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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任常 当前章节:15449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8:57

其实,志鹏并不在乎年龄。明知司徒德芬比自已大一岁,主动追求。往往借着宣传工作上的问题,事无巨细同她商量,反复征求司徒的意见。实际上,作为宣传部长,完全可以专断拍板;目的是多同她亲近,多与她谈话。司徒的父母都是普通工人,母亲还是市里老劳模、党员。从小听的尽是一套正统理论。自已在学校当团委书记也是按正统理论办事。她不知道志鹏的心思,以为是走群众路线的优良工作作风,不避嫌疑,谈笑风生。这叫丁翠花十分嫉妒,充满醋意,踅拢来讥剌道:“哟,好亲热!像是谈恋爱呢!”

司徒向来对丁翠花假小子般粗莽性情看不惯,听她话语这般唐突,冷着脸不搭理,起身出去了。此后,再不单独与志鹏一起;连基地也是三来两不来。志鹏以为是丁翠花冲撞所致,更加讨厌恼恨丁翠花。只因怕她动手动脚,自已不是对手,敢怒不敢言。有天,同梅汉华商量组织大字报稿子,丁翠花在隔壁寝室听见,过来一脚蹬开门,冷嘲热讽:“谈什么呀,还将门关恁紧!好快,又换一个!”志鹏忍不住顶了句:“你管我同谁谈什么呢!”

丁翠花一笑:“呵,我怕你反了!刚教你两手,还没学精就不认师傅了?小梅,你出去,我来好好教训他!”梅汉花笑着出去了,宣传部里只剩他和这个粗女人。志鹏只好敷衍,心里却是直犯恶心。要不是从大局着想,他早翻脸了。对于丁翠花的纠缠,志鹏最先想找伍老幺谈谈。一想,江湖中人讲究门户,喜欢护短。自伍老幺力挫庄老虎,更加敬畏这位武林泰斗;只怕说得不好,受顿抢白。于是找指挥长李卫东投诉。李卫东文化不高,极讲修养,讲口德,明知志鹏所说:“怎么丁大姐总缠我闹?”话中含意,却答道:“她就是那个小孩脾气!和你开玩笑的,别在意。”志鹏有天单独与哥哥一起,想想毕竟是一母同胞,向他倾诉苦恼。志鲲也没好办法,只说:“尽量躲避她就是了!”随即玩笑道:“你谈个女朋友,她就不会再找你的。”这倒是个好主意。志鹏打算约司徒单独谈谈,挑明“交朋友”,免得丁翠花纠缠不休。志鹏写张条子,好不容易盼到司徒来基地,趁无人之机递给她,说:“莫给别人看啊!”他哪知道,司徒早已心许立言;司徒自那日丁翠花捅破,细细揣摸志鹏举止言谈,省悟确有蹊跷;今天又是递条子,又是叮嘱,心里愈发“打鼓”,怦怦直跳;生怕里面有什么火辣辣的字句,无端教她发窘;看也没看,出门丢进垃圾桶里了。

这天早晨,基地里人还没起床,志鹏捧本抄家时藏起的《唐宋名家词选》,穿过柳林,走过小桥,坐在池塘中间的水榭,煞有兴致地读着。突然,有人在背后大喝一声:“好呀,一个人偷偷躲着读‘四旧’!”,并且一把夺了过去。志鹏吓得差点栽倒池塘里。他回头一看,又是丁翠花这冤家,恼怒了:“你怎么这般大马金刀?快还给我!”

原来丁翠花清早拿把竹扫帚四处打扫;即使提干,数年如一日保持这种习惯。她的朴实、勤恳、认真,是单位里同志有目共睹的,大伙称之“女焦裕录”。抬头间,丁翠花瞟见志鹏独个在水榭读书,思忖,真是个难得的亲近机会;蹑手蹑脚绕过小桥,踅至志鹏身后,偷窥他读什么来着。虽说初中没毕业,瞅了两句,懂得是四旧,猛然夺过来。她见把凭捏在手里,志鹏还敢“发恼”,嘴硬,将书藏在背后,嘻笑着,威胁:“你偷偷看有毒的书,还谈什么参加文化革命呢!毒草!我要用火烧掉!撕毁丢到水里!”志鹏知道她说得出,做得到。况且,把柄落到人家手里,张扬开去,影响不好。换个口气,央求道:“翠花姐,快还把我,里面有好多爱情诗歌呢!蛮有趣,我讲给你听,……”

丁翠花听志鹏今天主动提起“爱情”二字,并且,言明要讲给自已听,又惊又喜;顿时一扫平素粗鲁,显出文雅。爱情有时能改变人的性格呢。她羞涩地一笑,把书还给志鹏:“你可不许骗人家啊!”志鹏知道还了书也可以随时抢去。他夺不赢她;又担心她会借机贴过来,甚至揽在怀里。没料到,丁翠花竟离他好远坐下,低着头抚弄胸前的毛主席像章,格外温柔;当着有希望上手反而不急切了。志鹏放心了。同时,窥透她的心态。为着维持眼下安定,稳住她,志鹏真给她讲解晏几道的《临江仙》。诗人怀念歌女小苹的深挚情感,使得志鹏的串讲缠绵悱恻,极其动人。丁翠花以为是对她而发,心里十分激动,却又尽量克制,显得沉稳庄重。她还要听下去。让志鹏再讲一首。

就在这时,大门口锣鼓喧天,传来欢笑、掌声和口号声。

自集训基地开辟,百万雄师训练有素,尤其是志鲲帮忙制订的战略战术,百战百胜。以前,大伙喜欢猛打猛冲,往往陷入钢八司的汪洋大海,东西不辨,敌我难分,总是吃亏。志鲲告诉大家,不打无准备之仗;一有行动,先分派一拨人把守通道、*,不让闲杂人员贴近。清理好周边环境。另派几队主力军轮流进攻。这叫“阻援打围”战术。

志鲲从战略高度分析,造反派自称为“解放区”的民众乐园,就是整个大汉口的舆论制高点,这不仅为现实证明,在历史上,大革命时期的国民革命政府南洋大楼即在隔壁;三民路斜对面的友谊路、满春路是国民革命时期群众*的地方!拔掉民众乐园,水塔和中南旅社不攻自破。就控扼了大汉口,从而掌握了整个三镇!

但是,西边的汽配、居仁门中学,东边的友益街工造、长办联司,还有近在咫尺的新一中、循礼门,对民众乐园呈拱卫之势;并且,还自成防御体系。譬如,汽配与居仁门中学互为犄角;长办与工造互为犄角;循礼门与新一中互为犄角;民众乐园与新一中、工造又可互为犄角;两两成组,彼此呼应。要有计划地逐个蚕食挤垮。民众乐园最后端掉!

他这番鞭辟入里的战略分析,叫大伙叹服。关必升抠抠酒糟鼻,颇为愤愤地:“他娘的,他们抢先占了市中心,我们都是‘腰子角’!民众乐园老皮一点没用,当*书记!让那些唱皮影戏、跑龙套、翻筋斗的小丑引狼入室!多好的位置叫人家占去了!”

志鲲听关必升这般鄙薄民众乐园职工,卟哧一笑:“关科长你还不懂。莫看你们肉联、老冯的省柴、老芦的水上运输在角落里,江汉公园一开,连成一条线……”

关必升“呲”地一声:“还是个边边!”

志鲲有点不悦,声调高起来:“你会不会下围棋?懂不懂‘金边银角’的说法?”

志鹏带头欢呼起来,忘了忌恨,由衷佩服哥哥。李卫东、保国、董南生、冯世红,甚至伍老幺、熊麻子,兴奋得捶桌子、跺脚,他们亦粗通围棋。只有关必升木木地愣着。

志鲲鄙夷地瞟瞟关必升,霍地站立,双手撑着会议桌沿,气宇轩昂地扫视在座的头目,抿抿嘴,方始掷地有声地开腔:“所以说,李指挥长!只要按你们制订的战略计划布署,严格遵守战术原则,就会扭转舆论战的被动局面,最终取得伟大的胜利!”

“是呀!”李卫东环顾四座,满怀信心地点点头。

未几,百万雄师在统一布署下,各负其责,联合作战,取得一系列辉煌战果:

5月30日,在青山力挫东北大汉组成的造反派主力九?一三;

6月2 日,在武汉邮电器材厂击溃工造、长办联军;

6月4日,粉碎二司对百万雄师设在市委大院里作战总部的骚扰;

6月6日,在汉阳区委击退三中中学红联等组织的偷袭;

6月11日,13日,遵照陈志鲲所说:“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指示,对于百万雄师总部三五零六工厂附近的两个顽固造反据点进行清理。血洗汽配、攻占“土围子”居仁门中学。

百万雄师军威大振,打着钢八司旗号的牛鬼蛇神闻风丧胆,再也不敢轻易滋扰。民众乐园的造反派恶人先告状,斥责百万雄师违背中央六六通令制造武斗,杀戮无辜,声称“抗暴”。

今天门口响起的锣鼓、口号、欢呼,是红城公社父老慰问江汉公园的战士,祝贺他们夺得一系列伟大胜利。李卫东昨天就通知大伙,准备与前来慰问的革命群众联欢。

志鹏正苦于没有脱身之计,一听门口喧闹,拍拍手里书:“慰问群众来了。指挥长交待了的,都要去欢迎!”说着,已经跑好远。丁翠花没拉住,跟在后面直喊:“志鹏等我一道呀!”

公园大门内外,人山人海。红城公社的婆婆妈妈手持各色纸旗,摇动、挥舞、高举,由一个穿灰色中山服、干部模样的中年男子,扭扭捏捏,拉着娘娘腔领头喊口号:“向百万雄师战士学习!向百万雄师战士致敬!”董南生、冯世红指挥基地民兵把成箱的汽水、啤酒、罐头、面包、水果、蛋糕往办公楼里搬。

李卫东、伍老幺到处同人握手致谢,关必升也跟在一起凑热闹。

志鹏眼看丁翠花要追上,朝人堆里一扎;不防,有人拉住胳膊。抬头看看,是红脸胡传枝。志鹏平素最厌恶她。此刻,为了躲避丁翠花,站住打招呼:“胡主任,您家来了!”见陈书记二公子这般客气,胡传枝格外开心;捉住志鹏的手,笑咪咪,左看看,右看看,充满怜爱:“伢嘞,瘦了,瘦了!为毛主席革命路线,你辛苦了呀!要是陈书记看见多心疼啊!”志鹏嘴里敷衍着红脸:“没什么,没什么,都是为了一个共同革命目标。谢谢你们关心!”,眼却像做贼似地四处环顾。胡传枝没料到志鹏今天会同自已交谈这么长时间,兴致忒高,絮絮叨叨,一刻不停。讲忘形,竟然说:“陈书记怎么糊里糊涂参加革干联,现在形势多好……”志鹏脸色陡地一变,心想,你够什么资格说我老爸!红脸瞧他神色,忙转口风:“不打紧,我们以后还是拥护他站出来,结合……”

志鹏瞅到丁翠花往这边来了,再也无心同红脸啰嗦;甩脱红脸拉着的手,钻进人堆,穿侧门溜到江汉区团委,出门上大兴路绕回汉正街。

丁翠花看见志鹏往西边跑了,猜是由西侧楼梯回办公室了。于是,撵上楼;到宣传部推开虚掩的门一看,空无一人。料想上了三楼。

三楼也是阒无人声。只有指挥部的门敞开着。她踅过去朝里瞅,没见志鹏,只有陈团长在房里。

志鲲上穿短袖白衬衫,下着黄军裤,叉着腰在窗口观看下面情景。他躇踌满志,意气昂扬。孔庆德、韩东山打过几次电话,代表陈司令、钟政委表扬他。江城八大区,数江汉区搞得最好。俞文斌、杨道安、汤忠云、刘敬胜等总部头头多次来这里慰问。只有巴方庭反映冷淡,还像争功似地说:“不是人武部下文件支持,搞民兵集训,哪来这片大好形势?”娘的,不过是当过左倾机会主义头子王明和李先念的警卫员,有什么了不起?本人要生在那个年代,何止一个市人武部长!来日方长,走着瞧。想到这里,猛瞥见不远处的江水:哼,长江后浪推前浪,一辈新人换旧人!内心又惬意起来。他准备下楼接见一下群众。转身间,碰见丁翠花在门口探头探脑:“小丁呀,有什么事吗?怎么不去同革命群联欢?”

丁翠花一笑,就势甩手甩脚扭进办公室,本要问:“你家志鹏呢?”想起陈团长从不喜欢扯到家事,连李卫东都是“指挥长”相称。思忖找个由头,仓促间,头一歪,胸一挺,笑着调皮地反问:“外面多热闹,你怎么一个人忍受这寂寞呢?”志鲲看她淘气烂漫的样子,胸脯高耸,心想,并非志鹏讥笑的那般难看嘛!志鹏还引用左拉的一句名言:“再没有比一个丑女人向你表示好感,更叫人厌烦的事了!”志鲲联想弟弟苦恼投诉时的那付滑稽样儿,笑了。丁翠花凑拢来,几乎像耳语,问:“陈团长,你笑什么?讲哇,不讲,我不依!”说着,撒娇地摆动身躯;摆动时,胸脯在志鲲胳膊上擦来擦去。女人都是这般乞怜,有如猫儿欢喜歪着脸儿在人的腿上拭蹭。丁翠花卖弄风情令志鲲心旌飘摇,情不自禁瞟瞟入云峰巅:胸脯胀开的衣领里,露出的奶蒂虽只冰山一角,圆臌臌,双峰对峙形成的沟壑尤其抢眼,与其说是奶房,不如形容为一扇小屁股更加恰当。她的五官固然比不上继瑛优雅,也还周正;继瑛修女般毫无表情的面孔,纵然美丽端庄,只能算尊冷冰冰的石雕像。眼前这个生气勃勃的姑娘真够有情趣,讨人喜欢!其时,年轻的军官还很纯洁。自然不懂八十年代称此类美人“充满*”,更没听说过九十年代“性感”一词,并为腊狗精辟地解释作:“性感就是让人看见便想日一通!”的高论。但是,丁翠花那对异乎寻常的*和*使他怦然心动。他忍不住又瞟了一眼。她捕捉到他的眼神,柔声问:“看什么呀,陈团长?”志鲲莞尔一笑,掩饰道:“你胸前别的像章红彤彤,真漂亮!”丁翠花认定是*,奶房往前一挺:“你说漂亮一定喜欢上了。喜欢就送把你好了!”说时,两眼盯着他,忽忽闪光,晶莹欲滴。志鲲再没经验也体会到是一种鼓励,大着胆子接一句:“你真自愿送给我,我就摘下了……”丁翠花背起双手,胸脯挺得更高,含情脉脉地点点头。俗语形容这般眼神为“*眼”,随着她的头一点,如同真有把勾子抓挠一下,志鲲灵魂出窍,神不守舍,伸出手,用姆指和食指去抚摸她别着的像章。瞅她没躲闪,只是摇曳腰肢,志鲲另外三个指头落在乳房上了。柔软、坚挺、富有弹性。他的手颤栗了,想抽都抽不回,一如乳房有股强大磁力,真舍不得啊!他瞅她的反应,准备随时收手。她毫无愠恼,倒是笑咪咪盯着他眼睛,几同耳语地问:“好吗?摘呀……”志鲲一笑:“你同意我就动手了!”她再次点了头。于是,他的另一只手也伸过去,兜起她的乳房;不防,丁翠花将他两手一扒:“偏不!”并且,咯咯地笑着跑开,好像要夺门而去。志鲲已然完全把握了,此刻她的举止言行,纯粹是*。他一个箭步跳上前,脚一扒,将半掩的门关严,用背顶上,把她堵在办公室里。丁翠花又笑着转身朝套间里逃,刚想关上穿堂门,志鲲硬挤进去了,抓住她两只胳膊,将她顶在门扇上:“你答应送给我的呢……”脸逼脸地问。丁翠花边笑边喘气:“不行,不行,人都扳得没劲,软了……”她靠着门,不再挣扎,闭上眼,由他搓揉。志鲲发觉,她的身子软了,两个*却硬了。一把搂起,放倒床上……窗外的锣鼓飘飘忽忽,仿若梦境。和着锣鼓点,志鲲或快或慢地拱动着……

从此,两人瞅空就云里雾里,恣意偷情。丁翠花不再纠缠志鹏。有次,狂潮滔天之际,她嘎着嗓子边“唉哟哟”*,边断断续续说:“我…我…一次,可以搞定你…你兄弟俩!把志鹏也叫来一起上!哥俩轮流上!”

这婆娘确乎非同寻常,志鲲并不见怪她的亵语,反倒更觉剌激。他双手捧住她的一只奶房,轻若未触地抚摸着,一如制陶工抚摸转轮上的泥坯,口里赞叹:“像你这样丰满硕大的乳房,中国女人真是少有啊!要是嗓音甜润一点,更会迷死人哟!”

丁翠花“呲”地一笑:“你喜欢*大,又巴望嗓音好。甘蔗哪有两头甜!仔细去瞧瞧吧,唱戏的,唱歌的,哪一个不是嘴巴长得大大的,胸脯却是扁平的?*大了,吊上两大砣肉压迫胸腔,影响发音,哪会有一付好嗓子?”

十八年后,志鲲当上市委书记,许多歌星、明星投怀送抱之余,逐个考究,想起丁翠花一番见解,不由不佩服香消玉殒的昔日情人,唏嘘不已,甚为哀伤!又十六年,作为激进的改革开放派遭人诬害,身陷囹圄,志鲲那么多重大后事不考虑,最后想到的竟然也是她这句话:“甘蔗哪有两头甜!”

二十二、总把你当成我的同学

刘立言一时回不成学校了。两封不同来信告诉道,“大联合”的学生要把他当“黑手”揪斗。

武汉闹工总翻案,栗阳的东方红公社也在县一中重新树旗。首都红代会、工代会、武汉二司、三司革联,包括工总等造反观点组织云集栗阳支持东方红公社;虽说工总简直像俗语形容,“自家屁股流鲜血,去帮人家医痔疮”,毕竟政治观点相同。蹊跷的是,三字兵从来是百万雄师同盟军,三司也是反对工总翻案的,竟然都支持栗阳东方红公社翻案。倒是百万雄师政治立场坚定,支持大联合。

栗阳东方红公社以县一中、县师范,立言所在的也称县二中的白水中学及各区高中学生为主体;大联合则由县直机关干部,邮电局、机械厂职工为主体。两派在县城大十字街展开的舆论战,基本上为武汉大字报的翻版。东方红树旗后,*到大十字街,遭到大联合的工人、学生和从四乡调集进城的农民围攻、谩骂,还将旗帜撕了。东方红司令孙麻子家住隔河的东园。东园大队农民子弟兵及傍河麇居的回民火速赶到大十字街增援。两派展开激战;所幸,都是赤手空拳,伤害不大。事后,东方红成篇累牍地控诉县里走资派挑动农民进城武斗,还往北京寄发材料。

其实,利用不懂政治的人干予政治并非新发明。早在反右,就有人组织工人、农民向右派开火。汉阳一中只是议及高考升学问题,被指控“进行反革命*”,成群结队的农民经人组织涌到学校要用锄头砸老师、学生的狗头呢!*伊始,大抓南下一小撮,湖北省委层层发动,让工人、农民、街道上爹爹婆婆与北京来汉点火的人民大学学生赵桂林“辩论”。成都“贫下中农战斗军”常常手持锄头、钉耙与产业军并肩战斗;武汉百万雄师有一支农民组成的赤卫军号称二十万人,可随时听调进城协同作战!

据说,有人向毛泽东汇报:“乡下农民进城搞武斗,组织者一天一人发给一元钱做工资。”出身农民家庭的伟大领袖听了很高兴,笑呵呵:“农村包围城市?好得很!农民平时要种田,没有功夫进城,如今农民也可以进城了嘛。一人一天一块钱,比他们工分收入高,划得来!”又有人汇报:“现在学校不上课,工厂不开工,矿山闹*,公路、铁路、航运交通都中断了……”毛泽东听了,又是一笑:“形势大好!不通的反面就是通!”

那刻,在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广袤大地上,城市无论大小,乡村无论远近,如同煮沸的开锅粥,乱纷纷,闹轰轰;人们分作两派,反复冲突,势不两立,反复较量,彼此消长。到处在流血,随时在死人。真正全面内战,天下大乱啊!

对于毛泽东反复强调的:“形势大好,不是小好,也不是中好”两派中人并不全能理解接受,关必升甚至内心暗地认为“好个屁!自已往自已脸上擦粉。”在本书的故事里,有四个人从各自不同角度作出的诠释,似乎有一定代表性。李卫东认为:“这句话表现出毛主席有着无产阶级革命家的伟大气魄。他是既打得出,也收得回的。”杜玉章琢磨:“把那些专门整人、不干活的人请下去,耽误的生产很快就赶出来了。”陈志鲲觉得:“将历次运动中没搞透的阶级斗争、阶级矛盾,像把脓疱挤穿头一样来个彻底清除,经济上有点损失也属事出无奈。”刘立言认定:“这次运动,与法国大革命和美国的南北战争相似,是一次形而上的改朝换代。较之以起义流血为代价,经济上的些须损失当然划得来!”

在那非常时期,人们关心的不是工农业生产,而是形势的变化。热衷揣测报刊字里行间含意,探听来之各种渠道的消息。

立言每每将他看过的油印件、小报精选了寄给田家宝,在宣传品上批写自已的观点、左证,又在信中绘声绘色描述所见所闻。最后一点,比之粗略的消息更有剌激性。经辗转传递,写成大字报贴在街头,无疑给栗阳运动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大联合自然要抓住这只黑手!

王重九在信里埋怨;回家玩就玩,为什么寄那些小道消息田家宝?他这人就是不安份,拿着到处传扬。老李很生气,说你超假未归,工资全都扣下了。你看怎么办?

田家宝信中嘱咐:暂时不要回,免得吃现亏。东方红公社翻案掌权,还怕不补发给你?

立言看完两封信,往桌上一丢,叹口气,苦中作乐地唱一句:“回不了我那可爱的家乡!”

刘袁氏瞅瞅儿子,问:“怎么啦?”听明原由,连声说:“莫回去,莫回去!有我这铁儿子赚钱还怕没饭吃?” 她指的是汽枪摊子。她同丈夫在江汉公园、亁鲜果仓库摆汽枪,一天可赚七、八上十元钱呢!

刘甫轩说:“只要户口能转回,不教那个书也不打紧!”汉正街的人,从不计较有无单位,更不讲究单位的好孬,赚钱吃饭就行了。

立言一笑:“那倒不必。暂时不回嘛,路线问题解决,一切都解决!”

“造反派能不能赢呢?”刘袁氏悄悄地问,仿佛隔墙有耳;前不久还在说“两派都不是好东西!”现在她的口风也变了。刘甫轩问儿子:“对方有军队支持,造反派能赢?”虽是质疑,含有希冀。这个资本家潜意识里还不止像妻子担心儿子;他每常与孙家驹闲谈,竟然产生倾向。两人同情造反派。

立言底气十足:“必胜无疑!成都问题不解决了吗?中央出的‘红十条’满街贴着呢!”

立孝从楼梯间小阁楼里出来,说:“哥,你要是不回学校,我就去把美国大使请来!”她虽然在“鸽子笼”里鼓捣自已事儿,外面的谈话听得一清二楚。

立言笑而不答。刘袁氏懂得美国大使就是司徒德芬:“快去喊来玩,快去喊来玩!”

自那日请教几何,司徒隔三岔五带些数学难题让立言解答,与他熟份起来。讲完数学,不免闲聊一阵,并且,总以谈论当前形势开场。司徒是三字兵头目,铁杆老保。她的家庭出身和团委书记的身份,自然让人视作“红”,又因立场坚定如宝石坚硬难变,被喻之“红宝石”。司徒和继红一样,参加运动心地最单纯,态度最执着,意志最坚定;不过,司徒温文尔雅,沉稳理智。固然以她在学校职务可算学生中最高领袖,她从无骄矜态度,和蔼可亲,善解人意,关心同学。有年,一个外校男学生转学来校,司徒见他整日愁眉苦脸,常常约出去单独谈心。这个男生长得俊俏帅气,自作多情地以为司徒对他“有意思”。背后四处炫耀吹嘘司徒“追求”他,说:“我是有女朋友的人,她总约我出去做什么呢!”几个男生耸恿他,“这么好的事找上门还不赶紧抓住?”这话传到司徒耳朵里,司徒虽说心里打个“磴”,并没因此而放弃自已的工作。该怎么做,不动声色地仍然去做。以至,这男生真以为司徒找他谈思想不过是个借口,确实对自已有心。便于一个星期天主动约司徒在校园葡萄架下见面,吞吞吐吐表白:“我俩最好能交个朋友……”司徒从他语气神态看出误会了,完全可以严肃地进行劝诫。但,她生性稳重,未有落实之前,绝不轻易发话,回答:“我们不是很好的同学了吗?也就是朋友了呢!”那男生以为她害羞,说:“我说的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朋友。以后……以后,组建家庭……结婚……”话儿说得这样确凿,司徒方始婉言批评道:“我们现在还是学生,目前主要精力应该放在学习上。你怎么年纪轻轻考虑这方面的事情呢?”一席话说得这个男同学羞愧难当,但是内心里骄傲使他竟然质问她:“既然你这么说,为什么总约我谈话?”司徒回答道:“共青团是青年的组织。作为团委书记,我应时刻关心每个青年的思想活动。我看你常常愁眉不展,自然要为你排忧解烦。绝不是带有什么私心杂念,你别误会了。你们几个男生在背后的议论其实我早听说了。心里无冷病,不怕吃西瓜。该找你谈还是找你谈。就是这回事。希望你向他们解释一下。但是,今天的事情,我是绝不会说出去的。这点请放心。”男生怏怏而回。等着“好消息”的几个男同学一听是这么结果,都说司徒“老练”“故意引你表态,再加以拒绝。再好向人炫耀……”然而,事实是,司徒守口如瓶,并没对任何人提及,而且与这个男生依然相处如初。大伙这才理解她的为人和心地。那男同学很感慨地说:“她的确是个好团干,是我自已想歪了!”司徒不仅与同学关系处理融洽,即使狂飙突起,“横扫”得天昏地暗的日子里,对揪出的牛鬼蛇神说话十分和气,绝无咄咄逼人气势,更没架过别人飞机,弹人一指头。她鼓励人家说真话,只是,如若抓住“苗头”绝不轻易放过。因而,有人说她“心地善良”,也有人说她“阴险歹毒”。她则认为是按政策、按原则办事。

三二一通告发布,她虽有胜利的喜悦,看见抓捕那么多人又不免感觉过火,以至严经天批评为“温情主义”;四月以来,对手气焰复炽,她开始自责阶级斗争立场不够坚定,暗暗加强毛主席著作和国际共运斗争史的学习。比之丁翠花、梅汉花,显然,她是百万雄师里最富革命理想和激情的女性。

司徒具有毛泽东律定的革命接班人的五个条件和气质。不幸的是,她接近一个不该接近的青年男子,最终竟然发生爱情!

司徒去刘家谈论形势,时常与立言展开辩论。不过,心平气和,摆事实,讲道理,很文明。谁也说服不了谁。立孝担心大哥同自已好朋友争吵起来,打圆场:“不谈了,不谈了,事实胜于雄辩。坐在房里的人,观点是二比一。少数服从多数啊!”司徒双手捂住嘴快活地笑起来,笑得两条短辫如云鬟晃动,撩拨人心:“就是嘛,就是嘛!”出于对立言年龄、学问的尊重,她也同意换个话题:“刘老师,听我伯父说,汉正街从前蛮热闹,蛮好玩,是不是?你见过没有?”

于是,立言讲起古老大街业已逝去的繁华,讲起中秋节每家店铺门口悬挂的走马灯;讲起大年初一起床,会在门坎旁捡到大摞大摞印刷精致、桃红烫金的贺年片,那是街上商店挨家挨户互庆互贺、互相投送的;讲起自已在宽大且长的曲尺形黑漆柜台上跑去跑来,讲起街上飘扬的大贱卖旗帜、伴奏的洋鼓洋号……

年轻的姑娘惊讶地笑着问:“那不是跟电影‘林家铺子’里情景一样?”

虽说作为大毒草批判,夏衍改编的精典之作给人印象颇深;在内心里,人们很喜爱。

随着时间推移,两人观点上的争论越来越少,司徒或者不愿涉及这个话题,或者缄口不言。她喜欢听“清明上河图”一般展开的市井故事。

刘袁氏总是倚靠穿堂门框,笑咪咪地看着立言、司徒、立孝谈话。司徒起身让座:“您家进来坐着听呀,刘老师讲得蛮有意思呢!”刘袁氏一笑:“鬼!我这大年纪都不知道。他怎么晓得这样多!”老人主要目的是弄个媳妇,嗔着夸奖儿子一句,又说:“你们年轻人谈吧,我还要忙我的呢!”

立孝自然猜出爹妈的打算,找各种借口接司徒来家玩儿。这天,临出门嘱咐一句:“哥,我重申一遍,她可是红宝石般的铁杆老保。志鹏那篇得意杰作‘造反派的脾气’主要还是她写的呢!见了面,你少跟她扯什么形势、观点的!弄翻了,我接不来了,就莫说我没有面子!”

立言依然笑而不答。刘袁氏嗔道:“去,去,去,你哥还不明白?”当着姑娘下楼了,评判道:“司徒脸蛋红朴朴,像是擦了胭脂,比立孝身材、水色都要长得好呢!”刘甫轩点点头:“蛮像继瑛 ……”刘袁氏嘴一噘,嗔老头子一眼。

立言装做没听见也没瞧见。虽说与李家斜对门,同陈家相隔不远,他总无缘遇上继瑛。只有一次,他逛街回,进巷子便瞧见继瑛从石家院子出来。他站在门口,打算碰面与她交谈两句。可是,继瑛走了两步,似乎记起什么东西忘在家里,埋着头急忙转去了。立言站在门口等了好久,不见她再出来;显然,在故意躲避他。立言叹口气,脑里交相涌现陆游和唐婉的诗句:“东风恶,欢情薄……人已各,今非昨……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他沉浸在绵渺的怅惘和甜蜜的伤感之中,怏怏地,有气无力地扶着楼梯扶手举步维艰。潜意识地希望多保持一会这种心境。后面有人问道:“怎么啦?”立言回头一看,是前房的民警小郭。他猛然想到“东风恶”是犯忌的,是不是无意间念出声来让他听见?神色显出惊慌。小郭接着问:“是不是病了?”立言听得这句,才放心,勉强一笑,回答:“走路走累了……”

从此,他再也不指望碰见继瑛谈什么了。他体谅她的尴尬,还觉得单独接近继瑛有对不起志鲲之嫌,尽管本意纯良,没有不可告人目的。他决心彻底忘记过去的一切;实则,自觉不自觉将感情的余焰投射在司徒身上了。

第一次见到司徒,立言确实吃了一惊,真没想到世上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司徒气质固然不如继瑛高雅、沉静,十八岁姑娘的烂漫鲜艳,别有韵致。同司徒接触多了,立言暗暗作过比较,她俩全都固守传统,清纯如水,风华绝世。但是,继瑛脸色苍白,细长的眉毛妩媚如同蛾须,大眼廓落,满含忧郁,神态凄楚;司徒两颊白里透红,眉梢仿若柳叶俏丽,又圆又大的眼睛像春天池塘,永远充满憧憬;继瑛双肩瘦削,弱不禁风,娴静清丽;司徒*可人,朝气勃勃,端庄大方;继瑛孤芳自赏,忘情书本;司徒追求进步,热衷政治;如果继瑛是傲立冰天雪地,无有绿叶衬托的洁白辛荑,那么,司徒就是沐浴熏风,含苞摇曳的玫瑰。

但是,与司徒最初接触时,立言很单纯。妹妹的同学就是妹妹。他甚至有点恶心联系别的念头。只是无来由地满怀喜悦,一口气讲了她请教的那道几何题的四种解法。以后的每次解答他都从不同思路讲解。司徒既佩服又吃惊:“你怎么一下想出这多解题方法?”立言耸耸肩,做个怪相,撇嘴道:“我是数学系毕业,教数学的老师,这点做不到,岂不成了饭桶?”司徒难为情地用手背捂住嘴笑了:“咳,我倒忘了。总把你当成我的同学!”白皙如瓷的脸庞泛出红晕,叫立言想到栗阳南山称作“观音脸”的桃儿。

品味司徒“总把你当成我的同学”这话,立言不由笑了,笑她天真的神情以及难以言说的潜意识。他生出一种奇妙感觉。心弦不知不觉拨动了。当他坐在桌前讲解数学,司徒站立一旁俯身倾听,有阵温馨幅射过来。同时,她的云鬓因风吹拂,扫在他脸上痒痒地。

有天,立言解代数题时,站在身后听讲的司徒想换个位置看清方程式。挪动间,胸脯撞在他肩胛上了,柔软、富有弹性,并且格外温暖;好似让麻醉枪击中:立言顿时自脚板心袭起一阵燥热和*,直冲顶门囟,头儿晕晕地,全身泛软,几乎撑持不住。但是,他动也不敢动一动;实际上,他愿意保持这股莫可名状的愉悦,唯恐稍纵即逝。他异常的神态等于提醒司徒。本来,司徒对日渐发育成熟、越来越鼓胀、形如*堡穹顶的一对乳房十分惶恐,又高兴又不自在:高兴的当然是出自女*美本能;不自在的,是觉得革命女青年不应有这般高耸的乳房,害怕招致异样眼光,甚至,被讥剌为资产阶级小姐形象。因而,总将胸脯束得紧紧地,尽量不引人注目。有两次,她发觉立言的眼光落到胸脯上,害羞地低下头,赶紧转过身。哪料到,这会,不慎间让立言触动,简直算作暴露无遗!她不免有些发窘,显出慌乱,语不成句地:“那…这…怎么…这样列方程……”立言瞟见她脸儿通红,甚至幅射到他身上的热量蓦地增加了。这一碰撞让两人心里迸发火花,产生质的飞跃。讲的讲不下去;听的也听不进去了。司徒仿若身心慵倦,往床上一坐:“歇会吧,讲点别的什么!”内心里变化使得她的口气都不同了,省去平素礼貌性的客套;立言咀嚼到这微妙的语调,带着欣喜却又尽力克制着,转过身,竟然也用随便口气玩笑道:“讲什么呢,谈谈你们百万雄师最近有什么计划吧!”司徒情绪已经稍稍稳定,皱起眉,嘴一噘:“不谈这些。谈这些我们谈不到一起的。再说,是机密。你想探听情报,施美男计?”俏皮话说到最后,司徒发觉失言,脸儿腾地一红,头一缩,捂嘴笑了。立言摸摸脸:“我这模样还能称美男?”司徒连连摆手:“人家说错了嘛,应该是丑男计!讲哇,讲汉正街的故事,我蛮喜欢听,快讲呀!”说着,鼓起腮帮,摇摆着杨柳腰肢,情不自禁地卖弄风情。立言笑了,暗暗庆幸立孝今天不在一旁,使得他俩谈话亲切而随意。

不想,自这日以后,议及运动,司徒一反从前谦让,与他针锋相对辩驳,寸步不让。有两次,当着立孝同立言争红脸,愠恼之下,气咻咻站起要走;立孝拉着抱着她,又朝哥哥使眼色,叫他不吭声,同时打圆场:“讲堂诘柯德,讲一千零一夜,讲百万英镑,随便讲什么不好,为什么硬是讲这些不对铆的事?!”

刘袁氏走进套房,嗔道:“司徒来了是个客。你怎么好意思同客人吵嘴?讲汉正街,我也想听听!”

司徒到底坐下了。但是,还生着气,偏着脸儿,并不看他。

立言尴尬地笑着。他嚼咀到微妙变化里的意味,欣慰而甜蜜;不过,仍然有点发窘。干咳两声,方始开腔 :“别看三眼桥那边的黄孝河是条臭水沟,四十年前黄陂孝感的农民可以直接坐木船到民众乐园呢!”

司徒固然没抬头,又黑又亮的杏儿般大眼睛偷偷朝上向他一瞅。

“长堤街原来就是一道堤。北面一大片水,后来渐渐让人用土填出一片市区来。最先,人们在南半边修房子,形成街道,俗称‘半边街’。为什么武汉人喊‘独眼龙’作‘半边街’,就是这个来由!”在座的人都笑了。司徒嘟着嘴瞟立言一眼。刘袁氏的确才明白这典故,她夸张地叹道:“我原来只晓得随人喊,就弄不清来历!”明显在司徒面前赞扬儿子。

立言往往出语惊人:“汉正街麻条石是乾隆四年铺设的。要谈古董,满街遍地都是古董呢!”他的博古通今,别开生面的见地,委实让信奉“政治是统帅”,其它方面显得单纯的姑娘折服。然而,观点的争辩并没停止,有时甚至很激烈;立孝和刘袁氏后来发现,事情并非她们想象的那般严重,不可收拾,大可不必担心。每每趁着立言、司徒谈得热烈投入,借故离开……

过了好久,临到该回家,姑娘似乎才发现,惊讶地叫了:“噫,怎么都出去了?只剩我们两个……”他俩终于醒悟,彼此是在恋爱了。深沉的爱情往往是不经意间来到的。

每个时代的男女爱情,都会注入特定的内容。一个时期,情书里互相鼓励争取当劳模;讲究突出政治,便大谈入党入团;如今是梦想发财致富,出国留学,小车别墅;文化革命中,互相致以战斗敬礼,不唯情侣朋友,一切人等,以观点作分合取舍标准。司徒和立言却是一对政敌!这便注定两人的爱情会是场悲剧。不过,最初的故事还是美丽动人的。

一天下午,立言独自在家捧本《拿破仑传》读着。经过文化革命的烈火,真算本得之不易的书籍呢。听见正房里脚步声,他以为妹子回了,依旧埋头读着。不想穿堂门叩动几下,立言回头瞅瞅,见是司徒,笑道:“怎么不喊一声呢?”司徒笑着回答:“怎么喊呀?叫刘老师,你不愿意;学立孝的,你又不是我哥哥,其它的……也不好喊!”原来,自从同司徒感情产生变化,立言听着叫他“刘老师”只觉蹩扭。以玩笑口气纠正道:“你既然总把我当成你的同学,莫要‘老师’前,‘老师’后,都会将我喊老了!”司徒自然猜得到立言话中意思,真的不再喊“老师”,每次交谈,不惮烦劳绕到他面前说话。这让立言给司徒讲起弟弟七岁时的一件事。有次,他同立功逛街。立功指着前面一个女人告诉道:“这是我们算术老师。”说着,喊声:“许老师!”许老师背对着他,没听见;立功跑到身旁又喊一声鞠个躬,许老师依旧没反应。直到立功超过几步,转身迎面拦定问候:“许老师好!”,又恭恭敬敬鞠个躬,许老师才看见自已的学生,笑着点头还礼。那种尊师爱道的风气如今已经荡然无存,不被揪斗凌辱已是万幸!听罢这个故事,司徒调皮地说:“我就是学你家立功同你讲话嘛!”想到这里,立言说:“今天怎么不学立功绕到面前说话了?”

司徒笑笑问:“怎么你一个在家,伯父伯母呢?”

立言回答:“摆摊子去了呀!”

司徒焦急地“哎呀”一声:“昨天不是嘱咐今天歇一天?恐怕江汉公园那儿发生武斗呀!”

“怎么,谁敢老虎头上拍苍蝇,去惹那里呀!”

“不是的——直接告诉你吧,亁鲜果公司跑出去的造反派又回了。本单位人不好出面,通知江汉公园,今天下午准备打……”

立言一听急了。真是动武,摊子砸了固然苦不堪言,要是两老沾了火星那就严重了!他起身出门往沿河大道赶,司徒跟随一道,声称,也好帮忙收拾摊子,而且,江汉公园的人都认识她,以免出意外。一路上,立言埋怨司徒为什么昨天不讲明?司徒嗫嚅道:“开会交待过,要保密呢!”立言叹口气,头直摇;也不好多说。走到沿河大道,见公共汽车并未中断,估计尚未开打,或者根本没事。稍稍放了心。

两人乘七路车在王家巷下车,斜过马路,正遇上刘甫轩在车站等车。立言上前问明摊子已经收过,母亲背着两杆汽枪先自回去了;父亲是将枪架、靶盒挑去寄存妥当转来的。

刘甫轩告诉儿子:“亏得保国帮忙。那会,街上的人慌得乱窜,我和你妈手忙脚乱……”

正说着,从前边走来大队全付武装的百万雄师,有的将铁矛扛在肩上,有的倒拎起,一如古代出征班师回朝的将士。保国老远招呼:“立言哥,你几时回的?”近前又惊奇地:“噫,司徒,你怎么认识立言哥……”

司徒笑着回答:“我和立孝是同学呀!”

一个细瘦小伙子取下藤条帽扬扬,脸儿虽说偏向另一边,显然是讥笑司徒:“骒马上不了阵!”司徒愠怒地盯他一眼,斥责道:“谁同你流里流气!”小伙子身后有个大块头姑娘打他一记:“董南生,什么骒马公马!师姐还比你差到哪里?”董南生慌忙转身鞠躬九十度请罪:“翠花姐,这个当然,当然。师弟哪敢说你呀!”大伙快活地轰笑了。司徒耸耸鼻翼,撇嘴鄙夷地一笑,向立言悄声介绍:“那女的是伍老幺的女徒弟,可厉害了,叫丁翠花……”

队伍最后面的志鹏瞅见司徒与刘立言那般亲密说话,咬咬嘴唇,对刘甫轩笑笑点头说:“摊子收了?虚惊一场。人早跑了!”说罢,仿佛才看见立言:“立言哥,你回了?”接着对司徒讲:“最近怎么老不见你的影子?要么点个卯就跑了!”

司徒淡淡地一句:“家里有点事。”

这时,来了辆七路车,人们拼命往上挤。刘甫轩头直摇:“你们先走。我等一会。实在不行走回去。”

于是,立言在司徒后面挡着,等她扒上车再才挤上去。

车厢像盒凤尾鱼罐头,乘客一个挨一个。立言用身体护着司徒,防备突然刹车她站立不稳,握住她的一只手。司徒望他笑笑,领会这番好意。一个坐在窗旁穿警蓝服的中年黑胖子初始瞧见司徒,似曾相识,朝她点点头想打招呼。看司徒毫无反应也就没有开腔。低头间,他发现立言抓住司徒的手,顿时现出警觉神情;抬眼瞅到司徒在笑,方显释然。黑胖子碰见司徒眼光时,又想同她搭腔。但是,姑娘向窗外望去了……

下车时,司徒发觉立言还拉着手,笑着扒掉,吓唬道:“刚才车上一个公检法的人看你拉我的手,盯了半天呢!”

立言本想反驳:“未必将我当流氓?”话到嘴边变成:“你怎么知道他是公检法的人?”

“他是武昌法院的金庭长,‘公检法’的一个头头。我们一道开过会。”司徒说到这里,蓦地笑了:“要是刚才我将你拉的手一甩,往旁边一跑。你说,你怎么下台?”

这个问题很不好回答,设想也是始料不及的,立言愣怔了。

司徒不等他的答复,噘起嘴,满怀委屈幽怨地:“陈志鹏还给我递条子……”立言一惊,“递条子”就是写求爱信。可是个严重的事儿。他不懂这是姑娘们无师自通,惯耍的小伎俩。又不知如何回答。幸而司徒转了话题:“快走,回去看你妈到家没有!”

刘袁氏早回家了,并且,顺路买回许多菜;刘甫轩回来也带上一包卤菜说:“难为司徒关心,跑老远去看望,买了点牛肉牛肚和鸭子。”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家常留司徒吃饭,老俩口心照不宣,不约而同。刘袁氏说:“正好,我准备还去趟菜场的,就免得我下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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