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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任常 当前章节:15418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8:57

造反派里,以二司中学生最好惹事生非。二司里活跃分子,大多是三字兵反出来的激进派,冲击资反路线战功赫赫,心里有股老造反的自豪感。三二一通告发布,与工总一道挨整受压,如今,报刊和小道消息都为他们说话,反弹性自然超乎寻常。三字兵一般不敢与二司交锋,谈文,谈武均非对手。“二癞子”就缠上成年人闹:看见老保贴大字报,围着起哄,叫骂,复盖、涂改、撕毁;保守派稍作反击,大人与小娃娃打斗肯定悖理,“钢八司”蜂涌而至,越打越多。钢八司无处不在,无时不有。一会啸聚战斗,排山倒海,势不可挡;一会又*云散,化整为零,杳无踪影。保守派吃了亏还不好看。

李保国为此一筹莫展,搔着后脑勺显得沮丧地:“每次贴大字报都吃哑巴亏。看着是过路的、观众,突然一涌而上,大字报撕了,浆糊桶拨了,人也打了。简直像日本鬼子分不清老百姓、共产党,专门等着挨揍!”

李卫东皱起眉头抢白道:“到底是工人诗人啊,真会打比方哪!娃娃们不懂事可以谅解,路上起哄闹事的,必定多半是牛鬼蛇神!从今以后,上街贴大字报,大家戴上藤条帽,穿上厚厚的工作服,扛根洋镐把。贴大字报时,相互捏起洋镐把围成半圆圈,防止闲杂人员近前捣蛋滋事。这叫武装护卫大字报上街,也不怕别有用心的人挑起武斗!”

这种策略果然行之有效。不再有人贸然拢边胡闹。虽说大字报内容仍然单调,毕竟开始大造舆论。有两天,大字报还张贴到水塔墙壁上。那里从来是造反派的一统天下啊!

志鲲在百万雄师联络站会议上赞赏了老丈人的主意,要求各区的分站照此办理。他还自问自答:“会不会引起武斗升级?我看不会。说到底是为了制止挑起武斗。你说是不是,李书记?”在大众场合,年轻的团长从不显露他们的翁婿关系,即便至亲好友似乎没听他喊过李卫东一声岳父或爹,倒是往往直呼其名,至多称“卫东同志”。今天高兴,叫他“李书记”。

李卫东点点头,他的本意确乎如此。

然而,不管这位老共产党员、老工人心地如何纯正,造反派抓住把柄,指责蓄意挑起武斗,那身装束就是最好的证据!路人一见“大字报护卫队”上街,惶惶然,惊呼:“棒子队来了!”避之唯恐不及。百万雄师刚刚树旗就声名狼藉,谥以“棒子队”,公众形象不妙。

李卫东胸怀坦荡,我行我素。况且,他实在别无良策与造反派争夺舆论阵地。

五月二十一日,陈再道在武汉军区党委会上讲话:“新公校绝食、冲击军事机关、绑架钟汉华同志,逼他在七条上签的字是在极不正常的情况下被迫签字的。如果承认了,就是保护少数人,压了几十万人的问题。……绝食、冲击军事机关方向完全错了!”

李卫东得到志鲲交给的“陈再道讲话”,十分兴奋。

上星期,他刚回大兴隆巷,就见巷道里围了大群人,杜玉章站在中间慷慨激昂地讲述什么。李卫东本想绕过去。偏偏被师弟瞅见喊住:“佑东哥,你回了。正好!怎么你们江汉总部又打人家娃娃啦?”李卫东一笑:“他们公安系统内部的一些事嘛……”口里应着,心里盘算如何解释;要不是人多,他懒理的。大伙把眼光都投向自已,话不说清就显得太背理了。岂料,他还没想好答复,孙家驹开口了:“不管么事,大人打小娃就是背理的事!”李卫东不悦,心想,你哪有资格说三道四!抢白道:“你看见了?”这话很有力,连难缠的师弟也咽住一会,口气不太硬地:“外面大字报都写着呢!”李卫东“嘿”一声:“革命造谣好,多着呢,眼见为实!”他这话叫唐裁缝和姓陶的小贩笑了。他正得意自家机变,老相好赵玉芳挤上前来。他俩的事是公开的秘密,这女人又轻易不开口,因而大伙全把眼光投向伊。赵玉芳抬抬眼镜,一字一板,连说带做,动作和语言像话剧演员一般夸张:“我们所长的儿子在新公校读书,他的腰打伤了!就是百万雄师江汉总部打的!”杜玉章冷笑插话:“这不光是眼见了,简直是身体所有部分都试了试你们所谓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呢!”唐裁缝、陶小贩包括一直神情漠然的刘甫轩全盯着李卫东,虽然没说话,眼睛在笑。李卫东固然愠恼,他不能失风。孙家驹、赵玉芳、刘甫轩看百万雄师笑话在意料之中;唐裁缝、陶小贩不能让误解。应该争取。亏他脑子灵,记性好,想起女婿讲的一个观点,也算这位好师弟刚才那句话提醒吧,他即兴回答:“新公校学生要揪学校书记、校长。人家只好跑呀,未必等着挨打吃亏?一个躲到二十七中,一个躲到江汉公安分局;新公校学员不依。有五十个伢骑自行车撵到二十七中,与‘反到底’学生冲突起来,你们知道电车公司就在附近,‘霸王鞭’赶去声援。这样,两边闹开花;江汉分局那边,也发生矛盾。人家认为,书记、校长不是一般学校当权派,都是公安里干部。林副主席说,军队、警察、监狱是国家主要成份。他们这么胡闹,是向整个国家机器,向无产阶级专政挑战嘛!要是战争时期还可以开枪呢!”意思是,真要打了,还不是白打,不打死算便宜了。他的这番理论很见效,不光是孙家驹、赵玉芳、刘甫轩瞠目结舌,唐裁缝、陶小贩也震慑了。杜玉章“哼”了声:“国家机器是国家机器,那就看是什么国家机器,旧的国家机器应当统统砸碎!”关于师弟的高论,李卫东自然不敢苟同,针锋相对地发表自已观点。两个人理论本来不够,又各执一端,当然成了乱扯筋。高声大嗓,争得正热闹。突然,有个不大的声音,像是报告一个消息,又像是作出判定:“街上刚贴出大字报,钟汉华在七条上签了字,承认新公校绝食是革命行动,江汉总部打人是错误的……”大伙循声看去,是陈爱华。人们把眼光投向昔日的父母官,并且,自动分开,让出路来。纷纷打招呼:“陈书记回了!”陈爱华微笑着向四周点头答应。虽说靠边了,在街坊心目中,他依然保持着威望,受着尊敬。潜意识里,陈书记还是他们的骄傲呢!不过,他并没停步,很快回石家院子了。仿佛刚才压根儿没说什么。但是,简直是一锤定音。大伙轰笑了。杜玉章指着师兄笑道:“听,你亲家都发话了,还咬个*干争!”李卫东又骄傲又沮丧,尴尬地笑道:“陈书记说的我就服……”想想,不甘心:“我去看看,到底怎么写的!”说着,家门也不进,往街上跑。杜玉章在身后笑骂着,邻居叽叽喳喳议论著……

今天,陈司令员的讲话来得真是太及时了!解放军是按毛主席指示支左,军区一把手旗帜鲜明的讲话可算一发重型炮弹啊!对于稳定大局,教育广大群众,争取多数,意义非同寻常。他吩咐赶紧抄成大字报,张贴出去。抄写任务自然落到志鹏头上。他一手柳体行楷写来又快又漂亮。志鹏觉得陈再道讲话太啰嗦,有些语句甚至不通顺,问:“是不是略加修改?”李卫东连声说:“首长的讲话不能篡改,要保持原貌。”志鹏笑了:“这怎么算篡改?是技术性修饰,只要符合他讲话精神不打紧的。”一旁的司徒德芬说:“你是不是嫌字多了,想偷懒?还是原汤原汁好些。符合本人口气,符合他的文化水平嘛!”志鹏自从发现司徒绝像嫂子,言听计从,听司徒最后一句,明显是讪笑姓陈的老军头,笑道:“行,行,多几个字不过举手之劳!”说笑间,志鹏很快抄了五份大字报。

李卫东拿着五份“陈再道讲话”,亲自带领熊麻子一干人,四处张贴。想着居仁门中学的小鬼头,不是二癞子,就是中学红联、三司革联,有的还加入新华工等大学组织,一窝子造反派。陈司令的讲话必定会瓦解他们。看还声不声援新公校?说不定有人改变观点加入百万雄师呢!于是,特意留份大字报去居仁门中学。李卫东带人抬的抬浆糊桶,夹的夹大字报,排着队拖棍曳棒来至居仁门。一路上,尾随许多看热闹的人。有的故意问,什么好消息?有的假装夸奖百万雄师比造反派就是不同,行走排起队,有组织有纪律!

不管说真说假,李卫东听了很得意。边走边点头笑着应和;间或,与路人搭两句腔。

李卫东一行来到居仁门中学,刚在学校围墙贴上一张大字报,学生们涌过来了。一看大字报标题,起哄,叫骂开来:

“狗嘴吐不出象牙,陈大麻子有什么好屁放!”

“陈大麻子算老几?只能算老保亁爸爸!”

“这是我们学校围墙,不许乱贴!”

因为“大字报护卫队”捏着洋镐把围成半圆圈护定,调皮鬼们不敢近前撕毁大字报;站在远处边骂边掷石头。石块打在藤条帽和帆布工作服上嘭嘭作响,并不疼痛。

李卫东挥着手,用长辈口气呵叱:“去,去,去,伢们嘞,别捣蛋!”语气亲切如同对儿孙辈讲话。不防,他左眼下睑挨了一弹弓。顿时血流满面,蹲在地上,捂着眼,哼哼连声。

李卫东吃一冷枪,气坏熊麻子。熊麻子身高一米八有余,脑壳又圆又大,蓄的寸板头发,满脸金钱大麻子。乍一看,像头大花豹。他是汉阳腰路堤人。出身于亦农亦工的家庭。旧时,父亲农忙种田,农闲驾船,划的成份是贫农。共产党的依靠对象。但是,熊老头怀念过去自给自足,四处飘荡,悠闲自在的日子,过不惯“组织起来”的生活。常常叨念:“国民党时,民富国穷;共产党搞的是,国富民穷!”这种荒诞不经的古怪论调不可能不影响熊麻子。在学校读书也好,在工厂当铸造工也好,他不热衷入党入团之类,专一喜欢交结朋友。不像有些人,入团入党要费许多周折;他是贯彻阶级路线,自然而然进入组织的。作为一个*党员,对于江湖道义比党章熟悉得多,遵守尤其自觉而严格。他为人耿直、义气、粗豪却又暴烈。老头子大半辈子靠驾船为生,祈愿水神杨泗保佑,因此给他起个名字“祀泗”。熊麻子嫌雅了,尤其是圈子里朋友不认识这两个字,便说:“咱一脸金钱大麻子。干脆喊我‘熊麻子’算了,还亲热些呢!”熊麻子就这么喊开了。其本名反倒不为人知。熊麻子拜伍老幺为师,潜心习武,是伍老幺的大徒弟,连续三年得过全市轻工系统武术冠军。师父再三嘱咐:“李书记年纪大了,不比你们年轻人,手脚快,眼睛尖。千万保护好李书记!”自已就在李书记身边,让李书记吃这么大的亏。回去如何向师父交待?他怪叫一声,扬着洋镐把朝那群学生冲去。其他的人大字报也不贴了,提了棍棒随后赶上。围观群众初始即对这些百万雄师报以冷眼,此刻,乘机大声呼喊:“不许打人!”、“百万雄师打人哪!”

趁着百万雄师遭指责犹豫霎那,学生们退进学校,关紧铁门,站上墙头手拿砖块瓦砾严阵以待。熊麻子不顾一切,像头暴怒的豹子,扑上前用镐把猛捣铁门,却让一阵乱石打退。后面赶来的同伴不敢贸然冲锋,拾了石头与学生对掷。李卫东一只手捂着眼睛慌忙追过来嘱咐大伙:“不要对来。只要他们交出打人凶手就行!”墙头学生狡辩:“我们没打人。是你们听我们说不让在学校围墙上贴大字报,想找岔子打人!”

双方争辩僵持间,涌来大群人向李卫东一行掷过雨点般石块。激怒的熊麻子又带人追打掷石块的人群。人们潮水般退去,消失了。眼前尽是过路的。熊麻子逼住一个装作若无其事的人,问:“刚才是不是你掷石头?”那人反问:“你凭什么说我掷石头?我刚路过这里呢!”旁边几个人证明:“人家才从这里路过嘛!”“未必路都不让人走了?”熊麻子明知一伙的,没抓住把凭,无可如何。反过头,又围住学校,威胁道:“快交出打人凶手!不然,冲进去就不好说了!”学生一看有人支持,且又居高临下,固若金汤,更加放肆,破口大骂:“你个陈大麻子的干儿子,有本事进来呀!”“打了活该!谁叫你们占我们的围墙!”“陈大麻子算老几,老子今天要揪你,抽你筋,剐你的皮,把你拿着煨汤吃!”同时,向下面乱扔石头。

熊麻子暴跳如雷。他要找块特大砖头甩上围墙,东瞅瞅,西瞄瞄,一眼瞥见路边有家江南杂货店,门口摆放有铺板卖,陡生一个主意。他让两个队员买张铺板,几个人抬着当挡箭牌掩护大伙冲锋。非撞开铁门,抓住这帮“二癞子”、小坏蛋痛打一顿才解恨!这确是个攻坚夺城的好主意。可是,退散的路人又由后面偷袭而来,缠上他们;熊麻子一伙只得反转身解除后顾之忧。但,那群人顷刻无影无踪。只有站在马路上看热闹的人们罗唣着,呼喊着:“要文斗,不要武斗!”“百万雄师打人呐!”当熊麻子再攻中学,背后又遭干扰;拉锯战就这般进行着。熊麻子一伙顾此失彼,疲于奔命……

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汽车堵成两条长龙,恰好当作掩护物。弄不清石头从哪里飞来的。熊麻子和伙伴们手上、脸上、肩上、腰上挨了几记,怒不可遏。他与几个人咕咙着商量报复计策。李卫东眼看自家人成了众矢之的,呆下去还要吃亏,并且,影响太大,吩咐撤兵。队员们不肯罢休。他已控制不住局面。李卫东给熊麻子做工作:“熊师傅,你们本来是为我出气,这样僵下去影响太不好了……”熊麻子咬着嘴唇似听非听,眼睛不停地瞟着,突然大吼一声:“同志们,先把这伙牛鬼蛇神一扫而光!”叫喊着向悄悄逼近的人群扑去,队员闻风而动,快步包抄上去。这次反扑速度之快,步调整齐是那伙乱兵上阵者没料到的;猝不及防间,仓皇退却,脚步慌乱,跌跌撞撞……两个冲在最前面的汉子慌忙转身逃跑,相互绊磕,跌倒在地了。熊麻子一个箭步跳上去,扬起洋镐把就要打下去!岂料,手腕让人捉住;没来及细看,那人哼一声开腔道:“大人打小伢已经悖理。旁边的人主持公道又要打别人,未免太过份了吧!”熊麻子没想到有人敢管他的闲事,就要来个大发作,想使劲甩掉捉住的手,却是纹丝不动;定睛看看,抓他的是个宽肩细腰、白净英俊的小伙子;熊麻子先是一愣,随后气咻咻地:“冬生拐子,这事你莫管!”拐子,系旧时“龙头拐杖”、“龙头大哥”的黑道切口转化而来的江城俚语,一般作为口头尊称;江湖上,也含有“老大”的意思。熊麻子素来仗着几路拳脚在世面鬼混,自然知道冬生名气。第一句称呼还算客气,第二句就硬戗了。冬生不由沉下脸,放了手:“熊麻子,你仗着人多又拿着家什欺负人,是不是?好,你真要打,我替这两个拐子挨着。来,只管朝头上打。我要躲一下,不算外面玩的!”随后赶来的百万雄师有的认识这个名震江城的流氓头子,有的听过名气,知是不好惹的一条大虫,都不插言,只是围着看两人交锋。

熊麻子平日不在乎喊他“麻子”,这会冬生直呼诨名,堵着自家;口气明显“卡”着“玩”,简直是当着众兄弟“要”自家的“味”,不高兴了,冷笑道:“冬生,你莫说这话。虽然你跤摔得好,你不懂政治!劝你莫管这闲事!”在江湖上,冬生发个话没人不听的。不想,熊麻子不但不买账,反而奚落自已,冬生烦了:“熊麻子,我不懂,你又能懂多少?你那半吊子的师父伍老幺自称尉迟恭。尉迟铁匠不就是唐童的一条走狗,专帮当官的与绿林英雄作对!这大概就是你们的政治,是不是?这闲事爷们今天管定了!你能把爷怎么样?”说着,右手掌挥挥:“两位拐子,你们没事了,走吧!”熊麻子豪爽地同意:“行,你俩走吧,我和冬生了断这事!”

这当口,李卫东赶上前拦在熊麻子和冬生中间,劝解:“熊师傅,街坊,冬生是我的街坊,”转而问冬生:“冬生,你认不认识我,我住在立言家对面……”冬生礼貌地躬身作答:“李叔叔!虽然没交过言,我怎么不认识?立言拐子是我的启蒙师父,听说与李叔叔还沾点亲呢!”提到刘立言李冬生显出格外的敬重。李卫东高兴地朗声说:“是呀,是呀,大水冲到龙王庙嘛……”冬生笑着打断道:“不过,李叔叔,既然熊师傅给了我的面子,我不能不对他有个交待呀!”熊麻子本来对冬生方才出口伤人,辱骂师父窝着气,见冬生与李卫东套近乎,思忖,只要他说句泛软蛋的话,“汤了”,也算“掉”了他的“底子”,事情就算了结;冬生却说要作个“交待”,如果自已不接腔就是反而“掉底子”,“汤了”,丢面子。仗恃自家是科班出身,对付冬生漂学的几招应不在话下,发话道:“要作交待,我们两个就在现场玩两手。我要是拿家什,让旁边人帮忙,就不算玩的;你要是事后叫人‘翻门坎’报复,也不算玩的!我玩输了,索性人情做到头,我们兄弟走人,撤了学校的围。你要输了怎么办?”冬生一笑,手指点着左眼:“让你也在这里打一记!并且,从今以后不在外面混!”李卫东听见还要交手,急得两边劝阻:“冬生,熊师傅,既然都是朋友就算了吧!”

不想,几个百万雄师队员反而上前拉扯他:“李书记,让他们作个了断也好。这是和平解决问题嘛!”马路上成千上万的围观者鼓噪着:“玩呀,看谁汤了!”“李冬生必胜,李冬生,支持你!”而这时,熊麻子捏住洋镐把划出一道圆圈,声明:“以此为界,划地打擂。谁也不许帮谁!”说毕,把棍棒帽子往圈外一丢。

李卫东懂得“外面玩的”人脾气,看来怎么也拦不住的,不再劝解,让到一旁,笑着嘱咐:“自家朋友,比试玩儿,点到为止啊!”

那边,熊麻子丢了镐把,高举双手向四周拍掌示意,说话算话,自已是赤手空拳。所有的人,包括围墙上的淘气鬼,都给熊麻子一阵热烈掌声,称赞道:“好,有种,是块‘亮子’!”让熊麻子又自豪又受感动,有一瞬,他几乎后悔不该听师父的话,与这些可亲的群众作对。于是,他尽量显出友好,朝冬生笑着抱抱拳,踮起右脚尖,右掌齐眉在前,左拳护定胸口,站个弓箭步,立起门户,请冬生先行发招;冬生含笑点点头,很轻松地踱拢去,如中途邂逅,又像作预期的会晤。他是从血肉厮杀实战中锻炼而得的击技,思量对付花拳绣腿,游刃有余。他没有像往常那般饿虎扑羊,以爆发力在霎那间制服对方。这不是抢地盘、打码头、争风头,纯粹为一腔义气。因而,不能凶残毕露;恰恰相反,应该谦让大度。他等熊麻子先出手,再觑空放倒在地,叫久闻其名的江城父老一睹自家豪侠风采。

熊麻子也决心赢了冬生,然后,宣布解除学校包围,原谅射弹弓的小鬼头。他料想,必定又会得到热烈掌声和赞扬,让满怀敌意的人们投以崇敬眼光,班师回朝……这个念头使他陡生急功近利心理。当他看见冬生走进圈内朝他扬扬右掌,认定已经发招;也不避让,腾空跃起,跳到冬生面前,两只饭碗大的拳头左右合击,这叫“裴元庆撞锤”也称“双风贯耳”,准备一下将冬生击倒;冬生躬身猫腰避过,就势踅到熊麻子背后,左脚一绊,左肘拐和右掌迸力将熊麻子水桶粗的腰身一推;熊麻子踉跄几步,到底没站稳,半跪在地。四周响起鼓掌声、口哨声。如果冬生乘机飞身一个侧踹,对手必定来个母猪啃泥。但是,冬生只是立在原处抚摸左肘拐,悠闲地等待着,好像被厚实的熊背撞疼似地。熊麻子端的身手不凡,一个鹞子翻身就飘落在冬生左侧,随即用扫堂腿把冬生打个趔趄,并就势搂住冬生后腰奋力抱起,意欲高举腾空摔倒在地。

成千上万张嘴异口同声发出惊呼:“啊!”百万雄师十几双手拍起巴掌。李卫东为李冬生失着跺脚叹息。同时,又为熊麻子的胜利大感欣慰。

说时迟,那时快。冬生腰身一挺,顺势用手臂夹住熊麻子颈项,将右脚插入他胯间,一个反勾,把熊麻子重重摔倒在地;要在往日,冬生会加上一肘拐击昏对手。此刻,见熊麻子游仰泳般两脚乱扑腾,松了手,跳起身,把熊麻子拉起来,连连陪笑:“失手,失手!”

熊麻子站起身,咧着嘴,红着脸,直是笑,握着冬生的手,钦服地:“好,名不虚传!我输了。而且,是输了两次。我心里有数,你是手下留情。说话算话,撤围走人!”

熊麻子这番表态,赢得暴风雨般、经久不息的掌声。

李卫东松了口气。他真担心熊麻子恼羞成怒,起身拼命。那一来,双方肯定发生混战。后果不堪设想。岂料,熊麻子豪爽磊落,一言九鼎。不由高兴地拉住冬生和熊麻子的手:“听我们熊师傅的,撤围走人!梁山上朋友越打越亲热。冬生,约个时间,我请你和熊师傅去我家喝酒。我同你爹还是老朋友呢!”冬生像晚辈那般卑谦地答应:“一定去,一定去!从今以后,你是我的叔叔,熊师傅是我的拐子!”熊麻子听冬生这么说,高兴地叫起来:“好呀,冬生兄弟,你肯认我这苕拐子,今天没白输给你!”这番话引得轰然大笑。

当着十几个百万雄师排着队撤离,成千上万的群众鼓着掌热烈欢送这支观点对立的队伍!

一路上,熊麻子赞口不绝:“真是英雄出少年!今天没白来。”

百万雄师队员感慨万端:“其实,那些人还是蛮通情达理的!”

“只要好好沟通,融融洽洽多好!瞧,这是我们临走,一个群众赶着把浆糊桶还给我的!就是这个人,开始还向我们掷过石头呢!”

李卫东很郁闷,瞟着那个队员手里摇摇摆摆的铁桶不吭声。内心似乎失去什么,又似乎得到什么……

大约唯恐破坏弥足珍贵的友好情绪,居仁门的这次冲突,双方一直未有公诸大字报。

三十多年过去,昔日的当事人虽说都很年轻,大多在愈演愈烈的武斗中作古。但是,直到现在,坊间老人还津津乐道那天发生的故事:“真像街头上演‘辕门射戟’啊!”

十九、止得小儿夜啼

从汉口龙王庙顺沿江大道往东走,不多远是王家巷码头。斜对码头有条林荫道。江汉公园就座落在林荫道与大兴路交汇处。公园正门开在林荫道上,后门对着沿江大道。另有一侧门通向紧邻的江汉区团委、江汉区委。

据传,江汉公园是清朝道光年间大盐商沈之彤的别墅。亭台楼阁,四时花卉,小巧精致,豪华气派。人称“沈园”。太平天国攻占汉阳,东王杨秀清北渡汉水住进“瓷瓦青描”的万寿宫,封万寿宫为“行宫”。万寿宫离沈园一步之遥,处理军政大事之余,东王常到沈园消停。一天,漫步水榭廊桥,联想别墅与关乎陆游爱情悲剧的那座园林,同名异趣。陆游有“沈园柳老不吹绵”感叹人生悲凉。素来不喜舞文弄墨的杨秀清欣然命笔,写了四句诗:“江汉涛声如拨弦,北望幽燕一线间;莫叹园柳不吹绵,狂飙突起能遮天!”笔力雄健,气慨豪迈,表达出一代农民起义领袖的宏图大略和踌躇满志。

沧海桑田,一百多年里,几经战火,万寿宫荡然无存,仅留一个地名可供凭吊。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叶,沈园只是零零落落长有几棵残败柳树的废墟。江汉区政府遂在沈园遗址上修起一座公园,命名为“江汉公园”。论规模,论名气,江汉公园在武汉大众游乐场所只能排在末位。但是,自李卫东、伍老幺将它选为基干民兵集训基地,名声大噪。

四月以来,眼见造反派舆论越来越占上风,李卫东焦虑不安,亁急不出汗。人家一天一个消息,一天一个花样;自家老是那么几句:“谁反对中国人民解放军,谁就是反革命!”“工总翻案,公鸡下蛋!”如同挂牌唱戏一样,不说群众看厌了,自已也喊厌了。找志鲲要“内部消息”,看那样子,分明肚里没有货,还要装腔作势回答:“我们不搞小道消息,按红头文件办事!”要急了,抢白一句:“那次不是你们乱咋呼,加上‘江青作检讨’的标题,弄得首长倒霉我挨批?对着干得了。他们说什么,你们反驳什么!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反对嘛!”李卫东“呲”地一笑:“那就只有继续‘公鸡下蛋’啰!”语气无奈又含嘲弄。志鲲瞅岳父一眼:“公鸡能不能下蛋?”心里只想骂他们不中用,稳不住神。自已只是“支左”,并非代替你们革命嘛。

志鹏看不惯哥哥颐指气使的派头,听不惯居高临下的口气:“我听荷花阿姨讲过,他们乡下有只母鸡养了好多年,变得会打鸣;有只公鸡老了,还真下了只蛋呢!”

志鲲气咻咻地:“那是怪种!那已经不是母鸡,也不是公鸡了,变了!除非变天,无产阶级专政变成资产阶级专政,工总翻案,公鸡下蛋!”

“你总会狡辩!”志鹏悻悻地。

李卫东由衷地笑了,女婿就是有才能有魄力。他当然不答应也不允许变天。在此这前和在此之后,自已毫无懈怠地无微不至地做了许多革命作。他曾学着造反派策反“三司”成立“三司革联”的故事,也策反杜玉章的两个徒弟伙同电信胡重远在工造中拉队伍,成立“新工造”。虽然新工造不到半个月星流云散,毕竟给吴炎金精神上一个打击;新公校矛头指向军区:绑架钟汉华,毒打杨秀山,他又发动胡传枝一班红城公社的婆婆妈妈,一连数日慰问解放军。鲜花、锦旗、水果、面包、蛋糕、罐头等,成车成车往军区送。反正像毛主席形容那样,是从李先念右口袋掏出,装进左口袋里。或者,又似三十多年后的一种时髦经济理论,拉动内需。李卫东自然不知道这等超前的理论。但是,他有种朴素的感觉:“肉烂在锅里”。据志鲲讲,这次策划的行动受到支左办公室主任孔庆德的表扬。志鲲又讲,是我岳父李卫东发起的拥军活动。实际上,对孔司令讲时,多一个“让”字:“是我让岳父李卫东发起的拥军活动。”不管怎么说,志鲲第一次在“李卫东”三字前加上“岳父”二字。最让李卫东欣喜的是,从四月六日起,经自已奔走串连,红卫兵、红武兵、公检法、水上运输、省柴、肉联、红城公社、农民赤卫军八大组织成立百万雄师联络站,到五月十六日树旗,计四十四个组织,人数逾百万,成为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

只是舆论跟不上去。感觉写的东西很难打动人;好不容易搞出一两份大字报张贴出去,马上被撕毁。组织“护卫队”大字报上街,收效也不大。还让造反派拍照片,画漫画登在“战报”上出洋相:将自已这一派戴藤条帽、扛洋镐把的尊容画成漫画的,是美院一个年轻的大学生,右派画家汤文选的得意高足,最崇拜齐白石、黄宾虹;听说揪反动学术权威那阵,这个大学生找刘海粟等人外调写材料,竟把那些老家伙的“检讨”收藏起来,视作“墨宝”,十分珍贵。这么个崇拜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的人,有什么资格参加*?正是这幅漫画贴遍江城,败坏百万雄师形象,为人呼之“百匪”!接着,造反派也戴上藤条帽,穿上工作服,拿起洋镐把。为抢舆论阵地,不断发生摩擦。武斗升级,武斗频仍,许多战友付出血的代价!

外省传来的消息惊心动魄,叫李卫东及战友们十分警觉:四川国棉一厂“红旗战斗师”勾结川大“八?二六”等造反组织集结一万多人进攻川棉,“产业师”伤亡近千人;没过两天,五月六日,又动用十万之众把军用工厂132厂产业军赶得无家可归;宜宾、重庆还动用枪炮武斗。湖南的“湘江风雷”连古代十八般兵器都搬出来了,上演“全武行”;广西“四?二二”向“联指”发动游击战;河南“二七公社”五月以来,攻势强劲,屡挫“河造总”、“十大总部”;山东、贵州、江西、云南、河北等地,动辄死伤数以千百计的人员。据二儿子建华从上海写信回,“工总司”策划对“上柴联司”发动大围剿……

蒯大富曾发出疑问:“全国老保行动如此一致,中央有没有黑手?”无独有偶,李卫东也琢磨:“各省市牛鬼蛇神这样猖獗,是不是有后台操纵策划?五七年的右派都不敢这般明火执仗呢!”李卫东是在江汉公园里,伍老幺教徒弟练功的场地上提出这个问题的。出于对胡荷花、李继红包括继瑛、陈爱华的防范,他都不在大兴隆巷议事了。陈爱华已公开发表声明加入“革干联”,支持工总翻案。

保国简直弄不明白:“无产阶级专政下,他们怎么敢明目张胆对抗?”

志鹏回答:“阶级斗争的客观规律嘛,发展到这一步有什么奇怪的!总得让他来个大暴露呀!”

伍老幺像小孩听到过年,高兴地叫起来:“打吧,我早主张打的。免得像娘们吵架,泼妇骂街。用武力解决问题最痛快!”他正愁空有一身功夫,无用武之地呢!

保国瓮声瓮气地:“我们只做到有备无患,防着吃亏。决不打第一枪!”

伍老幺“嘿”地笑一声:“人家不知打了多少枪啊,我的老实兄弟!水塔你不挨了一枪?”

武汉有句俗语:“老实是无用的别名”,伍老幺的话让李家父子不悦地瞅他一眼。伍老幺没察觉,兀自滔滔不绝:“居仁门,李书记又挨了一枪。真正的一枪。麻雀枪!”

李卫东冷冷地打断:“那是些调皮鬼。同伢们计较不成了小人?”这话叫伍老幺关门弟子董南生一惊;但,他不敢接腔,只是瞧瞧师父。

伍老幺品出话味,转了口风:“我埋怨了小熊的,明明晓得那流氓擅长摔跤,怎能让他贴拢身?这下可好,三连冠不败金钢之身在大庭广众下毁于一旦!”

董南生趋奉道:“是呀,是呀,师父不是常说,大道化于无形……”中国底层社会,老幺往往得宠。寻常百姓的幺儿子、幺姑娘,青洪帮中幺爷,武林里则是幺徒弟、关门弟子;因此,董南生毫无顾忌地接腔。董南生年龄不过十七岁,长脸翘下巴,白白净净,戴付眼镜斯斯文文。他父亲是一家布店的店员,老共产党员;母亲是纱厂工人。为生他,女人叫喊三天三夜,差点死了,故而,给儿子取名“南生”。意即“难生”。董南生,生时艰难,生活却很惬意。在小学里便入了团,一直当学生干部。他父亲常常怀着希望告诉道:“过去国民党在学校门口写幅标语‘寓兵于农,寓将于学’,你在学校里一直当干部,只要听老师的话,听领导的话,将来到社会上肯定也是干部!”做儿子的一直将父亲的这句话当座右铭。虽然学习成绩平平,心性颇大。*开始,先跟工作组跑,揪斗老师;工作组撤了,又跟随学校书记校长。在他们学校,有个特别现象,学习成绩好的学生多为造反派;成绩差的尽是“外面玩的”,是保守观点。外号“叶跛子”的叶方虎就是个游子哥儿。是“反到底”战斗队骨干。那年代,即使是流氓,也会从政治方面考虑问题。有位外国人说,六亿中国人,人人都是政治家,就是这个意思。叶方虎等人看自已一伙尽是“浑底子”,举董南生为头。董南生带着这支骠悍队伍投入百万雄师,身价百倍。一到江汉公园,他就拜伍老幺为师。武林规矩,初学者开始多由大徒弟教授。故而,名义上伍老幺是师父,实际上是熊麻子教其练功。

熊麻子只因一诺千金、一腔义气,几次受到伍老幺责备,很不开心。他自然不敢顶撞师父。还在他读书时,由叔叔领来第一次拜见伍老幺,瞅见这大汉正用一个指头摁着右鼻孔弯腰使劲擤鼻涕,响声如雷,擤了半晌,听得唿地一声从左鼻孔喷出大砣鼻涕,竟打得地上灰尘腾地扬起。他不由好奇跑近前蹲身细看。那鼻涕又浓又绿,份量着实不小,更让他稀奇的是,鼻涕里竟裹着条小蹿子鱼。不由惊呼道:“哟,鼻孔里怎么擤出鱼儿来?”说着自已也不禁摸仿伍老幺擤起鼻涕,但憋得脸儿通红连清水般鼻涕也不见一滴。他的天真惹得叔叔和伍师父仰天大笑不止。从那天起,伍老幺在他心目中极为神圣。故而,每当提到居仁门,不管师父如何抢白,熊麻子总是闷不吭声;听董南生大剌剌指教自已,不由翻着眼狠瞪他。心想,你那几招不都是老子教的?有什么资格这样对老子说话!碍于师父在场,不好发作。李家父子同情熊麻子,只因是他师徒、师兄弟间事儿,不便插言。与董南生不同,志鹏参加运动是出自理性认识,而董南生显然是为着阿谀奉承领导,表现积极。志鹏早厌烦董南生文明流氓作派,四处吹嘘“反到底”如何叫造反派闻风丧胆,打伤多少多少人;况且,他喜欢熊麻子的直爽磊落,故意说反话:“听董队长这么精通武术之道,李冬生漂学的几招绝非你的对手呢!”

熊麻子终于忍不住,霍地站起,接腔:“他那几招不都是我教的!只怕他的‘反到底’全部上,对于人家冬生只算小菜一碟!”

伍老幺愠怒地呵叱道:“你怎么这般长他人志气,灭自已威风?”

李卫东一见闹开了,忙打圆场:“抬杠,抬杠,不认真!”

伍老幺恨恨地:“赶明日遇见李冬生,我非要生擒活捉了,以雪居仁门之耻!”

这时,有人在树林里鼓掌:“好,说得好,有气慨!”

众人朝树林看去,昂然而来的青年军人正是陈志鲲。他面有得色,笑逐颜开,手里扬着一份文件,不等大家询问,主动开腔:“市人武部发下文件,组织基干民兵训练。你们不是担心名不正,言不顺么?这下不全解决了!但是,巴部长交待过,既是军事行动,要保密。要挑出身好、思想都过硬的!”基干民兵出身应是自不待言,大伙明白“思想”就是指观点。

保国说:“起哄的人是不少。动真格的,我看两边都只少数几个人;再说,现在人心都野了。散漫惯了,只等到了时候拿工资。谁愿意受约束,还要拿命去拼?”

志鲲不悦地反驳:“这是你个人看法。我看愿为毛主席革命路线献身是大有人在的!听说,你们肉联关科长创造一个经验,凡是不参加军训的,扣工资;参加军训的发补助,甚至双倍工资!大家看这办法行不行?”省柴冯世红回应道:“可以嘛,组织民兵活动嘛!”

听到提起“肉联关科长”,李卫东讳莫如深地一笑。关科长就是当年万年*铺驻店工作组组长关必升,其所作所为现在只有他和陈爱华、杜玉章了解。要是让李冬生知晓,只怕早已死于非命;这种人,他本不屑于为伍,皆因非常时期,顾不得许多。发起组织联络站,也把关必升请来了。伍老幺不知究理,以为李卫东赞赏关科长,朝他点点头:“李书记,这真是个好主意啊!”

志鹏记恨关必升唆使左得明把矛头指向父亲一事:“姓关的王八蛋还不是个两面派。当初就是他煽阴风,点鬼火,炮轰区委!肉联应由保国哥牵头!”

志鲲瞅瞅弟弟:“背后不要乱议论人。炮轰陈爱华不等于炮轰区委领导。再说陈爱华现在参加革干联,证明人家没有轰错嘛!”

李卫东担心两兄弟又吵起来,忙岔开,问伍老幺:“伍师傅,集训地点就选在这里行不行?”伍老幺点点头。

志鲲说:“英雄所见略同。汉阳联络站选在汉阳公园,武昌选在武昌公园、青山公园,汉口选在中山公园、解放公园、江汉公园。这里最重要!江汉区委就在隔壁。这一片群众基础好,更重要的是,具有战略地位!大家知道,汉阳基本没问题;武昌,除了新湖大,几所中学在市区;新华工、新华农路途遥远,鞭长莫及!就三镇而言,汉口市区繁华,人口稠密,历来为政治活动中心,显然至关重要。而,二司等组织在汉口赖以造谣惑众的舆论阵地,主要是六度桥的中南旅社、民众乐园和水塔三处。建设好江汉公园可以左出民族路、民生路,直逼中南旅社、民众乐园;右出江汉路直逼水塔,或者左右同时出而夹击,对着干!另外,一旦有事,东控武汉关,防止九一三、新一冶乘船登陆,西边狙击汽配东下;也可扼守江汉桥堵住九一三、新一冶乘车到汉口。解放公园与长办联司交锋,能迅速驰援!同时,谁敢觊觎这里,肉联、省柴和水上运输的援兵,不过二十分钟由沿江大道即可赶到!东西夹击,让来犯者成瓮中之鳖……这里是个可攻可守的重要据点。建设好江汉公园,对于压倒上面所说的对方三个巢穴,进而控制三镇,意义非同寻常!”

志鲲侃侃而谈,鞭辟入里,如同运筹帷幄的三军统帅。大伙听了,兴奋得脸上泛出红光。志鹏也不得不钦服地点着头。

纵观全国势态,广州“东风”派以摧枯拉朽之势荡平“旗派”,一统羊城天下;广西韦国清支持的“联指”将造反派“四?二二”打个落花流水,控制局面,并将其首恶分子突击审讯,就地枪决!在南京,在安徽,许世友、李德生都取得主动权。这几个军区的经验证明,要想不重蹈四川的覆辙,策略和气魄都需要。有个度的把握。同时,什么时候,什么情势,哪条放在第一位,哪条放在第二位,至关重要。这正是考验一个决策者才能的问题。四川的“红十条”下达之初,志鲲确乎感觉几丝惶恐、压力和警示。看看广州、南宁、南京、合肥等地情况,受到启发。革命造就并只属于铁石心肠的人!江青不是承认武汉*整体上没有方向路线错误的问题?路线对了,一切好说,其余属枝节、支流。志鲲终于克服最后的犹疑,作出决断。万不能像河南的何运洪软弱,以至五月以来,“二七公社”气焰嚣张,还鼓舞了紧邻的武汉,牛鬼蛇神越闹越起劲。干!再畏葸不前,倒真成了第二个成都军区呢!

临走,志鲲许诺给集训基地配备军用大卡车、高精度武汉三镇地形图,尤其让大伙兴奋的是,还有十多部报话机。在尚未发明抠机和手机的当年,应是最先进的通讯工具。

没过多久,江汉公园建成百万雄师的坚强堡垒。造反派和一切牛鬼蛇神又恨又怕。

于是,二司学生大肆造谣污蔑,大字报上编出许多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说,每天有数十无辜群众被抓进江汉公园捆绑吊打、坐老虎凳、灌辣椒水;夜里路过时,常听见里面传出恐怖的惨叫声。据透露,抓住造反派女学生,可以“开瓜”,意即*……大字报最后结论,江汉公园是“渣滓洞”、“白公馆”、“魔窟”。明显是造谣惑众。但是,不少人竟以讹传讹,越传越玄。以至,有的家长每逢小孩夜啼,闹得睡不成觉,用“百万雄师”四个字整治伢们。按传统习俗,小孩闹夜,应写张纸条:“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吵夜郎。过路君子念一遍,让我儿郎一夜睡到大天光!”;纸条贴在厕所小便池处,让如厕者看上一遍,或者瞟一眼。据说,照此办理,小孩不再闹夜。他们懒写。随口说声:“百万雄师来了!”或者恐吓道:“再哭,送你到江汉公园去!”这方法很灵,小孩一听,吓得含着眼泪,乖乖地睡着了。

有天,保国抽空回家看望老婆孩子。半夜,毛毛哭叫不停。丫丫怎么也哄不住,吓唬道:“再哭送你去江汉公园!”毛毛果真不敢吭声,抽抽咽咽闭起眼,一会就睡着了。保国愠怒地问妻子:“谁叫你这样恐赫小伢的?!”丫丫回答:“妈教我这办法的。毛毛每次调皮,怎么也止不住。倒是这办法管用呢!”保国摇着头叹口气。他知道,江汉公园民兵的确抓过两个小偷,恨他们不老实、狡辩,吊起来打了几棍子;还有次,一个神精兮兮的老头,对着公园高声大骂:“百匪”、“保皇狗”,保国劝也劝不住,推也推不走;并且,老头见他好说话,倚老卖老,越骂越上劲。后来,董南生带两个民兵轰他走,还不走,民兵里一个楞小子上去就是一掌,将老头搡倒在地……恶名便这样传开了,越传越奇,包括自已堂客也人云亦云,如此败坏名誉。真正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呀!

整宿,保国没合一下眼。第二天清早爬起来匆匆漱洗一遍,回到江汉公园。

刚进门,看见伍老幺在大门左边的办公楼前掂根铁矛舞弄。关必升和省柴老冯连声叫好。保国瞧见楼前堆了好几捆钢筋、钢管打成的铁矛,问:“这是谁让打造的呀?”

关必升得意地说:“我要冯科长在厂里打了送来的。”

保国说:“陈团长知道吗?”

冯世红听出话音:“陈团长知道呀!还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武钢条件好,九一三、新一冶都配的铁棒。咱洋镐把管用吗?”

关必升哼一声:“他们要搞军备竞赛?咱打铁矛!”

保国还想追问一句,响起几声汽车喇叭。转头一看,铁栅门外停辆军用吉普车,父亲从后座下来,吩咐:“打门呀!”他赶紧过去拉开大门的上下拴,打开铁栅门,放车进来。

吉普车开到办公楼前停了,志鲲同一个壮实的军人下车来,向大伙挥挥手:“同志们,今天我给大家请来一位好教官。庄老虎!他是我们军区擒拿格斗冠军,真正的八十万禁军教头。请他教授大家几招,以防阶级敌人的突然袭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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