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时,席间谈及下午那场虚惊,刘袁氏笑着说:“我背着枪路过仓库,百万雄师已经*了,不让人通行。我就边走边拍巴掌。他们肯定以为我是红城公社的婆婆,让开横着的矛子,放我过去,还客气地嘱咐‘过点细走呀,太婆!’”刘袁氏说着笑了,大家也笑了。
立言感慨道:“以前我看电影小说描述国民党捉住共产党,只要发个声明就放人。总有点不相信事情那么简单,听老娘刚才说的,就觉得有可能了。”
立孝接腔:“主要是争取人心嘛。革命的阶级是这样,反革命的阶级也是这样!”
“共产党要比国民党严格些……”刘甫轩尽管说得很委婉,立言瞅瞅父亲,这话很犯忌。刘甫轩只说了一半便打住了。聪明的司徒觉察出老人有点发窘,转个话题,笑着问立言:“那,你几时发表个声明呢?”立言卟哧一笑:“该发声明的是你和立孝。今天的事不明摆着。人家吓得跑走,说是不抓革命促生产;人家回了,又准备打……”司徒说:“他们是准备回来搞广播站的……”立言说:“就算是准备回来搞广播站,回本单位有什么错,要外单位人来打?”这话自然无可反驳,司徒勉强笑着:“都有这种情况,不是那一派。”刘袁氏看出尴尬,插话:“吃不言,睡不语。我今天买菜是感谢司徒姑娘,你沾光吃白食,还哪来这多话?”大伙轰笑了。
晚饭后,坐在前面套房里,谈话又涉及“观点”,司徒说:“怪道你妹妹说你会吹牛皮!我让你七说八说,真给说胡涂了……”
立言讲:“你说,十七年来,不管别人多听话、多卖力、多有才干,隔不多久就整一下。谁个受得了?”
司徒想起伯父遭遇,点头道:“也是的。我伯父其实是勤扒苦做,省吃俭用攒的钱开厂,对工人也挺好。财产上交了,去厂里当工人,应该算是改造彻底了嘛,运动一来就是对象……”
司徒第一次赞同他的观点,立言讲得更上劲。索性将巷子里人家逐户分析,说:“既然共产党以消灭阶级、实现共产主义为已任,而实际上的做法,却将人划成三六九等;连杜玉章这样三代贫农的人,只因为人鲠直,就视作异已,隔三岔五整人家!哪能不造反?”得出的结论是:“造反派的斗争,是对历次运动极左做法的一次反弹,一次冲决,一次突破!”
司徒瞅他一眼,叹口气:“唉,我都叫你‘赤化’了,或者说,被你征服了……”说时,柔若无力地倚靠着床栏板。这神态鼓励了立言。他捉住她的手,挨拢身,盯着她问道:“你知不知道男子对姑娘,怎样才叫‘征服’?”
司徒侧过脸,躲避他火辣辣眼神;但,手忘记抽出,微微地摇着头。她有点害怕。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又予感会发生点什么。她想站起身离开他,不意,因了被捉住的手的牵掣,一下倒在立言怀里了;立言就势搂住,给她一个吻。猝不及防的刹那,她有些慌乱;她担心并逃避的正为这种事情。但是,事情一旦发生了,反而镇定下来。她奋力推开他,愠怒地:“你怎么是这种人?!”说着,眼泪夺眶而出。她感觉无端受到委屈。如今狂放的青年一定又吃惊又好笑——他们常在大街上旁若无人搂抱互啃,即便在空间逼仄的公交车车厢里,不失时机以两张口做个“吕”字!至于外国人,接吻形同中国人握手。司徒似乎未免大惊小怪。但是,在那个崇尚理想,情感单纯的年代,立言的行为实在过于放肆!况且,在司徒看来,让一个男子吻了,与失去贞操有什么区别?
司徒要愤然离去,手却叫立言紧紧抓住;他也意识到事态的严重。立言对自已鬼使神差犯下的错误不知所措。不让她出去是唯一的办法。司徒其实并没有用力挣扎;她也感觉出去不得,无脸见人。传统的观念使她精神上受到轰击,觉得已经为他俘获,往床上一坐,喃喃地:“好呐,这辈子只有跟你了!”立言一听,如释重负,又想搂抱她,却为司徒迸力推开,嗔道:“还这样!刚才你那样……以后,我们怎么好意思见面啊!”說著,又流下眼淚。立言心裏很得意,答道:“这会,我们不是正在见面吗?”,话刚说完,瞧司徒用眼横他,赶紧低下头,臉上裝出可憐兮兮地,怏怏地,仿佛一个等待宣判的囚犯。司徒瞟他一眼,含泪笑了:“鬼相!快给我讲几何题!”
立言乖乖地接受了这道命令。
为了掩饰彼此的窘态,这晚做的几何题特别多。当着司徒告辞走出前房,刘氏夫妇早已睡着,立孝的房门也紧闭起。她压低嗓音惊叹道:“哟,都睡了呢,只怕不早了!”立言说:“至少十点多钟。我送你回去吧!”说着,抓住司徒的胳膊,两人提着脚步下楼。
出门时,司徒见立言还捉着自家,笑着扒掉他的手:“刚才在上面是担心绊动什么发出响声,这会还抓着干什么呀!”
时间进入初夏,晚上的汉正街依然十分热闹,人影憧憧。大街上,每隔五十米有根杉木电线杆,漏斗形搪瓷灯罩下吊盏四十瓦灯泡,亮光很暧昧;飞檐斗拱、条形门、封火檐、马头墙、楼外楼天窗在蒙胧中比之白天更加显得古朴、深沉、恢宏;只有路灯近旁的瓦当泛出金色,格外精致而美丽。沿街摆有夜宵摊挡。凉面呈油黄色;凉粉如圆形冰块,需用带孔的铁片刨成条状,食用时,拌上酱色芝麻酱、红色辣椒油、紫色陈醋、黑色酱油、白色蒜泥、鹅黄姜米、翠绿葱花,再加上蜇皮、虾米、大头菜等佐料。瞧着便让人食指大动。汤元摊档虽说简单,袅袅的水汽会在眼前持久地缭绕。不知从那条深巷传来:“桂花茶礼汤!”的叫卖,与夜暗里卖蒸糕的竹梆“橐,橐,橐——”声相应和,听起十分苍凉……
立言要请司徒吃夜宵。姑娘嘴一噘,笑着摇头:“不饿。我才不好意思在街头吃东西呢!”
第一次送她回家,立言心里涌动着喜悦,明知是事实,却感觉几分不踏实,将信将疑,凑近她的耳朵说:“你可别玩一阵把我甩了啊!”
虽然街面人声喧嚷,她听清他的轻声悄语;虽然街灯昏黄,他瞧见她脸庞泛起一阵红晕。司徒点点头:“你放心,我可不是那种人……”走了两步,姑娘忽然省悟,脚一跺:“你真坏!这话该我对你说才是啊!”
二十三、老淘气逛街
人们终于忍受不住“破四旧”形成的清一色,各自的装扮悄然变起花样。
这天,司徒上着漂白短袖方领衫,系条百褶黑绸裙,脚穿肉色短袜、洁白边带凉鞋,揪个“马尾巴”辫儿;肩上背的黄绿军书包带子放得长长地,直至腰下。她用手按着书包,走路很精神,兴致勃勃地。来到刘家,照例在楼下喊声:“刘立孝!”
立言在楼上回答:“上来嘛!”并且,迎到楼梯口,笑着问:“你怎么老把我的名字改了?”司徒撇撇嘴,横他一眼,边上楼边答道:“谁改你的名字来着?”立言说:“每回分明来找我,口里喊立孝。不是改我的名字是什么呢!”司徒哼一声:“人家就是找立孝,不是找你的!”说时,鼓起嘴,偏过脸,装出不理会的样子。立言侧身让道时,朝上楼来的司徒上下瞅瞅,惊讶地:“哟,今天怎么打扮得这刮器漂亮?”司徒瞧他一付夸张神气,卟哧地笑了:“这套衣服是我学着裁剪的。我让立孝看看。立孝呢?”立言不回答她的问话,翘起拇指称赞道:“好,好,好极了!赶明日也帮我裁条裤子,行吧?”司徒不理,喊着:“立孝!”立言这才郑重告诉她:“清早就去姨妈家了,进屋坐吧!”她却转身要走:“那我先去学校里看看……”立言一把拉住:“你要不愿在屋里坐,去武昌新湖大看大字报,行不行?”听到这提议,司徒心里猛一轻松,赶紧点头同意。
自那天为他初吻一记,谈话谈得好好地,他瞅空就突然搂上一阵狂吻。想想,反正已经被吻过,也不挣扎,由他吧;岂知,这人得寸进尺,抱着不放;有次,一只手竟然摸到胸脯上来。司徒挣脱他的搂抱,嗔一眼,“呸”地吐口唾沫,连连用手背揩嘴唇,表示腌臜、厌烦、鄙视;低头间,看见胸前纽扣让立言解开一颗,生气了:“再这样,我就不来了!”立言笑着说:“不来,我打轿子去迎接!呵,不行,那是四旧;推辆自行车去接!”*,传统礼仪一扫而光。结婚时,要么男女青年各戴一朵绸子大红花并肩徒步而行,要么由男方推辆自行车,货架上搭起新娘迎娶,形同乡下小两口赶集,颇为滑稽。司徒听他一说,想象自已处于那情景,忍不住笑了;为了防止他趁势胡闹,笑过,马上冷下脸。并且,同前房里立言的父母亲没话找话搭腔;甚至干脆请他们进来坐下一起谈家常。立孝在家,更是拉住不放。这办法果然叫立言老实规矩起来。可是,真要有人在场,又巴不得他们赶快走,让她同立言单独呆起。热恋中的女孩子心理是复杂、矛盾、难以捉摸的。有时,连自已都把握不住自已。
今天,整栋楼只他俩,一下午的时间还长着呢,这样呆下去太危险。司徒当然巴之不得出去逛。但是,走出街口,她又犹豫了:“不行啊,让他们认出我,会抓起来……听说,朝死里打……”立言一笑:“都是谣传。有人说江汉公园是渣滓洞、白公馆,是不是哪回事呢?也是瞎造嘛!再说,你已经‘脱党’嘛,只差写张大字报发表‘声明’了。”司徒搡他一下,终于放心地同他一道乘电车往武昌去。
电车路过琴台站,明明车上人不多,司机看见站台上站满人,不停车了,呼地一驰而过。人们跟在车后撵着、骂着。立言望望司徒,摇摇头。这是常事。司空见惯。文化革命,学校停课,工厂停工,商店停业。大伙悠哉游哉,自由自在,好不快哉!连菜场卖肉的都有特权开后门。各行各业利用手上职权搞交换,不干活,白拿钱,舒舒服服。唯独公交车司机、售票员倒霉,顶班干,为人民服务。人们上车下车就像出进菜园门,不买票,还甩脚甩手神气活现。公共汽车比公共厕所都不如!于是,公共汽车的司机也制造一点特权:到站偏不停,想在那儿停就在那儿停。叫所有人晓得对司机更是有所求,这尊菩萨也得罪不起的!乘客有时预防着,老远在路当中排成一排拦阻;司机放慢速度,装作刹车;等大家让开车前的路,涌向车门争着往上挤,一踩油门,加大马力开走了。往往车子的前后门扒满“飞车”者,汽车如同爬满苍蝇的臭肉块……警察最初还拦住收执照。司机干脆撂下车走人。反正干与不干一个样,工资照拿。马路顿时堵得水泄不通。所有的人,乘车的,开车的,骑自行车、走路的,把怒气发向警察。臭骂、恶骂,骂他管冤枉闲事,害人。于是,警察不管了。司机的作派为全社会默认了。
电车上的人为着琴台不停车很高兴。听着车上乘客叽叽喳喳地议论,立言朝司徒摇头直笑,司徒也笑,没吭声。谁愿意上来那么多人挨挤?不料,车到汉阳桥头停了。司机声称车子坏了,低着头鼓捣好一会,手摇脚踩就是不动弹。司机叫大家下去赶下趟车,乘客也不动弹。司机干脆坐起点燃一支烟悠悠地抽着。有性急的,路程短的,瞧光景便下去了。不过,依旧站在电车近旁往来路瞅;有人扒着车门采取双保险姿态,既不丢失眼前的,又时刻准备抢上可能来的车子。立言说:“我们干脆逛过去算了!”他和司徒刚下车,不知谁喊声:“来了!来了!”人们争先恐后地涌向远远开来的一辆车,赖在车上的人也挤着撞着慌忙跳下,加入抢车潮流。就在这时,“抛锚”的电车开动了。趁着它启动时尚未提速,立言一伸手扒住车门把手,并准备把身旁司徒拉上去;但,司徒没有反应。立言只好跳下车。他颇为依恋地目送这上手的电车,岂知,开到桥头堡它又停了。有一瞬,他真以为车子出了毛病。后悔心血来潮,担心抢不上后来的车,两头失搭。然而,车子停下是将一个拦车的人接上车,又飞驰而去。同时,后来的空电车并没停站而是绕过拦阻的人群开走了。他心里这才好受一点。
同司徒并肩而行,立言说:“看司机神态就晓得有名堂……”司徒叹口气:“为什么要这样做啊!”他不回应她的疑问:“要不是你,我扒上去了!”她见他颇为得意却不回答自已疑虑,讥讽地:“好,你聪明、敏捷,我拖累你了!行不行?”立言听最后一句有点认真口气,赶紧化解道:“不是这话。我们长期生活在底层社会……”司徒恨恨地嗔道:“我还不是和你同住一条街?谁个像你这般油滑!”瞟他有点发窘,最后笑了笑。两人边说边逛,不一会走到新湖大,还不见过去一辆电车。立言庆幸地:“得亏没死等。不然还站在那里着急!”司徒笑道:“你巴不得没车,心里才好受些,是不是?刚才还鄙视车上人呢!”立言让她道破心理,尴尬地笑了,拿她的话回敬:“好,你聪明、敏捷,善解人意,行不行?”
新湖大与蛇山隔路相望,对着首义公园门楼。学校大门左右有几十米长的围墙,是贴大字报的好地方。加之地处闹市,武珞路四通八达,每天看大字报的人山人海。因而是武昌区的舆论制高点。同汉口水塔墙一样,消息最新最多。
看完大字报,司徒叹口气:“看来,形势朝有利于二司、工总方面发展啊!你说,我为什么这容易受你的‘赤化’?”问时,她歪着头笑着,脸儿和立言凑得很近。
立言挤眉弄眼,做个怪相:“爱情的力量是伟大的。”
“去你的!”司徒用肘拐撞他一下:“自作多情!谁爱你了?先是欺骗,后是强迫……”
立言“卟哧”出声,旋又认真分析:“你参加文化革命动机单纯,是响应毛主席号召,没带利害关系……”沉吟一会,补充道:“你伯父的情况也是有影响的。”司徒点点头:“难怪我都入党了,还要我对伯父本质加强认识,划清界限……”立言“呲”一声,不屑地:“我不是那意思。我不是说过玩笑话,牵枝连叶,我可以与全世界的人攀上亲戚。按那般牵扯,不止是‘洪桐县里无好人’,全国、全世界都没干净的!那是紧箍咒。你当真了?傻丫头!”
明显是犯忌的话。司徒愣怔了。忽然,她指着一辆慢慢刹下的公共汽车:“看,这车多空。可惜是往你母校方向去,不是回汉口的!”
立言瞅瞅,当机立断,拉她上了车。司徒疑问道:“上哪儿去呀?”立言答:“去我们学校。看望南宫教授!”司徒愉快地赞成:“好呀!”她常听他提起敬爱的老师,一个十分有趣的老学者。
南宫教授在拓朴学上的建树,中外景仰。然而,于生活方面很马虎:衬衫纽扣老是扣错。衣襟一边高,一边低;黑板刷子当时用过,便不知放在哪里了,急得在讲台上团团转。几百名听大课的学生捂嘴直笑。但是,数学课讲得很好,深入浅出,思路奇巧,简洁易懂;其间,不时插上数学家的轶事,数学史典故。什么伽罗华两次考大学名落孙山,自学成才,建立“群论”,十九岁死于爱情决斗;什么“概率论”是英国一位数学家得之赌徒掷骰子的启发,研究而成;什么苏联有个女数学家原来耽于赌博,四十岁方始立志学术……比历史系、中文系教授的课讲得还要色彩斑烂,引人入胜。
立言是他的得意高足,南宫想留下做自已的研究生。校党委认为政治条件不行,不予批准。南宫与党委书记大吵一顿,声泪俱下地痛骂书记是“扼杀人才,对国家、对人民不负责”最终,只好鼓励立言像伽罗华自学,叫他常写信请教,也就是函授。南宫有学问,不懂政治。
“他是一个很天真的人。不通世故,带点孩子气,有时,显得顽皮而倔强。他的夫人喊他‘老淘气’。”提起往事,立言讲个故事左证。
反右时,南宫贴出大字报说党委不懂教育的特殊性,系统地阐述自已的教育计划,要在三五年内培养出几个顶尖级数学人才。这张大字报被左派指斥为“有纲领、有步骤、有计划地向党进攻”,这该是何等严重、吓人的罪名!他倒像证明出彭加莱猜想,获得菲尔茨奖(注),喜形于色,回家对夫人夸口:“你总说我不懂政治。嘿嘿,人家党的积极分子都看出道道来,说我‘有纲领’呢……”南宫夫人是历史系教授,听了又气又急又好笑:“呵,恭维你了,是不是?这叫‘抬起扳’,我的老淘气!抬得越高,扳得越重!你等着瞧,有好果子你吃的!”果然,南宫被戴上右派帽子。要不是华罗庚、苏步青、钱学森联名向周总理力保留用,他那付老骨头早埋在北大荒的黑土地里了!
南宫确乎不似生活在充满严酷政治氛围国土上的人。然而,正如皮卡尔所言:“科学家必定是某种程度的痴狂人。”又如达尔文描述:“对于科学工作的热心使我忘却或赶走日常的不适。”南宫常说:“科学没有国界。我是世界公民,应为人类而生。”大约正是这些理念支撑老人天真而洒脱地活下来吧!
大串连,立言回过母校一次,又听到有关老师的许多新故事。一天,南宫看见几个学生在草坪上打足球。那阵,大字报乱点名,人人自危。南宫自然在劫难逃。他不掂量自已身份和处境,管闲事,劝小伙子莫踩坏草坪。年轻人不服:“你个老右派,老淘气,还有资格管我们?”遭受蹊落抢白,情急之下,南宫一屁股坐在地上掴自已嘴巴,捶着胸膛,大哭起来,口里喃喃地:“我之过也!我之惰也!”吓得小伙子们赶紧逃之夭夭!毛主席批评大学里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其实没有真本事,出刁题、怪题对学生搞突然袭击,装腔作势吓唬人。红卫兵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陈志鹏、李继红、左得明等小调皮冲击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成堆的大专院校,将教授们一个个拉来考试。题目很寻常,每人背毛主席诗词一首。志鹏、继红、左得明一帮小将任评委。声明考试完毕公布成绩,不但考教授们有无真才实学,也是考验他们对伟大领袖的无产阶级感情。教授们个个考得汗流浃背,狼狈不堪。左得明叉着腰十分开心:“看你们以后还考不考试?把学生当敌人,搞突然袭击。轮到自家头上也不行了吧?”南宫被叫上台时,笑咪咪问:“小将们,让我背几首?”他的话举座皆惊。左得明晃着膀子走到老人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噫嘿,口气挺大呢!二十八首全给我背出来,还要讲解,倒看你有多大本事!”连志鹏都觉得是在刁难,为老人担心:“你是数学系教授,背一首就行。讲解嘛,说个大意可以了。”南宫却说:“既然那位小将要我全背,就试试看!”说完,老人一口气背出当时发表的全部毛主席诗词,又细细串讲一遍。讲到《蝶恋花?答李淑一》,他还背诵李淑一那首情调悱恻的《菩萨蛮》,映照得浪漫美丽的《蝶恋花》更其熠熠闪光;李淑一凄婉的思绪、缠绵的情义,感动得人们热泪盈眶,左得明也顿失凶悍,挥挥手,怏怏地:“你,你……下去吧……”所有被考的教授中,南宫是唯一没受训斥的,逃过一劫。值得庆幸。不料,第二天,他一崴一崴找到红卫兵驻校联络站,伸着手,像顽童涎皮赖脸讨糖吃,要求左得明公布考试成绩。志鹏瞠目结舌,哭笑不得;继红捂嘴乐了。左得明不胜其烦:“去,去,去!我们不能长资产阶级志气,灭无产阶级威风!”老人笑着点点头:“你这一说,我就知道成绩了!”事后,他的独生女儿南宫骊珠埋怨道:“老爸,人家不找你的麻烦,你怎么反倒寻上门去问什么考试成绩?简直是与虎谋皮!”
对这么个童心未泯的老教授,还有立言多次提及的聪明漂亮的世妹,司徒早就想见见。
并且,暗暗打算同南宫骊珠比比,到底谁漂亮过谁?一下车,她惶恐了。对面红武测贴着两幅大横幅标语:“奋力抗暴,誓与百匪血战到底!”“坚决、彻底、干净、全部歼灭敢于来犯之敌!”她不由拉拉立言肘拐:“我们还是回去吧。”立言瞅她一眼:“你不是早嚷着见我的老师?到门口怎么又转去呢!”司徒只好硬起头皮陪同随喜。
师范学院也是杀气腾腾。教学楼、宿舍全用桌椅将门垒得窄窄地;棍棒、铁矛、石头、砖块随处可见。显然作了坚守防御,打巷战的准备。沿途有人盘问,听说找南宫,“哨兵”笑了:“找老淘气?朝东南走!”几辆停在山边的汽车车头插着三角红旗,旗上用墨写有“敢死队”三个字。来来去去的大学生全付武装,佩戴的袖章也用墨写着“二司敢死队”。标语、横幅全是“奋力抗暴”之类悲壮口号,瞧着心惊肉跳。
经人指点,立言辗转找到后山一排平房前。一个蓄短发茬、头发花白、身穿衬衫的老人在门前菜地浇粪水。立言上前恭恭敬敬叫声:“老师!”老人回头一看,高兴地丢下粪瓢,朗声道:“哈哈,立言,你又回了!坐,快进屋坐!”瞟见一旁司徒,问道:“这是……”司徒不等立言介绍,鞠个躬,甜脆脆地问候一声:“南宫教授,您好!”南宫笑咪咪打量司徒:“好灵性!好,好,你也好啊姑娘!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一起进屋坐!”
立言问:“您怎么搬来这旮旯角里住?”
“从汉口撤来一批造反派,让他们几栋楼联成一片好呼应。我就到这里躬耕田亩嘛!”
说话间,南宫把两人让进屋。这是拿竹席一隔两,改作套间的大平房。当门是对简易沙发、茶几。墙上用图钉钉有大幅毛主席身着绿军装,站立天安门城楼的画像;对着沙发有座竹制书架,架上除了《高等代数》《微分几何》《拓朴学》等书,就是《毛泽东选集》《毛主席语录》《毛主席诗词》。空档里,杂放了几摞报刊杂志。当隔墙的竹席上贴了张毛主席肖像。一张单人床挨竹席摆起。老教授幽默地介绍:“这是我的卧室兼客厅。”有铮铮琵琶声从竹席后传来,银瓶乍破,珠落玉盘,嘈嘈切切,铁骑突出,人喊马叫,杀声震天。弹的古曲《十面埋伏》。南宫向里间喊道:“骊珠,别弹了。快沏茶,你看谁来了?”隔壁有个姑娘清脆地应道:“老爸,谁来了,你这么高兴!”同时,用几个指头连续反拨出一串琶音,琵琶嘎然而止。一会,没有门的穿堂门口出现个身材苗条的姑娘,看见是立言,红着脸笑着轻柔地喊声:“立言哥!”瞟到司徒,一怔:“这位……”立言赶紧介绍:“这是我妹妹的同学,司徒德芬。”在那封闭的年代,径直指称是女朋友,未免难以出口;如此介绍,合情合理。司徒躬身笑着向骊珠点头致意。她已看清,骊珠是个瓜子脸型、长眉大眼的清丽姑娘。心里暗忖,确实气质高雅,难怪立言常常夸赞。只是好眼熟 !骊珠打量司徒一眼,点点头,似在答礼,又像自言自语:“仿佛哪里见过的。”说着,转身进了里间。
同立言谈了一阵,老教授见女儿还没出来,说:“后面盖了间半披厦当厨房,她肯定现烧开水去了。”起身要去看视。立言说:“不用,老师,坐一会就走的。”老人不依:“老远来,茶也不喝口?我还想听你吹一阵呢!”说着进了里间。
司徒趁机低声讥剌一句:“你看你多会吹,你老师都喜欢听你吹牛皮!”
立言嘴一呶:“好马出在腿上,好汉出在嘴上嘛!骊珠说哪里好像见过,是不是见过?”司徒想想适才她冷淡态度,从鼻孔笑出一声:“是不是吃醋啊?”平日里,立言老是骊珠长,骊珠短,有天她逼问道:“你肯定喜欢世妹是不是?”立言坦白告诉,老教授是说过笑话,干脆当我女婿吧!叫夫人抢白一顿,老淘气,别说得人家孩子不敢来了啊!不知是嫌老伴口无遮拦,还是委婉否定。毕业那年,教授夫人逝世,无法印证了。有这一说,司徒的判断并非空穴来风。这会,明显又在“点筋”。立言说:“怎么会呢,我和骊珠没打过多少交道……”
“交道”二字提醒司徒:“啊,我想起来了!二月份,在井冈山大楼,批二八声明,她唱‘心中想念毛泽东’,造反派像受了多大委屈,到处学着唱这支歌……我们打过交道,见过面,难怪我也看她挺面熟的……”
说话间,南宫教授出来了。骊珠跟在后面托个茶盘,放了三杯热腾腾的清茶:“刘立言,这可是真正的西湖狮峰龙井。六二级一个学生送来的。不是你来,老爸自家也舍不得品尝!”司徒听骊珠对立言判若两人的称呼和语调,越发觉得自已的猜测不错。
老教授要立言接着谈外面的形势。立言娓娓道来,让老人听得兴致勃勃。
司徒和骊珠一旁默坐,不时偷看对方;两人眼光碰到一起时,相互不好意思地笑笑。彼此为对方的美貌惊诧不止,同时,暗地嫉妒。
南宫教授突然提出要到六度桥、民众乐园逛逛:“成天关在学校里,快成桃花源中人了。早听说那里很热闹。今天听立言讲的情况,尤其是他那场中南旅社保卫战。逗得我非去看看不可!”骊珠皱起眉:“老爸,你的腿脚受得了吗?”立言连说:“不行,不行,最近紧张得很,要是打起来多危险!”司徒发觉老头子果真童心犹在,是个老淘气。思忖,真有什么,百万雄师谁不认识自已?造反派这边骊珠也熟。故而,从旁劝阻只说:“主要是转车难。”听了三个后生拦阻理由,教授笑了:“你们真把我当老朽了?至少还可以活二十年!健旺得很呢,怕什么?”
骊珠问:“刘立言,你的武术还没丢吧,那就归你保驾了!”立言熟知老师脾气,见骊珠都松口,只好同意。所幸,坐十五路汽车转电车十分顺利,很快到了三民路。
中山大道一线的公交车,要么改道,要么停开。从六度桥到民权路口,乃至水塔,宽阔的马路上尽是人,如满槽的汉江,喧哗不止。标语、大字报、控诉书比比皆是。高音喇叭不停叫唤,呼喊:“*公告大毒草!”“*公告是挑动武斗的黑色信号弹!”“血泪的控诉”……
马路上的人三五成群,一堆一堆,一拨一拨,有的仰着头听广播,有的围起看大字报,更多的人是聚在一起高谈阔论,并且,总有一个人当主讲。有时也会争吵;但,是一个观点。争论目的是在思辩中使自已理由更完善更严谨。马路中间,小贩不失时机地摆开汽水、棒冰、面包、水果、糖果做生意。几个造反派学生穿来穿去发传单、卖小报。居然有个六七岁的男孩子提壶凉茶招揽顾客。三个佩戴二司袖章的姑娘站在小桌前,桌上摆口“募捐箱”。她们是为坚守民众乐园的“抗暴战士”募捐。几个背着背包的汉子也要求大家援助,据说是肉联造反派谢妙福、谭光前一行,被百万雄师打出厂,无班可上,无家可归,工资扣了,生活无着……然而,满街的人没投去同情,只鼓动他们:“回去拼呀!”民众乐园的募捐箱旁倒时时有人投钱。南宫教授边走边看,兴致颇高。司徒有意与骊珠套近乎,挽着她的手臂,扶着老教授。骊珠很快对司徒产生好感。两人谈笑风生,形同姐妹。立言看着很欣慰。
忽然,卖茶的小男孩拦住立言:“叔叔,喝凉茶吧,甜津津的花红茶,可解渴了!一分钱一碗,可便宜了!”立言自小随父母做小生意,深知一个孩子帮家里谋生的苦涩。他点点头,掏出一张五分纸币:“行,来四碗,不用找钱了!”小孩礼貌地:“谢谢叔叔!”立言请老师先用。卖茶的孩子很懂事,倒茶必用茶水先涮涮缸子。教授喝过,立言请骊珠喝;骊珠喝罢是司徒。司徒喝了两口说喝不下,要倒掉。立言接过茶缸,讲:“莫浪费了!”说着,咕噜咕噜喝个精光。骊珠瞅立言一眼,嘴儿微微一噘,又瞟瞟司徒,笑了。司徒脸儿腾地一红。
这时,又有几个人上前要买小孩的茶,并且,自动排队等候。立言笑道:“他的老顾客还挺多呢!”
逛近三个女学生守着的募捐箱,人们纷纷朝箱里投币。有个蓄发的老尼姑从灰色长袍里掏出大沓毛票塞进箱口。老教授也掏口袋,吩咐女儿留下车钱就行,全部捐上!老人这一动,立言和司徒亦忙不叠翻荷包。募捐箱前围满人。一个小孩挤进来,嚷着:“姐姐,姐姐,还有我的!”立言低头一看,是卖凉茶的小男孩。围着的人自动让开。孩子放下茶壶、缸子,掏呀,掏呀,直到翻转口袋,掏光全部零钱硬币,踮起脚,双手捧上;一个女学生接了,帮他塞进箱子里。孩子拎上壶和缸子,挥挥手,说声:“再见!”向民众乐园隔壁的贤乐巷跑去。大伙用怜爱的眼光目送小小的身影。
司徒不由问帮着接钱的女学生:“是你弟弟?”女学生摇摇头:“不认识。他每天来。把卖茶的钱全捐上。”看见司徒露出惊异眼神,旁边一个中年人告诉道:“他爸爸在运动初期打成反革命跳江自杀了。他妈在三一七大逮捕吓得上了吊。现在就只他和奶奶。老奶奶每天烧两壶茶,他拎来卖,卖的钱全捐上……”
这个故事让立言久久无语,让骊珠和司徒流下眼泪,让老教授唏嘘不已:“民心不可违啊!”老人还要往前逛。骊珠拦阻道:“我都累得不行,你还没累?”立言也劝告:“等一下车子不好搭了。这会我送你们去电车始发站,上去有座位。到傅家坡转车。”教授方始作罢。
去三民路途中,司徒似乎身上发寒颤,将骊珠挽得紧紧地,问:“听说黄海怀死了。我最喜欢他的‘赛马’和‘江河水’了!”骊珠愤愤地:“他完全是遭人嫉妒打成反革命*致死的!我就是抱不平参加文艺革司的。黄老师虽然逝世了,他的曲子永远回荡在我心中!”老教授感慨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啊!”
立言准备发表他对这场运动的新认识,迎面过来一个人,手掌放在额际,躬躬身,向他行个纯粹的江湖敬礼,招呼道:“立言拐子!”
立言见是冬生,大步上前握住他的双手,十分高兴:“怎么回来几次没见到你的人?”
“我还不是问过立功拐子,总同你错过!这几位……”
立言向冬生介绍了自已的老师、世妹和司徒。冬生毕恭毕敬喊南宫:“祖师爷!”老人笑道:“这是报刊上常见的批判人的贬义词呀!怎么这样称呼我?”大伙为教授的俏皮话轰笑了。冬生边笑边答:“立言拐子是我的摔跤启蒙师。您是他的老师,我当然得喊祖师爷了。”他的答话又引起一阵笑声。南宫“噢”一声:“你就是李冬生!果然英雄出少年。我听立言讲过你辕门射戟的故事呢!”几个人再次逗笑了。冬生见骊珠、司徒不住地看他身旁的余慧琳,主动介绍:“她是我女朋友慧琳。”南宫夸道:“好体面的姑娘!”慧琳认出骊珠,拿书的手指着她说:“南宫姐姐不就是唱‘心中想念毛泽东’的文艺革司战士?”
骊珠一笑:“你挺用功呢,逛街还拿本书儿!”
慧琳摇摇头:“现在谁还去读书?是刚买的白桦的抗暴诗集。”
听到“白桦”二字,老教授说:“白桦?军区文工团的?我的老朋友啊!给我翻翻,姑娘!”他接过小三十二开的诗集,血色淋漓地印着书名:《迎着带血的铁矛散发的传单》。南宫翻开扉页,一口气读了几首传单诗,连连赞叹:“不错,不错!感人至深,有才气。他比我胆子大。我们一道打的右派。他倒无所忌惮!哪里买的?多少钱一本?”
骊珠提醒父亲:“爸,你忘了,我们口袋里钱都捐了,只剩返程的车费呢!”
冬生说:“就在车站旁边有卖的,一毛八一本。您家喜欢送给您了。”
南宫调皮地问慧琳:“他能作主吗?”见姑娘点头笑了,也不推辞,递给女儿拿起:“那就谢谢你们了!”
一个尼姑踅上前化缘。立言认出是刚才捐款的老尼,说:“我们已把钱捐完了呢!”
冬生掏出一把票子数也不数,递给尼姑。老尼双手合什,躬身作谢,喃喃地:“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慧琳一怔,皱起眉:“去,去!给了钱还说这些丧气话!”冬生一笑:“简直像鸠山的口气!”
几个人又说笑一阵,方始分手。送老师上车后,电车开走好远,立言还向车窗口的父女俩挥手。
司徒拉拉立言胳膊,说:“你是个傻瓜!我要是有这么俏丽多情、能歌善舞的世妹,又有这样有趣的老岳丈,早把姑娘追上手了!”
立言朝她做个怪相,笑道:“现在也不迟啊!”说时,趔趔趄趄装出往前赶电车的样子。
司徒脚一跺,瞪他一眼笑了:“你敢!”
注:彭加莱猜想,被称拓扑几何学的中心,世界七大数学难题之一,即:任何一个三维空间,若内中任意一条封闭曲线可缩为一点,此三维空间必是球形。菲尔茨奖,相当于数学界诺贝尔奖。
二十四、神秘的邂逅
清晨,志鲲独自踱到公园南面土山上的听涛轩前,双手叉腰沉思着。江风从南边吹来,拂动他的衣襟,清凉宜人,就像沐浴在东湖湖波里。枝叶丛中画眉的歌唱婉转悠扬,逗得白头翁引吭应和。八哥的叫声如滚动的玻璃弹子;燕子呢喃着,还夹杂一些别的鸟儿啁啾。不知哪棵树上有只蝉居然也凑热闹,加入丛林大合唱。空气仿佛涧水流淌。他记得蝉只在太阳当顶才鸣叫,缘何清早高唱不止?忽然,忆及有关自已的一些流言蜚语,说他的升迁得之父亲的关系。简直好笑!蝉声让他联想起虞世南的两句诗:“居高声自远,非唯藉秋风!”
今天,志鲲格外惬意。转而,又隐隐有种莫名的不安。
鉴于最近全国武斗频仍,中央下达制止武斗的《六六通令》,廓清革命大批判的干扰。革命大批判的矛头本是专门指向刘邓,社会上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却揪住各级领导干部不放。不仅与他认定的斗争方向相悖,尤其给工总翻案以借口,是他和很大一批人所不能容忍接受的。好在,军区抢在前面发布了《*公告》,重申武汉支左大方向正确,不得为工总翻案;两派要文斗不要武斗,坚决制止武斗事件发生。
他参与了《*公告》的讨论起草。肯定是陈司令员、钟政委听到上面风声抢先来这一手。吸取四月十九日的教训,这回没有细说,只吩咐起草制止武斗的文件。军区几个号称“笔杆子”的书呆子,按照会议记录罗哩啰嗦写半天,首长审阅打了板子。是他突出“支左大方向正确”、“不得为工总翻案”方始通过。没有“支左大方向正确”,武斗岂非军区挑动的?有了“不得为工总翻案”,武斗由谁挑起不是一目了然?自古儒冠多自误。人生识字糊涂始!
然而,他又不得不佩服那些大学生的笔头子。文章写得花哩胡哨,擅长“革命造谣好”,淆乱视听。《*公告》刚发布,他们敏锐地指出:“公告的要害是:‘不得为工总翻案’”,“是借落实中央《六六通令》之名而夹进私货。”随之,满街贴出“*公告大毒草”、“*公告是挑起武斗的黑色信号弹”想到这点,志鲲心里比较烦。
这时,从背后,从公园大门传来一阵喑哑的汽车喇叭声。他知道要来的人来了。好,就这样。管他的,让他们来个“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这般一想,他信步下了土山。
他背起手踱过石桥,绕过假山,傍着人工小溪漫步在花木扶疏的碎石甬道上;老远,看见法院的金庭长向蹲在树下的两个壮汉交待什么。壮汉身旁守着四名佩载手枪的法警。
金庭长是公检法二号勤务员;胖胖地,黑黑地,蓄的短茬头发,八字胡,脸上满是横肉,很有杀气。穿件短袖圆领衫,下着绿军裤。志鲲从柳树下路过,见金庭长似要打招呼,挥挥手:“上去开会吧,人只怕到齐了!”金庭长会意地点点头:“行。我给他们再交待几句就上楼。”两个偷觑志鲲的囚犯听说又要训话,赶紧低下头。这是两个重刑犯,金庭长特地带来让志鲲目测的。按说,应该在监狱审讯室,或者监狱办公室审度。志鲲却吩咐带来公园里。
三一七大逮捕前,三月十一日首先抓了工总组建初期的主要头目、前卫兵团司令周光杰。这家伙头年冬天,赴京上告省委竟在凛冽寒风中*衣服,名副其实地赤膊上阵往中南海里冲。冲击中南海当然罪大恶极。是由李卫东带路,志鲲指挥桥口军管小组抓捕的。以前,他只在字面上知道“监狱”一词,从未亲眼目睹。出于好奇,要瞧瞧到底是什么情景。志鲲随同公安人员将周光杰押进号子里。看守所所长介绍牢里关有几百号人。可是,阒无人声。当着大铁门咣啷打开,响声回旋在空荡的走廊里,久久不散,格外瘆人!周光杰戴的铁镣在地上拖得哗啦直响,更是剌耳。突然,一阵骚动,昏黄灯光下的两排风门同时出现无数闪闪发亮的眼睛放着绿光,如丛林里豺狼透出险恶,满含仇恨盯着他们;要不是厚实牢门紧关着,只怕会一涌而上扑过来将他们撕成碎片!志鲲不寒而栗,汗毛直竖,手臂起层鸡皮疙瘩,同时,有汗臭、霉味扑鼻而来,胸口犯恶心。他借口要呕吐,慌忙退出号房,钻进汽车,一溜烟回到军区……从此,他再也不愿去那种阴森可怖的地方。每想起那回的经历,鼻子像闻到监狱里特有的恶臭,浑身不舒服。
因而,他吩咐金庭长将物色的囚徒径直带来公园目测;因而,他上楼去会议室,回避囚车,绕得远远地,由西侧楼梯上楼。
三楼会议室济济一堂。志鲲进门,各路诸候纷纷打招呼致意:“陈团长来了!”“陈团长好!”说时,起身让座。坐在会议桌东头的李卫东迎上前,手掌做一个“请”的手势,要让出首席。志鲲笑笑,挥挥手表示不用,在就近的一个空位上坐下。志鲲欣慰地看到,尽管眼前席卷大地的风暴摧残一切现存秩序,在这临时拼凑的小集体,却很快形成、恢复、保持原有的社会结构、法则和观念。老保就是训练有素。即使群众组织,并非一个单位的人,也讲究级别大小、上下有序。保其所保。真正的正统派都这般遵守秩序。秦末,刘邦初得江山,几乎对骄兵悍将没法治。后来制定三叩九拜朝见的礼仪,肃整纪律,正规化了,才得以开创大汉鼎盛局面。不然,如何一呼百诺,号令百众?战斗力又从何谈起?哪能搞出什么名堂来!怪道毛主席夸奖:“百万雄师大好纯,要爱护它。”时时事事都体现高素质!有了毛主席那道“上谕”,能错到哪里?路线对了,一切都好说。还是这个基本观点。想到这里,志鲲又笑笑,对还在向他打招呼致意的各单位头头做个既算给全体还礼又示鸦静的手势。人们安静下来,李卫东说:“好,会议接着开。现在请支左办主任陈团长讲话!”大伙鼓起掌来。这时,丁翠花送上一瓶开了盖、插着吸管的橙汁汽水,往志鲲面前一搁:“喝吧,肯定渴了!”他很礼貌地说声:“谢谢!”,双手接过。然后开腔。
当然,先是形势一片大好,不是小好。随之,历数各省无产阶级革命左派对造反派的反击,形势喜人;解释《*公告》是中央《六六通令》的具体化:“*主义活的灵魂和精髓,就是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在中央六六通令制止武斗总的精神下,*公告根据湖北武汉地区斗争实际,作了原则性阐述嘛。武汉军区支左大方向正确,不得为工总翻案。谁为工总翻案就是谁挑动武斗嘛,咎由自取,还要负武斗责任嘛!”
志鲲这番讲话使得在座的人兴奋了,热烈议论、叫喊起来。
关必升捋捋袖子,鼻子放红光:“谢妙福几个在厂里为工总翻案,激起革命群众义愤,把他们赶出厂。工资扣了。自已饿得翻筋斗,看他再谈翻案!”
冯世红说:“谁翻案就是谁挑动武斗。广西联指将翻案的四二二逼到防空洞,引来 邕江水灌进去让他们流到珠江里翻浪,那些吊在老榕树上的广州旗派看见千里浮尸,惊愕得伸着舌头缩不回去了!”他蓄把山羊胡,瘦精精,拙于拳脚,却是脑子灵,口才好。
这话说得又形象又幽默,志鲲欣赏地笑了。大家也笑了。
董南生也想露一手,补充道:“二七公社龟缩在郑纺机大楼里,以为坚不可摧。来个断水断电,加上高压水龙、消防云梯,一举拿下了!”
志鲲插话说:“会看的看门道,不会看的看热闹。大家应该从中学习战术——”一个“术”字拖得舒缓悠长,令人回味。
这无啻于鼓励。于是,大伙谈湖南、谈云南、谈贵州、谈河北,谈各地惨烈的战斗。
作为指挥长的李卫东不甘落后:“我家老二,建华从上海写信回,说,上柴联司从五月二十日闹起来,准备同工总司决一死战呢!”
志鲲对老丈人说的消息很感兴趣:“嗯,上海是造反派祖师爷。要是打开局面更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