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狂飙三部曲》作者:任常【完结】 > 书香门第☆梅妃ヽ★狂飙三部曲.txt

第 17 页

作者:任常 当前章节:15537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8:57

突然,她感觉有只手在解腰间皮带,打个激凌,迸尽力气推开:“不行,这样肯定不行!”

她清醒了。手脚并用挣扎着坐起,沉下脸:“再这样我生气了!”立功跪起身,讪讪地笑着,为自已刚才的迷乱有些惶恐。

继红并没有太生气,嘟着嘴,背过身去扣那解开的皮带款子,同时,低声而坚定地:“我们可不能做出别人污蔑的那种事啊!”

二十六、不吉利的日子

六度桥历来为汉口最热闹的地方。不仅在东风绸布店、六度桥百货门市部等商店能买到时兴的面料、趁心的衣服、减票免券的诸般日用品;还可以吃上“老会宾”几家酒楼餐馆的名菜佳肴;在毗邻的街头巷尾,面窝、热干面、糊汤粉、蟹壳黄、小笼包、糊米酒、豆皮、烧麦,几百种风味小吃,应有尽有,随处可见。折进清芬路是汉剧院,斜对过有楚剧院,向前走便是民众乐园。要不是扫四旧,沿途有相面的,卜卦的,测字算命的。花上几个小钱就能受到一番不算肉麻的奉承,叫你偷偷乐几天!顺着三民路往前走,民权路、民族路、民生路、长堤街交汇处有座拄拐杖的孙中山铜像。汉口人俗称:“铜人像”。逛累了,依傍中山先生坐在花坛台阶上,遥想当年,别有一番情怀呢。

一百年前,长堤街北面布满水网,尽是沼泽。民众乐园附近的土当巷有条小河沟,向西流到桥口汇入汉江,由东北过现今的江汉路淌入府河。小河沟边有座尼姑庵叫“六度庵”,人们便将搭在河沟上的木桥呼作:“六度桥”。六度桥成了这一带的地名。物换星移,人烟日渐稠密;人们与水争地,填土盖屋,河沟、小桥早已不复存在,变成一派繁华景象。但,地名仍称“六度桥”。真叫人不胜沧桑之感!“六度桥”名称既得之尼姑庵,“六度”二字有两种缘于佛教的解释。一说,为大乘教派应兼修的六度: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智慧;一说,观音菩萨见此地杀气太重,曾于尼庵处普度六道轮回中的孽障,即,天堂、人间、阿修罗、地狱、饿鬼、畜生此六道。根据即将发生的故事,似以第二种说法较为贴近。

六度桥发展伊始,普建寺庙观庵,弥漫浓厚的宗教气氛。直到*爆发当年,满街是卜卦算命的。或者在人家屋檐下摆张桌子,或者在马路边树荫里铺块白布,或者拿来个签筒摇着,来回走动,逢人拦上兜揽生意。口气都很大:“指点迷途君子,提醒久困英雄”、“窥透玄门,擅长妙法”。唯独小诸葛赁了一间门面,打起招牌,每日定额发号,有如当今疑难杂症的专家,叫人排队预约问卜。据说,很灵验,确实算得准。故而,生意特别好。小诸葛门面挂副楹联:“纵论天上、人间、地下;算定前辈、今生、来世”口气更其大。树大招风。“横扫”时,他首当其冲。红卫兵不仅砸了门面、招牌,还将小诸葛打得口吐鲜血。弥留之际,小诸葛喃喃地:“怎么说,‘6?17’不是个吉利的日子。‘肉要吃’、‘肉要拐’,大凶啊!”拐,在汉口方言中,即“坏,坏了”之谓。肉要坏了,便会发臭、生蛆,的确不好;肉要吃,要吃肉呢?那刻,凭票供应,一人一月一斤肉,不提肉票有肉吃,岂能谈得上是坏事?一个靠迷信骗人钱财的瞎子在胡言乱语嘛,谁也不以为意。

小诸葛死的第二年,即公元一千九百六十七年,六月十七日。大清早,老会宾酒楼前,开来一辆帆布篷吉普车。车上下来老会宾的叶经理,秃顶的圆脑袋胖得冒油,一看就知是个开餐馆、善于揩油的角色。随叶经理下车的,有四个戴藤条帽、穿漂白圆领衫、着蓝帆布工作裤、手持铁矛的百万雄师战斗队员。

老会宾位于三民路与清芬西路交汇处。有五十年历史,是当时汉口规模最大的酒楼。菜肴精美,独具特色,该楼主理的东坡肉、海元绣球燕窝、全家福与老大兴的回鱼、大中华的武昌鱼同为鄂菜精典之作,民国时期即名动三镇。酒楼餐厅四层,依傍清芬路口的正门是五层,呈*风格圆穹顶;四根立柱支撑起,无有墙壁。有铁楼梯直通而上,可供登高俯瞰。

老会宾一贯制作考究馔肴,不符合为广大工农兵服务的时宜,被红卫兵勒令停业整顿。反正是国营,做与不做一个样。工资照发,干脆关门大吉。留下两人看守。叶经理跑到江汉公园投奔百万雄师的队伍。

叶经理摸摸脑上一圈稀毛,敲开门,四位战友已从车上搬下广播器材等物什。五个人扛的扛,背的背,上至五楼凉台,架起高音喇叭,挂上十余米的大幅白布标语。标语上印着:“百万雄师过大江,牛鬼蛇神一扫光!”十四个仿宋体黑色大字,垂临门口,分外醒目。

早起的路人惊异地打量突如其来的变化。高音喇叭响了:“百万雄师老会宾宣传站现在开始广播。革命的工农兵同志们……”音量放得很大,夹杂高分贝噪音震惊了整个六度桥。居民们纷纷出门观看。中南旅社这天只有邵为群、童无忌、胖侉子三个,不敢贸然行动。邵为群赶紧去民众乐园报信。其实,此前,早有路人去园子向余望生报告了情况。

余望生接连得到几起报告,冷笑道:“他们公然在广播里诬蔑我们是土围子,吹嘘先端掉民众乐园,再过江扫光各大专院校!兵临城下了啊!立功,你带人去把它戳了。免得在那里嚎丧!”

立功最初听到百万雄师入驻老会宾的消息,坐在床上的人,一下跳起惊问道:“什么,他们这般明目张胆挑衅?”嘴里说着,身上打个寒噤起层鸡皮疙瘩;倒不是害怕,只感到“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近来,百万雄师四处出击,居仁门中学、汽配、新一中、循礼门相继陷落。偏在这时,他们抢占老会宾,只怕不是好兆头。要出点什么事儿。他把自已的预感向望生讲了:“会不会有什么阴谋?”望生藐视道:“交过那么多次手,手下败将!谁还惧他们?”故而,这会余望生点他带队出征,不好多说什么。

立功从墙上取下藤条帽戴上,搦根铁矛举着问道:“哪几位兄弟随我去?”话刚说完,八一五等人应声而出。立功打量八一五,又瘦又矮,脸色泛黄,眉毛浓黑,细眯眼,龅牙齿,下髭稀疏。典型的日本血统。身子骨太弱了。本要将他刷下,想想,只是捣毁对方广播站,八一五脑瓜子倒还机灵,也向冬生学得几套拳脚。便没吭声。他点了点,连自已一共六个。余望生说:“还去几个人!”立功一笑:“他们也只五个,还用兴师动众?”余望生说:“好吧,我们随时注意动向增援。陆哈巴,陆师傅,”边喊边去隔壁房间交待:“你随时准备出车。谢向阳同志守电话;必要时同顾建棠、曹承义、吴炎金、李湘玉,包括二司、三新的战友联系!”

在余望生布置临战准备时,立功已带八一五等人提着铁矛跑步出门,奔向老会宾。黑子想跟随一道,让立功吼转去了。

早晨的马路很空旷。跑步声在大街上回响着,“嚓嚓嚓”,听来惊心动魄。一路都有人撵着去看热闹。有人以惊惶口气边跑边叫:“打起来了,又打起来了!”这一喊,跟随的人更多。

立功一行从清芬路抄近路赶向老会宾。整个清芬路呈“人”字形:一条正街南北贯通,一条岔路从西北方向斜出与三民路相交。老会宾就在交叉路口。故而,不一会,立功六人便赶到酒楼。立功冲在最前面,听高音喇叭谩骂不绝于耳,楼顶垂落的白布标语如招魂幡飘荡,顿时怒气冲顶;一阵急步助跑,飞身一个侧踹,“咣啷”一声将紧闭的大门踢得大大开。六个人冲进大厅搜索,只见有两人坐在墙角边,脸色吓得苍白,其中一人结结巴巴地:“我…我…我们是…是守…守店的……”另一个人话都说不出,一个劲往楼上指指点点。

立功吩咐大伙搜查一遍。果然一楼只这两人。他便挺着铁矛边瞅边上楼,叫八一五几个跟在后面,切莫一道并行;提防对方攻击起来,非但不易展开反而自相践踏。这是随同冬生突袭仇家,“翻门坎”获取的经验。察明一至四楼没有埋伏,立功站在凉台铁梯口向上面喊道:“滚下来!只要滚下来,保证不动你们一根汗毛!”他的喊话让上面沉寂一会。但是,很快,楼顶广播叫得更起劲;同时,有人在上面嘲笑:“有种的就上来嘛!”

铁楼梯很窄,仅容一人上下;并且,上面的人站在楼口可以从前后左右四面朝下剌杀。立功试着舞动铁矛往上冲;藤条帽挑落了也难前进一步。后面,八一五等人亁着急不出汗。再多的兵力也施展不开。真叫“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六个人站在楼梯口前一筹莫展。

瞟眼间,立功瞅见四楼大厅墙角边堆放着一迭椅子,顿时生出个主意。他同几个战友耳语一番,放下矛子,倒举一张椅子,在头顶轮着圈儿舞动起往上冲。上面的铁矛,有的剌在椅板背面,有的剌在椅腿或横衬上,没来及抽回,让盘旋转动的椅子搅脱出手!紧随立功后面的八一五不失时机地拿矛戳剌上面守敌的腿脚。不等惊惶的百万雄师拾起武器,立功一个“旱地拔葱”,纵身一跳,已经威风凛凛挺立楼顶,用椅子逼住所有人。蜂涌而上的八一五等人拿铁矛指向叶经理一伙。立功喝令他们蹲在后墙角:“放老实点没事!”吩咐两名战友看守着。

八一五操起铁矛挑掉白布标语;扒在栏杆上瞅它飘飘荡荡落到地上,十分适意。但是,当他抬头时,“哎呀”一声惊呼了。立功正在拨弄麦克风,听他惊叫,问是为什么?八一五答应不出话,脸露惊恐,头直摇,手朝下指着。立功走拢栅栏,往街上一瞅,只见从铜人像那边,满满两车全付武装的百万雄师杀气腾腾,急驰而来!不由失声连喊:“我们上当了。中了诱敌之计啊!”叶经理阴险地一笑。那年头,谁也未想过扣押人质相要挟。纵然有人想出这损招,人质会学着电影《英雄儿女》里王成,毫无惧色大喊:“向我开炮!”而其战友也认为“干革命就会有牺牲”,决不犹豫继续进攻。扣押人质丝毫不起作用,反倒是个累赘!因此,立功弃俘虏于不顾,要赶在百万雄师到来之前,带领战友冲出老会宾!

然而,为时已晚。两辆汽车的战士很快将老会宾团团包围起来。两辆汽车头对头地停在马路的人行道边,仿佛死牢门前一对张牙舞爪蹲守的狴犴;随之,又来三辆汽车。听说已将对方堵在楼里,所有人显得从容起来,不慌不忙。几个头头模样的人拿着军用步话机相互联络,调动队伍。百万雄师战士排着队,有条不紊地封锁了通向中山大道主路口、清芬路口和各条巷道,包括铜人像周边的长堤街、民权路、民族路等处路段,以防钢八司滋扰增援;后来的汽车中,有辆车满装汽水、面包,四处转悠,听任*战士取用。

二十余名彪形大汉守住老会宾,严阵以待。立功刚拉开门,让乱石和铁矛打退,龟缩进屋。突围几次均未成功。立功大腿挨了一矛。有个战友胸口洞穿,倒在门口。当着董南生带领“反倒底”赶来,百万雄师发起攻击。立功几个抵挡不住,且战且退,逃至楼顶总算凭险守住。八一五说:“咳,五个俘虏都跑了!”自家六个兄弟已牺牲一个,立功忧心如焚:“还顾得上他们!”其实,立功等人第一次突围,叶经理五个就悄悄尾随而下,躲进三楼一间储藏室。立功被逼回楼顶,叶经理成功脱身。听得见叶经理洋洋自得地向攻上来的救兵吹嘘机警逃跑经过,并出主意:“刚才他们是顶着椅子冲上去的。我们也找块木板当挡箭牌往上攻嘛!”

进攻者真如法炮制。岂料,立功气力过人,铁矛入木三分。木板不是让戳穿,就是被挑飞。同时,八一五四人的铁矛朝楼梯口如杵捣臼。一个逞勇的“雷达兵”战士伤了肩膀,滚下楼梯……

进攻停止了。百万雄师在楼下叫骂:“牛鬼蛇神,快快投降!”“放下武器,缴枪不杀!”“不投降,困也困死你们,饿也饿死你们!”

立功冷笑了。他向继红表白过,不怕牺牲;也保证过,不当逃兵。为了保卫毛主席革命路线,早有思想准备,甘洒热血。为了对继红的爱,决不辜负她的期望,英勇战斗。但是,他也不会作无谓牺牲。尤其要对带来的兄弟负责。是自已一时疏忽,中了诱敌之计,他就得带大伙突围出去!他相信能胜利突围。只要不让百万雄师攻上来,坚守待援,肯定有希望。九?一三、新一冶、长办联司、工造铁军,都会闻风而动,增援解救。他吩咐八一五在广播里高呼“抗暴”口号,既是鼓舞越聚越多的钢八司,也是策略地求援。

当他凭栏俯瞰,形势果然如他所料。尽管百万雄师扼守各要隘,成千上万的群众吆喝着,向他们扔石头,想打乱阵脚。如往常历次战斗一样,百万雄师撵来就跑,百万雄师收兵又蜂涌而上,投掷砖块石头。各个路口都在进行这样反复冲突的拉锯战;还有不少人爬上街道两边的屋顶,揭了瓦片飞掷下来。虽然“射程”有限,毕竟起了牵制作用。每座房屋成了堡垒,每条街道成了壕堑,每个人成了战斗队。援兵一旦赶到,定会反守为攻,反败为胜!

立功何曾料到,这是次策划周密的歼灭战!百万雄师联络站会议确定:“与其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消灭了民众乐园里有生力量,这个土围子不攻自破!”

当着立功气势汹汹从清芬西路冲出,停在老会宾对面的吉普车开动了,朝江汉公园急驰而去,车上的联络部长董南生用步话机通知李卫东:“牛鬼蛇神抢占我们的广播站了!”

李卫东迅速集合队伍。哨子声、汽车喇叭声剌耳地响起。还夹杂铁器碰撞和杂沓脚步声。人们紧张地跑动,大呼小叫寻找家什。江汉公园,一片忙乱……

三楼指挥部里,志鲲从丁翠花两只硕*房间抬起头,跪起身扒着窗户问楼下的关必升:“发生什么事了?”得知六度桥打起来,不由叫道:“好呀,终于跳出来了!”说着扭过头对丁翠花讲:“到底是谁在挑动武斗,不是很清楚了?”丁翠花一下撑坐起身,连小背心也顾不上套,穿起短袖衬衫,蹬上裤子,趿了解放鞋,边系皮带边往外跑。志鲲亦慌忙穿好衣服,拉住她:“你也去?”丁翠花咬着下唇望他一眼,点点头:“同志们都去了,我能落后?”志鲲皱着眉沉吟一会,默默地理理她散乱的头发,扶着她的双肩凝视半晌,而后,取下墙上挂的钢盔给她戴上。他的手有点微微颤抖,将钢盔戴歪了,把心爱的人儿弄成一付很滑稽的相。他不满意自已显得慌乱的情绪,暗暗问自已:“怎么啦?”定定神,郑重地把钢盔顺正,深情地望着丁翠花,叮嘱道:“千万小心,我等你回……”双手重重地握握她的右手。丁翠花感动得热泪盈眶。她有点舍不得离开了。但是,楼下汽车喇叭不停地掀动鸣叫,如催征的战马。她偏过头,狠狠心,挣脱志鲲的手,用胳膊揩着泪水,踉跄下楼。

大伙早已全付武装站在车上。铁栅门大开起,马达隆隆地发动。伍老幺坐在驾驶室里,瞧见女弟子慌慌张张,探出头埋怨道:“死丫头,哪来这大瞌睡?再晚一脚,车就开了!”瞥见有几辆车鱼贯而出,丁翠花更加慌忙,找不着铁矛,便顺手取了山墙上挂的太平斧拎起。熊麻子伸手拉她上车时,笑着说:“师妹变成李逵啊!”汪大虎得到的通知是驱逐围攻广播站的捣乱分子,心情并不紧张,轻松地调侃:“李逵是拿双斧。我看像刑天!”熊麻子不懂也没问。问了汪大虎也不会说。形容为刑天并非是武器,而是一对大*!

汽车开出公园门,一路急驰,车上的人兴奋、紧张又急切。

在民众乐园,余望生急得团团转。是自已指使立功带队冲击老会宾的。真有闪失,他无法向清纯如水的小女孩交待,无法向所有队员的家人交待。他无数次问谢向阳:“是不是都打过电话?怎么回答的?怎么还不见来?”谢向阳沉重地点点头:“老李、老曹、老顾、小吴,包括小张、小龙、小杨也打过,大半还是他们亲自接的。催过几次,都说早派人往这边来了!这会打不通了。”回答毕,叹口气,他有种不祥感觉。但,不愿说出来。

余望生自已拨打求援电话。果然,电话连盲音也无有。他做梦也没想到,谢向阳打出的电话为人窃听到,马上切断了。他更没料到,百万雄师调拨十万之众分别在解放公园堵截住长办联司的援兵;长江大桥作为第一线,江汉桥为第二线,粉碎了九一三、新一冶数度冲锋。二司、新华工、新湖大增兵也未越雷池一步;中学红联的小鬼头在江汉桥一击就溃。球场后街、大智路、车站路用重兵团团围住杜玉章的工造铁军,不断佯攻其总部,令他们自顾不暇。

老会宾顶楼的刘立功是众寡悬殊的一支孤军,是汪洋大海里一只独木舟,是狂风暴雨中一片枯叶!

开始,余望生就要带领敢死队出战,谢向阳劝阻他汇合援兵再动。两个小时过去了,各路人马尚不见到。谢向阳也绝望了。六度桥不断传来的消息让大伙又气愤又暴躁:群众打打跑跑的绵缠战术激怒百万雄师,他们像美洲玛雅人和非洲黑人,将铁矛投标枪一般掷出,不少群众被戳中受伤;人群中有个七八岁小孩穿越*线,正在喝汽水、吃面包的百万雄师以为谁家小伢回家,并未阻拦。一个小伙子把手里面包递给小孩;岂料,小家伙竟然朝他掷砖头,砖头打在他腿上,还大骂“百匪!”。小伙子恼怒之下,反手一矛子剌穿孩子胸膛。小孩仰面倒地,眼睛睁得大大地……

谢向阳怎么也劝阻不住敢死队队员了。群情激愤,操起铁矛往车上爬。大黑狗想跟随上车,余望生吼道:“黑子,下去!你能凑什么数!”受到主人呵斥,大黑狗怏怏地跳下车夹起尾巴;但它并不进园子,站在门口偏着脸儿假装瞅别处,时时斜眼瞧动静。汽车开动,撒腿追着……

陆哈巴虽属“漂学”,大伙知道他的驾驶技术并不差。车上的人唱起:“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枪一响,上战场,老子今天就死在战场上了!”两支语录歌,满怀悲壮出战了。谢向阳只得打开铁栅门。

汽车载着余望生一行,像愤怒的狮子出笼朝六度桥飞驰而去!大街两旁的群众鼓起掌来。欢呼雷动。早就按捺不住、等候在中南旅社门口的童无忌、胖侉子拎上两根木栓随大群大群的钢八司,犹如战士跟在坦克后面,追随余望生的汽车高喊:“冲呀!”向老会宾杀去。黑子夹在人群里,边跑边狂吠不已。六度桥顿时喊杀连天!

各处路口*、围攻老会宾的百万雄师,忘记战术原则和各自分配的任务,慌忙迎战冲剌而至的汽车。刘立功在楼顶看得分明,趁机带领兄弟们杀下楼来!

六度桥屋顶和路口的群众,在欢呼、助威的同时,没忘提醒敢死队战士:“路两边停的是百匪的汽车啊!”驾驶室里陆哈巴没听见。站立车上的余望生等人亦未在意。他们一门心事营救受困的刘立功一行。敢死队的汽车刚开过去,停靠马路边的两辆空汽车发动了,开到马路当中头对头地停下;截断“解放牌”后面的钢八司,差点把大黑狗轧死。司机丢下车,钻进自已队伍里。都是军用大卡车,又长又大,堵死敢死队汽车的退路!与此同时,埋伏的百万雄师从步话机得到通知迅猛扑出。无数大卡车满载战士由铜人像两侧,如出穴蚂蚁包抄而至!

陆哈巴觉察对方意图,准备扭转方向盘左转,往清芬路西路口冲去,只因霎那分心走神,加之车况老旧,盘子打得过猛,汽车陡地熄火抛锚!

成群的百万雄师呐喊着扑上来。一个戴钢盔的高大女人冲近车头,用太平斧拨开车上下戳的铁矛,迸力挥斧劈下。随着玻璃“咔喳”裂开声,陆哈巴太阳穴被砍中,脑髓从车窗迸出,如小白鼠在水泥路面跳动。没来得及收回斧头,女人颈脖让孙三毛戳了一枪,挑破动脉血管;血如喷泉喷射到孙三毛脸上,糊住他的双眼。就在这瞬间,敢死队的汽车让高大军车团团围定。军车足足高出“解放牌”半尺。车上的人居高临下提着铁矛乱戳。有辆车上尽是穿无领灰布衫的大汉,格外凶猛。孙三毛刚用手掌揩拭眼睛,一个下巴长疣子的汉子将他挑落下车。余望生正在左拨右挡迸力抵抗,瞥见孙三毛被人杀了,大吼一声,反手一矛戳穿长疣子大汉的胸膛;不防,他的肚子让额上有疤的人剌中,随即一搅,肠子和着殷红血液一同冒了出来;余望生抓住对方矛杆,忍着疼痛反击,一矛直贯杀手咽喉!两人的武器都抽不出来了;你拉我拽,一起跌落车下!血战正酣,只听得有人在广播里高喊一声:“放!”四周军车上的战士将铁矛如暴雨般投掷下来。有个络腮胡中了三枪,捂着胸膛栽倒下车。另有一个瘦子想跳车逃走,被车下的铁矛扎成蜂窝煤!其余三十多人全变成红色剌猬。鲜血如瀑布泻流在地!

童无忌、胖侉子见此情景,愤怒得不顾一切找马路上敌手拼命。然而,两根木栓乱抡一阵,只打倒几个人,便双双陈尸路途!

助战的群众哭喊着疯狂地投出瓦片石块。整个六度桥杀声震天,直迫云霄!

让厮杀混战搅昏头的黑子寻不着主人,站立马路四顾茫然;忽然,它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狂奔过去……

老会宾那边,刘立功等人刚冲出门,为董南生指挥人截住,当场戳倒三个;八一五肩膀受伤;立功左臂挨一枪。两人拼命突围,刚跑几步,迎面又来一拨人。立功先声夺人使出“乌龙搅水”,虚晃几枪,而后,迸力来个“白蛇吐信”直取最前面的来人。那人用矛一拨,叫道:“立功,是我呀,我是保国!”杀红眼的刘立功不管是谁,再加一枪,保国跃身让过。本来,立功右腿受伤,左臂又挂花,这会剌出的一枪用力过猛,踉跄间,仆倒在地;关必升的矛子乘机向他戳来,保国拿矛挑开了:“算了,给他个教训,让他滚!”关必升不依,又挺枪剌去,却被腾空跃起的黑子双爪推开,没等关必升回过神,大黑狗一口咬住他的颈脖。关必升惨叫一声,仰面倒地!所有的百万雄师战士让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噤住了。

八一五瞅空扶起立功慌忙逃进清芬路。大黑狗紧紧跟随。董南生一见,领着两个人穷追不舍;眼看就要追上,转弯时,有个人当路挺剑护住逃跑者。原来,立言听说六度桥鏖战,情知不妙。用报纸卷起虎啸剑骑自行车赶来,瞧见大路已为百万雄师*封锁,抄清芬路近前观看动静;正巧碰上有人追杀弟弟,虎啸出鞘,拔剑相助。

董南生看见对方拿的是短兵器,冷笑一声,喊道:“杀!”,三支铁矛一齐剌来。立言侧身让过,反手一剑挥去;即便砍瓜切菜也无有这等快当、利索,三支铁矛齐刷刷如甘蔗削成六截。闪失间,董南生三个立足不稳,扑地倒下。三个人趴在地上用惊惶眼睛瞅立言,立言握剑指着他们斥责道:“不是看你们受蒙蔽,当了走资派雇佣军,我一剑把你们裁成六截!”瞟眼间,后面有一队人搦矛赶来。立言也不多说,用剑将半截削断的铁矛挑飞上天,游动手腕,轻抡几下,顷刻,两尺长的钢管化为数段坠落地上,立言看他们惊呆了,冷笑着问:“也想试试?”说毕,嘬起嘴唇吹吹剑刃,再用指头弹弹。虎啸嗡嗡作响。冯世红、芦科长带人已经逼近,见立言出手特快,手上家什又十分锋利,站在那里不敢上前了。

尽管众寡悬殊,立言度量街道不足三米宽,对方真算百万雄师,人数再多不管用;至多只能同时展开两人。以他的功夫和虎啸剑锋芒对付两支铁矛,游刃有余。因而,他倒提虎啸剑,推着自行车从容断后。看见八一五扶弟弟出了清芬路口才骑上车,一道回民众乐园。

六度桥血战仅仅二十来分钟结束。正如古今中外军事家异口同声认定,引发一场战争的过程较长;短兵相接,殊死搏杀,决战决胜总在一瞬!

二十七、不结婚也给你生个儿子

“六一七”不幸为小诸葛言中。人们这才省悟,星相家临终预言并非牛肉、羊肉、猪肉上供,是形容一场人肉横飞、腥风血雨的祭祀。据武汉军区支左指挥部记载,那场惨烈武斗,死伤六百一十七人,年龄最小的仅七岁,年龄最大者八十二岁。

战斗结束,李卫东由伍老幺、陈志鹏陪同乘坐吉普车视察。一见整车死尸,马路上血流成河;屋顶、街旁成千上万的人詈骂、怒吼不休,李卫东打个寒噤。他感到留下血肉模糊的汽车影响太大太坏。马路上尸体自然不便收拾。那么做来,未免显得做贼心虚,自家理亏。他思忖,三镇各基地,只有江汉公园离这儿最近也最僻静,于是,提高嗓门指使三五零六厂的区司机:“快把车子开到红十字医院抢救,上面的人都只是受伤呢!”区司机支支吾吾,迟迟疑疑,不肯开车。在李卫东看来,多捱延一分钟,会多加大一重影响,多加深一重罪恶,急切之下,戟指区司机破口大骂:“你以为是总站的人,江汉公园管不了你,是不是?我也是总站执委!完全邪得没有名堂,竟敢不听命令!”伍老幺猜想司机害怕陆哈巴尸体,又见素来讲究涵养的李卫东发急,拉开车门,把死尸扒到旁边;坐上驾驶室,又是摇又是踩,将车开动,风驰电掣开回江汉公园。到晚间,趁着风雨交加,送去附近汽渡船上,连车带尸首推入奔腾呼啸的万顷江涛之中……

百万雄师大获全胜。受伤者不足百人,仅丁翠花一人阵亡。她的头微偏起,两眼睁得大大地,死不瞑目。有如波德莱尔描述那样:

她张着给暴风吹刮得迷乱的眼睛,

探寻她那已经远隔的天真的云天;

好像是一个行人又转过头来,

回顾早晨经过的蓝色的地平线……

这个年仅二十五岁,美貌健康,带点莽撞的姑娘,以中国传统标准度量,她放纵*、毫无廉耻地追逐男性,终至参加残忍的杀戮,看似一枝“邪恶的花朵”;平允而论,其实很让人同情:她热爱工作、热爱生活、渴望应有的平凡幸福,执着勇敢地追求爱情,一旦认定,最卑微的情爱也全身心投入;比之幽灵般梅汉花,她生气勃勃,富有激情,不知鲜活可爱到哪里!要不是社会乘其少不更事,对她屡加伤害和欺骗,本应有一段美好的人生道路。而今,她却糊里糊涂,过早地躺下了!

陈志鲲作为一个职业军人,对生死杀戮原当司空见惯;可是,他还没真正参加过战斗,没见过战友或敌人尸首。此刻,躺在他面前的第一具阵亡的遗体,是他曾经心爱的女人。刚才还是活蹦乱跳、鲜花般人儿,转眼生命消逝,几乎叫他不可相信!然而,细细端详肿胀得简直分辨不出五官的面孔,于浓眉大眼中依稀找到昔时感觉。就是她啊!那双如湖水般清亮的眼睛,那双如炉火般灼热的眼睛,那双如鸽哨般欢乐的眼睛!只是此刻大大睁起盯着自已,满含委屈、幽怨、疑问,探究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打个寒颤,倒退两步——眼睛却一刻没离开她;愣怔有顷,又走上前,低下头。想到她再也不能表示对自家的体贴,她再也不能忘情地亲热,她再也不能烂漫地撒娇!这个年轻英俊、冷峻严厉的团长眼里不由贮满泪水。这是志鲲在运动中失去的第二个心爱的人。母亲的逝世因属自杀,还没有如此震憾他的心灵。他没料想,牛鬼蛇神、阶级敌人打着红旗反红旗,借了合法口号集结起来会如此胆大妄为,气焰嚣张!此刻,他不唯从字面,而是从严酷现实领会到伟大领袖教导:“阶级斗争是长期的、曲折的、复杂的、有时甚至是激烈的、你死我活的”深刻含意。不由攥紧拳头,重重挥了一下。

死亡净化一切。志鹏想到丁翠花平日的热情和关切,抚着尸体悲切地呼叫:“翠花姐,翠花姐,你怎么这样就死了啊!”

伍老幺、熊麻子,包括平时对丁翠花又恨又怕的董南生,失声恸哭。所有的人都悲伤地哭了。江汉公园哭声震天……

唯独李家父子没有流泪。李卫东不住唉声叹气;保国眼神迷茫。

丁翠花的追悼会在江汉公园举行。追悼会十分隆重。公园门口的挽联是志鹏写的:“国际悲歌歌一曲,狂飙为我从天落!”狂草枯笔,仿佛一对蓬头散发、张臂问天的行吟诗人……

祭坛设在办公楼前。挽联、挽幛、花圈、祭绸、鲜花几乎掩蔽住高大的灵棚。志鲲看了俞文斌、杨道安等总站和各区头头送来的哀悼文字,全系陈词滥调,殊不尽意,亲自写付挽联:“旧雨已空怀 豆蔻梢头 昨夜战鼓急;芳菲固难再 丁香枝上 明日红旗展”

丁翠花四周堆满冰块。她像躺在一口水晶棺材里,身上复盖着中国共产党党旗和百万雄师战旗。这一切又由苍松翠柏和鲜花装饰着。

基地临时党支部追认丁翠花为“对敌斗争模范党员”,百万雄师联络站授予她“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烈士”等光荣称号。在当时,“哀乐”似乎只有中央领导逝世才会播放。百万雄师不知从哪里搞来塑料唱片,追悼丁翠花时用上了。“哀乐”传到公园外面,人们不由惊惶地互相打听:“又是哪位中央领导逝世了?”

绕场一周,同遗体告别。大伙发现丁翠花眼睛没闭上;谁也不好上前阖拢她的眼皮。

司徒德芬赶到公园,丁翠花灵柩已抬上汽车,她在志鹏不满的盯视下,惶愧地低下头……

民众乐园那边,得知百万雄师撤走,残存的造反派在钢八司帮助下慌忙抢收尸体。十三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拖进园内,翻动间,发现孙三毛竟然呻吟出声,赶紧送往医院抢救;另有两具身穿无领灰布囚服者,明显不是自已人,又拖出丢在中山大道与三民路交叉的路口。当年尚未修立交桥,仅有交通岗亭;两具尸体放在圆形木台边。后来,不知谁移到老会宾门前的马路旁。卖茶的狗娃尸体由街坊抬回去;面对七岁孙子的遗体,老奶奶无有一滴泪水,嘻笑不止。大伙知道是急疯了,劝慰半天才走。当晚,八十二岁的老奶奶上吊自杀了!支左指挥部所记耄耋死者如若是这位老人家,并非死于现场,而是在家悬梁自尽!

晚来,下起通宵暴雨。雨点又大又密又急,天和地一片迷茫浑沌。形容水柱都不确当,简直如长江从天而降,落在地上轰然作响,把人的神经都震麻木了!

大雨一直下到第二天天亮。六度桥一带的马路让雨水冲刷得泛出白色,一尘不染,指头抹不起灰来。夜间的大雨并未解凉,太阳刚露脸就闷热难当。天上不见一丝云彩。太阳的光芒如头天的铁矛直逼路人,炎威十足。

大血案震惊武汉三镇,远在青山的人不惮辗转车船,赶来观看现场。三民路上人山人海。

昔日的繁华不见了。马路两旁的店铺十有*揭了屋顶,关门闭户;有的门户洞开,荡然无存。到处是砖头瓦块。人行道上铺满瓦砾。路边水沟让砖瓦填平了。东风绸布店近三米长的一段水沟积满血水,上面飘浮着半根安装矛头的木棍棒……

早晨,立言偕司徒看到劫后惨状,叹道:“历史上记载武王伐纣,血流飘杵。我一直以为夸张其词,真有这番景象呢!”司徒不吭声。她震慑了。不知说什么好。只一夜功夫,老会宾门前两具尸体被雨水泡胀,胖大无比;眦牙裂嘴,面目狰狞。并且,散发一股怪气味,吓得她捂起脸,跑得远远地一阵亁呕。

正午的太阳最毒,满街的人怀着“怕鬼又想听鬼故事”那种紧张兴奋、寻求剌激的心情,四处观看,四处探听。突然,“砰”地两声如汽车爆胎的脆响撞击人们耳膜,大伙不由惊惶四顾,以为又发生武斗,下意识趔趔身子,缩缩颈子,胆小者抱头惊叫着乱窜……

其实,是老会宾门前两具尸体经雨水浸泡,又被太阳暴晒,在高温里一沤,拿武汉俗语形容:“翻泡了”,即发酵、膨胀。肚子胀炸了,肠子、粪便、绿水、红血流淌一地!

两具尸体停放马路半月之久,无人认领。肚子炸开,衣服胀裂。成群的苍蝇叮咬,爬满条条拖尾巴肥蛆,左鼻孔出右鼻孔进;肚子上成团的蛆虫拱动,如同复盖一床惨白的裹尸布!臭气熏天,隔一百多米冲得人呕吐不止。尸体腐烂成豆腐渣,不能上手。最终用铁锨撮走。

此后,每逢暴雨冲刷,马路显现两具尸体躺卧的痕迹;轮廓分明,连手掌手指亦清晰可辨!有人解释,尸水与水泥起化学反应所致;迷信的人认定是死者阴魂不散,鸣冤叫屈!

余望生九人的追悼会是十八日上午十点在民众乐园举行的。贤乐巷边的正门铁栅栏拉上,以防不测。无独有偶,大门两边也如百万雄师书贴毛泽东那联诗句:“国际悲歌歌一曲,狂飙为我从天落!”作挽联。临门,用桌子拼排铺上红布当祭坛。每具尸体拿各自组织战旗裹起放置祭坛上;童无忌、胖侉子不是武汉人,邵为群找来两面工总战旗献上。祭坛周围摆满松枝柏叶和鲜花。大厅里和大门外的高墙上悬挂白色挽联、挽幛,门边是二司、三新、工总、工造、三司革联、公安联司、文艺革司、中学红联、红教工、红农司等造反组织送的花圈。由于非常时期,时间仓促,挽词尽拣现成的写了:“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是七尺男儿,生能舍已;作千秋雄鬼,死不还家”“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骊珠拿来两匹白绢,说是代表父亲敬献的。还说,父亲委托立言代书挽联。立言请谢向阳把墨汁倒满一脸盆,扎起洗把大的布团当笔,蘸着墨汁用魏碑体写就一付挽联:

忆湖海平生豪气 舒卷战旗舞东风

看三镇如今风景 追随忠魂迎红日

立言写完,久久凝视挽联。谢向阳赞不绝口。一时夸书法是“金钩铁划”“高空坠石”;一时说挽词“雄阔苍凉,慷慨悲歌,足慰亡友”。同为青年知识分子,他何曾理解立言此刻心中涌动的壮怀激烈?

此前,无论外省,抑或本市有关描写武斗的大字报,立言总以为有夸大成份。两派的冲突,犹如坊间里巷孩子赌气要强、分派打斗的儿戏。最终得北京判定胜负。

“六一七”让他震骇了。这是场实实在在的战争;比之历史记载的冷兵器时代任何一次激战还要惨烈、残酷,血肉横飞!他分明感到,这场运动已不仅仅局限在共产党内,还有压抑积蓄已久的各种社会矛盾的总爆发;内心暗暗揣摸,主席肯定了解下面的情况:那些崛起于底层的“革命者”在执政掌权之后,地位变了,举止言行,思想道德也变了;存在决定意识。“革命者”演化成该革命的对象。作为一个伟大的政治家,毛主席总是站在时代的前面,支持社会前进的动力,所谓“小人物打倒大人物”之论,正在于此。造反派在这场斗争中的正义性应无可置疑的,使他欢欣鼓舞。然而,前景并不清晰。也难料定。百万雄师想要重演“两广”在军方支持下强行夺取胜利的故事!因而,他又隐隐不安。但是,他认定,亿万群众焕发的造反精神将深刻改变中华民族的思想和性格,来次真正的历史性大解放!

国际歌悲怆地响起,打断立言的遐思。他心情格外悲壮。当广播里歌曲放到:“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作一次最后的斗争——”这个理智亦浪漫、自矜而冲动、委曲求全又桀骜难驯的青年教师,不觉热泪盈眶。门里门外,数万人一片嚎啕,震天动地……

默哀时,冬生捏紧拳头,咬牙切齿对望生遗体发誓:“好兄弟,我一定替你报仇!从今以后,你的娘就是冬生的娘。冬生替你尽孝,冬生替你赡养老人家……”然而,他不知道,老人一见守寡抚养成人的独子血淋淋尸体,当场晕死过去,让人送往医院抢救;老人醒来又用水果刀划开动脉自杀了!

余望生遗体抢回,黑子初始似不相信主人死了;围着主人转悠,拱动,舔他脸颊,看看一切徒劳无益,傍着主人不停地哀号一整宿,声音都变喑哑了。追悼会上,它蹲坐在红绸裹尸的灵台前仰天呜咽,眼神哀戚;忽地,颤巍巍支起四肢,趔趄几步,振作精神跨大步子,随即,脚步急促了,最后撒开腿箭一般冲向石柱,将头撞上,倒在血泊里……

大伙惊异义犬殉主的黑子灵性,更其哀伤。谢向阳把大黑狗抱放余望生遗体旁,郑重地盖上一面战旗。

继红泪如雨下,哽咽地:“望生哥,我不是同你约好,胜利了去哄你妈开心的,怎么一下就死去?你不能死啊!”当她瞥见立功一跛一跛走过来,顿时,心里涌起一股失而复得的喜悦和辛酸。她扑过去扶着立功端详半天,左看右看,瞧清的确是自已牵肠挂肚的心爱人儿,抱起他的头,失声痛哭;蓦地,又猛然推开他,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人,上下打量,质问道:“大伙都牺牲了,你怎么活着跑回的?你怎么有脸回?你怎么不死,怎么不死啊!”她哭叫着,用双拳擂动立功的胸膛,抓住他双肩用头撞他的胸膛,用手拧着。立功咬紧牙巴骨,面带惶愧由她捶着、撞着、拧着。立言拦阻继红:“妹子,这不能怨他啊……”慧琳、骊珠、邵为群等人上前劝慰、解释,她听也不听,一个劲跺脚哭叫:“我的脸叫你丢光了啊!”撕肝裂肺大喊一声:“你为什么不死啊!”晕倒过去。

整个场面,八一五最感屈辱。没有人关心,没有人慰问,甚至连责骂的人也无有。他有点怨怪立言不该拔剑相救,致使他这般难堪。他不知道,若非凑巧,十八年后,东洋彼岸岩田家族的亿万财产就后继无人!

在门外,在嚎啕震天的人群,那个冬生两度遇见的老尼姑忧心忡忡注视着祭坛边的青年,默默为他祈祷:“我佛慈悲,南无阿弥陀佛!”

回家路上,冬生没有一句话,脸色铁青,很难看。余慧琳知道他心情不好。大气也不敢出一个。她不敢依傍他,唯恐挨着擦着惹他心烦。往常每逢不顺心都是这样。弄不好,会将气发到她头上,遭到一顿臭骂。外面玩的人,全是这种脾气,她见得多了。但是,她不怨。气不往自已头上发,朝谁发呢?她是他的女朋友,结了婚就是他的女人,理当如此。她甚至能从怒骂中品咂出*,尤其是当着几个总纠缠他的女人喝斥时,她欣慰而甜蜜,简直就是认定自已的宣言啊!然而,她爱他,或者说敬畏又崇拜,不愿轻易惹他发怒。

蓦地,冬生掉头对她说:“慧琳,我们分手吧!”有一刻,她不相信自已耳朵,踅拢身,问:“冬生,你说什么来着?”冬生瞅也不瞅:“我们分手!”慧琳惊异地:“为什么?是今天我说错什么,做错什么?”

冬生站住了:“我今天在望生灵前发过誓,要替他报仇……”

“我知道。我不拦阻你。我支持你。我同你一道去!”

“你应该懂得,这是件很危险的事。我不愿带累你。随时会让人杀死呢!”

“你死了,我也去死。要死一道死!”慧琳从小没主张,一切听随父母安排。好不容易在爱情上作了一次主。她不愿放弃自已的决定。况且,她又没做错事,说错话。她理直气壮,第一次在心爱的男子面前表现出执拗。这感觉叫她自豪并因此而更坚定。

“刚才,腊狗转告杜师傅的口信,让我去友益街帮忙镇守工造总司司令部。说这是捍卫革命路线。开始我没答应。我不喜欢搅和什么政治!腊狗解释,这是替望生报仇的最好办法。到底是谁杀了望生弄不清,反正是百万雄师那伙人。这样我才答应。我是去打打杀杀,你能去干什么呢?”冬生显出少有的耐心。

“我去当广播员。帮你鼓劲。”说着,慧琳蹩起普通话:“我的普通话可标准。好多地方请我都没去的。冬生同志,你觉得行吗?”

冬生不胜惊讶:“怎么从来没听你这般同我讲话嘛,蛮好听呢!真像广播电台的声音。”

“我要说普通话,你会笑我山东骡子充马叫,是不是?冬生同志!”又一句普通话。

冬生逗笑了,但很忧郁。他叹口气:“我总觉得这回不会有好结果。所以,还是分手……”

“你不相信我,是不是?”瞧他第一次显出畏怯眼神,并抱愧地一笑,就像所有爱妻子的丈夫礼让着自已,慧琳心里十分受用。她贴近他厚实的胸膛,柔情地:“我们马上结婚吧!”

冬生没防慧琳提出这事儿,吃惊地一趔,好像挨拢身便算结婚:“这个时候怎能结婚?简直说笑话!我不明白你是怎么想的!”说毕,绕开慧琳径自大步前行。慧琳赶上去,同冬生并肩走了几步,甩甩毛刷似短辫儿。这对辫子原先长及脚后跟,“破四旧”,让左得明一把抓住剪了。她理理水红府绸短袖衫的衣襟,低声地:“你听人家说嘛,正因为你危险,我想马上结婚,我……我要给你生个儿子!”在冬生心目中,除第一次要求确定关系,表现出泼辣急切,慧琳其实是个温驯、羞怯、听话的姑娘,如今说出这番大胆话儿,几近滑稽。不由含笑瞟她一眼,又叹口气:“慧琳,不说我们现在条件够不够 ,你爹妈同不同意,就说望生才走,我们也不能张罗婚事呀!”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