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狂飙三部曲》作者:任常【完结】 > 书香门第☆梅妃ヽ★狂飙三部曲.txt

第 19 页

作者:任常 当前章节:15380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8:57

同日,十多车百万雄师拖了几十罐硫酸冲击月湖西畔汉阳轧钢厂。工总不少人被硫酸烧伤,有个二司学生双眼烧瞎,终生失明。三中学生陈宗汉大腿被戳伤,未能及时治疗,结果截肢,落下残疾……汉轧敢死队将氧气瓶抬到门楼给进攻者看看,扬言,只要跨进门一步,点燃氧气瓶同归于尽。为避免无谓牺牲,百万雄师没有强攻,收兵回营。

汉阳属百万雄师势力范围。一过琴台,老远能看见钟家村的铁路桥上挂有四个血红大字:“红色堡垒”。暂且将西南一隅汉轧放一放并无大碍。这是平津战役的战术。外面谣传刘少奇安插六十一人叛徒集团到中央各要害部门,架空毛主席,“三分天下有其二”。如今,爷们才真正“三分天下有其二”!“百万雄师过大江”的战略决策大体完成。于是,六月二十五日,以驻守武昌区委的百万雄师为主体,大清早就包围了新湖大。汉口、汉阳人马随后赶到。麇集新湖大内的造反派工人、学生企图凭借围墙、主楼、宿舍三道防线固守。百万雄师开来汽车改装而成的“装甲车”,尽管装甲车做工有点粗糙,像只支岔着翅膀的蟑螂;但是仍能攻城破坚,三下五除二撞倒临街院墙和铁门,仅用半小时解决战斗。

然而,李卫东并无胜利的喜悦。继红跳楼身亡的当天,又传来消息,二儿子建华在上海福州路让“工总司”乱棒打死;尸体落入黄浦江,骨灰也无有一把!他受的剌激巨大而强烈;要不是为了保持党性,简直痛不欲生。他成天没有一句话,心里反复默诵毛主席教导:要奋斗就会有牺牲,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以此缓解内心痛苦。

继红的噩耗,李卫东不敢让胡荷花知道。尸体直接运到火葬场火化安埋。出人意料的是,李卫东竟然叮嘱火化工人给女儿保留胳膊上“二司”袖章,他叮嘱时,还上前将那弄皱的袖章抚抹得平平整整地。当着最心爱的、鲜花般的小女儿直挺挺躺在“铁担架”上推入火海霎那,这个在阶级斗争风雨中历练成铁石心肠的老共产党员一手捂住脸,一手抓着铁栅栏极力支撑身体,泪珠从指缝间渗出,滴落胸襟……继瑛由弟弟和志鹏搀扶起,按丧葬程序听任四处拖拽;她哭不出声音,也流不出泪水,两眼睁得大地,圆圆地,定定地,毫无神采,黯淡无光;志鲲紧咬嘴唇,极力克制着不让眼泪流出来……

参加葬礼的,是支奇特的队伍:有工人阶级李卫东,资产阶级刘甫轩;有熊麻子这样的百万雄师战士,有造反派刘氏兄弟和杜小蓉;有死者的政治对手,有死者的亲爱人儿……

墓地上满是苍松翠柏;浓密、挺拔,绿得泛黑。一丝风也无有。气氛肃穆。

继红的骨灰安置进冷冰冰石窟那一刻,李卫东与刘甫轩抱头呜咽;立功和保国跪在墓前失声嚎啕;立言和志鲲紧紧握住双手含泪相对;小蓉和志鹏扶着继瑛默默垂泪,熊麻子像小孩子啜泣了。所有的人,已然忘记彼此是对立阶级里一员,已然忘记彼此是不可调和路线上的人,已然忘记墓中掩埋的是政敌,还是同志。共同哀悼一个年轻、美丽、可爱的鲜活生命!

跪在继红墓前,刘立功十分懊悔,心痛如绞。工造遭受强攻,群众很快将消息报到民众乐园。谢向阳立主倾巢而出援救友益街。他为着六一七劝阻余望生一直自责。如果当时趁百万雄师立足未稳,及时出击,也许不会坐失战机,不会造成整车战友阵亡。这次他可不能重犯右倾机会主义错误!但是,立功认为谢向阳是“从一个极端跳到另一个极端”。经受六一七挫折,新整编的敢死队几乎无战斗力可言。立功打电话长办联司、武昌的三新、九一三、汉阳的汉轧,请他们会师解工造之围。打完电话,立功带了二十几名敢死队员奔向友益街,沿途不断有群众加入,声势颇壮,却在大智路遭到阻击。大伙迸力冲破第一道防线;接到报告民众乐园被袭击,留守的老弱病残在钢八司帮助下,居高临下固然打退进攻,对方可能进行第二次偷袭。谢向阳说:“别理他,显而易见是故作姿态牵制我们增援解围。再不,我们反过头去桥口三五零六军工厂,端了他们老窝!”立功开始就不同意贸然出动,听谢向阳这番话,冷笑着:“谢向阳同志,你知不知道到三五零六要经过多少百万雄师据点?光说三五零六就有几千人!你是不是想将功补过?我们不能凭意气用事啊!同志们,撤,保卫我们的大本营!”说毕,丢下气得脸色苍白的谢向阳,领着人马回守民众乐园。

立功压根儿不知道继红在友益街。即便知道她在那里,从革命根本利益出发,依然会作出上述决定。不过,他会让谢向阳带大伙回去,自已像单雄信匹马踹唐营去援救心上人儿。就是牺牲了,他也愿意这么作。他心里好受些。事实是,他没有去!他懊悔的正是这点呀,这噬脐莫及的悔恨让他死命用头撞着墓碑,撞得头破血流,声嘶力竭地哭喊:“我对不起你呀,我都走到你身边,为什么回转去啊!”

保国不停地用手掴着自已脸颊:“我该死,我没用,我该死,我该死哟!”

继瑛猛地挣脱小蓉、志鹏的扶持,匍伏墓上哭叫:“继红,继红,为什么不让我这没用的姐姐替你去死呀!”

熊麻子哽哽咽咽,咬牙切齿:“是董南生那王八蛋害死师父和冬生拐子,逼死继红妹子!”

李卫东颤巍巍摇着头,仅一天功夫,他头发胡须变得花白:“这不能怪谁……怪谁……?谁也没料到……”说着,长号一声:“可怜我的儿呀!”

李卫东悲怆的哭叫让所有在场的人再次大放悲声。

志鲲到底忍不住眼泪。他抽出腰间手枪,朝天“砰,砰,砰”连放三枪。人们噤住了。都望着他。志鲲用手掌抹抹泪水,抿嘴吸口气,平静情绪:“这三枪就算是向她致哀告别吧!”

李卫东扶起立功:“孩子,你别太自责。就算你知道继红在友益街,你,你也救不了……”

临别,李卫东捉住立功的手,语重心长地:“立功,我知道你特地从新华工赶回送继红的,孩子,你,你要多加注意……”说到这里,李卫东字斟句酌地:“必要的时候……对百万雄师的人说,你是我的侄儿……”立功深长地叹口气,望着脚尖,半晌才回答:“爸,你老人家也……也保重,不比年轻人……”李卫东沉重地点点头。熊麻子直筒筒叫道:“立功兄弟,百万雄师里哪个再要伤着你,老子决不依他!”

立言、志鲲和继瑛落在最后面。三个儿时的好友又并肩走在一起了。立言背着双手,右手挽起左肘拐,低垂着头,心情沉郁。志鲲一手扶着病恹恹的继瑛,一手按着腰间手枪,眼睛望着前方,问:“立言,你肯定没卷入这场严酷的斗争!”立言发觉继瑛忧郁地打量自已,不作正面回答:“一切都是命定的。”志鲲“唔”一声,点点头。继瑛低着头,脸儿偏起背着立言,似乎自言自语地嗫嚅:“天下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志鲲皱皱眉审视妻子。这话可作多种解释,又体谅她此刻哀伤,他没吭声。立言却回答道:“有时是身不由已的。”志鲲又“唔”一声,表示也有同感;旋即加上一句:“但是,我更相信事在人为!”说时,下意识摸摸腰间手枪。

继瑛伤心地摇摇头,云鬓在风中飘动:“人不在了,还能有什么可为呢?”

志鲲叹口气:“唉,亲戚或余悲,他人已亦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岢!”

立言将手一挥,接腔:“但是,那些美好的精神不会消逝。因为,一切美好的东西永远存在,它们只是像冰一样凝结,总有一天会像花一样重开!”

继瑛终于偏过脸儿,凝视立言,轻若春风地:“是吗?”

志鲲不觉失笑了:“立言,你还像学生时代那般浪漫呀,一个新月派的几句无病呻吟,任你怎么改句,也赋予不了无产阶级精神啊!”三个人又像少年时代进行思索和雄辩。

武汉三镇传遍继红牺牲的故事。各种“版本”的大字报,其悲壮浪漫描述胜似战争年代小说,感人至深。出于善良和义气,大兴隆巷的居民保守着这公开的秘密;连胡传枝也未敢幸灾乐祸。牛疱时时提醒她留点口德。

一日,四处寻找不着女儿的柳月华遇见胡荷花,情急间,说漏嘴:“唉,不知我家慧琳是不是像继红让百匪逼死了!”胡荷花一惊,抓住她的手:“柳姐,莫吓唬我!保国说她上北京了嘛!”路过的胡传枝心想:这可是别人报的凶信,不算我缺德;插话道:“是的,继红在六二四那天跳了楼,大家怕你受剌激,没告诉你……”胡荷花轻蔑地一笑:“你咒骂我姑娘,是不是?柳姐,你说是不是?”柳月华正为自家差池后悔不迭,同时恼恨红脸无事生非,说:“胡主任,人命关天,非大非小,怎能信口胡说?”这时,有人粗声大嗓接腔:“咒人家姑娘,就是咒自已儿子,我看当心自已独种儿子在福建跳海哟!”胡传枝见是人高马大的杜师娘,吓得慌忙改口:“我是说上城楼……”说着,溜了。

六月二十五日,腊狗特地踅回大兴隆巷给杜师娘报信,告诉杜玉章与他从下水道潜逃出包围,躲进新华农。所以,杜师娘情绪并不低沉:“继红应该上天安门城楼。”胡荷花笑着点点头:“这话同保国说的对得住铆。继红是去北京参加毛主席第九次接见红卫兵。毛主席亲自点名要继红上天安门城楼。连建设、建华也沾妹子的光,让毛主席叫去了!”从此,提起继红胡荷花就是这一句。她竟然没考虑,如何去这久没有回,也不担心女儿出门在外冷暖饥饱。人们悄悄议论,胡荷花疯了。可是,除了关于继红的话题,胡荷花生活做事,举止言行,丝毫无有反常之处。继瑛请教过医院精神病专家;专家也解释不清其中道理。

荡平新湖大回江汉公园的路上,李卫东一直心绪不宁,右眼跳个不停。自入党受教育,他已逐渐丢掉农村里固有的迷信观念;可是,“右眼跳祸”仍旧忌讳。李卫东使劲用手揉右眼,不停地揉,想止住眼跳,怎么也不凑效。心想,五个儿女,半年里死掉三个,老伴神经了(这最使他内疚),还要预兆什么?保国安葬毕妹子,撕碎了袖章,声明再也不参加什么运动、斗争,曾让他十分不满。明显是阶级觉悟、路线觉悟低下的表现。但,他没有强求。留下一个演唱“四郎探母”的儿子也行,他真担心自家成了满门寡妇的“杨家将”!他叹口气,右眼跳是应在自已身上也无所谓。回到基地,只感觉浑身软绵绵地,坐都坐不住。他关上房门往床上一躺,一动不动。这个生性好强的老共产党员第一次感到自已老了,心力交瘁了,力不从心了;脑里疑虑搅得他很晚睡不着。战友们的欢声笑语叫他心烦意乱。

突然,电话铃响了。往常,这铃声激起他的亢奋,有如进军号角,让他满怀战斗的昂扬;这天,听来心惊肉跳。他爬起床,趿上鞋,步子犹犹豫豫走上前,惴惴不安地拿起电话;一听,是总部一号头头俞文斌的声音,方才舒口气。但是,俞文斌告诉的消息让他的手颤抖了,恁般大热天,全身袭起透骨的寒冷,瑟瑟发抖,几乎要瘫倒在地。突然,他绝望地大喊一句:“肯定是造谣!我不相信!”电话那边强调说,是杨道安从军区首长那里得知的。听这一说,“当”地一声,李卫东手中话筒落到地上了。这时,楼上楼下的战友让他刚才大声嚷叫惊动,纷纷涌进房来,问他发生什么事儿?李卫东记忆素来超人。他一字不漏地传达了俞文斌电话中说的来自北京的“六?二六”电文:

武汉军区:

最近,武汉发生大规模武斗是不正常的,

希望采取有力措施制止武斗。百万雄师一

些人对若干院校和工厂的围攻,应立即停

止。杀害革命群众的凶手,应按中央六六

通令严肃处理。

不久以后,中央将请武汉军区和各派群

众组织的代表来京汇报。

中央*办事组

中央军委*办事组

一九六七年六月二十六日

听完李卫东背诵的电文,所有人顿觉毛骨悚然;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半天说不出话来。床头柜上闹钟滴嗒滴嗒走动声,在凝固的气氛里听来格外响亮,格外剌耳,格外瘆人!第一个作出反应的是梅汉花。她一屁股跌坐在地,双手捂脸哭叫道:“我没参加武斗!我没杀人!唔,唔,唔,我没有!”好一会,冯世红才皱起眉头,说:“这姑娘怎么啦,天塌下来了?”关必升瞟瞟熊麻子,说:“参加武斗两派都有。谁拿矛子戳过人谁负责!”熊麻子脸红了,拍拍胸脯:“老子参加武斗了!也杀过人!就这大一堆放在这里,看能怎样处理!”董南生不屑地横关必升一眼:“难怪日本鬼子来了出汉奸。事情没弄清就开始乱咬人了!还是党员不是?依我看,绝对是谣言,不然陈团长怎么通也不通知李指挥长一声?”这话提醒大伙,连连称对,催李卫东给志鲲打电话。然而,电话通了无人接。这固然令人们不安,仍怀着希望。董南生要陪李卫东直接去详细询问了解一番。李卫东沉重地点点头。

驱车到桥口三五零六工厂大院,两人老远就见总部门大敞起。昏黄的路灯光下飘着从门窗中袅袅而出的烟雾,人声嘈杂。白胖的俞文斌坐在当门一把椅子上慢悠悠抽着烟,脸上显出痛苦的凝思。李卫东了解这个年轻人。是从部队转业到地方的。文化革命伊始,他怀着满腔赤忱参加运动,咬破中指写下鲜红的誓词:“听毛主席的话,把无产阶级*进行到底!”揪牛鬼蛇神,斗阶级敌人,毫不手软,毫不容情。是个无产阶级的好苗子。照说,他是武汉市机械局保卫部副部长,属处级干部,不应参加群众组织,军区信俊杰、人武部巴方庭做工作要他出面总领百万雄师。想不到受到这样当头一棒,自然情绪不佳。

俞文斌见李卫东两人来了,不似以往热情问好、起身握手、奉上香烟;他的表情凄凉,眼神黯淡,默默地点头致意;而后,低下头,一言不发地继续抽烟,头上冒出豆大汗珠。

屋里坐满人,议论纷纷;时而激昂,时而低沉。怀疑、愤怒、咒骂,交织一片。

“他们歪曲事实,我们要和他们辩论!”

“老子们真的只会保,不会造反?造中央*的反!”

“妈的,欺人太甚!”

…………………………

李卫东明白无需再问什么了;叹口气,往里间挤。杨道安站在最后面的屋角落,瞧见李卫东愧疚地低下头,仿佛因为自已带来的消息让大伙交上厄运。他给李卫东挪过一张凳子。李卫东没有坐,向着大家靠墙站了。屋里一下鸦雀无声。不知过了多久,有个人说:“三点了。”声调凄惨,充满绝望,使人感觉有种神秘的寓意;屋里人面面相觑,却又无话可说。

电话铃骤然响起,俞文斌显出恐惧感。他不敢去接,只是茫然四顾。杨道安挤过去抓起话筒,一听,连声叫着:“好,好,好,我们都在这里。”放下电话,虽然没说一句话,人们满怀希望瞅着他。杨道安告诉道:“8201的蔡炳臣政委马上来总部!”话刚说完,外面响起汽车鸣叫。大伙迎出门,果真是蔡政委莅临。以为有什么好消息,却只是来安慰安慰,通报一些情况;倒是进一步证实了6?26来电的噩耗。送走蔡炳臣,人们更加垂头丧气。

电话又响了。俞文斌这回一下就抓起听筒,连声“嗯”着,说:“李指挥长也在这里呢!”李卫东猜测是女婿打的。果然,俞文斌放下电话,说:“陈团长通知总部头头到军区去,嘱咐李指挥长也列席。”董南生不无讥剌地:“不会又是安慰一通吧?”众人议论猜测间,军区交通车已然到了。

当李卫东随俞文斌一行坐上军区开来的双排座面包车,天已大亮。一夜之间,街上刷满斗大字儿标语:“热烈庆祝中央6?26来电,坚决*反革命组织百万雄师!”“踏*革命组织百万雄师!”楼顶上的广播与穿梭般宣传车仿佛抢着宣传,叫嚷得听不清念的什么。车子开到武昌,举着红旗*的队伍一拨又一拨,万头攒动,手臂森林般举起,口号震天。李卫东蓦地明白,右眼跳个不停是应在这件事上!简直是让李家老小死绝的大灾难啊!他由车窗瞅见谢向阳、刘立功在宣传车上兴高采烈,手舞足蹈,大呼小叫,心里很不是滋味。难道一个苦大仇深的老工人、老共产党员反倒不如剥削阶级的孝子贤孙、臭知识分子的阶级觉悟,路线觉悟高么?他绝不服气,绝不接受!因了这种逆反心理,忘却丧失儿女的哀伤,克服最初的惶惑和畏葸。只要一息尚存,他要斗下去!

武汉军区政委叶明接见俞文斌一行时,推推金丝眼镜,笑道:“你,咱们早认识。这几位——?”俞文斌一一介绍:纪登清、杨道安、谢敏华、孙德洲、刘敬胜、李树青、章迪杰、汪士奇、汤忠云……介绍到李卫东,俞文斌指指叶明身边志鲲,说:“陈团长的岳父,老工人、老共产党员李卫东!”俞文斌介绍一个,叶明上前热情与之握手;而后,开门见山地:“军区接到中央*6?26来电以后,战士们很不满,让他们上街宣传,就是不上车,还有的睡着不起床。中央*点你们的名,他们想不通嘛……”这话让俞文斌等人大感欣慰。俞文斌说:“开始,6?26来电确实像颗原子弹使我们恐慌一阵子。现在,我们情绪稳定了,反使我们更坚强。”叶明笑着点点头:“6?26来电一传开,难道就不得了?中央*点你们的名,说明看到了你们的力量嘛!”杨道安受到鼓舞,说:“6?26来电那些屁话算什么!我们相信武汉军区!中央*我们信不过!”叶明不置可否地笑着。

叶明接见后,大伙顿时有种特殊的轻松感、自在感,情绪高昂了。人人都明白,叶明代表陈司令、钟政委,甚至代表北京一大批老干部,共和国的整个栋梁!

志鲲代表叶明送俞文斌一行离开军区时,特意将李卫东拉到最后面,单独对他说:“爸,现在形势很复杂。请你来,是有些事嘱咐。你叫继瑛不要担心我。”说到这句,他记起一位哲人的话:“妻子是丈夫永久的避风港,消除烦愁的熨贴剂。”觉得自已平素对不住她,涌起一股真情,鼻子酸酸地;他极力忍住眼泪,很快转了话题:“基地里凡是与我有关的讲话记录、照片、文件,赶紧清理烧毁!本来,我也很少去江汉公园,还是组织上派的……”

李卫东点头说:“我明白。”说时站住了,拉着女婿的手,深情地望着:“你放心,志鲲,不管发生什么情况,爸知道该如何应付……爸现在就只……只剩你和保国两个男儿,爸会用命……”李卫东说不下去了,声音哽咽。此时此刻,他的心情与其说是悲切,毋宁带点欣慰。自女儿嫁给陈家,第一次听女婿喊他“爸”,他也是第一次自称“爸”同这高干子弟说话;并感觉到女婿对女儿牵挂的伤感。为这珍贵的亲情,他几乎要庆幸降临的灾难!

见李卫东这样表态,志鲲放心了。

自五月底,青山发生血案,武斗升级。六月间,江岸、汉阳、桥口几个区的百万雄师连战连捷。江汉区被联络总站点名批评,有点按捺不住了,仿佛工作落后了。然而,志鲲很谨慎,单独与李卫东交谈时,声明:鼓动归鼓动,不能太出格。“要抓住理由,后发制人”。李卫东点头同意,回顾自已的经验和看法:“镇反、土改、三反五反、三大改造、反右、反右倾、横扫牛鬼蛇神,哪次运动重复过?哪次不是花样翻新?但是,有两点没变,一是依靠党团员积极分子,一是‘引蛇出洞’。就是你说的后发制人。反革命不捣蛋,如何抓住*?地主不残酷剥削,怎能发动农民斗争?万年春反革命*、汉阳一中*我都亲眼看见过,更不说参加的大大小小运动。让牛鬼蛇神跳够,大暴露,再来反击!这次文化革命多少反复?主席就是不先讲明谁对谁错。锻炼大家。不然如何叫‘经风雨,见世面’?以后出了修正主义如何识别、打倒?”志鲲素来认为李卫东文化不高,理论不深;未想到,姜是老的辣。他十分惊异,这个瞧不起眼的瘦老头竟能识破毛泽东的斗争禅机!在江汉公园的日子里,每逢大事只和岳父交谈,包括战略原则和战术方案。然后,李卫东以商讨、征求意见口气引导人们走上自已思路。只要李卫东不讲,谁也不知道。六度桥一战死伤数百人,成为全市乃至全国显眼的大血案;因而,好长一段时间,志鲲再没去江汉公园。尽管最高指示赞扬“大好纯”,连续出击,他感觉锋芒太露。6?26来电印证自已预感。吉凶难卜,兆头不好,不能不防。

此刻,他叮嘱岳父销毁自已在江汉公园一切讲话、文件,是委婉打招呼。自已的言语都很原则,简直可算抄报纸,照本宣科,均有所本,抓不住什么。即兴发言没有记录。只要岳父不出首,料无大碍。对于女婿,他也不会。自家不过是“从最坏处着想”,同时,还得“向最好处努力”。江青不是表过态:“整体没有方向路线错误的问题”?毛主席还夸奖:“大好纯”呢。百万雄师一百多万,法不责众。充其量来个两派调和。只要百万雄师不全线崩溃,自已不会有大的闪失。但是,必须斗争才能达到预期效果。因而,适才叶政委的一番讲话就是唯愿百万雄师收敛形迹的同时,给北京施加点压力。于是,他给岳父透露军区首长一些议论,鼓鼓劲:“钟政委说,这个电文太轻率了……一百多万人啊!陈司令员说,点百万雄师的名是别有用心的。他妈的,还不是想整我陈再道,进而整徐帅!孔庆德说,如果处理得不好,把百万雄师打成反革命组织,也会逼他们走四川产业军的道路……”

李卫东回去将这些“消息”做了传达。

这些话让俞文斌等人感到温暖、熨贴、关爱,有了底气。大家都知道四川产业军上山打游击的情况。这让他们似乎从惶惑中看到希望和前途,终至酿成日后的过激行动。

回到总部,俞文斌召开紧急会议,要作拚死一搏。除委托笔杆子小彭给毛主席写信,对6?26来电提出七条意见;另外还应有强烈反映。联络站十三名常委一致同意他的决策。

下午四点,五汽车全付武装的百万雄战士开到水塔。在高高的水塔上贴出每个字长一点五米,宽一米的巨型标语:“把挑动群众斗群众的6?26来电的炮制者揪出来示众!”

围观者紧张得透不过气来。昔日喧闹的马路,几乎掉口针地上也能听见声音。水塔一带固然多为持造反观点的人;看看气势汹汹、手持铁矛的百万雄师,敢怒不敢言。有些保守观点的人拍手叫好。刘立言瞅见贴标语的一伙人中有李卫东、熊麻子,暗暗叫苦。如果没他俩参加,他会随着一道鼓掌叫好的。百万雄师这么做,肯定加速自已灭亡!现在他为二人担心,没有心情幸灾乐祸。他横过马路,挤过去,要打招呼。两个持铁矛的大汉拦住立言:“干什么?不许拢去!”立言指指李卫东、熊麻子:“我表叔和表哥在那里,和他们说句话。”这样,始得放行。立言走到两人身旁,喊声:“表叔,熊师傅!”一手拉一个,将两人拉到一边,悄声地:“做不得呀,你们仔细研究电文,只是要求停止对若干院校和工厂攻击。这里有个句号。下面‘杀害革命群众凶手’并非专指你们一派,双方都有凶手,并且,‘请各派群众组织代表’汇报,也不会光叫造反派讲话……你们想想,党的政策历来团结绝大多数,百万雄师这多人,中央不会不考虑……”立言的话,叫他们思索了;但,尽管立言压低声音,关必升听见了,叫起来:“你想涣散我们的斗志,搞分化瓦解?”只这一喊,几个人挺矛逼上来。立言镇静地笑着:“我和表叔、熊师傅谈自已看法,怎么扯上涣散斗志,你是准备同谁斗呀?”最后一句问得关必升鼻子更红,惊得连退几步。董南生圆睁双眼,抖动铁矛在立言胸口晃动:“你再要胡言乱语,戳你个对穿!”李卫东挥手制止,却没一句言语。熊麻子拍拍立言肩膀:“刘老师,看在冬生拐子的面子上,让他们放你走。两军交锋,各为其主。谢谢你关心,不再多说了,我们可以像国共两党领袖保持私人友谊……”李卫东终于下定决心:“路线斗争,没有调和余地!小熊,叫他们让开,让立言走!”熊麻子扒开几支铁矛,给立言做个“请”的手势。立言尴尬地笑着,涨红脸,边朝两人点头,边移步准备走路。

突然,董南生大吼一声:“站住!老子认出来了!那天在清芬路就是这家伙一剑削断我们三支铁矛!”说着,朝立言颈脖戳过一枪,立言来个“金狮摇头”让过,右手一挽抓住矛杆。那边,关必升经董南生提醒,把矛向立言肚子戳来。立言就着董南生矛杆将关必升铁矛挑飞,落在一丈开外,随即一个侧踹踢翻董南生,夺了铁矛飞快舞动,冲出重围。十几个年轻力壮的队员要追。熊麻子拦住:“站住,想去找死?他是冬生的师父,功夫在我之上!”李卫东说:“再不能让人家抓住把柄了。我们是来贴大字报的,不是来打架的!”

这时,东边两辆车上二十多支矛子如投标枪向立言掷去。立言听得身后嗖嗖生风,返身舞动家什将飞来的标枪一 一拨落在地。马路两旁鼓起热烈掌声。这下激怒另外三辆车上的战士,发动汽车准备朝立言冲剌。千钧一发之际,从六度桥开来十多辆插着九一三、新一冶、工造战旗的车队。车上的人看见百万雄师,舞动武器,兴奋地大叫,有如蛮荒野人临战前的激昂状态。李卫东见势不妙,指挥弟兄们赶紧上车撤走。

十多辆车开到水塔下停了。带队的杜玉章看了百万雄师标语连连叫好,吩咐拍照,派人守护:“不准损坏,多拍几张照片,这是反对中央的最好证据啊!”

听完立言述说刚才一幕,杜玉章大笑不止:“东郭先生呀,知识分子啊,就是有两面性呢!”

回家路上,立言想到杜玉章委婉的批评,确实形象贴切,不由笑了。整个形势正按自已预见发展,让他否定曾经自以为是的“反压迫”论。正确的结论应是,那些曾“革”别人“命”的人,执政以后,随着地位改变,思想、行为、政治取向也变了,逐步走向广大群众的对立面。阶级关系在新形势下转化了。昔日的革命者成了今天革命的对象。如同人走路时的两只脚,历史正是在这不停的替换中前进呢!他在这场疾风暴雨中始终把握了正确方向。想到这点,立言几乎产生陈氏兄弟最初的自负,发现自已于政治方面有着潜质和过人之处!

三十、都是些蠢货

“六?二六”来电让本已被百万雄师廓清的造反派卷土重来,杀回汉口;满街开着宣传车大喊大叫。大字报、小报、标语、传单,铺天盖地。口径一致地呼喊:“陈再道是挑动群众斗群众的罪魁祸首!”“打倒陈再道!”“严惩百万雄师杀人凶手!”固然民众乐园等舆论阵地没有重建,六度桥一带比以前更加热闹。密密匝匝紧挨着的人头上简直可以走路。

瞧着一派大好形势,立言欣喜而快慰;心里又惋惜,要是中央*电文提前两天发来就好了,冬生、继红就不会牺牲,就会和战友们一同迎接胜利的到来,分享胜利的喜悦!能更提前一点,在六一七之前,望生也不会献出生命。历史往往在一瞬或不经意间决定成败得失。令人扼腕。让人遗憾。反转一想,正是这些年轻的生命以鲜血写出功与过,是与非,正确与错误,才换来今天的局面!但是,他何曾料到历史不仅粗疏也是冷酷无情的,极不公平的,有时甚至带点谄媚;纵然芸芸众生推动历史前进,几乎全都湮灭无闻!数以千万计的无名英雄不过当了极少幸运儿和投机家的垫脚石。如果“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更是黑白颠倒,是非难分,面目全非!谁都知道,没有暴烈的*,物极必反,就没有思想大解放,就没有*化的长足进程。如今,仅仅过去四十年,有谁还记得当年那些指点江山的激昂辩论?有谁还记得那些视死如归的鏊战?有谁还记得余望生、李继红、李冬生、丁翠花、伍老幺、狗娃和他的奶奶,包括当时为人鄙视的两个囚犯?

立言准备中央表态后,结束政治流亡,回到栗阳。然而,他担心司徒。她的表现有点出乎意外。按说,受他开导影响,已经大为转变。尤其在六一七、六二四,面对血的事实,她曾跺着脚斥骂自已的战友:“都是些蠢货!自已把自已搞被动了!”6?26来电反倒使她“回生”,成天跑到三五零六工厂里的“总部”开会;并且,见了他绝口不说做了什么,连立孝也不讲。若非让他吻过,若非固守传统观念,只怕司徒再也不会来他家了。

前两天,立功回来一次,很悄密,还化了装:戴顶草帽,穿套烂棉布对襟衣服,绝像个郊区农民。据说,他们从内线探明,6?26来电后,百万雄师高层搞了个“猎头计划”,专门暗杀造反派头头。这样,即便造反派胜利了,群龙无首,也成了乌合之众,一盘散沙。以防万一,造反派有影响的人物全都集中住在新华工、红武测等巩固的根据地,并且,警卫森严,深居简出。立功说,杜师傅在常委会上还提议搞个“二线”,亦即“候补”之意。更保险。有人笑着讲,没这个必要吧?杜玉章回答,早就想退下去的。只是没有胜利,不好提出。不知为什么,他忽然讲起下水道中匍伏突围的历险经过。

那天,他们由腊狗打着手电引领着爬行一段,下水管道蓦地高大开阔起来;可以躬起腰,水深及膝。杜玉章告诉大伙,这里下水管道特别粗,不是英国人修的,就是法国人修的;肯定过了中山大道,进入旧时的“租界”。离长办联司不远了!人们正欣喜马上就会脱险,前面突然传来一阵“哗啷啷”水流奔腾声。听声音,水势又大又猛又急,似要顿时灌满整个管道!腊狗惊叫一声,是哪个工厂排水!好大一股水!我们都要淹死啦!他的话没说完,倒下了;不是让水冲倒的,而是被成群狂奔的老鼠撞倒了!他后面的人也几乎为难以数计的“老鼠狂潮”“淹没”。大伙腿上、手上、肩上、颈子里,甚至头上,爬满大大小小的老鼠,毛茸茸,痒酥酥,麻碌碌,有人还被划上一爪,咬了一口。人们惊骇地喊叫着,手忙脚乱地驱赶着,浑身起鸡皮疙瘩,毛发耸立!骚乱了十余分钟,总算平静下来。战友们松口气。杜玉章提醒大家,注意点,可能随后有蛇追来。大家莫怕,别乱动就行了。果真,不一会,管道里水又“扑腾”起来,手电光照耀下,水面闪动一片荧火虫般绿光。无数条蛇如鳝鱼般碰撞人的腿肚子游过,最后面一拨蛇,显然吞噬过老鼠,肚子鼓胀,如蝌蚪摇摇摆摆游动,形态丑恶;虽说令人心悸,竟然不似老鼠造成的惊心动魄、惶恐万状!杜玉章解释,蛇是撵老鼠吃。俗话说,“蛇鼠同窝”嘛。天热时,老鼠见了蛇如同遇见猫,让它信子一撩,瘫软得跑不动,甘当“下饭菜”;到了冬天,蛇冬眠了,变成老鼠储藏、随意取用的过冬“香肠”,啃得露出白骨,蛇也不动弹一下……杜玉章耻笑道:都是些蠢货!然而,他的幽默评论并未教人轻松。故事令大伙寒透骨髓,一声不吭。下水道里只听得一片“哗啦,哗啦”涉水声和粗重的喘气声回响。显然,人们急于离开这阴暗、腌臜、恐怖的地方。行进好半天也没人说句话。最先打破沉默的是腊狗。他突然叫道:亮光!有亮光了!前面肯定是出口!但是,当大伙急步赶到向往的光明,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排拇指粗的铁栅栏。要在平素,这些惯于使用机械的工人,不是找钢锯来锯,就靠氧焊来割。那刻,二话不说,轮番上前拿铁矛撬,摸石头砸,用手摇。真所谓,人多力量大。栅栏的钢筋很快打开两根。这支残兵败将挨个侧着身子钻出时,方始看清眼前一派茫茫大水,刚才置身其间的,是通向长江的一个排放污水的管道口。

太阳开始西斜了;金色光芒洒落在江堤后面青色的四棱尖形楼角上、洒落在红瓦屋顶的壁炉烟囱上、洒落在层峦迭嶂般的绿色树梢上,如同展现一片童话世界。

杜玉章很快找到方向感:这里可能是过去的俄租界。离黄埔路应该不远了!

下水道里屈曲大半天的人们,在松软沙滩上,尽情地舒展手脚身子,或作深呼吸,或互相取笑对方脸上、头上泥水污渍,听杜玉章这话,七嘴八舌叫嚷去长办联司。突然,腊狗喊道:有情况!这一声,教刚刚松口气的人们顿时紧张,操起铁矛四处打量;只见东西两头江边的船上冲下大队全付武装人马!人们不由愤怒地吼叫:这样逼人,老子跟他们拼了!杜玉章果断地拦阻住:转回去。老子们同他来个地道战!说着,他向大伙解释,对方不仅人数占绝对优势,自家折腾大半天,疲惫不堪,哪能再拼?钻进下水道,就可凭地形来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正当大伙纷纷朝回赶,腊狗又喊开:转来,转来,不要慌!是自已人!红体兵!三司革联!

果然,迎面而来两支队伍的红旗上印着“三司革联”、“红体兵”金色字样。走在最前面的是全身军装、戴付眼镜的杨卫东。他刚想问腊狗什么,瞟见杜玉章,抢步上前握住双手,说:杜师傅,听到百匪围攻工造总司,我们就坐车驰援。不想,长江大桥封锁了。只好让红水运搞两条船渡江。哪知,王家巷、江汉关、滨江公园几处码头也封锁了。这样,只好顺水下来……杨卫东的话没说完,人群里挤进一个腰插匕首、身背大刀的姑娘,将他扒开,拉起杜玉章,边跳边叫边笑:爸,真是你?真是你呀!可把我担心死了啊!跳着叫着笑着,又不停地用手背抹眼泪。江风抖动她大刀把上的红绸,如同闪耀的火焰。杜玉章欣慰地微笑着,久久地凝视小蓉,仿佛是尊线条刚劲的雕塑,一动不动。在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他丝毫没挂念老婆和儿女,全身心为革命路线战斗;此刻,劫后余生,与小蓉不期而遇,又惊又喜,这才发觉自已是去阎王殿走了一遭,差点不能同家人相见,不胜恍若隔世之感;面对心爱女儿的深情倾诉,这位饱经沧桑、性情达观的老工人望着,听着,终于不免潸然泪下……

会上,杜玉章讲完历险经过,依旧沉浸于当时感受中,声音哽咽,感慨万千。最后解嘲道:“我打记事起就没哭过。那天竟然撒了泡猫尿!”大伙对杜玉章的述说唏嘘不已,结论是,路线斗争真正你死我活!接着,又对“蛇鼠同窝”的共生现象发表各自看法。有人说,是“相生相克”;有人说“各占天时”;有人说“失去抗争,等于灭亡”。立功却别开生面,把孔夫子的名言翻过来讲:“百万雄师猛于蛇也!”立言为“历险记”里感觉攫住,直犯恶心,头皮发麻,不寒而栗;同时,否定所有浅层诠释。总觉得故事里隐含深邃的象征。

立功告辞时说:“趁天没黑早点回华工,莫让他们在‘猎头计划’里打个勾!”立言猛地联想,司徒天天忙忙碌碌,会不会为这件事?更加惴惴不安。

七月十五日中午,一进刘家,司徒愤愤不平地:“用这种一边倒的口气,单单指责一派,怎么叫人心服口服啊!”立言反问:“难道6?26电文里说的不是事实吗?”司徒摇摇头:“任何事情都有个前因后果,来龙去脉。最先动手的是造反派,”看看立言要反驳,当即补充得更严谨:“两派都有人挑起武斗。两派都搞了武斗!怎么单单点我们的名呢?完全是五十步笑一百步!”立言摆摆手:“你这成语用得不恰当。有个量变到质变的问题。最根本的是,”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庄重地:“要用阶级分析的观点来评判!”瞟见司徒听到“阶级分析”四个字,眼里闪过一丝惊诧,立言窥透她微妙的心理,笑了,同时涌动几许自豪。向来是别人给他作“阶级分析”,而今,自已也抡起这把利剑剖析别人!他明白司徒内心的疑惑和不服,展开讲:“*主义认定,任何*都是阶级斗争。这次运动的重点是整党内走资派,这些蜕化变质分子是阶级斗争的新对象。我说的阶级分析是看符不符合这条原则……”

司徒咬着嘴唇不吭声。她无心辩论。她感到委屈。其实,从小学五年级开始,她已懂得并坚持运用“阶级分析”。那年,伯父来给奶奶拜年,送来许多糖果点心,又给司徒两元压岁钱。她高低不收,是奶奶塞进她口袋里,才不好拒绝。奶奶抓点心她吃,她跑开了。开学时,司徒将两元钱交给老师,声明:“少先队员不要资产阶级的压岁钱!”班主任表扬了她,并以这句话作标题写文章发表在《少先报》上。以后,她更自觉地对一切人和事进行阶级分析。这等表现让她高二便成为*预备党员。这次运动初期,许多老师打成黑帮、牛鬼蛇神,固然她不赞成罚跪、架飞机,却认为批判他们并没有错。当着有人以批判资反路线为名,要砸档案室。她迸力阻挡,任凭造反派拉她,推她,打她,就是不让开!另一路搜查队伍发现黑材料藏在图书馆,人们蜂涌而去,司徒才没遭受更严重伤害。她的这次表现颇引人注目。造反派骂她“铁杆老保”;党组织认定立场坚定。司徒宠辱不惊,觉得不过做了一个党员该做的事情。既然加入先锋组织,处处应当走在前面。不想,这次响应伟大领袖号召,却遭到中央*一记当头棒喝!中央*可是代表毛主席、党中央的呀,难道自家在一向视若生命和灵魂的政治方面,真出了问题,真犯错误了?她既惶惑又不服,不由泪水盈眶。

立孝开始以为大哥和司徒如往常斗嘴,过一会就没事了;看见轻易不哭的同学泪水涟涟,感觉事态严重了。她与司徒从小学到初中、高中都是同一个学校,同在一个班,情同姐妹。立孝也很要求进步。加入共青团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最终还是司徒在鉴定会上力主“重在表现”得以通过。她对司徒感激且崇敬。运动中参加三字兵并非全然是“免得挨整”,更主要的,是凭着感觉跟司徒一道走;她既无司徒的阶级自觉性,也没梅汉花那种明确的功利性。*时凑凑人数;小范围内凭着意气发表一通保守观点。连大字报也没独自写过一张,只在人家的文稿上签个名字而已。这个鹅蛋型脸庞、美丽慧黠的姑娘,思想上才算真正的逍遥派呢!然而,正如志鲲所言,逍遥派并不逍遥,无论从感情抑或亲情,她最终倾向造反派。一度,她认为司徒的“转化”属于自已的功劳,悄悄问大哥:“你看,我要在解放前当地下工作者,策反敌人兵团司令,一定会很成功的,是不是?”立言笑而不答。他笑天真的学生们往往喜欢作稚拙的比附套用,“通牒”哪,“照会”哪,“敦促某某某投降书”哪,比比皆是,满天飞!真个“书到用时方恨少”“书到今生读已迟”!立孝不明白哥哥笑中含意,只觉得有种埋没功劳的愤懑。但是,造反派的节节胜利令她暗暗高兴;当着司徒,她从不表露,甚至显得比她还执拗。眼见大哥与司徒僵住,当即站在司徒一边辩护:“两派都死有人。应是两派都有杀人凶手!造反派里杀人凶手揪不揪,处不处理?”立言不假思索:“一视同仁,当然处理!”立孝叫起来:“好呀,为什么单单点我们的名?6?26来电实际是对武汉两派的表态,以制止武斗为名,单点我们,完全是玩文字游戏嘛!”说到最后,她真有点愤慨了。立言惊讶妹子的思辨敏捷,但是,他不想深入展开,压低声音制止道:“立孝说话注意点。这可是中央*、中央军委*共同发出的文件!”两个姑娘震慑了,然而不服气。也许担心她俩说出更出格的话,也许化解尴尬,立言转了话题:“你们看,七月四日,首都红代会、北航红旗、北师大、井冈山等二十三个组织发表‘关于武汉地区目前形势的严正声明’;前几天,十号吧,清华井岗山中南调查组发表公告,都支持工总翻案,打倒陈再道……”司徒撇撇嘴,固然晓得这些组织是中央*宠儿,冷笑道:“他们一个群众组织凭什么摆出老子天下第一的架势,下车伊始,哇喇哇喇?真算钦差大臣?我们只听伟大领袖毛主席的,谁的话也不听!没有毛主席表态,谁表态也不行,不算数!”立言莫可如何地苦笑了。他理解司徒和她的战友只有依靠最后一道精神支柱撑持。但,他们自已必定也明白,若非毛泽东的旨意,中央*如此明确表态是不可能的。指望伟大领袖出面推倒重来,不是天真的幻想,就是冥顽不灵的一厢情愿,或者干脆就是别有用心者煽动顽抗、造乱子而编造的遁词罢了!

事实的确与立言认定的那样,就在百万雄师将一线希望寄托毛泽东身上,伟大领袖已然决定了他们的政治命运。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