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她放的第一盏河灯就让浪打翻,顿时神情怏怏地、怅怅地,柳月华安慰女儿:“传说归传说,哪里真有那种迷信!”看看慧琳依旧不开心,说:“真要折寿,让那老不死的替你折!”慧琳嘴一嘟:“妈,你怎能这么咒爸爸呢!”柳月华改口:“那就折我的寿,好吧?”慧琳依然不允:“也不,宁可让我最爱的人折寿,也不让你们折!”柳月华笑话女儿:“你这么自私,哪谈得上最爱的?从这话来看,你并不爱我和你爸!”慧琳撒娇地叫道:“妈——人家赌的哑巴咒,打诳语嘛,你这么抠人家!”做母亲的大笑起来。母女俩说说笑笑,终于成功地放下四盏河灯。
这时,两岸点燃的河灯顺流而下,亮光犹如万千星星闪烁。慧琳以为站在银河岸边了!她忘了适才的怅惘和随口编派的笑话。她万没料到,在这神秘诡谲的夜晚,所说的一切会出奇地灵验!
慧琳脸蛋椭圆,面色苍白,眉毛细弯,长相与身材分外可人。唯独颈项右侧有道长长疤痕,是小时长疱落下的。立孝怀着嫉妒给她起个与“锦上添花”谐音的绰号:“颈上添花”。
“颈上添花”外表温顺,内心炽烈,情感浪漫。她素来神往小说和戏剧里英雄救美的故事,冬生的见义勇为、拔刀相助,让她浮想联翩。没承想,传奇的情节发生在自已头上,莫非真是天意?姑娘不由怦然心动。冬生的身世和家境,她自然早有耳闻。她不在乎。她的看法与众不同。她认为,一个人的贫贱富贵,甚至才智愚钝都可以改变,唯独生成的骨头长成的肉铁定难移。那刻,尚无现今五花八门的整容增高,脱胎换骨的高科技诸般手段,慧琳的观点确有一定道理。不过,她从没朝冬生头上想。冬生有时捧本小说边走边读路过她家门口,曾引起她的好奇:完全不像个威震三镇的黑道人物!她蓦然发现,这个声名狼藉的人,长相颇为英俊,气宇轩昂,心里惋惜他走错了路!汉水河畔的奇遇叫她重新审视评判关于他的流言蜚语。最后的结论是,冬生正是她“梦里寻他千百度”的意中人啊!
柳月华近来听女儿口里常挂着冬生的名字,窥透姑娘心事。柳月华是家庭妇女型女人,也许没尝过阶级斗争的酸甜苦辣,认为男婚女嫁就是柴米油盐酱醋茶,生儿育女过日子。冬生孑然一身正好招上门养老送终,当作自已亲生儿呢!外孙自然就姓余了;每月令她伤神,背米挑煤的事,可以马上叫冬生代劳呢!想到诸般好处,极力支持女儿。
柳月华每日叨念冬生相救的恩德,夸张地对丈夫讲起那夜的故事。情节一次比一次惊险,细节一次比一次丰富,建议道:“应该请人家吃次饭,酬谢酬谢才对呢!”余科长不胜其烦,小眼在镜片后面眨巴眨巴,半晌说:“好,好,反正巷子里人都知道他救慧琳的事。不然,人家真奇怪我和这流氓有什么来往!不表示一番又会以为我不懂事!”突然,又警告道:“不过,要有别的要求可不行的!”他以为冬生求自已办什么,老婆为其创造条件呢。
于是,柳月华办备一桌丰盛菜肴,端上小板凳坐在门口,瞅见冬生下班回,老远高声大嗓,热情相邀。冬生先是推辞不肯,柳月华拉拉扯扯,连推带抱,叫他十分难为情,只得进余家坐了。席间,余科长说了几句感谢套语,就扎起科长架子,态度矜持。连敬酒布菜也不管,只顾自吃自喝,全由慧琳母女俩款待。
余科长从老婆言来语去,女儿神态,看出道道,事后警诫:“你还想让慧琳和这流氓交朋友?眼看我就要升处长,结上这门亲,不是坏我的事?”柳月华答:“弄上门做女婿,也好养老啊!”余科长哼一声:“我退休,国家给工资,要谁养我?再让他进门,我就打电话叫警察赶他走!”柳月华继续做工作:“老了病在床上总得个人端茶送水,喂药喂饭呀!”余科长没料到老婆敢违拗自已:“你怎么这样咒我?!我就是当孤老也不要这种女婿!你说慧琳喜欢,除非断绝父女关系,我就不管!”柳月华被咽得瞠目结舌。
不防,慧琳从门外冲进房:“断就断!亏你还是党员,干部,还想搞封建包办不成?”
这下,轮到余科长张口结舌……
一连几天,余家争吵不断。余家闹得翻天覆地,冬生压根儿不知道。自那日吃饭,他心里产生一种微妙感觉。总希望见到慧琳,听见她甜脆的说话声;路过余家,情不自禁朝门里瞟一眼。可是,真瞅见慧琳迎面而来,又慌忙转身躲避;或者,装作看书,低头而过。如若慧琳打招呼:“下班了?”他微微一笑作答,脚步显出慌乱。走了好远,觉得背上有两个热辣辣的点子,猜测是慧琳在望着自家背影吧?他终于明白自已爱上姑娘。虽说上了不到两年的学,在立言指教下,他认识不少字。遵照立言所讲“读小说提高文化最快”的方法,养成爱看书的习惯。他读了不少书,使得气质胸襟超乎常人。他以书中英雄豪杰为榜样,全然不将门第贵贱放在眼里。他并没考虑自已与慧琳家条件不般配。但是,一想起她父亲餐桌前冷冰冰盯视自已的眼光,不寒而栗。他不愿自讨没趣。担心遭受奚落,忍不住出手伤人。因而,压抑自已感情;况复,对女性他天生有种羞怯和敬畏。
有天,他在巷道里让慧琳拦住,称呼也叫他大吃一惊:“冬生哥!”初始,他以为听错了,慧琳又喊一声:“冬生哥……”他吓得往后一趔:“我…我有点急…急事……”说着要溜。
慧琳扬扬一本卷了角的旧书:“我给你借了本‘七侠五义’呢!”金庸等人武侠小说没传至大陆那会,真是难得到手的好书呢;冬生站住了,惊喜地:“真的?”
慧琳翻开封面,扉页上果然印有“七侠五义”四个字。冬生刚想伸手接过,慧琳往背后一藏:“不过,得答应一件事,才借给你看……”
“你说!你说!”
“你看完了,把书里故事讲给我听!”
“可以!可以!”
慧琳这才递给书:“可不许骗我啊!”说时,盯着他,似乎猜量他的诚信。
冬生点点头,几乎像抢一般抓过书。小说虽然纸张泛黄,破旧不堪,他如获至宝夹在胳肢窝,道声谢,慌忙走了。慧琳站在门口瞧他那付紧张窘态,用手背捂住嘴儿笑了。她很得意自已的心计。
隔天晚上,慧琳敲开过街楼的门。冬生见她来,虽然很礼貌地请进屋坐了,沏上茶便说:“书还没看完呐!”说时,拿起桌上的书扬扬,想赶快打发她走。
慧琳问:“好不好看?”
冬生笑笑:“的确好看!”
慧琳斜睨他一眼,抿嘴一笑,瞅着他问:“真的认为我好看?”
冬生窘住好半晌,受不住她火辣辣的盯视,低下头,咬着下嘴唇,脸一红,笑了:“我是说书里故事好看。要说你…当然…也好看!……”
慧琳满意地点点头,笑着:“看到哪里来了?”边说边去拿冬生手里的书。不意,碰着冬生的指头;他像触电似地一缩手。小说失落在楼板上了。
慧琳噘起嘴:“真是个锦毛鼠!”说着嗔他一眼;冬生带着歉意要拾起交把她。恰巧,慧琳也弯腰去捡书,两人手儿又碰上;并且,他从她下垂领口瞟见隆起的乳峰间的沟壑,又惊得连退两步。
慧琳拾起书,直起腰身,发觉冬生红着脸,眼神慌乱,一声不吭,竭力避开她的眼光,仿佛闯了祸担心挨骂的孩子。她感觉到什么,低头瞅瞅胸前,又下意识抻抻衣襟,撩撩云鬓。
楼外,喧闹的市廛声与敲击“锅贴饺”铁锅的叮当响交织成意味模糊的飘忽背景,令人进入某种忘我的境界。有好一阵,两人相对无语。
冬生极力镇定一会,说:“你既然知道书里有个锦毛鼠,必定看过,还让我讲什么呢?”
慧琳撇撇嘴,做出不屑状,“呲”一声:“我是将你比作老鼠!常言道,色胆包天。我看你是胆小如鼠!”听她这般露骨*,冬生正色道:“慧琳,你是中专生,怎么说这种话呢!”
慧琳陡地变了脸:“人家都说外面玩的人性情豪爽,敢作敢为。你刚才也说了,我长得好看;我也晓得你分明喜欢别人。每天从我家门口过,总是偷偷瞅,你当我没看见?可是,你就是遮遮掩掩,不肯明说!你是不是故意折磨我?气我?”说毕,背身伤心地啜泣了。
冬生一下慌了:“慧琳,你是长得好看,我,我…我也确实喜欢…喜欢你。你哭什么呢,你…你要我…我怎么办呀?”
慧琳转过身,一字一板向他宣布:“我、要、同、你、交、朋、友!”汉口俗称,男女青年“交朋友”即是恋爱。
冬生为姑娘的大胆表白和深情感动:“你瞧得起我,我当然巴望不得。你爸会同意吗?”
慧琳回答:“你又不是同他恋爱结婚,问他同意做什么?”
冬生设想,自已同那个装腔作势的老男人做夫妻,该是何等滑稽,不由卟哧笑了。
慧琳破啼为笑,嗔道:“笑个鬼!硬要逼别人哭一场才好!”
啊,青春啊,青春,你是这般洋溢蓬勃向上的朝气,你是这般禀赋一往无前的精神,你是这般执着开创自已的未来生活,不管环境如何严酷,观念如何陈腐,人心如何险恶,都压制不住美好爱情的生发!就这样,两个青春年华的少男少女算是确定恋爱关系。
从此,慧琳经常让冬生陪她看电影、逛公园、散步,形影不离。这座一度败落、寂寞、凄凉的小楼,在年轻一代成长起来时,又充满憧憬、梦想和欢笑!
*爆发,志鹏邀约慧琳揪斗“黑五类”,冬生不让慧琳参加;后来,社会上分成两大派,班上同学都是造反派,慧琳征求冬生意见。冬生咬着嘴唇不吭声,默许了。
冬生天生不喜欢当官的。这并非受启蒙老师刘立言的影响。冬生崇拜的绿林好汉专一与官府作对;慧琳爸爸给他的冷眼教他更有切身感受。况且,文化革命里每次反复,只要保官一派得势,便拿他的兄弟朋友开刀,以打击流阿飞作震慑,墙上贴起打红勾勾的“布告”,杀鸡吓猴。还无缘无故盘他的根底。所幸,他除了爱交朋友,帮人出头摆平一些不平事儿,并无其它劣迹,对他无可奈何。造反派既是“造”当官的“反”,他不反对慧琳参加。就慧琳而言,与其说她“造反”是随大流,不如说是揣摸冬生感情倾向,投其所好而已。
俗话说:“一步不能上天,一步可以入地”。这个不经意的选择,决定了两人凄惨的命运和爱情悲剧!
十七、造反派的脾气
提起十年*史,不能不谈到赫赫有名的“毛泽东思想武汉地区工人造反总司令部”,即简称“工总”的造反派组织。但是,工总创建者鲜为人知。充其量,历数“夏朱胡”三巨头;武重、武船、武锅、武钢四大金刚。语焉不详,殊多谬误。
其实,夏帮银原为汉阳轧钢厂里的工总头目。九大选为中央委员,方始进入总部,排在第一位。而武钢造反派虽说一直与工总密切合作,李湘玉自立“九?一三”旗号,独立特行。工总四大金刚应为:武重、武锅、武船、电信。
工总,根据武汉锅炉厂“李洪荣小组”组长、老劳模、老共产党员李洪荣回忆,成立于省委十三号楼。李洪荣为一号头,武重胡崇元二号头,桥口区民意合作工厂周光杰为三号头,朱洪霞时任宣传部长;但是,在此之前,工总一号头是武昌机床构件厂的彭国华,李洪荣为二号头,周光杰为三号人物;更前,发起筹建者大部分为汉正街及周边的居民,如周光杰住汉正街的体仁巷,胡国基住前进一路,候良正住桥口路,汤良闰住汉正街等等。由于这些人不是手工业者,就是民办合作厂的,一月风暴刮起,大批产业工人涌入,牌子硬,人数多,一选举,汉正街*派逐渐淡出总部。朱洪霞出任一号头,武船胡厚民二号头,李洪荣退居第三。
然而,仔细考究,仍存在一个有趣现象。工总的“鹅毛扇子”胡厚民、组织部长郭宏斌、宣传部长刘传福等诸多骨干依然是汉正街一带的人。即使工造二号人物潘洪斌,百万雄师里董南生,外号叶跛子的叶方虎,翻江龙队长彭爱洲等各派显赫人物,亦复如此。崛起于基层,啸傲江城。
十三年后,开中国市场经济先河的汉正街更是群星闪耀,引人瞩目,出现郑举选、张世奇、王春香诸多传奇式人物。虽为后话,两者到底属于巧合,还是有某种必然因由?实在发人深省,值得探讨!
汉正街禀有数百年移民文化,其居民兼有南方人的精明,北方人的粗豪。江湖义气重,不满足现实,勇于冒险,尤其不宥于社会既成的价值观念、价值法则、价值取向,敢为人先。
造反派性情与汉正街人颇为相近。故而,*中,汉正街一带造反派头面人物颇多;富有叛逆气质的保守派头头也不少。
公元一千九百六十七年,《人民日报》、《红旗》杂志发表“元旦社论”:“把无产阶级*进行到底”,各派群众组织格外兴奋,举行联席会议,讨论如何向走资派展开总攻。
早两天,武汉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雪很大。整个三镇一片冰天雪地。楼房屋宇让雪勾勒出银色轮廓,分外亮丽壮美。黑色瓦当由雪镶饰格外醒目,愈显精巧绝伦。树木装扮成琼枝玉叶;电线一如安上透明护套,风吹动时,发出玻璃碎裂的咔喳声。龟蛇二山任大雪点染得斑驳苍凉。唯有大江小河未曾盖住,一经两岸白雪映衬,泛出黑色,越发显得深不可测!平素喧闹的道路,行人稀少;偶有过路者,袖手缩颈,踽踽而行。连汽车也蹒跚摇晃,形同彩色蜗牛……
左得明驾驶一辆军用吉普车,油门踩得老大,一路急驰。坐在一旁的继红不断提醒:“慢点,注意!”左得明不听,嘻笑着:“有我在,怕什么?”他总想在继红面前表现得不同凡响。继红发火了,嚷道:“停车!让我下去!”左得明不得不放慢速度:“好,好,我依你的!该行吧?”继红噘起嘴,垂下眼帘不理。过一会,左得明又加大车速,同时,解释:“我的技术,褚司机都夸可以。反正路上车子、行人又不多,正好测验一下水平,主要是怕赶不上开会……”继红埋怨道:“早就该出发的,你硬是磨磨蹭蹭!”
这辆美式吉普车本是严经天区长的专车。运动初期,各派向区政府要钱、要车、要纸、要广播器材,用以宣传毛泽东思想。职工联合会等保守组织的要求很快得到满足。造反派要什么往往得到一句话:“困难呀,没有呀!”不光武汉,全国一样。仿佛这些当权派开了会,接到统一的文件和号令。蒯大富向中央*反映,当权派在物资上卡造反派。江青烦了,说:“走资派妄图阻挠我们宣传毛泽东思想!不给我们就抢!”这号令通过大字报传遍大江南北。于是,造反派高唱“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绘画绣花……”有恃无恐地放起抢来!
吉普车司机姓褚。褚司机的儿子褚长江是二司战士。继红叫褚长江偷来钥匙,将吉普车智取到手,安上喇叭,由褚长江开着,到处宣传二司的政治观点。每当车子开到僻静处,左得明、继红缠上长江教授驾驶技术。小褚是“门第师”,虽然没经过正规训练,比一般青年司机还要娴熟。不到十天,教会两人开车上路。好多红卫兵正是这样学会开汽车的。
不过,每逢外出宣传,褚长江坚持自已开车,说:“老头子讲过,汽车是铁老虎,盘得不好就吃人的!”
接到通知去区政府大楼开会,左得明先不先把褚长江支到武昌“红水院”拿资料,还说:“雪大车打滑,车就不开了。”褚长江前脚走,左得明后脚将车上广播器材拆除,声称没有公共汽车,得开车赶时间。继红说:“那就不拆喇叭呀,一路正好宣传毛泽东思想呢!”左得明不吭声,反而加快速度拆卸下广播器材。正是这样延误不少时间。拆卸的广播器材就那么甩在雪地里。继红要左得明收拾好,他催促道:“快上车吧,只怕来不及了!”
坐上车,行驶一段路,车子开得颇为顺手,左得明面有得色:“继红,夺了区里权,这车就留给我俩专用,好不好?”继红又气又好笑:“成天批判别人当官做老爷,自已还没上去就变‘修’了!”左得明意气昂扬地答道:“天下者,我们的天下。我们不夺,谁夺?汽车者,我们的汽车,我们不坐,谁坐?”话没说完,转弯间,汽车歪在路旁花坛里。任他摇呀,扭呀,踩呀,吉普车纹丝不动。好在,已到武胜路新华书店,离区政府不远,干脆弃车踏雪赶去开会。
两人赶到区里三楼,左得明抿抿军大衣,正正军帽,背着双手,昂首阔步;一见会议室两扇门关着,不高兴了:“怎么,不欢迎我们二司造反派?”落在后面的继红“啧”一声:“我们迟到了!听里面叽叽喳喳,还没开始吧?敲门呀!”左得明总想在继红面前表现得气慨不凡,懒搞那套烦琐哲学,飞起一脚将门踢开,昂然而入。会场上的人为这番举止惊呆了。司徒德芬捂上嘴,生怕自已喊叫出声;陈志鹏皱起眉责问:“你怎么这般野蛮粗鲁?”左得明不应答,翘起下巴,眯着眼,左看看,右看看,一付少不得他的派头,横起膀子坐上席位。二司人数众多,各组织代表不好得罪左得明,几十双不满的眼睛投向他俩。继红让大伙盯得不自在,调侃地解嘲:“这是他的造反派脾气!”
其时,志鹏保守倾向已露端倪。继红形容他对区里走资派是“小骂大帮忙”。志鹏内心一直反感左得明、李继红这些所谓“造反派”一付政治暴发户、小人得志的嘴脸;尤其是鱼贩子的儿子,这个向来受人嘲弄蔑视的对象,偏偏表现与众不同的刁蛮凶狠,渲泄心里自卑,简直达到变态!
事后,他和司徒讥笑好久。由司徒策划,他执笔将左得明的行为和继红的“自白”写成大字报,又经司徒润饰,定名为“造反派的脾气”。这篇颇具黑色幽默的杂文,是*中,文风呆板的保守派少有的杰作,活画出某些造反派的浮躁精神状态。不胫而走,传为笑谈。
三月下旬,在“武汉市抓革命、促生产动员大会”上,陈志鲲将弟弟这篇得意之作作为造反派丑恶嘴脸当场抖落出来。主持会议的韩东山从腰间取出手枪,往桌上“叭”地一放,插话:“造反,造个卵子!造到老子头上来了!我日你娘,比土匪都不如!把这个用脚踹门的造反派带上来亮亮相,叫大伙见识见识!”
陈志鲲答道:“三?二一通告发布当天,就吓疯了,送到六角亭精神病院里了……”
韩东山鼻子哼一声:“现世报!事实证明,造反派不是反革命,就是神经病!”
突然,台下有人冷冷响应:“韩司令,我也是造反派,既不是反革命,也没有神经病!”这一声无啻打个炸雷,让会场上所有人一震。人们屏声敛息低下头,唯恐怀疑上自家。几个痛恨造反派、胆子大的人朝发话者冷笑,用眼光“聚焦”,示意:就是这家伙大放厥词!但,谁也不敢吭声,都了解韩东山的脾气,担心言行不慎,迁怒于已,平白无辜,连带遭殃。
刚才发话的人是杜玉章。对于三?一七以来乱抓乱捕,他早就十分不满。会上,见志鲲和韩东山一唱一和,鄙薄造反派,怒火满腔;因而一铳药当场放了出来。会场上的人差不多他都熟悉,瞧他们神态,窥透人们心理,又可怜又鄙夷;同时,瞅到韩东山四处扫视,显然在寻找讲话的人,索性再来一句:“韩司令,我也是造反派,既不是反革命,也没有神经病!”
韩东山见有人竟敢“顶风上”,楞圆豹子眼要来个大发作,待他循声瞅去,看清是老相识杜玉章,转嗔作喜笑了。
有次,几个二司的娃娃冲进支左办公室,抓起韩东山架飞机、戴高帽子,杜玉章挺身而出拦阻:“司令员这大年纪,不能乱折腾!出了问题怎么向中央交待?”解围之后,韩东山握住杜玉章的手道谢:“娘的卵子,今天不是你,老子要吃个现亏!”杜玉章一笑:“提起卵子,我倒有个故事。有天下班,我憋急了,看看巷子里没人,解开裤子准备撒尿。忽然,背后有人拍肩膀。回头一看,吓得我一跳。妈呀!站个警察!问我,干什么呀?我慌了,回答,没干什么。警察穷追不舍,指指我解开的裤子:你这是准备干啥呀?我答:只准备掏出来看看!”听到这里,韩东山乐了,笑道:“谁这么无聊,时刻不忘胯下的卵子!”杜玉章也笑了,笑草包司令竟然听不出是讥讽他。临别,韩东山重重地握握杜玉章的手:“杜师傅,你这个卵子的笑话,我要到处给你宣传宣传。有趣,有趣!”韩东山喜欢这类粗野的幽默。陈志鲲踅上前悄悄“上条陈”:“司令员,我看他刚才是编故事讽刺你呢!他就住在我们一条里巷,有名的‘阴团鬼’!最好冷嘲热讽!”韩东山眼一楞:“去,去,挑拨个卵子,人家工人会像你们知识分子弯弯绕?!”志鲲见司令不高兴了,转个口风:“不过,这人挺聪明。他的钳工技术,连苏联的苏瓦洛夫都写进《钳工工艺》一书里。”韩东山因而对杜玉章印象又深又好。
韩东山笑着向与会者介绍:“杜师傅的钳工技术,连俄国苕都佩服。抓革命,促生产就要这种好同志。二司的小鬼头揪我,他拦住了。他是保皇派。什么保皇派?统统都是好同志!”
几个刚才幸灾乐祸,冷眼“聚焦”以作“揭发”的人见韩司令如此青睐杜玉章,笑着投来羡慕讨好的眼光;杜玉章仿佛受了侮辱申辩:“韩司令,我不是保皇派。我是工造的头头,真是造反派!”
韩东山说得正上劲,被拦住话头,脸色讪讪地;会场上刚缓和的气氛顿时又凝重紧张起来,大伙又噤住了。连志鲲也捏把汗,不知脾气暴烈的将军会如何发作,会议如何进行下去。
毕竟“是官刁过民”,韩东山转而一笑,夸奖道:“好,娘的卵子,跟老子一样,直性子。你这才是真正的造反派的脾气!你们工造是毒草派,批判二司、工总二八声明的嘛!是不是?”
杜玉章点点头。这是事实。
韩东山继续滔滔不绝:“要谈造反派,老子才算真正造反派,造地主资本家的反。不是造反,卵子,老子能当这大的官?现在抓革命、促生产是造生产困难、物资短缺的反。像二司、工总算什么造反?打砸抢分子!听说全武汉只抓了一千多人。我说抓少了,还要清查,抓干净。四十万工总只一千多坏人?卵子!按百分之五的比例,要抓两万。差得远!”
韩东山指斥知识分子弯弯绕;其实,他挺会弯弯绕。尽管会上杜玉章斜剌杀出一枪,他不显山,不显水化解了,把大会开得很圆满。连自命不凡的志鲲也不得不佩服他处变不惊,临机应变的口才和能力。
至于杜玉章在会上顶撞韩大卵子的故事,更是让人津津乐道。吴炎金、潘洪斌从此更加敬重杜玉章。全权委托他处理日常事务。
四月中旬,在红水院召开一次造反派联席会议。各路诸候济济一堂,讨论为工总翻案,为朱洪霞、胡厚民*的问题。会上,新华工的张立国主张先给广大工总队员*,朱洪霞、胡厚民的事以后再说。河南侉子丁家显与湖南伢子张立国观点发生分歧。烦躁之下,丁家显跳到桌子上跺脚骂张立国是反复无常小人,学他的老乡曾国藩搞中庸之道。张立国反唇相讥:“四月二日,我亲自带领新华工战士*到红水院支持你们二司。当时,你拉着我的手感激涕零。鲜花、红旗夹道欢迎,就像迎接解放军入城,你忘记这些?到底谁是反复无常的小人?!”这话更激怒丁家显。要不是杜玉章拉住,湖南伢子肯定饱尝河南侉子醋钵大的拳头!
继四月静坐绝食营救夏帮银等人出狱,新公校在五月十日为抗议百万雄师江汉总部殴打新公校学员又展开绝食斗争。全市造反派联合行动,杜玉章越发很少回家。
杜师娘用责备口气夸耀丈夫:“我那个淘气鬼简直卖到友益街了!”刘袁氏说:“难怪巷子里好久不热闹的。杜师傅一回,街坊都要快活一截!”胡荷花摇摇头:“表嫂,人家杜师娘是想他带呛虾回来吃呢!”说着,自已先捧起肚子笑了。刘袁氏听过呛虾的典故,瞅瞅杜师娘,乐不可支。杜师娘脚一跺 :“这个死佑东,什么牙巴骨都向堂客嚼!还假称观点不同,互不理碴!现成丫丫在家,佑东自然做呛虾吃!要不,就是你这婆娘偷嘴吃了,我倒要检查嘴上沾没沾虾子胡须!”说着,扑上前要扒胡荷花的裤子。
胡荷花知道不是对手,笑着躲闪:“我没有。我是*……”边说边笑边往一个过路人身后躲藏。杜师娘不依,伸手去揪胡荷花耳朵;不防,揪住过路人的鼻子。
杜师娘感到万分尴尬,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那人却亲亲热热喊声:“表嫂!”又问:“玉章哥呢?”
胡荷花认得此人,是黄陂横店张家湾的张海子,杜玉章的姑舅老表;便问:“海子,是不是送虾子来的?要活蹦乱跳的,你表哥做呛虾啊!”海子不解地:“没听他嘱咐要呀!不过,我们那儿河里、塘里多的是!”说得胡荷花、刘袁氏呵呵大笑。
杜师娘把表弟一拉:“别听她嚼腮!多咋到的?吃过晌饭没有?”说着领老表上自家去。
张海子的父亲张半仙是杜玉章的舅舅。张半仙原名张福贵,出身雇农,上过几个月私塾,粗通文墨,能说会道;就是好吃懒做,又爱赌博。他老婆生海子时,产后大出血,不治身亡。张福贵抱着小猫似的儿子,东家吃口奶,西家讨碗粥喂养起;自已打点短工,间或帮人代写书信混日子。三十六岁那年,张福贵得场大病,躺在床上奄奄一息。昏迷半个多月,差点让湾里人抬到岗子上埋了;醒来之后,说也奇怪,不治自愈。张福贵声称去神仙洞里游了一趟。神仙把山上鹅卵石用火烧了款待他,像油炸汤元,又脆又糍又甜。神仙还教他治病、扶乩、作法,包治百病。村里人都说“日白”,吹牛。瞅瞅福贵半个月水米未沾,红光满面,又有点像那回事。有不信邪的小伙子试他几回,让福贵占卜,引病人让他诊治,十分灵验。他尤其擅长设祭坛,召亡灵与生者会面、对话。几百里慕名而来的陌生人,几代人的陈谷子、烂芝麻,福贵在祭坛上抖落得一粒不差。这可是做不出假的。从此,人称“张半仙”,其真名反倒不为人知了。
张半仙的祭坛与众不同。别人是供上三牲,牛、羊、猪的三颗头颅;张半仙只要两条互相撕咬过的狗子,或者,啄斗流血的两只公鸡献给神仙即可。另外,点上七七四十九根白蜡烛、三炷香,烧化几刀黄表、纸钱。所费不多,且忒灵验。故而,请张半仙的人格外多。但是,他依然喜欢赌,每每为着摇骰子,法事都懒做。仍旧穷得叮当响。有人取笑道:“你既然是半个神仙,为什么不掐指算算,倒是总在输钱?”张半仙庄重地回答:“那种骗赌的事,神仙知道,会怪罪下来,收去我那法术的!”
土改时,以张半仙的窘困、巧舌如簧,又识得几个字,当然成了土改工作队的依靠对象。人家分田分地分房子分浮财,张半仙却不要。他偏挑中枪毙了的恶霸地主张老虎的老婆和三岁女儿。地主老婆,张半仙自已受用,小丫头留给儿子做媳妇。大伙笑他:“馋女人馋到两代人!”没过多久,人们才佩服张半仙实在有先见之明,分田地的人高兴了几天,号召合作化,接着公社化,田地又收回去,大家一同伙起用。张半仙分的女人自然无法伙起用!
时光荏苒,十五年一晃过去了。张海子长成精棒棒的小伙子;昔日的“小丫头”也出落得如花似玉,是张家湾有名的美人。张海子初中毕业就与那童养媳圆了房。
张海子同他爹一样,能说会道。按说,以他的文化程度和口才,要么,当个生产队干部,要么参军。农村青年参军复员绝大多数分个工作,吃皇粮。因为死去的继母是地主婆,父亲是迷信职业者,自已娶的媳妇是地主女儿,所有好事都没他的份;四清运动,张半仙让工作组点了名,发了通报。*开始,张半仙还受到“触及”,名曰:“帮助”,实际上就是挨斗。张海子很憋气,家庭政治待遇简直同四类份子没有区别;自已也成了地富子女!
虽然张家湾离汉正街坐火车转汽车,不过两小时。张海子从不轻易来搅扰杜玉章。赵桂林到武汉“点火”,省委组织近郊农民进城与“南下一小撮”辩论,张海子来过一次。那是大队书记带队坐火车上武昌的。凡是进城的社员发双份工分;不来的,倒扣一天工分。张海子随大队干部晃了一圈,悄悄溜来表哥家里吹牛玩儿。这次是文化革命开始以来,第二回上门。头次来,杜师娘就埋怨过表弟:“张家湾离汉正街几脚远啊,是不是担心哥哥嫂子穷酸,管不起饭啊!”张海子尴尬地笑着:“农村里一年四季不得闲……”杜玉章帮着表弟解释:“忙也是忙,过去叫‘半年农忙半年闲’;现在,收了庄稼上水利,两头不见天,比农忙还忙……”杜师娘打断丈夫的话:“硬是抽不出一天空?我看是担心弟媳妇太漂亮,守着不敢出来吧?”说着,白海子一眼,笑了。张海子脸一红,嗫嚅道:“我才不在乎!”
实际上,他内心确实老提防有人搞老婆。就在这次回去不久,四月里一天中午,张海子和两个朋友在村头河边搬罾捉鱼。鱼捉得不少,兴头十足。老远见他爹张半仙趔趔趄趄,踉跄而来,口里念念有词。刚跑到跟前,仰面倒地,口吐白沫。张海子懂得又是神仙附体。自小,他见惯爹的法力,并不认为是迷信。赶紧抱着张半仙,连声问道:“大仙有何神谕?”
张半仙朝自家茅屋指指:“天灵灵,地灵灵,呜——!天魔星降世,要糟害你媳妇哪!”
海子一听,手一松,将张半仙跌得哼哼连天;海子急得爹也顾不上了,风风火火赤膊赤脚往家里赶。跑到茅屋前,只见大门紧闭,自家大黄狗对着屋内咿唔不止,眼神紧张而惊惶。海子打个激凌,身上起层鸡皮疙瘩。听爹说,狗儿看得见鬼魂。乡下还有种说法:“紧咬贼,慢咬鬼,不紧不慢是大嘴!”,“大嘴”就是狼。这会,大黄狗一递一声,慢声慢腔地叫着,肯定出鬼了!但是,一想到媳妇让天魔星摁着喝血,海子抖着胆,鼓足勇气,一脚将门踹开!两扇门页砰然倒地时,海子朝屋里打量,哪有什么天魔星?是大队书记张花子光着屁股趴在老婆身上不停地拱动!那年头,计划经济之下,货币的神通未有充分展示,同时,实在也无多少油水可捞。城乡干部不约而同运用权力玩女人。当权派的问题多半出在工作作风和生活作风上面,农村尤为突出。立言在山里搞四清,想选个“清白”的妇女当妇女队长,把十六岁以上的未婚姑娘扒算遍了,也找不出合乎条件的——全让干部玷污了。张花子爱“乱搞”是出了名的。放着年轻轻的堂客不侍候,到处乱淬。他老婆气得撵在他后面恶骂:“你那根*怎么尽在外面搅?别人的屄是屄,我的屄就不是屄?!”海子对花子堂客质问很欣赏,时时学着说笑。未曾想花子搅到自家头上,不由怒吼一声,跳上前,揪住书记头发一下“拔”了出来!随后赶来的两个朋友同他合力将书记一顿好打。海子两个朋友的媳妇也被大队书记捂整过,同仇敌忾,打个痛快。而后,拿根拴牛的绳子将书记赤条条五花大绑了游乡。走到哪里,小伢拿竹扫帚撵着打;大黄狗跟在后面咬屁股;沿途,人们按旧俗用粪瓢舀了粪朝书记头上浇泼。可怜这个光耀多年的老共产党员一经剥去外衣,赤裸裸原形毕露,变得臭烘烘的了!
张海子趁机宣布夺权,成立“红农司”,当上司令。晚来,张半仙捡起好久没干的老行当,扶乩占卜,声称张海子造反可官至军长。消息不胫而走,又经串连,周边大队、公社农民纷纷投奔而来。不到半个月,张海子有了十万之众,比军长人马还要多。司令部设在张家湾大队办公室。堂而皇之地当起官来。
张家湾在黄陂横店滠水边,为铁路、公路南北运输线的咽喉之地。村子背靠一溜半月形小山岗,村前有条滠水故道壅塞而成的池塘,当地人叫“小滠河”。张家湾靠山临水,易守难攻,地形十分险要。十万之众离武汉近在咫尺,又卡着南北通道。因而,百万雄师总部头头很看重张家湾。听说李卫东与张海子十分熟悉,特派军用吉普车送他到张家湾说服红农司加入百万雄师。允诺发给几百条自动步枪,张海子则佩带“小五四”,条件十分诱人。
张海子年纪不大,生性狡黠油滑,虽然酒肉相待,十分客气,并不马上答应,说:“我得同几个常委商量,还想问问表哥……”自小他就敬仰杜玉章。
李卫东讲:“你们有两个常委还主动去汉口联系过。他们说,主要看你一句话。你要问杜玉章就不好办了。他与我是对立的观点。再说,你老表又不是红农司的人,为什么征求他的意见呢?未必我这个老哥哥你完全信不过?”这般说,是将海子的军。
张海子一笑:“李书记这样说就见外了!三年自然灾害那么困难,我去汉口,你不但招待我吃饭,临走又送十斤粮票。那年头,简直是救命之恩。我们湾里已饿死几个呢!这人情我时时记在心里呢!都不是外人,你既这么说,我就那边也不参加了,好吧?”
说是这般说,张海子来大兴隆巷就是找杜玉章商量的。
杜师娘听表弟说明来意,赶紧去汉水街公用电话亭给丈夫打电话,叫他回来同海子见面,顺路又去菜场办备菜肴。这天,小蓉正好在家,对表叔详尽地介绍武汉各派群众组织的成员结构,政治观点。
小蓉说:“表叔,您家看着我长大的。从小学到大学,都没同任何人红过脸。啧,这次运动开始把我打成反革命!”海子听到这话愤愤地:“放他们娘的二十四个臭狗屁!老子们工人贫雇农会是反革命?凭哪条胡说八道!”小蓉讲:“就为向工作组提意见。我看他们把些老师、教授无端地打成反革命啊,反动学术权威啊,说他们方向搞错了,伤了普通群众。他们又是‘反干扰’,又是抓‘游鱼’……整得我呀,真受不了!”对这段话,海子不太懂。但,有一点他有体会,整群众他恼火。楞着眼想了一会,插话:“这些王八蛋!总以别人的血染红自已顶子!”这回轮到年轻的大学生不懂了:“表叔,‘染红顶子’是么意思?”海子捋捋袖子,笑道:“清朝当官的,官帽上不有顶戴区分等级?红色顶戴官阶最高。”小蓉一听,连连点头笑着:“难怪毛主席教导要向工农群众学习。形象,形象!百万雄师里尽是这些货呀,不是当官的,就是当官的打手。别人没招惹他,无端地整你!提个意见说你反党。好像他就是共产党!”张海子联想乡下里大队的干部,恨恨地:“他们能算共产党?真是这样的党就该推翻!老子当个陈胜吴广!”小蓉发觉这话有点出格,岔开道:“表叔,等一会我带你去街上转转,你看得到的,看看群众拥护哪一边?”张海子听说百万雄师是为着保当官的队伍,铁杆老保,冷冷笑道:“李佑东还拉我加入他们的联络站!还说军区可以给基干民兵配备自动步枪!是这样的一群乌龟下汉口,发机关枪、火箭炮、原子弹,老子也不稀罕!”
当着杜玉章进门,张海子不等表哥开腔,主动表态:“玉章哥,我的红农师跟你们干。老子见不得当官的!”
杜玉章高兴地说:“好,爽快!这就是造反派的脾气!有了张家湾的呼应,我们工造总司更是坚如磐石!真有什么风吹草动,一个电话打去,你们可以坐火车或者坐汽车增援!”
张海子豪气冲天挥挥手:“不到一个小时,就在大智门下车,来个内外夹攻,一举全歼来犯之敌!”杜玉章不由唱句京戏:“天降下擎天柱保定乾坤!”
两人又闲扯一阵,杜师娘的菜便摆开了。一碟大红袍,一碟酸甜蕞头,一碟凉拌牛肉,一碟糟鱼;热菜有*鱼,沔阳三蒸,红烧狮子头,还有刚刚时兴的啤酒鸭,外加排骨煨藕汤,青菜则是早苋菜。菜肴丰富,规格空前。海子吃了一惊:“嫂子,你是馆里端的?”杜玉章也奇怪堂客如何一会儿功夫弄来这么大桌酒宴?杜师娘一笑:“你晓得的,城里比不上你们乡下,鸡鸭鱼肉自家产,园子里新鲜菜蔬只去摘;这里呀,什么都要票。实在寒酸了!”
实际上,她是来了场“人民战争”,发动巷子里街坊帮忙弄。自已只做了个红烧狮子头,炒了盘苋菜。*鱼、沔阳三蒸是刘袁氏做的;啤酒鸭是胡荷花做的,又听说张海子带十万人参加造反派,把招待立功的大红袍、凉拌牛肉、糟鱼一起送上款待;孙家驹在一旁听得是为增添造反力量,让赵玉芳出面送给一大碗排骨煨藕汤。至于,酸甜蕞头是现成的罐头开的。
美酒佳肴,格外助兴。杜玉章端碗同海子一碰,喝开水般亁了。说:“我原来就顾虑百万雄师同一观点的周边‘贫下中农赤卫队’,据说有二十万人呢!红农司与我们联合就旗鼓相当了!”张海子给表哥斟上酒,嘬起嘴,不屑地:“屁!那都是虚报的。公社、大队干部整公社、整大队送名单,能作数?我这红农司不少人他们算上‘赤卫队’。实际上,当官的只是少数,跟他们跑的也只是少数。他们是为保护自已权力;平常又不做好事。群众恨都来不及。谁会去为他们的利益卖命?”杜玉章没想到,总认为糊里糊涂的表弟将数量对比看得这么透彻!笑着连连点头:“对,对!你这么一说,给我很大启发。百万雄师号称百万,实际上,也是各单位当权派把厂里、车间的人员名单报上滥竽充数。除了坚定的造反派他们没有法,不敢乱报。但是,归根到底,群众不会为少数人去卖命!所以,造反派必胜!来,干了!”说着,同海子又碰了碰,同时,向老婆、女儿举举碗表示一下。
小蓉这天格外高兴,似乎是她说服红农师加入自已的阵营。席间,她陪表叔一连喝了三大碗“黄鹤楼”白酒;直喝得两颊酡色,面如桃花。
杜玉章自豪地向老表夸耀:“海子,瞧,不但你嫂子,就是你侄女也有股女丈夫气呢!”
十八、街头上演“辕门射戟”
五月间,在武汉,是石榴花开的季节。马路边的花圃、广场上的花坛、家户中庭院和墙角,尽绽开深红明丽的花朵;像高擎的火把,又如闪烁的繁星。五彩斑烂的月季、蔷薇、玫瑰、凤仙、美人蕉、白玉兰也争相斗妍。风把洁白色洋槐花的芬芳吹送过来,让空气充满蜂蜜般香甜,沁人肺腑……大街上来来往往的女人,脱去最后一层厚实夹衣,裙裾摇曳,花枝招展,显露着优雅的曲线和婀娜身姿。这是比大自然更其靓丽耀眼、撩拨人心的信号。
一切是多么美妙热烈而*韵转!
可是,人们全都视而不见。男女老少痴迷地疯狂地将所有的才智、精力、时间、物资投入一场仿佛关乎生死存亡的斗争!四月末以来,三镇的两派时时发生武斗。武斗的起因,或辩论时恶语伤人,甚至故意挑剌,推推搡搡引发;或者复盖对方大字报,产生争执,进而相互撕毁大字报,大打出手;或者阻拦外来者进入本单位串连,发生冲突。这期间,武斗不过是拳脚相交,尚未掂上家什,后果不大严重。
挑起事端,两派都有。以持造反观点的居多;吃亏的又往往是保守派一方。
保守派多为党团员积极分子,组织纪律性强,比较听话;认为无产阶级专政是自已天下,有当权派支持,稳操胜券。底气十足,犯不着动手动脚。三字兵固为学生组织,经过分化,喜欢打人的,诸如左得明之流多半反出,加入二司;剩下的较为温驯,造反派讥为“小绵羊”,更不会诉诸武力。当然,伍老幺那样的人也有,开始并不起主导作用。造反派多数在*初期吃过亏,批判资反路线以为扳过来了。不意,让人抓住把柄,三月间又挨了整。心里窝着气,报复心理急切。虽然不断传来消息,要*翻案,还是稳住神为妙;稳又稳不住,以“钢八司”面貌密切关注。钢八司里还有一个重要组成成份,那就是没参加派别、仇视当权者和他们亲信的普通群众、无业游民、地痞流氓乃至四类份子;他们并非有什么政治理想,不过平素受了压制而同情造反派。*中虽然泥沙俱下,鱼龙混杂,然而,这股狂暴的洪水扰动一切的同时,也按政治比重分出明显的层次,人心的向背!钢八司遇上对立派心里烦。冷嘲热讽,骂骂咧咧,瞅机会动动手,出出气。反正没戴袖章,打了也弄不清是谁打的。不打白不打,打了也白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