体、合作、街办、民办、居委会办,等而下之,等级森严。冬生的政治条件也很糟。老爹死在监狱里。司法上有个挺吓人的叫法:“监毙”,政治待遇与“杀关管”家属等量齐观。按说,冬生爹属城市贫民,靠做时令小买卖、捡渣滓、拾破烂、打杂工为生。只因牵涉万年*铺的事倒了霉。

“五反”时,汉正街万年*铺的万老板被店员工人扣押起来,内老板也关在店铺里交待问题。立言听母亲同荷花婶婶议论,万年春内老板与个日本人“皮”着;“皮”就是“打皮绊”的简称,万家内老板哄了东洋人不少钱,真正发的“洋财”。要交待,只怕是交待这件事。十二岁的立言虽然不了解“皮”之真切含意,模模糊糊明白是件丑事。他不知道一个大人肯不肯坦白自已的丑事?一直好奇地关注着。

不久,万年春内老板生了一个女孩,没满月就夭折了。冬生爹以往常去万年春捡纸盒、空药瓶,内老板求他将死婴抱去丢到铁路外湖塘里。那时,京汉铁路,如今的京汉大道以北尽是沼泽荒野,汉口人俗称“铁路外”。冬生爹想到万年春素日关照,把死婴抱去丢了。后来,不知怎么传出,内老板没奶水,工作组又不让买奶粉奶糕,婴儿是活活饿死的。汉正街居民群情愤激,冲进店铺打了驻店工作组的关必升。要不是李佑东拦阻,杜玉章差点也卷入这场骚乱。时任军管会副主任的陈爱华带人劝解闹事群众不要轻信谣言。可是,哪个肯听?陈爱华见驱赶不散闹轰轰的人群,朝天连开三枪才弹压下去。这事被定性为“万年春反革命*”。

冬生爹受牵连,被抓了起来。工作组长关必升是个汪伪兵痞。每每自已卖自已的壮丁,拿了钱又逃跑,然后又去卖钱;1945年日冠投降,害怕国民政府以汉奸罪惩处,投奔共产党,内战爆发成了“中国人民解放军”,过长江成了南下干部。专案调查时,传冬生妈谈话。关必升逼问她丈夫如何伙同万家内老板策划、造谣、煽动的?

冬生妈虽说脸膛红黑、衣衫褴褛,长得**、长眉大眼;怯生生的眼睛噙着泪水,愈发使那对大眼睛亮晶,惹人怜爱,激起这位南下干部“性”趣;心里分明爱得直想笑,脸上偏摆出无比威严:“知不知道你男人是反革命主犯,犯的死罪!”冬生妈一听,泪如泉涌,浑身打颤,就地一跪,朝关必升连连作揖:“他上有老,下有小,您家就可怜可怜他吧……”老关哼一声:“那就看你的态度了!态度好,可以从轻发落……”冬生妈一听有救,连声回答:“我一定态度好,一定好……”老关满意地点点头:“行哪,我问你,他交待反革命计划和人员名单缝在你衣服里,是不是?”冬生妈听到子虚乌有的指控,又慌了:“没有,没有这事呀!”老关板起脸:“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明天就枪毙他!”说时,拇指、食指做成手枪状朝她一点。冬生妈仿佛中了枪,瘫倒在地:“真没有…真…没有…不信,您家搜…搜呀!”

其实,她不叫搜身,老关已经走近前弯下腰,在她身上摸挲起来:“这可是你说让搜的……”他搂起她的襟褂。两只鼓胀的奶房像对探头探脑的鸽儿,白生生,颤巍巍,幅射一阵酥筋麻骨的温暖;老关捏了两把,来不及细细揉搓,就往下瞄。瞅见扎腰裤只用一根破布条系起,伸手一拉,裤带松开了。那年月,穷人家女人哪穿*?老关把裤腰一扒,立马一览无余。老关吞口涎水,警告道:“不准乱动。让我好好检查!”边说边解自已皮带。女人不知是真信搜查,还是吓昏过去,由他放倒在地板上强行奸污了。临了,老关威胁:“你敢说出去,就是拖干部下水,更加重男人罪恶!”

当时,妇女贞节观和社会上舆论压力并不比封建社会弱似多少。即便这位南下干部不警告,可怜的女人也无脸说出去。回到过街楼,冬生还没放学,只有年迈的婆婆倚门翘望。她一下扑到婆婆怀里压低声音悲咽:“妈,我不想活了。我对不起他爹……”婆婆顿时明白发生什么事,浑身筛糠般乱颤,抚着媳妇悲怆地:“遭孽…遭…孽啊!”突然,又把媳妇推开,哽咽道:“你…你就…安心地走…走吧!……”老人心里深深地烙下她那个年代的观念:一个女人失身,不管什么原因,就是罪过,唯有寻死一条路!她可怜媳妇,更计较李家名誉;只得狠心劝媳妇自尽。冬生的妈连儿子也没见上一面,踉踉跄跄,满怀羞愤,跳进小河里了。女人随波逐流,载沉载浮漂到集稼嘴让个摆渡的老头捞了起来。渡船上坐位老尼姑,问:“施主,你这般年轻为何寻短见?”摆渡老头说:“有什么想不开的?好死不如赖活啊!”冬生妈泣不成声,朝老尼双腿一跪:“师太,我有罪,我要随你出家!”就这样,冬生妈在汉阳龟山脚下的静月庵削发为尼,起个法号:“绝尘”。

冬生妈跳水后,工作组内有人揭发关必升利用职权奸污罪犯家属。陈爱华本要严惩,老关辩解道:“是她想施美人计救她男人!”调查知情人,也说女人没有挣扎呼叫。最后,陈爱华只把这兵痞给个留党察看,免去组长一职;以至,关必升二十多年革命经历,仍是个科长,心里恨死老上级。*爆发,关必升数度从肉联到桥口点火烧陈爱华。左得明指向陈爱华的大字报即为他提供的“炮弹”。

冬生上了不到两年的学,就成了没爹没娘的孩子。为了养活自已和奶奶,他停了学,去街头巷脑扒渣滓、捡破烂;往往会为一只空酒瓶、半截铜丝、一砣废铁,与别的孩子争抢打架。那些捡破烂的孩子早结成帮,他常常让人打得鼻青眼肿,头破血流,哭嚎回家。奶奶只能搂着相依为命的孙子无声呜咽,连声叫着:“可怜!可怜!”

一天,冬生挽个破筐,拿把铁勾路过“后头院子”,见立言、志鲲、保国、立功几个孩子练习摔跤搏击,看呆了,十分羡慕。

孙家老爷子兴建大兴隆巷杉木房子,在每栋楼后留有一块空地,扎上篱笆为界;栽种花草树木,赏心悦目,乘凉歇荫。大半个世纪前,人类尚无生态环保意识,如此在闹中取静,尽量与大自然保持和谐的民居格调,不能不让人惊叹。后来,无产阶级政权不作兴闲情逸致,空场地只用来晒酱、晒阴米、晒衣服、晒烘鱼腊肉;竹篾片让顽童时时抽去当兵器“打仗”。于是,留下一片空场地与毗邻的闰瑞里连成一片。但,空场地高出闰瑞里巷道,仍有无形界限。路人并不擅自越过,俗称“后头院子”。孩子们在空场地上放风筝、打皮球、斗蛐蛐,练习摔跤搏击……后头院子是大兴隆巷孩子们的乐园。

冬生自小机灵。这天,瞧着立言、志鲲耍得燥热,在*服,主动上前说:“哥哥,我来帮你们把衣服搂起吧!”不想,志鲲眼一楞:“去,去,去,捡渣滓的肮脏手,莫把老子衣服弄脏了!”冬生顿时可怜兮兮地蔫了头,眼里含着泪水,愣怔着。

但,立言早观察到,小家伙今天没带拾破烂的家什,特意换上浆洗一净的衣服,手和脸洗得干干净净,便笑着将衣服递把冬生,说:“谢谢了!要是搂累了,就披在身上嘛……”只这一声,小冬生强忍的泪水哗地涌了出来,他一边用手掌拭泪水,一边点头笑着。他感激这位大哥哥。这是他碰见的唯一把自已当人看待的人,心里暗暗说,要一辈子记住今天的事。

立言几个大孩子摔打滚爬,总围上大群“小萝卜头”;看得眼热,学着架势,互相扯曳。立言发现冬生有几分像那回事,点拨几句。这正是冬生求之不得的;没多久,冬生的大摔背、缠腿、绊子勾连腿,运用自如。至于用拳搏击,由于他体格比同龄孩子魁梧,更显威猛灵动。

初入门的两手,在冬生流浪生涯的生存竞争中颇为管用。在这基础上,历经数年,寻师访友,愈发精进。长到十八岁,他善于摔跤的名声已在三镇传开。固然以他的家庭情况进不了正规工厂,并且,只能干别人不愿干的夯包工种,低贱脏笨活儿反倒让他练出过人气力。他既无入党当官的奢望,也从没做学问名垂青史的理想。在底层社会他混得挺自在,挺舒心。严格的阶级分析从未给他造成压抑。他甚至蔑视那套人为的规定,从帮人打架中找到乐趣,在自已圈子中显示存在价值。那时,道上的人帮忙寻仇出气,从无索取代价的念头。听得一声邀约呼唤,回家赶忙用开水泡碗冷饭狼吞虎咽扒进肚里,揎拳捋袖赶将过去。如今所谓“道上的人”也市场化。帮人了事,“的士”接送、好烟名酒招待之余,要价亦是不菲,动辄数以万元计。遇上没有职业道德的,一时说,将人砍了,公安局为此追缉,要跑反,要路费,要安家费,要生活费;一时吊只胳膊,包上头,假称受伤,要医药费、营养费。更有甚者,两边请的黑道朋友串通演双簧,哄骗事主,一如人们形容现代法官:“吃了原告吃被告”,纠缠不休,永无宁日。在冬生那个年代,绝无这等腌臜事情。道上的朋友,讲求的只是一腔义气,一句承诺,一方名誉!

这夜,冬生帮人摆平一件事,沿着小河漫步回家。老远,听见夜幕里有女人怒喝声:“不要脸!流氓!”冬生循着烟头明灭的红光赶近前,是五六个歪着肩膀、扭着腰身的小子围住两个女人动手动脚。其中一个学着电影里日本兵腔调:“花姑娘的,皇军赛咕赛咕的干活!”边说边要扯了年轻姑娘去堤旁丛林里……

冬生不由勃然大怒:“你们这群流氓,家里就没有姐姐妹妹老娘?快放手!”

几个青年见有人敢出头管闲事,呼地逼上前,拇指和中指捏着香烟,烟头一律朝向掌心。这是游子哥愠怒的标准动作,仿若猫儿喷涎,狗儿咿唔,属于发起攻击的前兆。

冬生冷笑:“好,一起上!”

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叼着烟,并不用手,以舌头将烟从一边嘴角啁到另一边嘴角,上上下下瞅冬生笑道:“那不邋遢?”*前,游子哥交手,从来是一对一;群起而攻之,打狗子架,会遭人耻笑。从此栽了,为人不齿,玩不出去了;*中,小混混受两派武斗影响,双方对阵,开始用棍棒,后用泥刀,继而是马刀,发展到如今,则拿藏刀,甚至火枪、手枪混战。偶尔有玩味的,一对一比试,特地提起,名曰:“单挑”,口气和神态犹如拿长指甲壳挑起一撮珍珠粉服用,宝贵而自豪。可见,*不仅乱了国家法度,也败坏江湖规矩呢!

五个混小子挨个与冬生交手,指望车轮战耗尽他体力取胜。不想,个个摔成母猪啃泥,饿狗子抢屎!五个人撒腿便跑。跑至一盏路灯下,冬生瞅明其中一个是“八一五”,骂道:“八一五,你个王八蛋到底流着日本鬼子的血啊,禀性难改啊!”八一五其时还没拜冬生为师,不过,早认出冬生。听到点名,不敢动弹了,直到冬生吼声:“滚!”才抱头鼠蹿。

冬生最恨欺侮女人的人。这个从小没爹没娘的孩子,是在奶奶慈祥、温馨的阳光照抚下长大的。奶奶虽然老了,没有力气呵护他。但是,老人的一声悲凉叹息,一记怜爱抚摸,一丝无奈苦笑,曾给他备受凌辱的童年多少慰藉和温暖啊!他爱奶奶,心疼奶奶,孝顺奶奶。浪迹江湖的生涯养成他桀骜难驯的暴烈性情;但是,只要奶奶轻轻质问一句,他便不敢噤声了,大气也不敢出一个。奶奶临终前叮嘱道:“任何时候,不许欺负女人!”这个铮铮铁汉跪在奶奶床前,哭得像小孩子一般,点着头:“奶奶,我记住了,一辈子不敢忘记!”他曾隐隐约约听人谈及母亲悲惨遭遇和死因,内心的屈辱感产生的剌激几至心理变态。那年头的电影固然远不如现代影视画面开放,银幕上一出现蹂躏妇女的象征镜头,他如背着芒剌,头顶冲血,赶紧低下头;然而,被强暴女人的惨叫和哭骂依然冲击耳鼓,往往看不下去,愤然退场。

当年,稍微玩得开的游子哥,均有圈内靓女陪侍,犹如山大王有压寨夫人。冬生的英俊勇武吸引许多漂亮女郎;生理上的成熟也令他往往情不自禁心旌飘摇。念头刚一萌动,蓦地打个寒颤,发觉有违奶奶遗训,甚至是对母亲的亵渎。在这个亡命之徒潜意识里,把每个女人看作自已奶奶和母亲了。故而,当着两个为他救下的女人连声道谢,方才勇猛果决的好汉,无端显出羞赧,手足无措。年长的女人惊呼:“你不是过街楼上的冬生吗?”他才大胆打量一眼,认出是同里巷余家母女,住石家大院隔壁。母亲柳月华是副食商店营业员,女儿余慧琳在电工技校读书。冬生自在起来,索性陪送两人回家。

这正是*前一年的农历七月十五日。按湖北风俗,“七月半,开放鬼门关”,称为“鬼节”。旧时,祭扫活动胜过清明节。街头巷脑搭起高台演唱“目莲救母”的故事,和尚在台上分列两队做法事,放焰口,丢菜包子,引得人们等到很晚抢包子。吃罢包子到小河边放河灯。或者用块小木板,或者叠只小纸船,搁上点燃的白色蜡烛,让它顺水飘流,仿若当初那个魂魄悠悠远逝……这种怀念死者,哀悼亡灵的风习可以追溯到很远的年代。后来,不准搭台演唱经文,但是,放河灯屡禁不止,沿袭不衰,似已演变成为一种游戏,本来的意义淡化了。不过,谁都知道来由。因此,点燃蜡烛,不免带点肃穆神情;放下水时,小心翼翼,既兴奋亦略显心悸。据说,河灯当即为水淹灭,放灯的人会短阳寿……

吃罢晚饭,柳月华为了哄女儿陪同在门口给公婆、爹妈烧化纸钱,讲起中元节有关故事。余慧琳逗起兴致,硬要妈妈一道去放河灯。

柳月华说:“你爸还没回,哪好出去玩?”她有点惧怕丈夫,犹豫着。

不一会,余科长摇摇晃晃回了,夸张地打饱嗝,倒在床上自言自语:“今天,…今天是处长,处长请我吃饭!处长,处长表扬了我……”接下是咕咕咙咙,含混不清的话语;随之,拉起老母猪似的鼾声。柳月华使个眼色,慧琳拿上早已准备的小木板、蜡烛头,挽起母亲碎步跑向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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