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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任常 当前章节:15365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8:57

本来,人们兴致勃勃观看伍老幺耍弄“罗家枪”,听得陈团长这般一喊,呼地围过来;伍老幺殊觉败兴,随手把铁矛一掷,不偏不倚,颤巍巍插在一棵杯口粗的梧桐树枝上。其它人没看见伍老幺玩的这一手,只有站在办公楼台阶上的志鲲、李卫东、关必升瞅到;志鲲、李卫东没吭声;关必升高叫一声:“好!”同时鼓几下掌。

志鲲的讲话让老关的怪叫打断,并且,引得大伙纷纷回头,互相打听,好久安静不下来;内心十分不快。接着讲时,便说:“既是军事训练,讲究旅进旅退,也就是集体主义、团队精神,不是匹夫之勇、个人英雄主义,要操练阵法……”

伍老幺虽然文化不高,阅历丰富,察言观色,听言来语去,分明点自已的筋。他参加百万雄师并非出于观点。公司党委书记看他有武功,封个保卫干事,镇服那班调皮捣蛋的工人;而对他上班外出,迟到早退,听之任之。*他自然站在书记一边。及至到了江汉公园,连保书记的念头也淡化了;一味逞勇斗狠,炫耀武功。陈志鲲的讲话无疑是否定他的存在价值,让他愠恼。按他那股流氓无产者的暴烈性情,也是敢犯上作乱的,当即轻轻地讥诮一句:“擒拿有什么好学的?人家造反派又不是小偷,乖乖地让你掰手腕?”

志鲲虽然在江汉公园进进出出,多半接触各单位头头,对伍老幺并不十分了解。又是少年得志,年轻气盛,惯于军中绝对服从的关系,听伍老幺口气狂妄,说:“不能那样说,伍师傅!我们要求从实战出发——”一个“发”字拉得悠长而舒缓,官腔十足。

伍老幺双手操在胸前,冷笑道:“你的意思,拳术是花架子?既然这么看,我今天带头请教庄教官几招!”

李卫东被他突如其来的举止言行惊得语不成句:“伍师傅,你…你……”

这简直是挑衅!志鲲恼怒了。他极力克制着。他了解庄老虎两臂有千斤之力,散打摔跤各路拳术,十八般武艺娴熟精湛。这个河南籍的军人,得过少林武功真传!正好让庄老虎教训教训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他微笑道:“也好,李书记,就让大伙开开眼界!庄教官,你同伍师傅过两招吧!同志们,这也是个难得的学习机会啊!”

李卫东极力劝阻:“自已人没有必要吧?”

但是,大伙已经鼓起掌来。七嘴八舌乱嚷:“过两招!”“学习学习!”人们有的想看热闹,有的是无来由地幸灾乐祸,唯恐天下不乱。

这时,伍老幺已先自跳到草坪上立个门户等待着。庄教官朝志鲲笑笑,意思是“算了吧”,却见团长点点头,只得抱拳上前,刚刚打招呼:“伍师傅……”,“请”字没说出口,伍老幺一个“饿虎扑食”跳拢身,左手虚晃一下,右手来个“*掏心”,当胸一抓。庄教官赶紧连退两步,双手一拨,“仙女拂花”拨开了;伍老幺飞起一脚朝胯裆踢去。熊麻子吃了一惊,怎么下这等毒手?董南生却大声叫好。但是,庄教官一个“旱地拔葱”,伍老幺踢空了。伍老幺伸手要抓住对方脚脖子,使招“霸王举鼎”;庄教官凌空划条弧线跃到伍老幺背后,准备一手勒住伍老幺颈脖,一手兜起胯裆。这是摔跤的招式,叫“鲁智深醉拔杨柳”。熊麻子想提醒师父,又觉不妥,一颗心几乎蹦出嗓子眼;岂知,伍老幺早防着,听庄老虎落地的脚步声就晓得离自已多远,又感到颈后生风,并不回头便抓住对方手腕,来个大摔背将庄教官撂出一丈开外。熊麻子暗暗叫绝,怪道师父渺视冬生,他的跤也摔得神出鬼没呢!然而,庄教官踉跄几步并未趴倒。董南生使劲鼓掌。其它人却没有反应。大伙全都看得目瞪口呆。包括陈志鲲也屏息敛气,瞠目结舌。

这时,庄教官转身收式,抱拳笑道:“伍师傅果然好身手!我输了。”伍老幺撇嘴轻蔑一笑,并不就此罢手,跃身飞起,如大鹏展翅,猿猴荡树,一个侧踹腿向庄教官面部蹬去!庄教官微微侧身让过,顺手一拨。过了几招,他已掂量出,伍老幺固然武艺超群,心地浮躁,此为大忌。以自已击技、体力,并非不能胜他。譬如,刚才那个侧踹,完全可以顺势抓住伍老幺脚脖,来个“项庄舞剑”,将他像打麦子一般甩个鼻青脸肿。出于解放军对老百姓感情,没有那么做。用手一拨算作“点到为止”。伍老幺是习武之人,应该明白的。

岂料,伍老幺立定身,不管庄老虎还交不交手,一个直拳打得他血流满面,仰面倒地!

人们震惊了。李卫东大声指责:“伍师傅,你怎能这样对待解放军同志?!”边说边去扶起庄教官。伍老幺理理连鬓胡子,眼一楞,呲着大金牙:“相斗无好手。打起来我管是谁!”

局面很僵。陈志鲲心里骂道:“真是个流氓无赖!”转而一想,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就得这种手狠心辣的高手对付阶级敌人。马上绽出笑容:“好!伍师傅这是从实战出发。既讲实战,对手看成阶级敌人,当然下手要狠!同志们,你们说是不是?”解放军团长这般说,大伙自然连声答应:“是,是的!”

陈志鲲又呼口号:“向伍师傅学习!向伍师傅致敬!”这两句口号在当年可是最高规格的致敬词,仅次于“万岁!”和“万寿无疆!”,最初,专用于“旗手”江青,后来多见于向集体,或军队,或工人阶级、贫下中农致敬。志鲲这么一呼喊,伍老幺受宠若惊,对志鲲的不满顿时消弭,并且,生起一股知遇之恩,想到自已刚才的不检点,颇为后悔。他怀着愧疚,主动上前,双手握住庄教官的一只手慰问:“失手,失手,真是难为情了!”庄教官是根直肠子,反转来摸伍老幺的脚脖,问:“伍师傅,刚才我用手一拨,是不是磕疼了?”

整个场面的情景十分感人。大伙不由发自肺腑地高呼:“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人敌!”志鲲抓住机会好好鼓动一番,要求大家加强训练,时刻准备迎接激烈的战斗。

回军区的路上,志鲲安慰受伤的庄老虎:“今天让你吃亏了!”庄老虎宽厚地一笑:“没啥,不咋着!当初就没同人家讲好比赛规则嘛!”

志鲲听来,简直像责怪自已,恨恨地:“不说也该明白呀!好咬的狗子落不着一张好皮!像伍老幺这种德性,迟早会死于非命的!”

二十、一尺天地论方略

中南旅社位于三民路、中山大道交汇口,呈挂角座落这两条马路上,是爿砖混结构的三层楼客店。客房档次不高,因*中屡次发生重大事件,知名度很高。正门开在中山大道上,隔壁为著名的“香港理发厅”。当年冠以“香港”,颇有点离经叛道的味道,又加上“厅”字,专做小资产阶级格调发型,破四旧自然未能幸免,遂更名“工农兵理发店”,改弦更张,修理简朴短发。往西,不远处是南洋大楼和民众乐园。

中南旅社二、三楼转角阳台架着高音喇叭,一排排昂首朝天,仿若是块火炮阵地。贴大字报的地方固然不多,广播成天叫着。门前总围满人。

武汉军区《*公告》发布的第二天,中央下达《六六通令》。立言反复比较,感觉两者有微妙关联。他想看看人们反应。于是,吃罢午饭就徒步到六度桥。

一路上,尽是商店;少数是平房,多半是两层楼,楼下做买卖,楼上住人。也有假三层——分明为两层楼,却在荆墙上砌起三角形或凸状墙面,画上窗户,既遮住红瓦屋脊,又让人以为是三层楼房,如同时下矮女人将头发吹得高高地,装点门面,改善形象。过了三民路,始见巍峨的高大洋楼,已接近昔日的租界区。

立言走到中南旅社,广播里正批判*公告。阳光虽然强烈,人们都能巧妙地借到高楼或行道树的一片荫凉。立言也踅到一棵阔叶柳下听来。忽然,他身旁有个瘦子冷笑道:“老生常谈!老子把车开来同他们对喊!”另一个年纪稍大的汉子说:“不慌,这会人多——”说到多字,拉腔拉调。并且,用肘拐撞撞瘦子,嘴一呶,示意走路。立言瞧这人好眼熟,偶一低头,瞥见塑料凉鞋又宽又大,再看那双宽大的脚走路迈八字步。猛然记起,有天,同司徒、立孝看大字报,半路遇见过这人。司徒与之谈了好一阵。当年,一句简短的话语,一个微小的动作,一颦一笑,即可判别其政治态度和取向。待那人走后,立言问:“是你们战友?”司徒笑着点头:“你听出观点了?水上运输的芦科长……”对,只有长期在水上、船上作业的人才有这付宽大脚板和走路姿态。大约刚才听了广播气忿不过,准备将宣传车开来,展开“炮火战”?那刻,大家往往这般形容高音喇叭对着争吵的情景。如果各取所需,双方只念毛泽东语录表明观点和自家正确,则称之“打语录战”。

两人走后,立言继续听广播。蓦地,立言瞥见旅社阳台上有位年轻的姑娘朝自已招手,口里还呼唤着。广播声音太大,听不清姑娘喊什么。立言下意识向身后瞅瞅,他并不认识穿军绿短袖衫的女孩,以为是向后面的谁打招呼。楼上的姑娘猜出他的犹疑,又是摇手,又是笑着点头招手,像风中摇曳花儿,十分灿烂。这时,小蓉两手各抓三瓶汽水擦身而过:“立言哥,傻瞅什么呀,人家湖南妹子就是同你打招呼呀!”立言笑道:“我不认识什么湖南妹子啊!小蓉,你像是玩杂耍,抓这多瓶子!你也在楼上?”立言知道小蓉不似继红踏踏实实闹革命,欢喜东跑西窜凑热闹。小蓉点点头:“上去呀,五湖四海可好玩呢!”立言正想找个位置坐坐,歇歇脚,帮忙小蓉拿了三瓶汽水进旅社上了二楼。

广播室设在挨楼梯口的临街房间,打开两扇玻璃门即与阳台相通。隔着走道,对面的大通间摆着六张单人床。被褥凌乱,一片狼籍。地板上尽是烟蒂、棒冰纸、瓜子壳。大通间里有几个人围着床上的棋盘笑着、嚷着。湖南妹子站在广播室门口迎着立言笑道:“刘老师,你忘了?我是长沙的邵为群哪!”女孩子见立言依然怔怔地,提醒道:“我们是在岳阳楼认识的呀!”立言“哦”一声,这才记起,串连时,上岳阳楼游览,眺望宽阔雄浑的长江流入洞庭湖,水烟茫茫,竟然顷刻不见踪影!心里感叹:“到底是天下第一大湖啊!”

那天,阳光明亮,天空瓦蓝,轮船烟囱与木船桅杆在浪涛里共舞;湖水辽阔地展开,蒸腾的雾气与苍穹融为一片……他顿时感觉眼睛一亮,胸襟开阔,心旷神怡,满心欢喜;身旁,有个全身军装、佩戴红袖章的女学生双手凭栏,面对浩渺的湖波背诵《岳阳楼记》。浓重的湘音清脆、婉转、甜润,抑扬顿挫,颇富音乐感。只是,背着,背着,老在“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处打哽。立言不禁提示道:“上下天光,……”姑娘侧过脸儿,瞅他嫣然一笑,手背理理帽下一绺散发:“一碧万顷!唉,眼前正是这番风景,怎么就忘了!”她瞧立言也是一身军装,一口浓重武汉话,问:“你是湖北的大学生?”当她听说是数学教师,很诧异:“你教数学,中学语文还记得这么清楚?”湖南妹子鹅蛋型脸庞、细眯眼,黑眉毛,长得很漂亮;没等立言动问,自报家门:“我是长沙纺织工业学校二年级学生,来岳阳设立联络站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接着又连连发问,得知立言家在武汉,高兴得叫起来:“我姑妈住汉口。到汉口一定找你玩,还希望在文学和数学上得到你的指点呢!”当即留下自已和姑妈住址,又记下立言学校和汉口地址,声称要常常通信。姑娘的纯洁无瑕、热情开朗叫立言想起“湘女多情”四个字,差点动了心。这不过是“长征”路上常见的浪漫插曲,虽然印象很深,根本没想到还会见面。立言不由笑了:“你倒说话算话,真来武汉串连呢!”邵为群摆手苦笑:“不是,不是,我们‘湘江风雷’被打成反革命组织,要抓我。这才跑到姑妈家躲避。我预感有缘与你见面,老是朝马路上瞅。今天真让我找着了!”小蓉性格像她妈,率真粗豪,没听出湖南妹子弦外之音,更没窥见立言有点发窘的神态,给他俩一人一瓶汽水,“亁!为你俩奇遇重逢干杯!这里成了水浒梁山。呶,他们有的是河南的,有的是广西的,有的是江苏的,原来有个四川八?二六的大学生,‘红十条’下达后杀回去了。最远的是广西四?二二……”下棋的一个瘦长子抬头朝立言笑笑,接着湖南妹子的话自我介绍:“我是南宁医学院的外科大夫,叫童无忌,政治流亡到你们这里啊!”另一个侉腔侉调地:“俺是二七公社的。”立言打量,是个圆头大脸的胖子,三十来岁,如弥勒佛。

立言说:“其实,我跟你们一样,不过家在武汉。我是从栗阳跑回的。”邵为群听到这句,与立言碰碰汽水瓶:“为政治流亡干杯!”说毕,带头咕几口汽水,见立言也笑着喝了两口,挥挥拿瓶的手,说:“你就住到这里来嘛,这里是路线斗争最前沿呢!”立言摇摇头:“来了不增加大伙困难?”实际上,不愿为架广播,搬桌椅板凳、播音诸般琐屑事务性工作穷泡着。他天生有种散漫性格。再则,一天不见司徒心里便空落落地。小蓉自然琢磨不透他内心想法,说:“立言哥,你的象棋不是走得挺好?童大夫是南宁市冠军,和他对一局吧!”河南侉子听这句,站起身:“刘老师,你来吧,童大夫让俺一马一炮,俺也不中呢!”立言自幼常看父亲与李义庭对弈,耳濡目染,颇得真传。听说童无忌是南宁冠军,一时技痒,嘴里谦虚着:“看看还可以,动手就不行了!”说着踱到床边。一瞅棋局,河南侉子已处劣势,束手无策。立言建议舍车跳马。河南侉子和另两人不解地:“车一丢不是更没戏?”童无忌惊讶地打量立言一眼,也不吭声,抽回沉底逼将的车。立言叫侉子拿马踩当心卒;随即横车、拖炮。童无忌深入敌后右翼的人马回师不及,将手里吃的一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放:“输了。刘老师果然出手不凡!好,我和刘老师杀两盘。”立言略为客气几句也便坐下了。连下两局,童无忌大败亏输,不由啧啧称奇:“你怎么不参加全国业余联赛?我是每届必到。你只要去过一次,不早认识了!”立言菀尔一笑:“我的棋,是父亲教的。教棋同时,父亲告诫过,‘卖田的骰子,荒田的棋子’。所以,偶尔为之。我不——”说到这里,沉吟了;本要说:不愿意把时间心思花在雕虫小技上,只想在学问乃至政治上一展平生抱负。转而一想,当老师能做什么学问?以自已出身怎能涉足政治?枉自让人笑话!同时,还担心伤及几位象棋爱好者,于是,打住话头。见几个人盯住自已,有点发窘。这时,马路上人声喧哗,他趁机转个话题:“发生什么事哪?”说着,到广播室阳台上观望,众人也跟随一起过来。

外面,天下雨了,虽说零零星星,雨点很大。打在街两旁红瓦上乒乓作响,如同敲起无数面五音锣。升腾的热气直呛鼻子,那是沉淀的阳光与尘埃混和的气息。刚才晴朗的天空布满旧絮般浓密云层。风骤然而起,刮得飞砂走石,人们用手捂着头哦荷连天地慌忙四散而去。雨越下越密。远方传来低沉的雷鸣。雷声越响越大,越响越近。

童无忌说:“我还以为百万雄师打来了呢!”

陡然,一道闪电扯开厚厚云层,如金色利剑直指中南旅社楼顶;紧接着,一声炸雷哗啷啷当头劈来!大伙惊得连退几步。大雨伴随雷声倾盆而下!

小蓉连声叫好:“这阵雨解凉,等会听广播、看大字报的人更多了!”立言皱起眉:“恐怕会下到晚上啰!”胖侉子说:“夏雨隔牛背。说停就停。”立言摇头:“先有雷声无大雨,后有雷声雨不停!”言讫,忽然问:“每天几点停播?”邵为群回答:“每天都是晚上十二点以后。”立言建议:“今天早点收拾,防备有情况。”童无忌说:“我刚才讲百万雄师打来是玩笑话,你还要真防着?”立言便将在马路上听到的两个人对话学说一遍:“你们看,天上的云铺得又密又厚,尽是积雨云层,这雨必定下的时间长。谁会冒雨轧马路?外面没有群众,真得小心点。”小蓉不以为然:“这里是造反派的窝子。民众乐园近在咫尺,谅他们没这大狗胆!”立言劝道:“小心无大错。百万雄师到处搞集训点,近来连连发生冲突;他们又提什么‘百万雄师过大江,牛鬼蛇神一扫光’,都是征兆。再说,他们在工艺大楼的广播站叫你们煽动钢八司成天扔砖头石块砸呀,掷呀,硬逼他们撤走,会不报复?”胖侉子在郑州吃过这等亏。让十大总部断电断水突袭强攻进去,死伤不少弟兄。整个战斗只用了三五分钟,等自家一派兄弟闻讯赶来,对方早已遁去。故而,胖侉子也力主防备着为妙。

中南旅社上下三层总共十几个人,三分之一是女同志。胖侉子建议请民众乐园加派人员。童无忌说:“要是无事,不让人笑话神经过敏?”小蓉“啧”一声:“倒成了两难问题呢!邵站长,你看怎么办?”邵为群常住广播站,所以,小蓉随口封她个官衔。她搡小蓉一把,笑弯腰,边笑边捂肚子,说:“电话又坏了嘛,不然,并不是两难问题!”立言挥挥手:“这样,把喇叭移一下,朝着民众乐园;再派两个人坐在工农兵理发店,真有动静,广播也好,坐在下面的人徒步报信也好,就不至成孤军被动挨打。所有男同志守在楼梯口和二三楼阳台上,只需坚持五分钟,援军当可赶到……”听他安排得如此周详严密,井井有条,邵为群说:“我这‘站座’让给你。你就是前敌总指挥!”立言一笑:“这是走资派惯用伎俩,封官许愿!”他本来可算中南旅社的“过客”,完全能借故全身而退;但是,他觉得面对潜伏的危机离开,同临阵脱逃没有区别。以他的禀性也做不到。他早将自已的命运和这场全国亿万人的生死搏杀连在一起。于是,义不容辞地点点头:“大伙一起商量办吧!”邵为群叫胖侉子把楼上的人统统喊来广播室,总共十八个人,女同志七个。商量一番,二三楼每个楼口两人把守。二楼阳台四人,三楼阳台三人,七个女同志策应、搬运、联络,也算后备队。

分派妥当,立言存心照顾小蓉,说:“小蓉,你和小邵去理发店。一旦有事,连门都出不了的!”小蓉打量他半晌,说:“立言哥,你是担心我不行?瞧我的个子,一般男人不是对手呢!让我留下凑凑热闹。”立言皱起眉,回答:“谁敢说杜师娘的女儿不行?小邵是外地人,要是遇上突然变故,她地形不熟,怎么应付?既然‘站座’委我重任,应该听指挥!”小蓉双脚一并,敬个礼,答应一声:“是,总指挥同志!”说着,挽上邵为群嘻嘻哈哈,咚咚地下楼出门。立言叫胖侉子顶紧一楼大门,自已快手快脚改装了喇叭。等他吹吹麦克风,试好音,童无忌已带领大伙搜寻了不少砖头、瓦片、铁块、棍棒乃至痰盂、茶壶、茶杯、酒瓶、煤油灯,全放在楼梯口、阳台上,以作居高临下御敌武器。立言看看准备就绪,说:“其实,平时就应常备不懈,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说得大伙连连点头。

起风了。雨水虽然依旧又密又急,雷声朝远方滚去。天色亮了些,雨点稀疏起来。

童无忌说:“刘老师,杀两盘!”立言点点头。胖侉子已从对面端来棋盘、棋子,将凳子拖近阳台,搁好棋盘又去沏茶,看样子,是要乘机好好学几招呢!

立言、童无忌各人拖张凳子放倒坐下,摆开棋,谦让一番,最终由童无忌开局:“当头炮!”他的话刚说完,棋盘让从空而降的半截砖砸翻,棋子滚落一地。童无忌失声叫道:“怎么搞的?”眼朝上瞄瞄。旅社建筑近百年。年久失修,掉渣落灰为司空见惯。立言打趣说:“你的当头炮把房顶都震塌了!”不防,又斜着飞来一块瓦片打在童无忌手臂上,鲜血直冒。立言往马路上看去,当街站着七、八个人,为首的正是芦科长,迸力向楼上扔东西。砖头瓦片打在阳台栏杆、门扇上,乒乓作响。他赶紧站起,一手操张凳子抵挡,一手拉了童无忌往房里退。同时,叫广播员呼吁。沉寂的喇叭喊开来:“坚决执行中央六六通令!”“粉碎一小撮阶级敌人挑起的武斗!”三楼的喇叭也叫响了。人们纷纷涌到二楼,瞅见马路上不过七八个人,声言下去教训一顿。童无忌和胖侉子提起棍子要冲出去。紧急关头,立言不再谦让:“不行!听我的。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大家冷静点!”童无忌恼怒地:“我们这多人还怕几个跳梁小丑?”话未落音,从中山大道西边和三民路南边“呼”地开来五辆带棚解放牌货车,车厢顶的大喇叭哇哇直叫:“坚决拥护*公告!”“不许反革命组织工总翻案!”汽车停在旅社前的马路上,高音喇叭像攻城大炮对着楼上吼叫。旅社喇叭也还击:“*公告大毒草!”“工总翻案,老保完蛋!”童无忌和胖侉子连连朝下扔石头,打得车蓬嘭嘭作响。下面的石子如飞蝗扑面而来。玻璃碎裂声、铁栏杆当啷声、门扇嘭嘭声交织一片……

立言拦住童无忌和胖侉子的同时,传令所有的人:“我们困在里面,砖头有限。不要随便浪费‘子弹’,等他们冲近了,再出击!”这样,旅社里人各守岗位,以静制动,以逸待劳。

下面,芦科长一行见旅社里人龟缩进屋,更加起劲。车上陆陆续续跳下二十多条汉子,叫喊:“砸烂反革命舆论窝点!”“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有几个戴藤条帽、手握铁矛的人跑近前戳门。立言这才用麦克风下令:“打!”二楼三楼顿时“弹”如雨下,打在进攻者帽子上、肩背上,逼得他们慌忙退却。有两个人帽子打落了,头上手上直冒血。童无忌高兴地:“这叫居高临下,势如破竹!打仗就是要抢占制高点!”胖侉子学着武汉腔,连曰:“过瘾,过瘾!”立言听他那蹩脚的“武汉话”直笑,但是,他得意未忘形,冷静地注意到马路上有辆汽车倒来倒去,芦科长指挥着。开始,他猜不透是何用意。仔细观察芦科长手势,猛然省悟,对方要用车尾撞开门。车棚里站满手持铁矛的彪形大汉,高空坠石显然奈何不了厚实车蓬下的战士。童无忌也看出百万雄师意图,惊叫道:“他们是想破门而入呢,‘联指’在南宁对付我们的战术啊!”一旦车尾破门,可能硬冲上楼,至少形成上下、里外夹攻的势态!情况万分危急!

立言思忖找些又大又锋利的家什投掷车蓬,穿甲破坚;然而,最大的也是整块的砖头,份量显然不够,也不锋利,丢到车蓬上,最多弹两下,滚落了;根本穿不透。搜来寻去,他一眼瞥见凑数当“子弹”的煤油灯,想出一个好主意。那年头,停电是常事,公家私人户都储备着点灯的煤油。立言叫胖侉子盛来满满一痰盂煤油,点燃了甩下去!烈焰腾腾的痰盂凌空而下,像个“球形闪电”,又像枚燃烧弹,落在马路上,溅得火焰、火星四迸,差点烧着芦科长裤脚,燎燃一辆汽车的轮胎。如果落在车蓬上,可以想象会是什么结果!芦科长一面跺着脚灭火,一面朝司机摆手示意。童无忌看见他们一付狼狈相,抬抬眼镜,伸出大拇指学着电影里口气:“高,高,实在是高!那次联指进攻我们,采用这办法就好了!”胖侉子朝下面招手,调戏道:“来呀,来呀!给你们汽车加点煤油马力更大些,撞起来更有劲嘛!”经过这番示威,搞“核讹诈”,下面的人害怕“燃烧弹”,不敢实施用车破门了。仍旧采用乱扔乱砸战术。立言冷笑着,这不足为虑。

双方相持间,围观的群众突然拍起巴掌。民众乐园的敢死队赶来了。芦科长一见来了救兵,钢八司又越聚越多,并且,开始助战。手一挥让自家人赶紧上车。喇叭叫骂几句,打了一阵语录仗、口号战,掉转车头,呼啸而去。

立言指挥的保卫战,以少胜多,灵活应变,受到大伙赞赏。民众乐园敢死队队长余望生紧紧握着他的双手:“早听冬生拐子提到刘老师大名,今天能认识,十分荣幸!起初,小邵、小杜报告只七八个百万雄师捣蛋。等我带队来,竟然有五辆车子,至少有百把号人!只好又回去集合队员。这样耽搁了时间!”

小蓉说:“要不是立言哥提醒,早作预防,差点吃个大亏!”

邵为群瞅立言一眼,笑道:“像范仲淹一样,儒将之才呢!”

童无忌捡起刚才被砸落的棋子:“象棋走得精妙,当然会用兵罗!”说着,叹口气:“唉,要是在南宁我们想出你这‘核武器’防卫,就不会让‘联指’攻破总部啊!”

立言听了几个人的议论,虽说心里很受用,口里谦虚着:“毛主席说过嘛,凡事予则立,不予则废;至于象棋,五岁学起,已有二十年,熟能生巧,不足为奇!”

他信步走上阳台。雨又下起来了,打在地上,一点一个泡;急风暴雨有如翻江倒海,气势逼人。往来的汽车仿佛仓皇奔突的花老鼠。他想,荡尽一切污泥浊水,雨过天青,大地定是番崭新风景!胸中陡地涌起一股豪情,脱口吟出四句:

驰骋棋坛二十年,破阵斩将只等闲。

一尺天地论方略,胜过孙子十三篇!

大伙听了,齐声叫好;童无忌评说道:“气魄宏大,铿锵有力。豪情满怀,志向高远。”邵为群要寻来纸笔记下。立言回过头,面带怅惘,苦笑着摇头。人们大为不解。只有小蓉熟知他的情况,理解他内心的抱负、矛盾和痛楚。她走近前用手耸耸他的肩膀,柔声地安慰道:“立言哥,李白有句诗,‘天生我材必有用’嘛!”他吁口气,瞟瞟她,点点头。

看他俩这般亲昵,大伙认定有种特殊关系,邵为群甚至有点吃醋呢。其实,虽然小蓉已读大学,对学历、学问看得并不重。在她心目中,立言哪,志鲲哪,继瑛哪,都不是自已一类人;充满学究气。她可不愿成天埋在书本里。她喜欢立功那种风趣、幽默、粗豪乃至酒量。生活就要惬意,没有快乐的生活,算不上生活!然而,立功竟然同那任性的小丫头恋上了。固然曾经叫她内心有所失落,但是,提得起,放得下。很快过去了。她的旷达洒脱,注定不会瞩意立言;而立言也从来视小蓉为妹妹,两人心地十分单纯。小蓉瞟见邵为群注视这边,悄声说:“立言哥,你看,邵为群好忌妒我啊!”立言莞尔一笑:“谁叫你是我的小妹妹呢!”小蓉索性显得更亲密,凑上嘴,拢着他耳朵讲:“我瞅她瞧你的眼神都很特别。肯定喜欢上你!怪道老叨念认识武汉一个姓刘的老师,离我住处不远,问她刘老师的详细姓名、地址,她说忘了;慌忙跑出来,小本本丢在家里,上面记着呢!不然,早找去了。又说,相貌肯定记得,只要遇见会认出来的。没想到,天天思念的人是你!绝对爱上你了!”立言仍然笑着回答:“是吗?”小蓉没发觉他心不在焉,兀自滔滔不绝:“她长得真美。我要是个男人哪,也会迷上的。早就动手追求了!”这番表白叫立言乐了:“你就变成个英俊少年动手呀!”小蓉朝邵为群瞄瞄,又怂恿:“立言哥,你发现没有,她那长眉大眼多像继瑛姐!”立言做个怪相:“要找就找个同继瑛一模一样的!”小蓉没有会意是指司徒,又看看邵为群,嘟起嘴:“那就太苛刻!我看她已经不错了。”那厢,邵为群发觉他俩一边说,一边瞅自已,窃窃私议,笑着跑过来:“杜小蓉,又在编派我什么?”立言笑而不答,小蓉说:“我讲我爱上你了!”胖侉子添上一句:“那不成了同性恋?”邵为群笑着叫起来:“哎呀,好恶心!姑娘家不怕丑!揪嘴,揪嘴!”说时,扑上前,笑着、嚷着,与小蓉搅作一团。大伙也快活地轰笑着……

这夜,立言辗转床头,思绪万千。他自已都没意识到,是为着白天的事情兴奋。梳理运动以来的表现,他吃惊了。从冷眼旁观而密切关注;从同情倾向到激昂亮相;从口诛笔伐竟至指挥武斗,真正始料不及的!他并不后悔。他已然看出,造反派是新生力量,保守派是没落阶层;造反派是为理想而斗争,保守派是为偏见而斗争;造反派是为生存斗争,保守派是为利益斗争;造反派是为自由斗争,保守派是为专制斗争;造反派深受广大群众拥护,保守派只有一小撮官僚支持!造反派的崛起和胜利是历史的必然。以自家的出身,纵然成不了革命接班人,他的朋友和战友走上领导岗位,至少不会再受歧视和压抑!马上,他又不满足尚未实现、简直算是奢望的政治待遇;遗憾自已是帅材却终归埋没,默默无闻,老其一生!

忽然,他想起百万雄师近日到处张贴的一条“最高指示”:“百万雄师,大、好、纯,要爱护它。”很多人指斥是反革命谣言,狗胆包天。立言暗地感觉,主席可能在某种场合说过。

三十六年后,立言研究有关资料,回顾往事,更觉并非虚妄,有如下根据:

一、 符合毛泽东*时惯用的语气、文风;

二、 百万雄师成员多为党团员,先进劳模等,人数一百多万,真个既“大”且“好”,以毛泽东阶级分析之说,当然“纯”,“要爱护它”;

三、 此“指示”盛传期间,武汉问题成为高层里*和反*两派争议焦点。都想在武汉问题上决一雌雄。也许是毛泽东听了反*一派的汇报,随口插话,这派人用最高指示给自已打气。其实,细细推究,“爱护”并非支持。对犯错误的人进行批评,促其改正,不要一棍子打死,也可谓之“爱护”的;

四、 百万雄师是保守组织,自上而下,等级森严,惯于遵守纪律,也深谙政治之严酷。自上而下传达开,应有由来。七二O之后,有造反派追查,终究不了了之。*初期,北京化工学院有个陈姓学生的诗词为人误认毛主席未发表作品传抄,根本不是他的过错。结果,陈姓学生竟打成反革命,平白无辜坐几年冤狱。公然捏造毛泽东指示,岂可姑息?必有隐情。可能毛泽东确有此话,鉴于百万雄师后来走得太远,改变看法。追究者得知内幕也不会宣扬。否则,造谣者应不难查出,并让其为此付出惨重代价。事实是,无人为此罹罪。

这夜,立言虽说没有事后那样掌握详尽资料,却是分明感到百万雄师恁地张扬,怕

是受到“大、好、纯”鼓舞而有恃无恐呢!

故而,立言心情冲突得很厉害,一时亢奋,一时忧郁,好半天才睡着。

二十一、破罐子要煨仔鸡

进江汉公园走不多远,右边有栋山墙朝院门的狭长三层楼房。楼房原为公园办公室。一楼两头有楼梯通往楼上,楼梯口内山墙上挂着几把太平斧和一个玻璃柜子,柜里装有巨蟒般盘起的水龙带。百万雄师辟作集训基地,一楼几间房住上集训的民兵;二楼住了李卫东、伍老幺、熊麻子、关必升、冯世红、保国、董南生等大小头目;三楼有会议室、作战部、联络部、宣传部,还有间房住着三位姑娘:司徒德芬、丁翠花、梅汉花。司徒不常去,实际上,就只丁翠花、梅汉花住着。与她们对面的是指挥部。一个大套间:前房有办公桌、文件柜、沙发、电话,墙上挂有军用三镇地形图;套房里也有办公桌、电话、沙发、茶几,一张绷子床,垫絮被褥,一应俱全。供陈志鲲来基地时起居休憩。

李卫东任集训基地指挥长兼支部书记;作为支左办主任,志鲲给他当参谋。伍老幺任作战部长,董南生任联络部长,志鹏任宣传部长,司徒和梅汉华是他的两个兵。

梅汉花是商业专科学校应届毕业生,就五官而论,倒也周正,只是身子单薄、胸脯扁平,看似一阵风便能吹倒;然而,她眉宇间透出精神,走起路,短发一甩一甩地,给人干练、坚定、富有靱性的感觉。她已然二十三岁,该是恋爱的年龄,追求者不乏其人;她一个也看不中。这位骄傲的姑娘竟然暗恋四十多岁的已婚男人杜玉章。梅家大难临头那天,杜玉章挺身而出,仗义执言,给她留下深刻印象:刀撇似的浓眉、英气炯炯的眼神、雕塑般坚挺线条、铿锵作响的话语……真正的男子汉气慨!明知他有家有室,又得知小蓉是他女儿,她偏爱上他;不停地在日记中倾诉自已的感念和单相思,想到痴迷时,情不自禁揉着“黑三角”处*……当她收到联络总站发来的宣传口径里有“绞死杜玉章”一句,梅汉华遗憾自已是内勤,无有可能相机救助他;在当天日记中这么写上:“如果杜师傅不幸遇害,我就找桶汽油在公园*为他殉情!让基地里所有的人陪葬!”但是,她痛恨杜小蓉,表面原因自然是小蓉折磨过奶奶;也许自已都没发觉,是把小蓉当成她与杜玉章结合的一大障碍。不管怎样看,梅汉华是个敢爱敢恨,爱憎分明的姑娘。

自奶奶死后,梅汉华一心要复仇,见左得明、李继红、杜小蓉、志鹏相继退出“红卫兵”;她倒偏要加入,同他们对着干。不料,又与志鹏走到一起。但是,那天揪斗奶奶,志鹏表现的宽怀怜恤,她清楚,并不恨他。心里倒是有些感激呢!这并不意味不报复志鹏。只不过处理的时间和方式有所区别。与对立两派中的所有女性不同,梅汉花抱着极大私怨投入运动的;她的功利性也许与孙三毛相似,却是更加强烈,并且走上相反路线!本来,以梅汉花家庭出身,肯定不够资格参加集训。她咬破中指,写下血书表达与“反革命一伙斗争到底”的决心。志鲲得知情况,建议李卫东破格批准,让她来基地。梅汉花进入江汉公园,很快看出大多数人不值一提,自家踏实的工作态度倒是不可或缺。她多次受到表扬,李卫东号召大家向她学习。她更加勤勉,又尽量不显露自已。幽灵一样悄悄地说话,悄悄地走路,悄悄地工作。她不是为了虚荣,不是为了向上爬,也不是像立孝所谓“免得挨整”。她看出那段狂暴时期已经过去,两派都在拉人。她的仇家在对立派里,已经整疯一个,还有两个。她等待着看他们的悲惨下场!这便是她投身运动的唯一目的。

丁翠花是江汉公园职工,原为打扫卫生、清理残枝败叶的清洁工人。虽说身高足有一米八,个子壮实,浓眉大眼,五官周正,皮肤白皙。倘若生在欧洲或倒退到唐朝,也能算个大美人。放到蓝球队绝对标准。可惜说话嘎着嗓子,像鸭子叫,笑起来如母鸡下蛋;大大咧咧,举止粗莽。由于发育早,个子又高,十五岁仿佛大姑娘,读书时,让班主任诱奸了;到公园打扫两年卫生,工作勤勤恳恳,十分敬业。书记常在会上表扬她,推荐为“学习毛著积极分子”要发展她入党。一天,书记喊她到办公室填写“入党申请书”,同她谈话。谈着,谈着,连摸带揉,将她摁倒沙发上弄到手。书记以为玩了个“没开过封的原装货”,格外宠爱。不久,以工代干,丁翠花坐进办公室。随即,提拔当保卫科干事,吸收入党。这让丁翠花眼眶子大起来。介绍许多青年都瞧不起。因而,二十五岁还没谈朋友。

丁翠花参与基地集训活动有点像店铺的房东入伙做买卖,自然而然,顺理成章。

伍老幺在公园教人练功,丁翠花看得眼热,嗲声嗲气要拜他为师。伍老幺冷笑一声,头一摇,不肯。丁翠花让书记出面请求拜师。伍老幺平常在公园授徒练功,多有搅扰,不好不给面子。答应收下,让大徒弟熊麻子教她。

特殊的经历令丁翠花大胆、泼辣而*。她认定,男人是泥巴,只要大*往身上擦蹭几下,想怎么捏就怎么捏。但是,在熊麻子身上试了几次,熊麻子骂起来了:“怎么老是像条蛆拱来拱去?”丁翠花渐渐明白,习武之人,最忌讳色相。她开始认真习武,居然大有长进。董南生有回对她痞痞癞癞,她像老鹰抓小鸡一般,拎起转悠几圈丢到地上,让他来个“饿狗子抢屎”。伍老幺常表扬她,夸她练功刻苦,进步快;还让她当一班女人的教练。

每逢看见公园里成双捉对的情侣,卿卿我我,丁翠花十分羡慕。感慨之余,未免一阵恐慌。二十五岁还是孤单一人,同龄朋友都牵着孩子在逛公园啊!她看出,书记声称替她找个又红又专的朋友是假话。倒是巴不得她永远不结婚,霸占着任由他一个人玩呢!

集训基地的建立使她觉得有了选择机会。这么多年轻力壮民兵,未必一个都不合适?然而,事实就是不如人意。要么,结了婚;要么,谈了女朋友。几个老光棍不是长相丑陋,就是家里兄弟姐妹多,经济条件差;或者,只是普通工人!自已可是个国家干部、共产党员啊!

有天,陈志鹏请她教“长拳”套路,一口一声“翠花姐”喊得她心里暖洋洋地。丁翠花手把手耐心教导。不防,志鹏立脚不稳,倒在她怀里,撞得她那热水袋似的大*不停颤动。关必升、冯世红一阵怪声叫好,还问志鹏:“柔不柔砣?”志鹏脸红了,朝她难为情地歉意一笑。丁翠花心里一动:像个羞姑娘呢!小伙子好帅啊!听说是陈团长亲弟弟,父亲是区委书记,高干家庭呢!年龄确是小了点。但是,像抱儿子一样抱在怀里,让他叫姐姐,甚至喊妈,那该是多有趣的情景!他必定还是童子身。

事情也凑巧,下午,伍老幺一时高兴,在树林空场地上舞弄九节鞭。伍老幺把那条重十八斤的锰钢兵器挥舞得如电扇页子飞转,一片白光。围观众人喝起采,有人形容:“这才真是针插不进,水泼不进啊!”丁翠花随手拾起拳头大的鹅卵石掷过去,只听得当啷一声,鹅卵石削成两半落到地下。

伍老幺收势看鞭,丝毫未伤。志鹏与丁翠花不约而同跑去验看鹅卵石,一人捡起一半;仔细瞧瞧,像快刀切出的豆腐,齐刷刷,合拢时,不过有条细缝而已。大伙看了直是咂舌。

伍老幺怜爱地责备女弟子:“真淘气!亏得是条宝鞭。”说着,伍老幺介绍九节鞭的来历:“这是唐朝尉迟恭的兵器。双鞭尉迟恭挂帅东征高丽,在武昌洪山将两条鞭插在山顶祭祀祈祷。结果有条鞭变成一座宝塔。此后,他就只一条钢鞭了。唐朝到现在,这条鞭传了五十多代掌门人,就如高僧的衣钵一般,是件非同寻常的家什呢!”这个真假难辨的故事,让大伙听了啧啧赞叹。

丁翠花叫道:“原来洪山宝塔是一条鞭变的。师父钢鞭又是这样一件历史悠久的宝物,怪道厉害非凡!师父,再让我试一次,行吧?”伍老幺嗔道:“可不是,一般家什早叫打个大缺口;或者,我耍弄的力度不够,碎石块反弹到任何人头上,就是个大窟窿!”

志鹏很奇怪:“又不是刀砍的,怎么只有一条缝呢?”

伍老幺解释:“石头正好让九节鞭的鞭棱刷中,用力一拉,一直拉到鞭梢,自然像刀划出的了。要是打在别处,碎成万块细石,飞溅过来。旁观的人个个应声倒地。小丫头太调皮了。呵,也是天意啊!”

志鹏说:“那我真得好好保存,做个纪念。”

丁翠花嘎着嗓子:“我也好好保留。这是天意嘛!”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事让丁翠花增添信心,决心把陈志鹏弄到手。自此,她时时嚷着叫志鹏掏出半爿石头由她合着、比着、说着、笑着;出于礼貌,开始,志鹏听之任之。次数多了,时间长了,不胜其烦,谎称丢失了。丁翠花大庭广众之下要搜他口袋。志鹏感觉太不象话,挣扎着要跑,被她抓住双手动弹不得。丁翠花搜遍他军官服的四个口袋,没搜着;又将手探到他裤子口袋里摸索。她那只大手在志鹏裤兜里扒动揉捏,让志鹏很不自在,悄然崛起,急得弯着腰叫嚷:“你简直是侵犯*!”

一旁,关必升和冯世红看着只是发笑。关必升嘴一呶:“乖乖咙哩哩咙,她那大一只手直怕像捉鸡娃,抓住就跑不脱!瞧,那屁股简直像扇大石磨!不用垫枕头什么的……”冯世红嘿嘿一笑:“关科长,你是肉联卖肉的行家,她一对*,只怕两斤肉票也买不来呢!”

熊麻子横两人一眼。两人没理会。继续说笑着。基地里人,谁都看出丁翠花缠上志鹏。熊麻子有次对师妹说:“总缠一个小孩子闹什么,你都是他的老姐姐了!”丁翠花没听出话味,或者,听出来也要我行我素:“姐姐又怎么样,我喜欢同这个小弟弟逗着玩儿!”

关必升说:“老罐子想煨仔鸡呢!”

冯世红纠正道:“是破罐子要煨仔鸡——”

熊麻子终于忍不住了,跳起来,逼上前:“你娘才是破罐子!你们再要作践我师妹,当心老子揍人!”

关必升讪笑着:“熊师傅,自已兄弟,说笑话嘛……”熊麻子一掌将他搡得老远:“谁同你们这些流氓是兄弟!”说完,丢下两个,气咻咻找伍老幺投诉。

伍老幺无可奈何一笑:“翠花年纪老大不小了,姑娘家是着急。不过,怎么找志鹏呢,年纪比他大一截,凭这点,人家志鹏也不会想到那方面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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