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庭长不知什么时候进会场的,生怕人们笑他孤陋寡闻,感慨道:“四川产业军不该动枪的。自已把自已搞被动了……”
志鲲盯他一眼:“产业军是产业军!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金庭长脸上横肉抽搐两下,表情尴尬。全场噤住了。志鹏嘴角泛出冷笑。他真佩服哥哥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四月六日,八大组织筹建百万雄师联络站,就是他提议知会各省同观点组织准备发贺电,其中,产业军便是他指示自已负责联络的!
大约为化解气氛,志鲲朗声说:“同志们,总的形势是大好的。只要我们抓紧机会扫除牛鬼蛇神造谣惑众的最后一批窝点,胜利是属于我们的。李指挥长上次提出,尽量避免武斗,以免造成阶级兄弟不必要伤亡。这建议很好。金庭长有个主意。刚才带来两个囚犯,准备让他们以毒攻毒嘛!”
会场又是一阵欢腾,叽叽喳喳,七嘴八舌,称赞是个好办法。唯独伍老幺鄙夷地撇撇嘴,嘬着嘴唇吹连鬓胡子,颇不以为然;保国对身旁的志鹏低声嘀咕:“怎么叫这种人掺和?还不是武斗?”志鹏讳莫如深地:“看他怎样解释嘛!”说时,示意保国瞅黑胖的金庭长。
金庭长摸着脸上横肉笑着,讨好地对志鲲说:“我是按您的指示,带来请您过目的。”口气仿佛带来的不是两个人,而是两匹战马。他这话显然又说岔了,兜了底。志鲲有点不悦。想想,老金原是一个工厂的门卫,提升为保卫科长,由保卫科调到法院审案,工农干部嘛,不能太认真;反而笑笑:“我已经看到了。交给李指挥长就行了。下一步按你们预定计划进行。”最后一句不动声色地作了解释。说毕,瞅着伍老幺:“伍师傅,听说坚守民众乐园的敢死队队长余望生是你的徒弟呢!”伍老幺脸陡地涨红了:“陈团长,我是教过他。后来,他同李冬生搅到一起,我们关系就疏远了。这样,不管怎么说,我和他有师徒关系。我托人带信,要他来江汉公园,至少退出民众乐园。不然,我……我就亲手清理门户!”
志鲲抿着嘴,点点头:“好,有伍师傅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李挥指长,还有什么指示?”李卫东回答:“该讲的都讲了。该议的也议了。散会!”
开会的人听得一声“散会”乱哄哄涌向东西楼梯口。有人急着回家看看,有人要打扑克“升级”,有人约好出去喝两盅。金庭长摽上李卫东,请他去柳树下看看那两个囚犯。为着会上失言,内心深感不安。一定要办好这件事,挽回陈团长对自已的印象。
走近柳树,金庭长人未到声先到,厉声吆喝:“万家财!黎树德!给我站起来!”蹲在树下的两个汉子,一个应声回答:“是!”慌忙站起,笔挺立正;另一个犟头犟脑,眉头皱着,野性十足,慢吞吞晃起,两手甩动着,做出一付并非接受命令而是蹲累了换个姿势的样子。
李卫东打量两人,都在一米八开外,黑熊般身个,十分壮实。应声起立的汉子下巴上有颗豌豆大疣子,疣子上长一撮黑毛;虽然表情驯顺,眼神闪忽,满含阴险;充满野性的汉子额头有道两寸多长、闪闪发亮的疤痕,透出凶悍。两个家伙一看便知绝非良善之辈。
金庭长掏出“飞马”香烟给李卫东一支,打火替他燃上;而后,朝他瞄瞄,见李卫东点点头,松了口气,这才从烟盒里弹出一支烟吸燃,吐口烟圈,手指夹着烟指指点点:“你们呐,一个是反革命组织药王帮头子,死缓;一个是屡教不改的大流氓,判的二十年。今天,给你们一个立功减刑的机会。交给李指挥长,让你们帮忙维持社会秩序,打击牛鬼蛇神,行不行?”
这次是有疤子的凶汉先答话:“只要你说话算话,放我出去与腊梅团圆,干什么都行!”
听他这般回答,金庭长眼一楞:“人民政府几时说话不算话,嗯?按你罪恶,完全可以铳了!审讯时,你检举揭发,有立功表现嘛,从宽发落,给你保下喂饭的闷葫芦嘛!”
金庭长最后一句江湖切口差点让李卫东笑了。他久历江湖,思忖,既要用人家,应该客气点,以示怀柔。于是,用亲切口气问:“你们吸烟吧?”见两人不吭声,知道想吸;掏出“游泳”的香烟,一人丢给一支。未曾想,疣子长毛的汉子接了烟,说:“谢谢李叔叔!”
李卫东不由惊异地问:“你是……”那汉子回答:“我是万年*铺的万家财呀!你原先常在我家出出进进,当年我才八岁,你还经常讲三国故事我听呢!”
李卫东当伙计时,固然刘甫轩待人厚道,店里人病了,给钱医治,薪水照发。但,李卫东是个知趣识事的人,生性好强,又考虑自已沾亲带故,得给他人作表率;伤风感冒只去万年春买点丸药吞了对付。万掌柜见是街坊,又知他为刘家亲戚,有时按本发给,有时连钱都不收。一来二去,十分熟络。万年春死婴引发的那场骚乱,被陈爱华定为“反革命*”,老板枪毙,内老板监毙,一家人散了花。李卫东只听说万家儿子家财尚在,好久未见踪影。没想到,在这里不期而遇。
提起往事,李卫东点点头:“是的,家财,家财!怪道刚才听起名字耳熟,只是,认不出来了……”
“街里街坊,谁不认识谁呀?当官了嘛,贵人多忘事!你还住着我伯伯的房子呢!”额上有疤的汉子叫起来,嘀咕着。
“黎树德!你怎么这样同指挥长说话?”金庭长呵斥道。
李卫东朝金庭长摆摆手,眯着眼打量半晌,指头连连点着:“呵,你是黎登荣的侄子树德?不是送去新疆了?前些年有人说……”讲到这里,突然打住。
黎树德猜出没说完的半头话:“祸害一千年。哪那么容易短命?我还没找红脸那老婆娘算账呢!老子扒了两块钱,把老子往死里整。破罐子破摔才落到这田地!”说完,他恨恨地把烟头来个“吐壳”。带火的烟丝喷得远远地,烟纸仍含在嘴唇上。这是武汉流氓充满杀气和仇恨的标准动作。如今的小混混哪懂这一套?确实好样的,是块“亮子”!
李卫东欣赏地点点头:“行哪,你俩好好干。作为街坊,我一定让金庭长给你们减刑,提前释放。”说着,一人又给一支烟才走。
金庭长见陈团长岳父、基地指挥长表示满意,颇为自得,紧傍李卫东详加介绍:“这俩个是牢头狱霸。号子里犯人个个怕他们,对他们服服帖帖,惟命是从。千军易得,一将难求。由他们挂帅出阵,肯定锐不可当呢!”
李卫东并没表现金庭长料想的兴趣,回答道:“再说吧。你先把他俩押回去,用得着的时候打电话调来。”他忽然想回大兴隆巷看看。
几乎忘记的往事一件件一桩桩涌上心头。万年*铺死婴案发生后,杜玉章也跟随一些人围在门口起哄。李卫东赶紧把他拉走。为了稳住师弟,李卫东请他去大江楼喝酒。岂知,两杯酒下肚,心直口快的师弟更不依,愤愤地告诉道:“我看那姓关的红鼻子就不是好东西!”李卫东说:“他原本是个兵痞出身嘛,这事是有些缺德!”但是,还是劝师弟莫掺和。尽管这样,他说的话不知怎么传到军管会主任严经天耳朵里了。严主任马上找他谈话;严肃告诫李卫东:“佑东同志,连陈副主任一向处事温和的人,这次表现得很果断。你怎么那么看问题呢?”李卫东懂得,所谓“处事温和”是“右”的委婉提法,即为立场有问题。他自然不知道上层干部之间的矛盾。但是,严主任这般反衬让他脊梁冒汗。当时赶紧检讨,回去又连着写了几份思想检查,方始挽回影响。万年春掌柜被抓捕,曾从牢里辗转托人带信,让李卫东关照儿子家财。出于义气,他答应过:“学行手艺,混口饭也不是难事!”;至于黎树德他也认识。搬进黎公馆,连着几晚上,黎登荣托梦说:“佑东,你住进来也成。我黎家两房就只一根独苗。只要你以后照顾他。他不走邪路,真像他的名字,‘树德’。从今以后,我绝不搅扰你!”李卫东思忖,老老实实做人是很低要求,也爽快承诺了。果然,此后房宅清静,再不闹鬼。他当时正在红中,要求入党,升官提干。自然不肯说出这桩无稽之谈;声称自已杀气大,镇住妖魔鬼怪。听的人认为是工人阶级的豪言壮语,大为赞叹。后来,黎树德因盗窃案抓进派出所,李卫东以党员干部名义向派出所讲情:“对年轻人重在教育。他家里没人管教他了,放在街道由群众监督改造,效果可能还好些呢!”开始,所长答复研究研究。问过胡传枝后,将李卫东抢白一顿:“李主任,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无产阶级专政造成他犯罪吧?”李卫东颇富人情味的提议不合时宜,在那“许福不足,许祸有余”的年头,理所当然遭到否定。后来,听说万家财搞“药王帮”反革命组织,他更不敢从中斡旋说情了。他到底没有实现自已的诺言。今天让他与这两个冤家相遇,分明是叫他看看,自已说话没兑现。听黎树德那口气,甚至是来讨债的呢!尽管每月房租交给房管所了,他不能释然,心情悒郁。李卫东将这些事前前后后一想,认为这回的运动太不同于以往,格外复杂。脑壳都麻了,心绪尤其不宁。他也喜欢凭直觉办事。总感到刚才与两个家伙不期而遇,有种莫可名状的神秘、诡谲、险恶,叫他毛骨悚然;是不祥的预兆,同时又是命定的,无可避免。
他感觉最好取消金庭长提议的计划。这般一考虑,他上了三楼去拍指挥部的门。准备对志鲲讲:“用劳改犯参加斗争不合适。一旦泄露,影响太坏!”拍了好一会门,没人答应。想来,女婿回军区了。于是,转身下楼回自已卧室拨通严区长的电话。每临大事,李卫东总要向老上级汇报听取指示。已经成了他的办事习惯和程序。李卫东刚说完金庭长的计划,严经*吼道:“简直是胡来!怎能利用罪犯参加斗争?本身就是犯罪啊!”李卫东欣慰地回答:“是呀,严区长,我也是这么考虑的。我总记住您说的,任何时候不能丧失原则。那就通知金庭长取消计划?”明知老首长持否定态度,出于尊重,李卫东还用请示的口气。电话那头好一会没有答复,随着传来的吸气声,显然是反复掂量后作出决定:“当前斗争这样激烈。其实——金庭长所说的以毒攻毒……未尝不可!原则自然要坚持,有时也应有灵活性嘛!我个人意见,可以试试……支左的军代表知道吗?问问他们的意见嘛!”尽管只是两个人通话,严经天说话很圆滑,甚至故意不提志鲲是李卫东女婿。多年的*教李卫东识得个中三昧,回答道:“我找过陈团长,可能回军区了。明日再向他汇报。”
李卫东那料到,他拍门时,指挥部套间里,心爱的女婿正同丁翠花在床上搂抱着,屏息敛气,大气不敢出一下,唯恐让他撞破。
散了会,人们刚下楼,丁翠花就踅进办公室。用脚后跟扒关门,扭扭捏捏凑到志鲲面前:“刚才给你送汽水,怎么那般客气?还‘谢谢’呢!好像从来不认识我!”说到“谢谢”二字,丁翠花学着志鲲“武汉普通话”的腔调,把他逗笑了;志鲲边笑边答道:“大庭广众,我不那个态度、那么说,未必叫大家看出你是我的情人?”丁翠花嘻嘻地将他一搂:“看来,你不但在政治上、军事上老练,也是情场老手呢!”志鲲调侃道:“你教我那么多招式,是我师傅。到底谁算情场老手,嗯?”两人调笑间,在床上滚作一团。
其实,李卫东早觉察到了。年轻人嘛,正是*时候。自已不就同赵玉芳好过,还生了个小四呢,按李家排行,应是小五子!保国也听人风言风语讲过姐夫和丁翠花的事。他为姐姐不平。只因大敌当前,顾不上计较。关必升、冯世红十分羡慕:“乖乖,压上去简直像睡沙发床!”整个基地,但瞒住伍老幺、熊麻子师徒;志鹏也不晓得;他很少在公园过夜。司徒走后,他越发渴望见到嫂子了。
给严经天汇完报,李卫东忽然迫切地想回去一趟。他担心家里会出什么怪异。尤其是毛毛,年纪小,火气低,可受不得惊吓啊!
回到大兴隆巷,李卫东在巷子口碰见立言一手拿张小报,一手提把剑。他主动搭讪:“立言,你这次回来,玩的时间不短呢!”立言点头:“我师父王金波病了。每天都去侍奉,这样耽搁个把月。昨天,老人逝世了,临终前,将这把剑留给我,才拿回……”
李卫东知道王金波、李铁头、金燕子是武汉三大拳师。早听说王金波有把剑,去武当山以武会友,路经黑松林用剑刺杀过一只吊睛白额虎。每逢风雨之夜,宝剑会发出虎啸声,故名“虎啸剑”。便问:“是不是那把有名的虎啸剑?”立言点点头,将剑递给李卫东。光看剑鞘就知非同寻常:红木雕镂,虽未上漆,亮锃锃保持本色;黄铜包角如金子灿烂。剑鞘两面各刻有一只虎,张牙舞爪,气势逼人。虎眼以祖母绿宝石缀成,尾巴直拖到剑柄;剑柄以牛筋缠定,无有惯常的丝绦穗儿。显然不是练功而是用于实战的家什!李卫东抽出宝剑看看,如刚出炉似的,瓦蓝蓝,仿佛冬夜月色,寒光熠熠;以大拇指试试,锋刃发涩滞手。立言一只手扬起小报请他劈试,这般测验,即便再锋利的家什也只能削道裂口,甚至将纸打得折起而已,未曾想,竟悄没声息裁为两半,齐刷刷不见毛边。立言又拾起脚边小块角铁往空中一抛,让李卫东挥剑砍去,也如裁纸样削为两片!李卫东审察剑刃,不见卷口;不由连声赞叹:“好剑!好剑!”还给剑,他又与立言闲扯一阵,问:“怎么没看见立功?”立言照直回答:“他在民众乐园。”李卫东沉吟一会,说:“去把他喊回。就说是我说的。好歹我算他表叔。再说,他在同继红谈朋友。我还会外他?是不是,立言?”
立言见他破天荒主动攀亲戚,口气还赞成继红与立功的恋爱,比起当年对自已判若两人,十分惊异且感动:“行!我一定把表叔的口信带到。”随即试探道:“大概对民众乐园要有什么行动?”各种迹象和传言表明这不算秘密,李卫东不予证实:“黑山羊白山羊,两只山羊顶着角过独木桥嘛!避远点免得沾火星,是不是?”说着,打着哈哈进了自家门。
家里一切安好。胡荷花正抱着毛毛一口一口喂蒸鸡蛋。见他回了,嘴一噘,身子一背。李卫东大度地一笑:“几天不见我的毛毛心里欠得慌啊!”说着要过去逗孙子。胡荷花斥声:“走远点哟,你这个百万雄师莫把我乖乖吓着了!”毛毛一听奶奶这话,真的大哭起来。丫丫从房里出来喊声:“爹!”接着说:“毛毛发了几天烧,才好,等妈喂两口就让他睡的!”言下之意很明白。不要他挨边。李卫东殊觉无趣,独自上楼去睡。他怕老疯婆闲言杂语,去继红房中躺了。保国告诉他,继红最近常常武昌、汉口两头跑,穿梭于新华工、新湖大、民众乐园、友益街之间。兄妹虽是对立派,并不生分,倒是互通声气;老疯婆与我是夫妻,却是一刻也搁不得!
李卫东想着想着,睡着了。当指挥长以来,白天黑夜忙碌碌,大小事都操心,太累了。难得今夜清静,好好休息一下。
晚来,他做个恶梦,梦见万掌柜和黎登荣满身血污站在他面前说:“李佑东,你要是坑害家财、树德,你是害人反害已啊!”
李卫东正要解释,建华慌慌忙忙跑来质问:“爸,我刚从上海赶回。怎么眼睁睁看见妹子让人害死,你不救?!”李卫东大吃一惊:“谁要害继红?”建华没来及回答,仰面倒在他面前,七窍流血……
李卫东猛然坐起,环顾四周,哪有什么万掌柜、黎登荣、儿子建华?不过做个恶梦!他心神不定地浑身摸挲着,汗涔涔地,全身衣服如浸泡过水一般,湿透了。
窗外,黑黝黝,没有月亮。巷子里不知哪个婆婆又搞四旧,敲着锣在叫魂:“乖乖,你回来呀!快回呀!”声调凄怆,听得他浑身发寒……
二十五、任何时代都有悲剧
清代道光年间,黄陂、孝感的花鼓戏班子乘小船经黄孝河入后湖,而后,从后湖由汉口城堡水门到土当码头,在茶楼酒肆演唱剧目。今天民众乐园附近的土当巷即为当年码头遗址。其时,杂技竞献,百戏纷呈,通宵达旦,锣鼓喧天。是汉口居民消闲娱乐的喜好去处。
随着汉口城区迅猛扩展,人们填水造屋。高楼拔地而起,商铺栉比鳞次,十分繁华。黄孝河湮灭成臭水沟,萎缩到三眼桥一带,沉寂无闻。变作土当巷的居民区依然是个热闹的娱乐场所,人气很旺。
湖北督军王占元素来贪财好货,看中“热窝子”,傍土当巷建起一座西式娱乐场所为其敛财,取名“血花世界”,俗呼“新市场”。今改名“民众乐园”。
民众乐园位于中山大道中段,在六度桥与民生路口之间,占地约一万平方米有余;主楼七层,圆拱形顶部,两侧为四层,楼房呈“人”字雁列矗立。隔着贤乐巷与南洋大楼相望。民众乐园是武汉历史悠久、规模最大的综合性娱乐场所。里面有京、昆、汉、楚、越、豫、评、粤、川、黄梅诸多剧种及皮影、电影等戏院,还有相声、评书、曲艺、杂技、球类等多种活动。五楼平台种有四时花卉,游人品清茶、吃饮料,凭栏远眺,心旷神怡;万家灯火亮起,犹如浮槎天河星海,简直让人不知身在梦中还是登了仙境!
四月以来,水塔成为工总翻案的重要舆论阵地。百万雄师几次组织大字报强行抢贴,让钢八司捣得搞不成。二轻系统百万雄师在工艺大楼架上高音喇叭对着民众乐园干。江汉区运输队调度徐彪沟通民众乐园里皮影戏艺人、文艺革司头头傅金龙等,批得园里皮书记无立锥之地,辟为造反派的宣传站,箝制工艺大楼里对立派。谢向阳、陆哈巴连同谢妙福一行被关必升指示人赶出厂,只好在民众乐园栖身,后又陆续进来几拨人,顿时气焰熏天。
百万雄师数度由三民路、民生路两处出动夹击。叵奈民众乐园墙体高大厚实,兼有铁栅门加钢八司乱兵上阵,终难得手。新一冶余望生带人和工造铁军入驻后,更是可望不可及!
余望生自幼丧父,由母亲守寡抚养成人。从技校毕业分到武汉一冶。他性情粗豪,喜欢交朋结友钻研武术,曾拜伍老幺为师。但是,坐车到江汉公园辗转换乘,殊多不便;坐船又慢了;休假又想陪伴老母。故而,到江汉公园次数不多。有天,在青山公园遇到李冬生与人切磋武功,两人一见如故,常相往来。又通过冬生认识立功,成为好朋友。
上面号召支援“三线”,调人去攀枝花。车间书记的侄儿列在名单中。书记悄悄将侄儿换成余望生顶替。余望生担心老母年纪大,远行千里,不服水土。让老人独个留下更不放心。坚决不去四川。结果,调工资压他一级,说他思想落后,不服从组织分配,备加歧视。姑娘们都不愿同他谈朋友,一直光棍一条。文化革命爆发,车间里有名支委揭发书记所作所为,余望生才知道是书记捣鬼,一气之下掴了书记一耳光。三二一通告发布,书记指控他是打砸抢分子,虽说没抓进牢里,狠批几天,吓得老娘心脏病发作,躺了半个月。反击二月逆流,为营救曹承义出狱 ,余望生奔走呼号,特别卖劲。一日,望生带队到民众乐园“声援”、“支持”,徐彪见了十分开心。他常去一冶交接运输事宜,同余望生是老相识,说:“吴炎金总说我不能老卧在这里,叮嘱我把江汉区抓一抓。我想把园子交给你来管,行不行?”余望生爽快地答应了。又专程去大兴隆巷邀立功。其时,立功正站在巷道里给“八一五”、孙三毛讲解:“百万雄师舆论上失败,恼羞成怒,图穷匕首见,想用武力摧垮造反派”的新动向,听说约他去“抗暴”,立功二话不说,上楼拿了两套换洗衣服就要走。“八一五”、孙三毛闹嚷嚷自告奋勇参加了。三十多位小伙子组成“敢死队”,举望生为队长。
此前,百万雄师在工艺大楼的广播站办得红红火火,热热闹闹;不时派人武装护卫去水塔复盖造反派的大字报;宣传车兵临城下,停在民众乐园门口大喊大叫,来去自如,造反派也无可奈何。自敢死队成立,百万雄师什么也干不成了,往往被打得狼狈而逃。伍老幺听说余望生在民众乐园,自然不肯出面,熊麻子更不会同师弟争锋,董南生虽不认同门情谊,知道不是余望生对手,哪敢去?百万雄师只好龟缩在工艺大楼里干喊。望生不但有武功,能说会写,常在广播里发表即兴演讲,写文章贴到工艺大楼门口。钢八司受到鼓舞,对工艺大楼时时骚扰;每天将雨点般砖头瓦块砸向大楼。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三镇尚无玻璃墙体建筑。工艺大楼已然自下而上,六层楼均由玻璃窗装饰,时髦靓丽,气派豪华。钢八司将几百块玻璃砸个稀巴烂,满目疮痍。百万雄师在中山大道是支孤军,只好撤走。
伍老幺托人带信,约徒弟见面谈谈。余望生猜出师父意图,只对来人说了一句话:“路线斗争没有调和的余地!”伍老幺听罢口信,不以为忤,毫无愠恼,抖着胡子,露出大金牙,笑咪咪对李卫东、关必升等人夸耀:“这个杂种日的,犟*日死牯牛的东西!真是老子的徒弟!没白教他一场!”说毕,楞着眼盯着董南生:“看见没有?望生师兄这才算有种!莫跟老子脓不脓,锈不锈的!”董南生内心大不以为然,嘴上只好连声称是。李卫东应付地笑了笑;瞟见冯世红想开口说什么,悄悄拉他一下,示意不可乱开腔。
就这样,六度桥至水塔成了造反派一统天下。民众乐园高耸其间,像座灯塔,光芒四射!
如同造反派攻讦江汉公园是“魔窟”一样,百万雄师形容民众乐园为藏污纳垢的“淫窝”。说,园里男女群奸群宿,常有肮脏布块纸片从楼里飘落马路;甚至,指名道姓,某厂某某在园内生了个“私伢”,不知父亲为谁,云云。
因而,继红每次去民众乐园递送文件,明知立功守卫在里面,从不进去。她只在贤乐巷边的园子正门传送交接材料。至多站在门旁与立功谈会话儿。哪知道,如此谨小慎微反而惹人注目,授人以柄。杂在人群里的百万雄师战士,看得清清楚楚,回去言之凿凿地汇报。只碍于李卫东是指挥长、联络站执委,陈团长是她姐夫,没有写成大字报贴在街上。
冯世红问汪大虎:“小汪,你在大兴隆巷出出进进,见过李继红吧,真的长得蛮漂亮?比你家孙夏萱如何?”
汪大虎不喜欢谈女人,简单地回答:“十个。”老冯私下觊觎过孙夏萱。每次夏萱从他家楼下路过,总要扒在窗户上看半天。一日,盯着她转弯,还探出身子瞅。一不留神栽下楼。幸而只是二楼,仅将左臂跌脱臼,撞落一颗门牙。运动初期,汪大虎就这事写过冯世红的大字报呢!一听比得上夏萱“十个”,冯世红不相信地笑了:“鬼扯吧?”
关必升吞口涎水:“我见过。那次,在保国与陆哈巴辩论会上,她去宣布陶铸、王任重倒台的消息。双手打开一张小报,身子骨这边转转,那边转转……”说着抠抠酒糟鼻,站起身,扭捏作态,夸张地学着继红当时的样子:“一笑一对水窝,真叫人迷昏!尤其那皮肤白呀,简直比得上才剥壳的煮鸡蛋!可惜让那黑五类开了苞!”
冯世红嘻笑了,问:“你钻到床下看了的?晓得这清楚!”
关必升笑着头一摇:“你没看嘛,那*和屁股多大哟!哪像姑娘伢……”
“嘭”地一声,门被踢开了。保国跳到关必升面前,手指几乎抠着他的眼睛,吼叫道:“姓关的,平素我喊你叔叔,刚才怎么在放屁?我妹子绝不是哪种人!要说*,你娘才让人*!不然,哪来你这杂种?”
关必升边退边说:“保国,你怎么张嘴就骂人?”
“骂人?老子还要打人呢!”保国说着就是一直拳,打得红鼻子血直呛。要不是汪大虎上前搂住他,又要吃一脚。关必升捂着脸,歪躺在床上不敢吭声了;听任保国操他祖宗八代。汪大虎连推带劝:“算了,算了!”刚要把保国送出寝室,坐在门旁床上的冯世红不服:“这才是——闲聊惹出事了!光棍难保姊妹全……”话没说完,让保国一勾拳打得仰面倒地。
关必升、冯世红虽说官不大,在单位也是吆五喝六的人,几时受过这种气?找到志鲲,说:“阶级敌人还没下手,反倒叫自已人先下手打了!这个革命干不下去了。卷被子走人!”志鲲已听汪大虎讲过,是两人背后淫邪地议论小姨妹,保国才教训他们。心里连说打得好!
志鲲看着继红从一个顽皮任性、好哭邋遢的小丫头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有时想着在东湖怎么拉着她的“老鼠尾巴”、拎着她的胳膊从水中救起时,忍不住笑了。如果说这个少年得志、冷峻高傲的青年军官在这世上有什么心爱的人,一个是他死去的母亲,再一个就是天真烂漫的姨妹了。他喜欢她的聪明,欣赏她的泼辣,称赞她的勇敢。对于继红,他有着长兄般感情,甚至涌动几丝父爱。对她嗔怪、讥剌、奚落往往宽容地一笑。一切要求尽量满足。有时,因为她没要求自已什么,不免遗憾和怅惘呢!
毛主席穿上绿军装登临天安门,引发亿万青年学生千方百计弄套军装穿起。实在找不来,扯了布料到裁缝店做一身行头。志鲲对这种幼稚的模仿跟风大不以为然,看不惯,乃至感觉剌眼;最后发展为,不执行任务,老是穿便服。但是,不等继红开口,他度量姨妹身材,悄悄地找套三号军服送给她。瞧着继红试穿时,笑逐颜开,乐不可支。他也笑了:“这就好看吗?”继红回答:“中华儿女多奇志,不爱红装爱武装!”志鲲不吭声了,再说两句,小姑娘会指责他“反对毛泽东思想”。过了几天,他想办法又弄套更合身的小号军服给继红。
继红向来对姐夫有种直觉上反感,怨怪姐姐:“怎么不同立言哥结婚,倒是嫁给他了!”继瑛有苦难言,吞吞吐吐解释:“唉,让他…骗的……”继红追问:“他扯什么谎话哄骗你?”继瑛难受地摇摇头不吭声。继红从此更恼恨姐夫,常常无故抢白、生分他。这天,见姐夫不惮烦劳又找套可体合式军服,高兴得跳起来,上前挽住志鲲的胳膊摇晃着:“太好了,太好了,姐夫哥,我该怎样谢谢你呢?”说着,瞟他一眼笑了。继瑛忧郁地瞅瞅妹子。这情景为志鲲窥见,猜透妻子心理,却又很难解释清楚。他将姨妹一扒,推开说:“都是中学生了,还像个小丫头撒娇!弄套衣服也值得谢谢?你就是要枪,我也会想办法找来!”这话逗得姐妹俩笑了。继红说:“枪我可不敢要。反正以后要参军的,还怕没有?”志鲲点点头:“我是看你懂不懂?你还不傻。要到参军时,肯定帮你跑手续!”说着挥挥手走了。他很为取得的效果欣慰,为自已纯洁的情感自豪。
志鲲素来钟爱继红,听汪大虎讲起关必升、冯世红亵渎她,格外愠恼。这刻,见两人以辞职要挟,便回答:“如果两位硬是意气用事,只好请李指挥长考虑让保国、汪大虎顶上了!”
两人没防志鲲来这一手,咽住了。想想,毕竟同造反派仇恨深重。再说,岂能让出升官晋级的良机?眼看节节胜利,哪能叫别人摘走桃子?凭心而论,的确不该那般议论人家妹子。于是,异口同声转了口风:“我们倒不会意气用事。都是多年党员,这点修养还是有的。只是,保国再不能随便动手动脚。都是几十几的人了,不好看!”
志鲲见两人软下来,背着手,边踱边教训:“我们是在干革命。不能动不动就撂挑子!”踱到门口瞧见熊麻子要下楼,吩咐道:“熊师傅,麻烦你把李保国叫来!”
保国来时,一见两人兀自怒气不休,恶狠狠盯着他们。志鲲明知故问:“怎么回事呀,李保国?”保国回答:“问他们。两个说的是不是人话?”老冯乜斜一眼,红着脸嗫嚅道:“我们是闲扯……”保国不待他说完,咄咄地逼问:“闲扯?怎么闲扯呀?”志鲲皱起眉:“都莫扯远了。我不听!本来,我们是来支左的,不是来断这些扯淡的官司。保国,我这会是以姐夫哥的身份同你谈话。不管怎样,不能随便动手打人嘛,嗯?”见保国不再强嘴,朝关必升、冯世红挥挥手:“你们先去吧!”保国悻悻地盯着两个家伙出门,朝志鲲瞅瞅,准备着挨一顿好克。不意,志鲲只说了一句:“小不忍则乱大谋。你也走吧!”
保国刚出门,熊麻子踅上前,拍拍他的肩膀:“打得好啊,兄弟!”保国恨恨地:“不是碍着志鲲为难,老子还要打!打个痛快,打罢走人,不干了!”熊麻子说:“好,再打,把我也喊上!我们兄弟一道走!”
回大兴隆巷时,保国特地叮咛丫丫向妹子好好嘱咐一番,注意点,不把话别人说。又讲:“要就进民众乐园里面嘛,免得打眼!”这话,丫丫给小姑带到了。
所以,这天继红到民众乐园门口时,立功邀请道:“进来坐一会嘛,还嫌没跑累?每回都站在外面讲话!我引你见见望生。”她便将肩上军背包理理,大大方方随他进了铁栅门。这让立功很高兴。他总向战友谈自已和继红的事,固然大伙相信并羡慕,毕竟没看见他和继红出双入对呀!尤其是好友余望生,还不认识继红呢!
沿路,立功带着炫耀地主动向人们打招呼。聪明的小姑娘看出他的用意,嘟起嘴笑道:“生怕别人没看见,是不是?”立功搔搔后脑勺,难为情地一笑,低下头。
他俩走过之处,背后传来一片赞美声:“真是这回事呢!立功有福份啊!”“好漂亮的小丫头呀!”“真灵性!”“瞧她多英武啊!”
继红搡他一把;在他抬头瞄时,嗔一眼,鼓起嘴,一跺脚,偏过脸儿,显出羞恼样子。
立功怜爱地瞅着表妹,说:“这么大热天穿身军服,头上还扣顶军帽!怎么不怕热呀?”
继红乜斜一眼,嘴儿依旧噘着:“人家准备胜利了去参军呢,这就受不了,到部队上还得扎武装带怎么办?”
立功建议:“那就把风纪扣和领扣解开,也凉快一点嘛!”
继红一笑,露出两个小水窝:“我不。颈项太白了,打眼!”
园内一片狼籍。没人管理的冬青像懒婆娘蓬乱的头发。中心花坛的栀枝花寂寞地开着;靠风送过一阵清香才有人注意它的存在。一辆解放牌卡车停在院子里,车头插面三角小红旗,墨写的“敢死队”三字,怵目惊心。墙壁上到处用毛笔写上黑色和红色的“抗暴”口号,墨水流溅的痕迹形同血花,衬出悲壮。楼梯转角处垒得窄窄地,是为“最后的斗争”而构筑的工事。铁矛、大刀、砖头、石头放在随手可拿的地方……
立功将继红领到三楼一间房里。刚进门,继红就看见一个人抱只大黑狗倚靠床头与孙三毛、八一五吹牛。瞅他俩进来,那人推开狗儿,一个鲤鱼打挺起身,趿上鞋迎着:“她就是继红妹子?”见立功点头,近前歪头歪脑,嘬着嘴,绷着眼睑,做起怪相打量一番,连说:“漂亮,漂亮!”继红被他弄得很不好意思,撩撩额际蓬松头发,羞涩地打招呼:“望生哥,你好!”那人吃惊地倒退两步:“怎么,你认识我,还知道我的名字?”继红一笑回答:“表哥说引我见望生哥,在座的我都认识。都知道名字。就你面生,你不是望生哥是谁呀?”余望生装作摸胡子的样式,摸那没有胡须的嘴唇,叹服:“看来妹子不但漂亮,还很聪明呢!”说得大伙轰然而笑。
大黑狗凑热闹,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大约见继红是新来的,又与主人谈笑风生,特地挨着她,伸着鼻子嗅着,尾巴欢快地摇摆不停。继红小时淘气,有回揪住狗耳朵拧,小腿被疼急了的狗儿咬了一口,至今留有淡淡的狗牙印;总有点怵狗。大黑狗嗅她时,吓得她退了两步。望生瞧见,呵叱狗儿:“黑子!”狗儿马上离开小丫头,傍主人站了;但,依然友好地注视着姑娘,摇着尾巴。望生宽慰她:“莫怕。它没有恶意。你没看它朝你摇尾巴呢!人的表情在脸上,狗的表情在尾上。摇尾巴是表示:欢迎!欢迎!热烈欢迎!”望生幽默的解释把继红逗笑了。黑子仿佛要证明主人话儿,尾巴摇得更起劲,同时伸着嘴低声咿唔,似乎作“致敬辞”。继红顿时喜欢上黑子,向它伸出手。黑子脚步轻快地踅到她身旁伸长颈子由她抚摸。尾巴轻轻地拍打她的腿儿。又用粉红舌头舔着继红的手指。继红嘻笑颜开:“真好玩呢!”望生夸道:“可通人性了。车间书记说我养狗是资产阶级情调,还说咬了人传染狂犬病,带人捉它。黑子硬是冲破十几个人的包围逃跑了。我以为死在外面了,或者,让别人家箍住养起来,再也见不着它的。哪知,过了年把,它回了,身后还跟着两条同它一模一样的小黑狗!显然,它在外面结了婚,生儿育女了,但是,仍然不忘旧日主人,找了回来……”这个故事让继红更喜欢黑子,叫起来:“太有趣了!望生哥,把小狗送我一只喂养,行不行?”望生遗憾地告诉:“一只送给老曹,一只让朋友捉去湖南了……”继红有点生气,噘着嘴:“以后生了小狗可不许乱送人啊!记住一定给我!”余望生笑着答应:“行,你排头队,肯定给你留着!”立功在一旁看着、笑着、听着,虽然无有一句话,心里美气。
见继红这般看重黑子,余望生索性再吹吹:“它爷爷是英国牧羊犬,论起来还有贵族血统呢!”岂料,继红听了头直摇:“那是帝国主义国籍,出身成份也不好!我不要了!”望生见说岔了,当即挽回一句:“可是,它爸爸镇反时,给公安当警犬,破获好几起特务组织呢!”继红点点头:“唔,出身不由已,道路可选择!”说时,用眼睃了立功一眼。立功笑着暗暗踢她一下。继红朗声表态:“能为革命立功,那我还是喜欢他!”
望生没发觉他俩暗中演的哑剧,叉着腰,咬着下嘴唇,出会神,羡慕地说:“立功,瞧你闷葫芦似的,倒真有两手!这好的小妹妹叫你弄着了!佩服!佩服!”后两句学着沙家浜里刁德一腔调,又让大伙笑了。继红手背捂起嘴儿,前仰后合,另只手顺势推表哥一下。
忽然,余望生叹口气,满怀惆怅地:“唉,我妈老咕叨催我找朋友,让她抱上孙子死也闭眼睛。前天回去,看老人家精神差多了,猜是为这心愿急成的。继红妹子,我要是带上像你这样的女朋友回家,只怕会把她喜昏呢!”
继红喜欢余望生的粗豪磊落,摸着黑子的头说:“望生哥,我们班有个同学比我还漂亮,就是三司观点……”不等继红说完,望生打断道:“那不行!我可不愿意同一个康老三天天打嘴巴官司!”继红大不以为然:“这有什么打紧。立言哥找的还是江汉公园里一个百万雄师头头呢!”说时,抱着黑子的头抚摸,仿佛征求它的赞同。
那日,立言陪同南宫父女逛六度桥,正巧继红站在民众乐园门口与立功谈话。突然,她将立功一扒:“你看,你看!”边说边钻进人堆里了。寻找半晌才转回。立功问她干什么了?继红告诉他:“明明看见我姐同立言哥一起,怎么一会就不见了?”立功笑道:“肯定是立孝的同学司徒德芬!”这样才晓得立言和司徒的事情。
望生笑着摇头:“我没立言拐子的涵养,自然没有他那耐心。看来,注定打光棍!”随即叹口气:“只要能让老娘安心,一个人过还自在些!”
一直没插言的孙三毛说:“对,余队长,我们奉行独身主义!”
八一五接腔:“还有我一个呢!”
闲扯一阵,余望生善解人意地说:“立功,你带妹子四处转转,看看,我们继续吹我们的牛。”又朝黑子啧啧呼唤两声。大黑狗从继红怀里呲溜一下跳到主人面前;看着继红二人出门,黑子动脚要跟随,望生喝住它:“你倒是见面熟啊!”继红走好远,回头看时,大黑狗还站在门口目送,向她摇尾巴呢。
园内实在没什么好看的。往昔琴弦悠扬、锣鼓喧天的剧场,空落落;宽大的杂技厅像口废弃的矿井,黑洞洞。哈哈镜也因为“丑化无产阶级形象”让敲碎了。继红看了很惋惜:“小时候,我长得胖乎乎地,都说像个洋娃娃。妈和爸抱我照哈哈镜。那头呀,一会像个大南瓜,一会又变成条瘦丝瓜,惹得爸妈直笑。我也笑……”立功问:“继瑛姐、保国照过没有?”继红说:“没带他们来。爸妈最喜欢我。”立功又问:“现在呢?”继红低头抚弄军包背带:“现在…现在应该还是…起码,妈和保国哥喜欢…就是爸,心里也还是喜欢……”瞧着表妹神情悒郁,立功换个话题:“哟,这里是黄梅戏剧院呢,你不是在这里看过黄梅戏吗?走,进去瞧瞧!”说时,将她胳膊一拉。
剧场里光线暗黯淡。坐椅七零八落,东倒西歪。舞台上的帷幕一边垂落着,一边不见了。台上氍毹翻卷起。即使这般景象,也叫继红记起昔日的欢愉:“对,就是这里。那天爸没来,也没叫上姐和哥,妈只带了我来看‘天仙配’。她把我抱在膝盖上坐着。唱得可好听啊!看到最后,妈抽咽起来。我回头瞄瞄,见妈哭,我也哭了。”说着继红不好意思地一笑。
立功说:“董永最后同七仙女分开了……”
继红低声地:“是的,一个封建时代的悲剧。”
立功望着舞台叹口气:“其实,任何时代都有悲剧……”
继红吃惊地侧过脸儿瞅表哥:“你怎么这样说呢,我们这个时代就不会发生!”
立功惨然一笑:“继瑛姐和我哥的事儿不明摆起?”
继红沉默了。有顷,语调缓慢地、沉郁地:“那是以先。今后不会了。再不会的……你说,是不是?”说着,挨拢身,用膀子撞撞他,央求似地请立功回答。立功很爱继红,内心还真拿她当小妹妹看待。在平素,无论有理无理,让着她,顺着她,依着她。此刻,却因沉浸在某种心境,执拗地回答:“今后也会有的!”继红惊愕地打量他一眼,似乎明白话中含意:“你这是指我和你?肯定不会!你当我是我姐?我不早说过,我才不会听谁摆布!我爹要从中阻拦,我就同你跑得远远地。让妈天天向他要人、吵架,骂他个狗血淋头!再不,我和你生个胖娃娃,塞到爹怀里,叫他抱起!”
一个姑娘家竟然这等泼辣、露骨、放肆地提出生娃娃,让立功忧郁地笑了。
继红见他似已释怀,问:“再没什么顾虑吧?”
立功嗫嚅道:“形势这么险恶,我……”
一听这话,继红变了脸:“噢,你怕了,是不是?你贪生怕死,惧怕百匪攻过来,后悔不该进民众乐园,想当逃兵,是不是?”
立功急切地:“不是,不是,你听我说完,继红。我既已来了,谈什么害怕?就不说大道理,为保卫毛主席革命路线;冲着望生的义气,我也不会退坡,当逃兵呀!…我…我是怕万一,不幸……”
瞧神情不像虚假表白,她猜着了;但,不让他说下去,打断道:“你放心,立功哥,不管什么情况,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万一…你…你牺牲了……”说到这里继红哽咽了,但是,她很快用手掌抹干眼泪,而后,决绝地:“你要牺牲了,我一辈子不嫁人。我会天想你,天天念你,天天在梦中同你说话……”
立功摇摇头:“不是,我不怕牺牲。真死了,也不会那么自私,那么要求的……”
继红急得跺脚:“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到底心里怎么想的嘛,真是个闷葫芦!快说呀!”
立功搔搔头,难为情地笑笑:“我是想,真要死了,连吻都有没有吻过你……”
继红没防着是这点心事,卟哧笑了,踅过去,贴近立功,双手扶着他厚实的肩头,仰起白皙、细腻如瓷的美丽脸蛋:“立功哥,这会你就吻我一记吧!”立功一手搂着她纤细的腰肢,一手理理她额际秀发,朝这张稚气、清纯、圣洁的面庞端视良久,问:“你脸上怎么有个黑点?”继红一笑:“这么多年,你才看到?这叫‘美人痣’,我的傻哥哥!”说毕,埋下头,拱动着,要从立功怀里溜开;但是,立功已经抱住她长长的颈脖,低头吻着她了。继红让他吻了一记,推开道:“这该满意了吧?”语气仿佛喂了他一口想吃的美食。立功张开双臂,笑着乞求:“我还想吻你那美人痣呢……”继红正正军帽,不屑地挥动手背做个驱赶动作:“不行!你真坏!得寸进尺……”见立功又要搂抱,转身便跑。立功从斜剌间超上前堵截。继红只好跑上舞台逃避,并且,居高临下推搡要爬上台的立功。防卫并不凑效。立功绕到一边,一个箭步跳上台来。继红只得躲到垂落的帷幕后面,左右躲闪伸来搂抱他的那双大手。瞧见立功一把扑空,抱住帷幕,姑娘开心地大笑了。不防,她的脚后跟一绊,仰面倒在厚厚的氍毹上。立功就势向她扑去,勾起颈脖一阵狂吻。继红闭上眼,由他吻个够。先是颤栗的痒,随即是颤栗的麻,全身过电般袭起阵阵酥软。像冻得手脚麻木的严冬,泡进热水浴盆里;像热得大汗淋漓的溽暑,跳入清凉湖波中。她闭着眼,听任自已沉浸在慵倦的*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