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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任常 当前章节:15421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8:57

“但是,不结婚我也给你生个儿子!”慧琳斩钉截铁地回答。

冬生低下头,姑娘的话犹如绿军裤下那双赤脚穿着的黑关布方口扣带鞋,平实、朴素。他感动地点点头:“好吧,你就同我一道去友益街!”

慧琳陪冬生先绕到汉水街“过街楼”帮他清理好换洗衣裳、毛巾牙刷之类,又指指靠在床边墙角的铁杆蛇矛:“带不带乌龙枪?”冬生点头答道:“既然动真格,自然带上!”

蛇矛长九尺,枪杆黑中透紫,矛头如镀过铬,银光闪闪。这是冬生十六岁,与朋友们游玩时,在龟山鲁肃墓旁山洞里得到的。初始以为是条乌梢蛇想捉了打顿“牙祭”,改善伙食;一把抓住尾巴。那长虫似乎吐着信儿示威,蛇信子不像寻常蛇信呈粉红而是寒光如冰。冬生吃了一惊,差点丢手,使劲抡动,再一抖,思忖,让这孽障骨头散架酥软好料理些。不想,乌梢蛇直挺挺地,格外沉手。他仔细看看,并非长虫而是一支铁矛!有个朋友仿佛凑兴地说:“逢山必有宝。这绝非寻常之物呢!”另一个人推测为鲁肃陪葬品。但是,枪杆有丝扣,可以卸成三截。视其工艺,三国时代是打造不出来的。扛回家称秤,足足三十六斤重。矛头锋利坚韧,戳得穿菜刀。人们都说觅着件宝贝,冬生特地安上一簇红缨,取名“乌龙枪”。

慧琳心很细,唯恐扛着长家什招摇过市,惹人注目。卸作三截拿被单包上。收拾好必需品,她让冬生在家等着。自已快步回去清理东西。

家里只有柳月华一个。慧琳打声招呼:“妈,我准备出去几天。”边说边去房间收拾东西。柳月华瞧女儿慌忙火急的样子,跟随进房:“你准备去哪儿?六度桥杀得昏天黑地,死了一车人,还到处跑什么呢!”慧琳不回答,快手快脚把要用的物什塞进军包,取梳子时才说:“跟冬生出去你还不放心?”做母亲的点点头:“有他,是不打紧。去哪里讲一讲,免得我挂念嘛!”慧琳说:“一到我就打电话传呼站,你对汉水街刘大妈讲讲,有电话让她赶紧传!”说毕,连蹦带跳跑出门;只怕碰见父亲又生周折。柳月华撵到门口叮嘱:“一到就打电话啊!”慧琳答应:“好!”却是头也不回。柳月华叹口气,瞅见杜师娘路过,摇着头诉说:“过去养伢操心他们吃喝穿戴,现在连出去一下都担心啊!”杜师娘有同感:“可不是!我家小蓉最近又不晓得‘跄’到哪里了?我家那老鬼更是照面不打一个!你比我还强点。我又担心小的,又担心老的!”说毕,叹口气,转而,坚定地:“但是,有些事不同他们分清子丑寅卯也是不行。就像毛主席说的,武松打的那只老虎,你惹它吃人,不惹它还是要吃你的!”同所有当年的婆婆妈妈一样,总将自认千真万确的道理派为“最高指示”。比较而言,杜师娘算有水平的呢!临了,杜师娘鼓动道:“柳姐,让伢们去!”这越发叫柳月华提心吊胆。

下午三点,慧琳打电话告诉母亲,说在友益街冬生的一个朋友单位耍着,让母亲放心。慧琳告知住处电话号码,又叮嘱不要讲给父亲听。慧琳担心母亲在家受欺负。她讨厌那个猥琐、自私的父亲。平日她和母亲老受他的气。

冬生到工造总司受到热烈欢迎。吴炎金拉着他手说:“早就听说你的大名。街头上演‘辕门射戟’,简直比评书还过瘾。真是仰慕已久!后来腊狗说你是他师父,杜玉章说同你住在一条巷子,而且交情不错。我就动心请你来教大伙几招应急套路。实在感谢!”

吴炎金是工人作家,浓眉大眼,清瘦而俊气,像个大学生。运动初期,是官办*副主任,因看不惯工作组整人,愤而造反。为工造总司一号头头。

工造二号头头潘洪斌指指正和杜玉章耳语的慧琳问:“那位是……”

冬生爽快地回答:“我的女朋友。要来当广播员……”

潘洪斌“哎呀”一声:“太好了!刚才听她用普通话打招呼、说话,真标准!比我的黄陂腔好听多了!我们正差这么一个人呢。一文一武,一来就是一套班子,好,好,好!”

这时,杜玉章捧来一个包袱递给吴炎金。吴炎金双手端到冬生面前:“李师傅,我代表工造全体战士献给你,表示对你无私援助的敬意!”

冬生也不虚套,接过包袱,感觉沉甸甸地;打开一看,是百十个工造袖章缀连成的一面大旗。大红绸子映着金色字样,仿若一件圣僧的袈裟,熠熠闪光;明白是最高礼遇和期望,慨然作色:“我要将它围在胸前。人在旗帜在,绝不给朋友丢脸!”

杜玉章说:“要是缝几个绊子扣起就好了!”

慧琳接腔:“这不难。腊狗,你去球场后街买点针线扣子,黑线、红线都要啊!”

腊狗摇头笑道:“到球场后街还用买?尽是师父的青红帮呢,打个招呼,送几箱都有!”说着,出门寻针线去了。

杜玉章对吴炎金、潘洪斌说:“我请冬生来,也有这原因。真有情况,他的朋友马上就近赶来助战。对付一阵,张海子带红农司不消一个小时便可坐车驰援而至!”

吴炎金嘘口气:“这下放心了!有人总嚷着撤,说延安都让给胡宗南占过,一个工造总司有什么舍不得的?他们不晓得,我们撤走,民众乐园、长办没有呼应,都将保不住了!如果等着中央表态,哪叫什么‘经风雨,见世面’?哪又何必发动亿万群众参加*呢?”

潘洪斌“嗯”一声:“炎金到底是工人诗人,看得透彻啊!”

杜玉章蹩着老潘的黄陂腔:“再没有人怀疑‘红旗到底能打多久——’了!”“久”字是潘洪斌家乡调门,拖得长长地,学得很像。大伙被逗笑了。

说笑间,腊狗当真没花一分钱,拿回两大支线和一包各种型号的钢针。他身后跟随几个满脸凶相的大汉,杜玉章认识都是附近有名的亡命之徒。略略点头,便和吴炎金、潘洪斌去了二楼办公室。大汉们给冬生问过好,争着拉冬生、慧琳去酒楼喝酒。

当晚,慧琳给冬生战旗缝纫绊子、扣儿时,冬生笑着说:“瞧见没有,这一带至少有千把人是我的青红帮、徒弟,怎能有危险呢!”

慧琳咬断线头,白冬生一眼:“你尽吓唬我嘛!”说着脸儿一红:“不过……我们说好的……还是先得给你生个儿子!”

冬生埋怨道:“你一来就同杜师傅打招呼,搅扰人家……搞得我蛮不好意思!”

慧琳一笑,强词夺理地:“就是怕搅扰……我才要我俩挤在一起嘛!”

从此,冬生在院子里教练工造队员枪法,慧琳在三楼广播室广播。

这天,继红来友益街听到广播很奇怪,问腊狗:“是谁在播音啊?”

杜玉章一旁接腔:“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嘛!”

继红惊喜地:“中央播出武汉的情况了?”瞅见杜玉章挤眉弄眼,知道骗她:“再哄人家,就不喊你叔叔了!”

腊狗说:“是师娘在播稿子。”

继红还是不明白,索性跑上三楼看,恰好稿件念完,在播歌曲《北京有个金太阳》,便敲门。门开时,一看是慧琳,继红捂嘴笑了:“下面几个人才坏,不是哄人就是骗人!我还真以为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广播呢!”

慧琳一笑:“听他们瞎编派人!我看过你在汉正街演的节目,你才算一口标准普通话。呶,等会还有篇‘六一七大血案目击记’你来念吧!”

继红略微推辞,忍不住技痒也就播了一遍。慧琳鼓了掌。本来,两个小姑娘平素从未交言,甚至,同住一条里巷有点看不惯。在立孝唆使下,几次,继红见了慧琳就大喊:“锦上添花!颈上添花!”观点使两人变得亲密无间。两人还悄悄地互相谈起自已的男朋友。慧琳关心地问:“再没生立功的气吧?”继红笑了:“后来我问清楚了,也是难怪他。”两人闲聊好一会,继红才告别。下楼时,碰见冬生要留她吃饭。继红调皮地:“听腊狗说师娘在广播,上去瞧了的。不客气,胜利了,我还要讨喜酒喝呢!”冬生开心地笑了:“小丫头,也学着嚼牙巴骨,小心我向立功拐子告状!”

冬生镇守工造的消息传到江汉公园,好多战士直咂舌。他们或者惧惮他,或者是他的朋友、兄弟、徒子徒孙。百万雄师最精锐的三支战斗队:霸王鞭、反到底、雷达兵里面不少人与冬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连战连捷怎么出现这样士气?志鲲十分愠恼。况且,六一七以后,汪大虎不辞而别。保国的情绪也低落;要不是碍着老丈人和他,只怕也走人了。绝不能功亏一篑。一定拿下工造,完成整个战略计划。根据关必升和董南生汇报,志鲲找伍老幺谈话:“伍师傅,听说在六度桥你根本没动手?”

“是的。那么多人打人家一车人,犯得着我动手?我怕笑‘打狗子架’!”伍老幺直言不讳。他好硬碰硬。眼睁睁一下死了两个徒弟,心里不舒服。暗地里有点怨怪这烧阴阳火的人呢!

志鲲见他顶撞自已,十分恼火,本来责问:“你说了亲自清理门户,事到临头怎么没做到?”话到嘴边变成另一句:“现在都惧李冬生那流氓,你看怎么办?你是作战部长嘛,拿个主意。”

伍老幺轻蔑一笑:“陈团长,你说的都是些什么角色啊!这次我出阵。生擒活捉了李冬生让你看看!”说着,攥起右拳做个抓获样式。

志鲲显出很放心的样子,双手握住伍老幺的拳头:“那就全靠你了!”

二十八、我要随你出家

六月二十四日,大清早继红就醒了。一连好多天,她和姐姐继瑛忙着护理母亲。

胡荷花看了六度桥劫后凄惨的现场,从六度桥一直骂回大兴隆巷。骂“天杀的‘百匪’”,骂“老不死的佑东”,骂“没有心肝的畜生保国”。她不停地跺脚诅咒江汉公园“发天火,也烧成四官殿那样的‘火场’!”最后,晕倒在巷子口。刘袁氏倚在门口同杜师娘、赵玉芳、柳月华议论六度桥血案;瞧着胡荷花嘴里唠唠叨叨,脚步趔趔趄趄就倒下了,赶紧上前七手八脚将她抬回家躺上。丫丫抱着毛毛慌忙去石家院子找大姑子。家里没个主儿,她又带着不满周岁的小伢,如何是好呢?继瑛给母亲诊视一遍,按中医说法,“急火攻心”;西医则认为,系因天气太热,情绪激动,心动过速,突发性昏厥。恰逢,继红眼泪汪汪地回家。一见母亲病倒,更其哀伤地哭泣起来。继瑛劝妹子:“让妈安静休息两天,煨点汤给她补养身子。不打紧的。”这样,继红一直在家忙活着。

昨天,胡荷花起床了。看见两个姑娘围着自已团团转,很不好意思:“我都好了。继红,你去忙你的,你不比姐姐……”这话让继瑛不受用。自已婚姻固然不幸,还没成废物呢!虽说当的逍遥派,还是尽了一个医务人员的天职。每逢武斗发生,她自告奋勇与同事们去现场,在混战中抢救受伤人员。有次,一块石头从天而降砸得手背鲜血直冒,她拭拭,一声不吭,依然和大伙一道去抬那个被铁矛戳伤的老头子……

六月十二日,桥口汽配厂发生武斗,她诊治王姓壮年工人,询问怎么受伤的?那人告诉道,他是省柴油机厂的,属百万雄师古田联络站。冯世红科长说开会维持秩序,于是,他便跟随来了。王姓工人说:“我不来他们要扣工资。你想想,全家七口人,每月平均一个人只有九元多钱,要是被他们扣了工资,我怎么能生活啊!”

继瑛将这个故事讲给“红医兵”的同事听了。结果,造反派写出大字报“揭露”百万雄师头头如何蒙蔽、胁迫群众参加武斗。志鲲讽刺道:“逍遥派并不逍遥啊!也学着‘革命造谣好’呢!”倒是志鹏说句直话:“我看冯世红那种水平,完全说得出那些话,做得出那种事来。继瑛姐绝不会瞎编。只是,以后说话多留个心眼……”言下之意,她没有头脑。

两边将自已看作什么了啊?想到这里,继瑛深感委屈。但是,她还是毫无怨尤:“继红,妈说得对。你不比姐姐。姐这辈子没指望了。你干你的事业,奔你的前程!”

继红感激地:“姐,你怎能这么说,你是大学毕业生呀,你是外科大夫呀,救死扶伤,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党和人民最需要的人才呢!”看着姐姐慰藉地笑了,她才说:“姐,从明天起那就让你一人受累了啊!”继红在家呆不住了。

晚间,继红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不知道最近几天发生些什么情况。虽说照料母亲的日子,没忘偷空看街头大字报;担心有些消息遗漏了。况且,毕竟没亲自投入火热斗争。可不能在关键时刻落后啊!

天刚亮她就起床了,背上军书包到楼上同母亲打个招呼,又下来到嫂子房里亲几口熟睡的侄儿方始出门。走出大兴隆巷,继红又踌躇了。她还没决定清楚去哪儿。谁也没有要求她坚守什么岗位,谁也没有分配她什么任务。干革命全靠自觉。最后,她盘算先去民众乐园,那里是武汉三镇斗争最前沿,最激烈,最火热的地方。想到那天把立功骂得狗血淋头。他蔫蔫地,像个做错事的小伢乖乖地站在那儿,动也不敢动。她笑了。母亲的病好了,马上见到心上人了,又要投身伟大的革命运动了。这让她心儿怦怦直跳,亢奋中涌起一丝久违的豪情,急切里夹杂些许不安的激昂,期盼间,想到好多未竟的使命;所有感觉最终交织为欣喜若狂。心情一好,继红才想起几天来没有实实在在吃顿饭,肚子很有点饿呢!

沿街摆有早点摊子。大串连时,继红发现跑了恁多城市,只有武汉的早点花色品种最丰富,价格最便宜。譬如,北京还算什么首都,除了大饼油条馒头包子,几无可言;广州,人人都讲“吃在广州”,说得神乎其神的“炒河”原不过是用油炒了沙河镇出产的粉皮而已!广州人也曾学着做热干面。那面粘糊糊不说,光看白卡卡的芝麻酱就倒了胃口!在武汉,不但有蔡林记热干面,老通城豆皮,四季美汤包,福庆和牛肉粉,孝感糊米酒,仅数油炸类,何止数十上百种?凭这点,她热爱自已家乡,热爱生活,要搞好*!

继红每天过早习惯换着花样。今天,她想了想,终于在街口回民食堂门前坐下。她买了两个牛肉大包,一碗清酒冲蛋。刚坐下,一眼瞅见余慧琳骑辆自行车急匆匆驶来,便喊住她,请她一同吃早点。慧琳在继红面前刹住车,愁容满面地:“不想吃。刚天亮,我爸打电话,说我妈上吐下泻一整宿,只怕要住院。唉,七点半还有篇‘北京来电’也播不成了!噢,继红,你能不能去顶我半天?我看看我妈就回友益街……”

“行!”继红爽快地答应了,瞅瞅回民食堂挂钟:“哟,快七点了。你把自行车让我骑着赶去!”说毕,咕了几口蛋酒,塞给慧琳一个包子;自已嘴里含一个包子,从慧琳手里接过车跨上,一手扶车把,一手往嘴里喂包子,两脚轻快地蹬车,往友益街赶去。

路上行人不多。街边摆满乘凉夜宿的竹床、躺椅、铺板,偶尔传来鼾声、翻身轧出的床板响动声。人们尚在梦中呢!

经过民众乐园,门前冷冷清清,一片寂静;只有几条“抗暴”的标语和“六一七”的挽联丝丝缕缕挂在大楼上随风飘摇。继红一笑,心里想,明天给那人一个惊喜吧!

友益街与京广铁路平行,位于车站路大智路之间。狭窄而繁华。工造总司司令部座落在靠近大智路的友益街面。背后隔墙是家外事单位,左右是商店。这幢大楼原为手工业管理局所在地。日伪时期,据说是日本宪兵队队部。楼高三层,总共三十多间办公室;墙体高大厚实,院落宽敞。腊狗一直在手工业管理局当门卫。文化革命,他造了反,参加了吴炎金的队伍。赶走局里当权派,将大楼辟作工造的总司令部。

狭窄的街道,兵力不易展开;高厚墙体,殊难推倒。可谓易守难攻。因而,汽配、居仁门中学、肉联等为百万雄师赶走的造反派纷纷前来避难。他们在墙壁内部搭起宽大脚手架,摆满石头、砖瓦、石灰瓶,居高临下,是不怕对手挖墙打洞、架设云梯攻打的。即便如此,吴炎金叫一个姓王的勤务员给武汉军区支左办公室打电话,请求派人驻守,防止百万雄师袭击。支左办公室回答:“不要紧,不会的。”有了这张“包票”,人们的紧张稍稍消除,二十三日,吴炎金晚上才放心地应民众乐园邀请,去那儿议事。

继红赶往友益街,冬生刚练完功,在院落里踱步;腊狗从街上买回两笼烧麦。冬生一见熟悉的自行车,说:“你帮慧琳顶班的?”继红笑着说:“师父到底还是师父!刚才腊狗看见,问我,来这早做么事?”腊狗递过蒸笼:“行哪,我替师娘谢谢你,趁热吃,吃了,得还人家蒸笼!”

继红说:“我不顶班就吃不成了?”说时用手抓一个烧麦丢进嘴里,边吃边称赞:“唔,鲜!真正的重油烧麦呢!”腊狗笑了:“真是个淘气的小丫头,用起‘五爪金龙’来!快进传达室坐了吃吧,里面有筷子嘛!”说毕,恭恭敬敬请冬生进房里用餐。

继红坐在传达室里腊狗床上,拿筷子拈个烧麦咬了一口就皱起眉喊开:“是这个烧麦肉馅子坏了,还是屋里有只死老鼠?怎么这臭啊?”

冬生笑起来:“吃都吃了几个,这会才闻到臭气?未必你鼻子长在肚子里!”这话让继红和腊狗将嘴里烧麦喷了一地;冬生自已也笑了:“烧麦馅子没坏。也没有死老鼠。昨天,我的腊狗兄弟发勤快,把大楼背面与院墙之间的下水道窨井掏过。呶,就在第一间房窗户后边。熏得两位检查消防设施的消防队员直捂鼻子;害我昨天打‘争上游’净输,头让冲昏了嘛,满脸贴上小纸条!”

继红想象教人闻之变色的拐子那付滑稽相,吃吃地笑了,又把拈的烧麦失落在地。

腊狗说:“过完早,还了蒸笼,我就去将那沤泥巴撮了,拉出院落倒掉。那口窨井里污泥真多,下水道管子有大半人高,特别粗,大约回流冲来积起的。这几天,一直心神不宁。担心百万雄师突然袭击,早晚大门上着两把锁。小门进出不方便。不然,当时就用板车拉走了。昨天,老王打电话支左办,他们保证没事,我就放心了!”

听见“心神不宁”冬生暗自一惊。昨晚,他一直没睡着;半夜里,房门“呀”地一声,慢慢开了。记得拴上了呀!显然是有人撬开,悄悄推动。他担心吓着慧琳,不吭声,躺在床上观察动静。门扇越开越大,有个女人披着长发,直挺挺地,悄无声息倒退着进房而来;退了几步,女人转过身,惨白的骷髅头上,两眼和鼻子呈黑色三角形。无有嘴巴。女人知道冬生在注意,朝他狞笑。冬生一激凌,来个“鲤鱼打挺”站立床边,护定慧琳;压低声音喝问:“谁?!”他断定是个恶鬼。只有鬼走路才没有声音。一个箭步跳上前伸手就抓。不料,竟是两度遇见的老尼姑,向他躬身合什:“施主,一切皆苦,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一阐提人皆可成佛!”前面三句,明白如话,冬生是懂的。最后一句,想想,立言同他讲过。那是因他让人目为流氓头子,恶名昭著,立言劝他不要再与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他叹口气:“人在江湖,身不由已呀!反正干了那么多,洗手也洗不干净了。”立言说:“一阐提人皆可成佛!”还解释,作恶多端、善根断绝的人,佛经里称之“一阐提人”:“何况,你只是帮人打架而已。并不迟!”立言在他最受蔑视、最受欺侮、最贫困的时刻,尊重他、亲近他、帮助他,还教他功夫和文化,是终生难忘的恩师,怎么说都可以的。岂容一个毫不相干的老尼姑取笑自已!他恼怒地揪定她。不料,揪住的竟是陈志鲲。陈志鲲冷笑着拿手枪顶住他胸口。冬生惊得往后一退,落入又深又黑的地洞里。他两手乱抓,怒吼着想跳上来……

冬生的吼叫声和跌倒响动,惊来带队巡夜的杜玉章,问:“怎么回事?”腊狗笑了:“我师父喜欢梦游。开始不了解,也把我吓着好几回呢!”冬生支吾道:“是的,梦游吧……”心里十分奇怪,刚才情景分明是场恶梦!说做梦,自已又何以下床到了院子里?冬生百思不得其解,暗暗诧异。早上起床,一直心神不宁。清早,慧琳爸爸打电话说她妈病了,慧琳不肯回去。怀疑她爸撒谎骗她回家。冬生猜测昨夜的事儿预兆什么,担心出意外,执意叫她回大兴隆巷。不料,换来继红顶班,腊狗这会又冷不丁地说起“心神不宁”,让冬生愈加不安……

突然,街上行人齐声“呵——”地一声喊开,随后,有消防车凄厉的鸣叫。腊狗惊诧地:“怎么,大清早哪里失火了?”刚出传达室,大门口跑过一群人。有人边跑边向铁栅门里喊叫报告:“百万雄师来了啊!”

冬生已有预感,显得很镇静:“腊狗,快把铁栅门再加一把锁。继红,你去三楼顶监视,用麦克风报告百万雄师的动向!”说毕,他跑到住房掂家什:“弟兄们,百万雄师攻来了!”这一喊,睡梦中的人们陡然惊醒,霍地起身下床抓铁矛;有的边跑边穿衣服,有的光起脊梁,有的边跑边扯鞋后跟,纷纷爬上脚手架,严阵以待。

街上响着阵阵杂沓脚步声。成车的百万雄师纷纷跳下车,井然有序地封锁了各个街口,完成包围。大约吸取六度桥的教训,临街的住宅屋顶都控制了,防止钢八司抢占滋扰。

三楼顶,继红接长电线,拿着麦克风喊叫:“无产阶级革命造反派的战友们,革命的同志们,百匪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围攻我工造总司!这是公开违背中央六六通令的反革命暴行!革命无罪,造反有理!打倒百万雄师!”她一手拿话筒,一手拿工造战旗指示对手动向。

潘洪斌十分震骇,问姓王的勤务员:“老王,你昨天不是打电话‘支左办’,他们说没问题。怎么今天就突然袭击起来?赶紧再打电话通报发生的情况!”

杜玉章骂起来:“都不是穿一条裤子!先给张家湾的张海子打,让他们火速增援!别指望那些支‘右’的王八蛋!”他盘算着,先通报“红农司”进城解围,事后再找“支左办”论理。老王也感觉“支左办”靠不住,先拨通张家湾,接电话的人回答:“张司令学法去了。”那人听说友益街告急,答应马上找他报告,请张司令拦火车直达大智门车站。潘洪斌问:“老杜,张家湾到这里得多少时间?”杜玉章“嘿”地一笑:“最多一个半小时!”潘洪斌放心了:“打多点,三个小时来也不迟!”老王边给长办联司拨电话,边插嘴:“坚持半天也不成问题呀!”

突然,老王将电话一摔:“他娘的,掐断了!我还准备给刘立功、九一三、新一冶、三新和二司求援的。最后打电话质问‘支左办’。这下可好!”杜玉章忿然作色:“完全是串通好了的!”说毕,提着铁矛下楼。他思忖,凭着厚墙高楼,百万雄师也不是那么容易得手。只要红农司驰援而至,壮实的农民军定能冲垮一切阻击,长驱直入,即刻解围。

这次,百万雄师并不架设云梯硬攻。开来四辆消防车,拿高压水龙朝墙头扫射。高压水龙冲在身上如同挨了重拳,溅在眼里蜇得生生地疼。而且有股六六粉的辛辣剌鼻气味。脚手架上的工造铁军连同石头、砖块、石灰瓶一并被冲扫落地。这颇似现代战争,先以排炮摧毁敌方工事,再投入兵力进攻。跌倒地面的铁军不顾疼痛创伤,爬起来又要上脚手架。楼顶继红喊着:“同志们,先不慌上去。百匪的消防车可能还会扫射,他们的人也没近前。百匪架梯子时再上不迟!”四支高压水龙朝她冲扫,却因隔得太远,射程不够,又有平台女墙可让继红躲避,毫无作用。百万雄师只好架梯强攻,呐喊着:“活捉吴炎金!生擒潘洪斌!绞死杜玉章!”鼓噪而上。继红在楼顶高声指挥,铁军立刻登上脚手架。高压水龙此刻敌我难分,不敢冲击。铁军一阵乱戳乱掷,打得云梯上的人纷纷坠落。两次三番的进攻均未得手。后来,断电了,麦克风不响。继红摇着旗帜指挥。这次,百万雄师采取新战术:他们不是气势咄咄,一轰而上。分作若干战斗队列。每排队列只战斗半小时左右,而后换上新的队员,让战罢的人去休息、喝水、吃面包蛋糕。排着队下去,排着队上场,分作梯队进攻,井然有序;这种车轮战使战士们精力充沛,斗志昂扬。可是,工造抵抗顽强,依然屡攻不下。

腊狗开始说俏皮话:“干脆把扑克拿来打两盘!”杜玉章勉强地笑了。刚才他上楼顶看过,出动的百万雄师至少一万余人,而总部拢共一百零八个,能战斗的不足半数。二十多人挂了花,大半是让高压水龙冲倒,跌落地面折断骨头、划开皮肉;眼睛睁不开,捂着只叫疼。有两人胸口和颈脖中了屋顶上百万雄师射来的飞箭,血流不止,伤势严重,生命垂危;单靠止痛膏药和红药水肯定不行,得赶快送进医院。时间已过去近四个小时,仍不见红农司和长办联司等处人马增援!杜玉章听着受伤战友的呻吟,十分焦急,说:“百匪最恨的是我。我想与老潘、老王商量,干脆不打了。无非叫他们进来下碗‘油面’我吃。老子没过早,肚子正饿着呢!”湖北俗语,谓之用绳子扼死或上吊为“吃油面”。他的话没说完,大伙叫起来:“宁可站着死,决不跪着生!”“为保卫毛主席革命路线,死而无憾!”口号此起彼伏,十分悲壮。

冬生抖动乌龙枪:“杜师傅,说实在的,我主要是冲你来的!我保你杀出重围,就只三、五十米,冲过铁路线是我那十三太保金钱豹的地盘。有几百名敢拼命的兄弟,地形又复杂。任他有千军万马把我们无可奈何的!”

事实上,友益街刚开打,球场后街冬生的难兄难弟纷纷拎上马刀、砍刀、铁棒、斧头等一切嗜血的家什赶来助战;有的还四处打电话通知朋友。一时,武汉三镇的流氓恶棍麇集近千人要冲破各处*线,救出龙头大哥。但是,这些人勇猛有余,智谋不足;又没人统一指挥行事,让百万雄师一次又一次挡住进攻。加之,每处*线的百万雄师里不少人与这伙亡命之徒是朋友、师兄弟,好说歹说解释:这次行动是针对工造,绝不伤及冬生一根毫毛!江湖上讲究的就是一句话,一诺千金,搭白算数。前来救助工造的游子哥们相信了,虽然仍挂念龙头老大,心中愤激平复了;有的蹲着将刀搁在腿上,有的拄着铁棒站起,有的扛着斧子踱来踱去,有的互相格斗闹着玩儿;有的与百万雄师互奉香烟闲聊……

冬生没有估计错,他的青红帮们闻风赶来了。可是,都在外围等待着。如果此刻见他冲出,就会是另一番景象,他们会以一当十,精神百倍,打垮近万名攻坚的战士。但是,杜玉章不愿为自已令一个风华正茂的青年冒险,他更不可能丢下战友独自逃生!

腊狗劝道:“有好长时间了。红农司肯定就要赶来。杜师傅,怎能叫你一个人去顶?”确实,张海子已集合两万青年农民,手持冲担、锄头、铁锨、钉钯,甚至土铳猎枪,在拦截火车。拦了半个小时,没拦着火车,改而在公路见汽车就喝令停下。将公交车乘客拉下来,把货车上货物甩下,一窝蜂扒上车,已有一万余名战士陆续坐车赶来!民众乐园里,接任敢死队长的刘立功也闻讯带人杀至大智路;冬生的好多兄弟参加了敢死队行列……

任何一路援兵赶到即能转危为安。大伙虽然对外面情况一无所知,却满怀希望,有人甚至相信武汉军区支左办会出面制止攻击;异口同声赞成腊狗的话,劝解杜玉章宽心。

院内争着、议着,楼顶继红喊开了:“大家注意,百匪又架梯子了,还有人在挖墙!”这一喊,众人相顾失色。挖开墙壁便失去居高临下的优势!大伙有的上脚手架,有的绕墙巡逻。突然,咚地一声,墙壁挖开了,不是迎面的,而是两头毗邻商店的地方。冬生反应敏捷,墙洞刚刚可以钻人即对准洞口戳去一枪,但听见“哎呀”一声,有人“卟咚”倒地了。另一扇墙刚露出脸盆大口儿,让腊狗戳了一矛,仿佛开了水龙头,喷溅一股鲜血!

外面叫嚷成一片:“暂停!”“快扶起他抬走!”“手脚轻点!”……两个打开的洞口安静下来。但,没过多久,四处响起掘墙声,洞口越挖越多,越挖越大,院里人分头迸力堵击。不料,继红又喊起来:“百匪架梯子了,百匪爬墙了!”众人抬头看时,虽然脚手架上战友英勇抵抗,已有十多个百万雄师越过墙头,站上脚手架。冬生大吼一声,飞身侧踹一脚,踢断脚手架撑柱。顿时,像下饺子一般,攻进来的人纷纷栽落地面。大伙要拿矛戳。冬生拦住,对趴在地上的敌手喝道:“滚!”久历江湖,他不想将对方伤得太狠。他喝令十多敌手从墙洞钻出。他要赢得时间。果然,在同伴陆续往外爬时,百万雄师好一会停止进攻。

冬生对腊狗说:“快去后墙挖洞,让大家从那里跑走,我可以挡上一阵。”

腊狗摇摇头:“后面是外事单位。他们虽说进不去,只怕早包围了……噢,我想起来了,背面那口窨井下水管道通很远,应该可以爬出去……”冬生当机立断:“你带杜师傅他们撤走,我来断后!”腊狗不肯:“师父,我来抵挡,你和他们先走吧!”冬生虎下脸:“听话!凭我的功夫,才能挡住他们,最后也可以从正门杀出重围。自然我断后。我还得把继红和二楼的几个头头护送出去呢!”

杜玉章见师徒争执不休,说:“还是我挺着,你们走!”

腊狗跺着脚:“不行,你们都走,尤其是师父,你本不是工造的人,纯为义气,我…我不能丢下你不管哪——!”说到悲怆处,腊狗双腿就地一跪:“师父!……”

但是,他的话尚未说完,百万雄师从墙洞,从墙头潜入二十多人逼过来。继红一个劲摇旗呐喊:“百匪钻进来了!百匪跳进来了!同志们杀哪!”

情势危急,刻不容缓。冬生说声:“大伙要紧!”飞起一脚把腊狗踢出一丈开外,恰好落在第一间房门口。冬生又横握乌龙枪将杜玉章一行往那边一推,转身迎战扑过来的敌手。

腊狗听见师父叮嘱,深知冬生脾气,不敢违拗;只得含着眼泪拖拽着杜玉章,带领大家跑进房间,顶上门,打开窗户,让大家翻出。瞥见桌上有只巡夜的三节电手电筒,腊狗顺手抓过,跳出窗外,揭开窨井,叫人们鱼贯而下。腊狗最后下去,再把盖子还原。亏得腊狗顺手牵羊掂来的手电方始摸清方向。腊狗一边祈愿师父杀出重围,化险为夷,一边同战友朝西北方向匍伏爬行……

院落里,冬生抵挡二十多支铁矛,左拨右挑,斗了十来分钟。此刻,铁栅门被砸开。百万雄师已是大批涌入;有的上前围战李冬生,更多的冲上楼去。冬生估计腊狗一行已潜逃出去,瞟瞟满院落的百万雄师,冷笑着大吼一声,横起乌龙枪一旋,几十支铁矛像竹筷子般东飞西落!如果此刻乘机冲杀到球场后街,那边,为*战士阻挡的众家兄弟顷刻勇气倍增,定不顾一切掩护他脱险。他纵然不知道有人接应,单凭他的武功、勇力、气慨,全身而退不成问题。但是,冬生不愿这样做。他要保继红,如果有可能,还带上其它几位头头杀出;尤其是继红,是顶替慧琳而来。丢下她不管,就不是李冬生!想到这里,冬生又是一招“乌龙摆尾”镇慑住后面涌上的杀手,且战且退,上了三楼楼顶。他瞧见继红摇着红旗高声呼喊:“打倒百匪!造反派必胜!”冬生准备高声喊继红,让她注意自已的到来,再杀至她身边,保护小姑娘冲出险境;没来及发话,被几支家什逼住。为首执九节鞭的正是伍老幺。

伍老幺拿鞭指着冬生冷笑:“李冬生,你个大流氓,竟敢与无产阶级专政对抗!你还不知道吧,楼下姓王的头目一矛送他上了西天,潘洪斌俯首就擒!你还不放下武器,缴械投降?负隅顽抗,就尝尝伍师傅的无产阶级铁腕!”

冬生倒提乌龙枪,指着伍老幺反唇相讥:“你这武林败类,专帮做官的当狗子咬老百姓。我正想找你算账!”一旁的董南生怪叫:“师父,同这流氓有什么好说的!同志们,上哪!”但是,没有谁出手。很多人与冬生交情不错,有的则害怕事后冬生的青红帮报复,有人甚至怀着敬仰。马小民刚才看见师父在楼下力战群雄,虽不便帮冬生,料应无妨;他是故意上楼避开,不想师父又杀上楼顶。听董南生出言不逊,怒目相视。马小民这一搞,队伍里更没人敢上。只有关必升、冯世红不观事,与董南生挺矛一齐戳去。冬生也不做大动作,移步换形,侧身让过,轻舒猿臂,搂柴禾般将三支铁矛夹住。任三个人拔河一样使出吃奶的力往回抽,纹丝不动!

伍老幺震惊了。他知道这一招叫“太祖匿牛”。传说朱元璋当牧童时偷吃雇主牛儿,将牛尾塞进石缝,谎称牛儿钻进山了。因他系真命天子,神明暗佑,人们如何使劲亦拔不出牛尾巴。伍老幺只听师父讲过,两臂无有万石膂力是练不成功的;况复,明亡即已失传。伍老幺正暗暗诧异,冬生手一松,董南生三人仰面倒地,一齐来个“后滚翻”。刚刚赶到的熊麻子与马小民等人忍不住笑了。伍老幺不满地瞟瞟大徒弟,做作地鼓了两下掌:“好身手!好气力!李冬生,我是个爱才之人,如果是朋友,你把身上这面破旗帜扯下来扔了。我擅自做主,放你走路!”冬生不由失笑:“真不晓得你是怎么样在外面混的?朋友所托,哪能随便失信!人在旗帜在!你不过是仗着当官的支持,打狗子架!有本事同我单挑!”熊麻子自居仁门起,感佩冬生义气和武功,一直担心他寡不敌众,乘机怂恿:“单挑就单挑,未必我师父怕你不成?”马小民点着头低声咕叨:“熊师傅这话是对的,公平些……”关必升皱眉瞅两人一眼,又看看伍老幺;在伍老幺面前,他不敢随便发话。按说,乱枪杀死这流氓得了,何须那么麻烦?伍老幺听冬生提出单挑,微微一笑。他虽惊诧冬生膂力,思忖自已是武当嫡传,十八般武艺,样样皆精,纵不能兑现给陈团长的许诺,生擒活捉了,取胜他应不在话下。伍老幺从来鄙视倚仗人多势众赢人家,况且,冬生的勇武侠义使他产生敬意,爽然答应:“好,冬生,我依你的。单挑。要是你输了,得扯下这面破旗,喊声师父,你走人!”冬生答道:“我输了,由你怎么办。你输了,就放这姑娘出去!”这回答又让伍老幺一喜,不考虑自已,单提旁人,果然义簿云天!他甚至暗暗盘算,赢了小伙子,收伏为徒,当作自已的传人。这么一想,伍老幺不似惯常那般先声夺人,发出狠招;露着大金牙,抖着钢刷似胡子,允诺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说着又对继红笑道:“小丫头,你可要监督这个哥哥说话算话啊!”

退到楼顶角的继红为刚才冬生力挫三人看呆了,听说冬生又要为自已决斗,嚷道:“冬生哥,你别顾我,只管冲杀出去啊!”

然而,李冬生已与伍老幺厮杀开来。伍老幺的九节鞭风驰电掣,只见一片光影。冬生搦枪连戳,矫若惊龙,银光如电,红缨乱飞,却是毫不沾边,倒把虎口震得发麻。要不是个子大、手大、力气大,早让伍老幺打脱出手。董南生带头为师父鼓掌喝彩。

只是,岁月不饶人。伍老幺毕竟五十多岁了,挥舞一阵,力不从心;做个假动作,放冬生乌龙枪向腰间戳来,闪躲开,挥鞭朝他天灵盖打下。这叫“开天辟地”。让,身后是墙角,无处让,也来不及;拨,哪拨得开千钧之力?刀口舔血的江湖生涯,使冬生练出超常的抗击打能力。他抽回乌龙枪双手擎起一挡。当啷一声,九节鞭飞落一丈开外;乌龙枪震成三节脱落出手!伍老幺不愧武林宿耆,趁冬生一怔,换移弓步,两手握作一个拳头,来个“泰山压顶”。冬生虽说架起双臂格住,连退两步,差点失足跌下高楼!伍老幺若非刚才手臂震麻,这一记不亚于东北熊瞎子的大掌,教人当场胪内出血,倒地立毙。伍老幺瞧冬生再无躲闪余地,接上一个“*掏心”。冬生右肘拨开,左手一个上勾拳打中伍老幺右下颏,教他两眼直冒金星。伍老幺怒吼一声,左右拳头如流星锤乱抡,直取冬生上三路;冬生准备格挡,伍老幺飞身一个右侧踹,踢在冬生小腹上。冬生顿时喷出一口鲜血。换上任何人会被踢下楼。冬生抗住了。并且,越是见血越亢奋。江湖上称之“见血上”。伍老幺没来及收腿,冬生左手一挽,右手锁定他咽喉,大吼一声高高举过头顶。冬生本意撂倒楼台赢了他,救出继红罢了。董南生见师父输了,趁冬生不备,斜剌里杀过一矛,正中冬生左眼下睑。冬生往后一仰,连同抓着的伍老幺坠下楼顶!

楼顶上、院落里、外面街头,成千上万的人为刚才精彩交手吸引,仿佛看武侠小说中高手打擂。百万雄师战士忘记是来血洗工造,继红忘记叫骂“百匪”;两记“卟卟”坠地声,伍老幺脑浆迸溅而死;李冬生五脏出血夭亡。人们这才震惊过来!

熊麻子扒在楼顶朝下呼天抢地哭喊:“冬生拐子!师父!”

马小民眼珠都红了,怒吼道:“我日你八辈祖宗呀,董南生!”骂毕,像只挺着尖角的发疯牯牛,握着铁矛要戳董南生;关必升、冯世红两人死命抱住他,连声替董南生解释求情。

董南生自知闯下大祸,害了师父,感觉同伴们都愤愤地盯着自已,脊背发凉,不敢回头,装模作样向继红吆喝着:“放下旗帜,举起手来!”挺矛直逼姑娘,掩饰自家过失。

李继红迎着带血的铁矛,怒目而视,毫无惧色,高举红色战旗,侧着身子从容移步向楼台边沿退让;有两次还用旗帜拨开董南生的矛头!

在街头,担当警戒的保国老远瞅见楼顶上妹妹撑着旗杆跳上女墙,双手做成喇叭状声嘶力竭地高喊:“继红,继红,别害怕!快下来,别做傻事啊!”

女墙上,李继红此刻胸中涌动着一种崇高的感情。她根本没听见亲爱的哥哥急切的呼唤;或许,她听见了,不肯回头。她认定人生最光荣的时刻来到了。她心里甚至暗暗庆幸能有这么悲壮的机会为毛主席革命路线献身。如果不恰逢这显示对伟大领袖无限忠诚的一刻,自已一生简直可能白白度过!她仿佛看见杨开慧、向警予、赵一曼、刘胡兰,包括前不久发生争议,尚未定论的江姐,都在用鼓励的眼神注视着自已。她一手拄着旗杆,一手正正军帽,撩撩云鬓,而后,轻蔑地朝着颤颤抖抖逼近的铁矛笑了笑,迎着太阳,高擎红旗,高呼口号:“毛主席万岁!*胜利万岁!”舍身跳下高楼!像一朵迎风绽开的杜鹃,像一团熊熊烛天的火炬,像一滴其大无比的鲜血。

董南生打个寒噤,铁矛失落在地了。

李保国眼睁睁望着心爱的妹妹走向死亡而未能阻拦,狼一般长嚎一声,丢了长矛,甩了藤条帽,一路撞倒战友,冲进院内;面对躺在地上带着微笑的那张年轻、天真、稚气、苍白、圣洁的美丽脸庞,他愣怔半晌,似乎不相信眼前的事实。四周突然死样寂静。太阳变得臭鸭*黄一般泛黑。碧蓝天空如同一块大石墨。保国泪如雨下,就地一跪,张开双臂朝天呼号:“这是为什么啊?这是为什么!”

………………………………

夜暗降临的时候,历经曲折的两万红农司陆续赶到友益街,看见劫后的工造总司,张海子呆了。院内充溢淡淡的六六粉气息。墙壁边、门角落、楼梯上尽是死尸,血水四溢,一派狼籍。有人数了数,共计三十六具尸首。大楼前仰面躺着一个胸围工造袖章缀成大旗的年轻人,两手两脚伸起张开,像一个“伟大”的“大”字;英俊的面庞苍白如纸,左眼下有道三角形伤口。一位年老尼姑盘腿踞坐青年的遗体旁,橐橐橐地敲着木鱼,喃喃地:“一切皆苦,苦海无边。南无阿弥陀佛!”

有个年轻的姑娘走拢去,朝尼姑缓缓跪下,说出老尼当年那句同样的话:“师太,我要随你出家!”

二十九、天欲堕,赖以拄其间

工造总司失守的当天,民众乐园一片慌乱。著名京剧演员关正铭、李蔷华正向吴炎金诉说郭玉崐被百万雄师抓走,要吴炎金想方设法营救。得知工造总司陷落,又说,看来民众乐园也难守住,不如撤离避免无谓牺牲。这样,乘着夜色,刘立功带人逃向新华工。同天,南洋大楼、中南旅社、长办联司几处造反派也悄悄撤往武昌。人们不敢去红水院,那儿,同铁道部第四设计院均遭到百万雄师攻击。学校师生全部出走,暂避一时。于是,各处造反派或者住进新湖大,或者住进新华农,或者住进新华工。投奔新华工的人最多。据称,新华工已研制出火器装备,严阵以待,誓必粉碎一切敢于来犯之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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