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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任常 当前章节:15476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8:57

胡传枝当上主任阶级觉悟提高了,懂得收房租是剥削,不肯交钱了。刘袁氏找她论理:“我家孩子长大了,房子也不够住。不交租金请搬家!”胡传枝回答:“人民政府不准一个人露宿街头。我住在这里是历史事实,你给我找个住处,我就搬!”又振振有词:“交把政府也不交给你!”刘袁氏当真同胡传枝一道去街道办事处请求评判。结果,街政府不收这钱,叫胡传枝交把刘家。胡传枝为此恨死刘袁氏,处处刁难,给小鞋穿。刘袁氏不能明着同她斗。恼不过,看胡传枝满脸红疙瘩,背地喊为“红脸”。街坊邻里也恨胡传枝无事生非,特别是孙家驹,常受“红脸”的气,埋怨道:“你家哪里找这么一个东西住进来啊,害得一湾子人不安宁!”刘袁氏转而嗔怪丈夫:“你交的什么朋友,硬是弄的冤家住着当对头呀!”刘甫轩又是摇头又是摆手,示意小声点,唯恐传到红脸耳朵里,还怕得罪牛和卿。

牛和卿长得胖胖墩墩,白白净净,淡淡的八字眉,眼皮总搭拉着,仿佛老没睡醒。他额头有个乒乓球般疱儿,几十年不见长大,也不见消去,大伙就叫他“牛疱”。牛疱出身贫苦,旧时在烟厂管点小事,入过洪帮,是名普通徒众;解放后,当上国营烟厂小干部,因贪污公款受过审查。一切沾点边,一切拈不上筷子。任何时代,正反两方面只能算个不起眼的小角色。偏偏他自以为精明,感觉埋没了他;因此,愤世嫉俗。他仇视现存秩序,忌恨所有当权者,玩世不恭,啸傲人世,嘴巴刻薄,讥刺奚落一切人。解放前骂娘,解放后怪话连篇。他并不因为儿子在福建一家工厂当书记就对共产党表示好感。

没有人弄得清他和阴鸷的红脸如何走到一起的,这对冤家如何过日子。牛疱见不得红脸忙出忙进开会学习,厌烦唬弄人的政治工作:“成天搞那些假把戏有什么用啊,卷烟都不卖了!开会开得饱肚子?”那刻,居委会干部纯尽义务,不发一分钱;牛疱也看不惯刘氏夫妇忙忙碌碌奔生活。三年自然灾害,甫轩退职做起小买卖,辛苦点,比拿死工资活络些。牛疱又像笑话又像警诫:“还没看穿?!勤扒苦做,拉到台上斗;疏懒死好吃,落个好阶级!”他永远牢骚满腹,常对人说:“过去烟叶用麻油浸泡;现在人都吃不上麻油!”“过去猪肉卖不出去;如今凭票供应,一个月四两肉,比不上胯里*头!”这些攻击社会主义制度的反动言论,除了石家院子里人,对谁都放。石家院子的陈爱华是区委书记,共产党的大官,自然不能说。有次,他刚对李佑东讲了两句。李佑东一本正经予以驳斥,叫他很扫兴。心里暗骂:假积极!不是贪图吃肉为什么让你大儿子保国进肉联当工人?

牛疱诸如此类的落后乃至反动言论,被刘甫轩和大兴隆巷里许多人目为“有几分直气”,同时,对胡传枝狐假虎威的作派,或多或少起了遏制作用。红脸似乎还记得当初刘甫轩收留她和牛疱的人情,对刘甫轩比之刘袁氏要客气点。

刘甫轩真正忌讳的,是石家院子的陈爱华。陈爱华出进里巷,对谁都笑容可掬,平易近人。有次,还喊刘甫轩“刘老板”问:“生意好不好做?”鼓励他“想办法做大点,越大越好。国家和群众需要啊!”刘甫轩唯唯诺诺,点头哈腰,背上冷汗直冒。事后,他带点受宠若惊口气对妻子说:“陈区长居然认得我,称我‘刘老板’,问生意怎么样,要我放开手做大点……”刘袁氏撇撇嘴:“这跟乡下喂猪催膘一样。肥了杀肉。还不是探口气,想多要点税钱!”刘甫轩忌惮的恰是这点,张着嘴说不出话来。陈爱华处理“万年*店”激起的“民变”,开始也是和颜悦色。说得好好地;一变脸,朝天连开几枪,抓了好多人。这事给他印象极深。看来,陈爱华的态度大有深意,人家是共产党的大官,相当于知府。古云:灭门的县令。何况知府大人?此后,刘甫轩总怕见到陈爱华。老觉得自已像住在火药库里面,不知什么时候来个大爆炸,粉身碎骨。心里暗暗后悔,怎么鬼使神差买下这栋房子,遇上几个对头星日夜作伴!

当刘袁氏转告孙家驹的埋怨,他只能苦笑着解嘲道:“不是冤家不聚头!”

三、诗歌往往会成谶语

大兴隆巷的居民,因出身、阶级、历史、职务,社会地位有微妙之分;但是,最初在孩子们的纯洁心目中,不见有多大影响。

里巷的伢们,除牛疱的儿子岁数较大,早早地由初中考入中南军政大学,外出工作。其余各家孩子,年纪相近,成天一起戏嬉玩耍,相处和睦;内中,刘立言最大,陈爱华的大儿子陈志鲲第二,李继瑛第三。立言和继瑛一起长大,尤其亲密无间。

李佑东、胡荷花随表兄来到汉口,当初就住在刘家。李佑东帮刘甫轩做生意,胡荷花帮刘袁氏做家务、带小孩。胡荷花生下继瑛,立言刚一岁,往往忙不赢;她就把娃娃东头一个,西头一个塞在一个摇篮里睡上,再去干活。表兄妹自小一起摸爬摔滚,耳鬓厮磨。学会走路时,立言和继瑛,不是一起拍苍蝇喂蚂蚁,就是一同捡石头垒灶台“过家家”;再不,便抓籽儿、跳房子。形影不离,两小无猜。刘袁氏喜欢眉清目秀的小丫头,叫着乳名打趣:“英子,英子,你长大了就做立言哥的媳妇好不好?”小姑娘鼓着腮帮,辫子一甩,叭哒叭哒跑上前挽住立言,像怕他跑了似地:“不,我现在就做他的媳妇!”立言到底大一些,虽说不懂“媳妇”真切意义,隐隐觉得是逗笑他俩,含笑低头不敢瞅大人,身体晃悠着,手儿想拨开表妹的胳膊,却又不敢太使劲,唯恐继瑛生气……胡荷花看着女儿娇憨的神态,听她稚嫩的话语,还有立言的窘态,乐不可支,笑得差点将怀里保国失手落在地上。

晚间,李佑东听老婆讲起女儿笑话,说:“只怕表嫂真有这个心事呢!你怎么不当时答应,让他俩订上娃娃亲呢?”胡荷花摇摇头:“小心人家耻笑我们高攀呢!”

读到小学五年级,聪明的继瑛跳了一级,与立言同级不同班;跳一级,成绩依然优异。小姑娘长眉大眼,白白净净,长得格外漂亮;走起路,一对短辫子合着手脚节拍如拨浪鼓甩动,显出天真烂漫,惹人注目。那些对男女情事懵懵懂懂的顽皮小子,又想亲近她,又自感不配。尤其有道男女界限的羞耻感。于是,以恶作剧形式渲泄内心萌动,时时纠缠招惹。

一天,立言刚到离校不远处,瞧见继瑛扯着袖头揩眼泪,拖着书包边哭边往回走。立言慌忙问:“怎么啦,继瑛?”小丫头顿时将内心委屈爆发出来,哭得更其伤心,抽抽咽咽:“他……他们笑我是……是大眼睛,像牛……两条辫子是牛……牛角,还……还揪……揪辫子!唔,唔,唔……”哭着,朝后面指指。立言一瞄,继瑛身后果然撵着三个嘻皮笑脸的小家伙。他仗着刚学会的几招拳脚冲上去。虽说打了人家几下,毕竟力气没长全,自已鼻子被打流血。三个混小子吓得慌忙溜开。临进校门,得意洋洋地向立言做怪相,嘲笑道:“看你还管不管闲事!”

继瑛心疼地用手绢给表哥揩干净血迹,要报告老师。立言不同意:“不行!那样做以为怕他们呢!”两个正争论着,志鲲吃着油条过来;一听好朋友挨了打,油条一丢,两手在身上揩揩,摩拳擦掌:“哪个班的,哪个班的?找他们去!”立言阻拦道:“都进学校了,怎么好打?真找到班上,卫护他们的人更多……”说着,凑上志鲲耳朵讲出一个主意。志鲲听了,点着头直笑。

中午,立言叫上弟弟立功,让立功喊了保国;志鲲拉来弟弟志鹏,说是,捉只蚂蚁凑兵。一人拿根竹篾片,早早等在学校门口;三个小痞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围起打懵头,躲闪不迭,叫爷喊娘,连连求饶。

从此,这班混小子再也不敢追着继瑛调笑了;从此,立言每天都陪同继瑛一道上学。一直到高中,都与她结伴出进。有人笑他们是小俩口,并没让两人尴尬,反倒催化了这对少男少女内心情愫,教他俩心里痒痒地,暗暗高兴。

高中二年级暑假里,立言带上妹妹立孝,继瑛带上妹妹继红,志鲲带上弟弟志鹏,一道去东湖游玩。

东湖在武昌东郊,离市中心十多里,是有名的风景区。朱德曾有诗:“东湖暂让西湖好,他日定比西湖强。”赞美它的秀丽潜质。为着这次郊游,他们作了好几天准备工作。

那天,立言穿件白府绸衬衫,袖子卷起肘弯;下穿宝蓝细布长裤,黑色方口橡筋鞋是专门买来游湖的。志鲲特地吹个小分头,穿上白色印度绸港衫,一条银灰哔叽裤配以白网鞋、白丝袜子。继瑛上身是天青短袖翻领衫,系条大红百褶裙,赤脚穿双扣带黑布鞋;飘逸洒脱,朴素大方。志鹏和立孝一人背只军用水壶。胖乎乎、圆脸蛋的继红要求拎上食品袋子。袋里有面包、蛋糕、卤鸡蛋、卤牛肉,还有各种水果糖。

从搭公共汽车开始,继红就不停地在食品袋里掏呀,摸呀,一会吃颗糖,一会吃块蛋糕。惹得志鹏又忌又恨,不住地用手扇鼻子,喊她:“好吃佬!”继瑛对妹子说:“你怎么只顾自已吃,给立孝姐姐和志鹏哥哥也吃一点呀!”偎在继瑛身旁的立孝虽然只大继红一岁多,懂事地摇摇头:“不吃。待会游湖再吃。”志鹏鄙夷地:“我才不像她嘴馋。我不要!”志鲲“啊”一声:“你不吃嘛,怪谁呢!”立言笑继红:“吃独食,屙牛屎!”志鹏不解地:“怎么叫屙牛屎?”立言说:“屙的巴巴像水牛那样一大堆!”车厢里轰然大笑。继红气极了:“好呀,立言哥,你骂我!再让我喊姐姐出来见你,才不喊了呢!”小姑娘的话让继瑛姐姐和立言哥哥脸儿一热。志鲲瞟两人一眼,会心地笑了。

穿过亭台楼阁,桥榭坞轩,走在林荫道上,这群无忧无虑的少年更其快乐而兴奋。志鲲趁兴别着普通话朗诵早准备好的散文诗《因为我们很年轻》:

在鸟语花香中,毫无顾忌地爽朗大笑

因为我们很年轻!

在艰难险阻中,义无反顾地勇往直前

因为我们很年轻!

在锦绣河山中,自由自在地徜徉

因为我们很年轻!

在风雨晦暗中,坚信曙光就在前头

因为我们很年轻!

因为很年轻,个个很开心!

因为很年轻,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志鲲的诗激起大伙热烈掌声。立言由衷地赞赏:“写得好!文如其人,满怀才情和抱负。尤其最后两句,简直可作格言!”继瑛讲:“诗句肯定不错。就是你的普通话太蹩脚了。如同俗话形容的,山东骡子充马叫!”说到最后,她笑了,往旁边一让,仿佛担心志鲲会抓住惩罚她。在大伙轰笑中,志鲲红着脸,嗫嚅着:“怎么也练不好普通话呢!”

继红甩着两根麻花般辫子,小狗似地跑前跑后;志鹏终于忍不住撵着继红要掏蛋糕吃。继红躲闪着,就是不给,调皮地问:“你说,到底谁是好吃佬?”立孝挽上继瑛用大姐姐般宽厚的眼光含笑望着这对小淘气。立言和志鲲一付男子汉派头,背着手,并肩殿后。继瑛脚步很放松,每走一步都是脚跟先落地,脚尖再才轻轻踮起,仿佛用脚丈量道路。走得十分轻盈;裙裾随步伐有节奏两边摆动,婀娜婆娑。她让眼前风景陶醉了。

天很蓝,很纯净。蓝天上白云显出丝绵般质感,边沿闪着银子样光泽,教人想伸手抚摸一番。近处的湖水透明清彻,看得见长满绿毛的石子和摇曳的水草;稍远,水是碧绿色,更远处呈暗蓝,如大海一般。排浪涌动,浪头像洁白的雪堆。湖中有几只蓝白相间或红白相间的游船,上面撑起平顶白布篷。放眼宽阔的湖面,东面的群山只在一线之间,倒是南面的珞珈山如画似地展开……

南风吹得继瑛的裙裾飘动,如绽开的石榴花。她顿时感到心旷神怡,不禁轻轻哼唱起来: 让我们荡起双桨,

小船儿推开波浪……

她的声音甜美,唱歌韵味十足。但,她从不在人前纵情放歌。平素,立言只有悄悄地偷听对面屋子偶尔传出的歌声,还不敢声张;唯恐挑明,再也听不着婉啭的歌喉。立孝大约引起内心的共鸣,跟随继瑛大声唱起来。继红和志鹏边相追逐边接腔。立言和志鲲也情不自禁加入合唱: ………………

小船儿轻轻飘荡在水中,

迎面吹来凉爽的风……

唱到最后一句,继瑛终于按捺不住满心喜悦,放开音量;同时,向后面两个同学羞涩地一笑。志鲲撞撞立言臂膀,说:“其实,你应当像立孝那样,大胆上前挽住她!”

立言心里分明很受用,却装作愠恼把志鲲一搡:“去你的,小心继瑛听见生气,连我也不理了!”走在前面的继瑛听到提起自已名字,站住转身问:“你俩又在后面编派人家什么了?”立言结结巴巴:“没…没说…什么呀…”继瑛嘟起嘴不信:“分明听见讲了人家名字!”立孝证明道:“我也听见了。是我哥说到继瑛姐名字的!”立言瞪妹子一眼,又乞求般:“真,真没说…”低声下气,浑身热烘烘,软绵绵。在人前,他总是让着继瑛,惧惮继瑛,并且,乐意大伙知道他怕表妹……志鲲见他这般发窘,开心地大笑起来。不过,他还是决定为朋友解围。指着不远的天然游泳池,在石条木桩围定的区域内,有许多男男女女划水戏嬉:“立言要我向你建议,我们是不是也跳下水游几圈?”

听说下水玩耍,继红和志鹏高兴得举起双手跳着、叫着;连立孝也动了心:“继瑛姐,来东湖不游泳等于白来!”立言仿佛刚才真议论这事儿:“真的,我想,游东湖不游泳太没意思了!”

继瑛摇头笑笑:“我不会。”

志鲲好像决心成全两位朋友,说:“这好办。我照看三个小家伙,让立言教你。我还不是他教会的。游泳衣有出租的。”志鲲的话面面俱到,立言听了心儿怦怦直跳,希望继瑛答应,又怕继瑛答应。

继瑛脸红了:“我穿不惯那游泳衣……”

立言就像自已包藏祸心的建议被驳回,显得手足无措,不住地搔后脑勺,尴尬地笑着。

志鲲直言不讳:“你还是社会主义的共青团员,这么封建!看人家苏联芭蕾舞《天鹅湖》不是跳得怪好!”继瑛撇嘴一笑:“我一辈子也不会跳那种舞!”

三个高中生只顾说话,继红已经跑上水泥跳板,指着池里一个踩水的、约摸六七岁、小青蛙般的胖娃娃,说:“姐,水不深呀,只齐小伢的胸口呢!”说着,纵身往水里一跳。只听到“卟咚”一声,顽皮的小姑娘如秤砣般直往水底沉。她手脚本能地胡乱划动挣扎,身子像钓鱼浮子直直地上下浮沉。两根老鼠尾巴似的辫子和头顶散发,在水面载沉载浮地飘荡……立孝吓得捂住脸哭起来;志鹏慌得高一声,低一声乱嚷:“淹死人了!继红淹死了!”

其实,与继瑛、志鲲谈话时,细心、严谨的立言时时瞟着三个小鬼头。他不防小丫头这等楞,动作这般快。志鹏喊出第一句,立言叫声“糟糕”,两个箭步跨到跳板;纵身入湖,一个闷子潜水划到继红身边;志鲲、继瑛赶到时,立言已用双手将继红托出水面。志鲲先抓住继红一根“老鼠尾巴”,待立言迸力举起,再抓住她两只胳膊提上来。

继红呛了好几口水,鼻涕、湖水直往外喷。志鲲蹲身用膝盖把继红肚子顶住。并没有喝多少水。小丫头亁呕一阵,双腿一跪,扬起头,直起腰朝四周的人看看,抱歉似地一笑。对继瑛说:“姐,我一点都不怕……”说毕,胖乎乎圆脸绽起两只小水窝,天真地笑了。继瑛嘘口气,手指点着她的额头一推:“你怎么比男孩子还大胆调皮啊!是不肯带你来,死乞白赖缠着要跟上!”继红“哇”地一声哭起来,哽咽着,指着还在踩水的娃娃,结结巴巴辩解:“我…你…看那小伢比我还小,也才齐胸口呀 !”

水里娃娃踩着水,朝她恶作剧地得意一笑。

立言爬上岸,全身水淋淋如落汤鸡;赤着脚拎了一只鞋,另一只鞋无论如何摸不着了。听见小丫头辩白,苦中作乐地一笑:“从前有头驴子过河,问苍蝇,水多深?苍蝇答,一寸深。驴子跳下水差点淹死,气冲冲责怪苍蝇骗它。苍蝇说,我刚看见一只鸭子走过嘛,能有多深?”大伙轰地笑了,连继红也噘着嘴笑了。志鹏趁机讥讽:“真是一头蠢驴子!你手上的食品袋呢?”

继红这才发现自已的失职。在碧绿的湖面,面包、蛋糕像悠闲的水母摇摇摆摆,随波逐流;红绿水果糖、酱色牛肉、卤鸡蛋如童话中宝石,在水底闪耀斑烂色彩!

虽说闹了这段插曲,六个人很开心。尤其看着立言赤脚板在灼烫的路面如动画片里老头跳耀着迈步,大伙前仰后合,捧腹大笑。

过了几天,继瑛趁立言在门口,叫住他,解开一个白底蓝花布包,这布包是她母亲从乡下带来的陪嫁物什;她从里面拿出双崭新的黑关布橡筋方口鞋。指指立言露出趾头的球鞋,将新鞋往他面前一送:“呶,赔给你的,试试合不合脚?”立言一看,推回去:“谁要你赔什么?赶紧拿去商店退了!”继瑛笑道:“你说退到哪家商店去?这是我学着妈给你做的呢!”立言奇怪地:“表婶怎么还教你做这活儿?”继瑛答道:“我妈说,过去姑娘不会做鞋、绣花都没人要呢……”说到半途,自觉失言,红着脸一笑,打住了。立言听这一说,点点头:“你学得真快。既是这样,我收下了……”似乎话中有话。继瑛噘起嘴横他一眼。不过,立言没注意她微妙的表情变化,只顾翻来覆去托着布鞋审视,随口评论道:“鞋底纳得不错。就是鞋帮没上好,像条胖头鱼!”继瑛本来生着气,这话让她捂嘴一笑:“人家这是第一次做嘛,以后就会越做越好的呢!”立言说:“行呐,这辈子就不用买鞋了,尽穿你做的!”继瑛皱起眉:“去你的!谁说这辈子做鞋你穿?”说毕,气嘟嘟扭身跑回屋里。

立言并不慌张,他知道表妹生不了多久的气,最终又会搭理他的。他有这种经验。一年,立言从劳作课上带回砣观音土,让志鲲同他比赛捏泥人;志鲲刚接过,不防,继瑛从背后一把抢去。志鲲倒是笑吟吟,立言不高兴了:“英子,你怎么老是占志鲲的强?”说着,转而嗔怪志鲲:“都是你把她惯坏了!”志鲲厚道地笑着说:“怎么办呢,她是妹妹嘛!”继瑛脚一跺:“谁教你给他,不给我!”立言“哼”一声,问:“你吃醋了,是不是?”继瑛横他一眼,噘起嘴挑战:“我们比赛捏鸭子,敢不敢?”读小学,她同母亲回过一趟老家,对农村里鸭子印象很深,背起书包,总爱哼唱:“合作社里养了一群小鸭子,我每天早上赶它们到池塘里去……”立言并不示弱:“后面菜场里不多的是鸭子,谁没见过?比就比!”结果,捏成请志鲲评判,志鲲捧起肚子笑了:“全没有颈脖,哪像鸭子!我看倒像动物园里一对鸳鸯!”立言看看表妹作品,又瞅瞅自已杰作,难为情地笑了。哪知,继瑛撒手一摔,愤慨地咕咙一句:“尽欺负人家,再也不理你俩了!”说毕,飞快跑回家。立言诧异地:“这又是为什么?”志鲲摇摇头,两手一摊:“不明白!”;年事稍长,三个成绩优异的中学生意气风发,对人生充满憧憬。有次,继瑛在市里化学竞赛中夺得第一名,立言屈居第二,志鲲却名落孙山。但,志鲲既不沮丧,也无忌妒,鼓励道:“我的化学是不行。我看你俩以后完全可以像居里夫妇,在化学方面……”话没说完,继瑛转身走开了,任立言如何呼唤,伊埋起头儿,一声不吭,理也不理。志鲲摸摸后脑壳,尴尬地笑道:“我这话是说错了……”立言大不以为然:“别管她,过两天就好了的!”他认为继瑛是使小性儿,撒娇,甚至有点喜怒无常;不懂姑娘在感情方面比男孩儿成熟早,细腻而敏感。当然,次数一多,立言终于理解到表妹的微妙心理。

入夜,立言想起白天的事,辗转反侧,难以入寐。立功让他扳醒几次,不耐烦地嘟咙:“哥,你身上长了虱子?怎么老是翻来覆去。人家明天返校,闹得我睡不好呢!”

立言索性起床在窗边的桌前坐了。心里有股激情,有种冲动,有些话儿,不吐不快。其时,寻常百姓的家具仿佛火车轮船的设施,简单且每件尽量多功能化;台灯简直是奢侈品。普遍是,房中间吊盏瓷葫芦调节电线长短的电灯。立言先拉亮灯,立功不快地“啧”一声,翻身背着光亮。立言蹑手蹑脚抓住系灯头的绳圈,轻轻地拉长电线挂在窗框的钉子上。于是,桔黄的灯光洒遍书桌。他铺纸提笔写了起来。起头写出接受布鞋的喜悦和感激。本想趁机表白内心情愫,一想到高中毕业,前途未卜,顿时悒郁。笔端不由流露忧伤……他一气呵成,略略斟酌,修改几处词语;咀嚼一番,有如甘草,微甜复苦。味道倒很绵长。

窗外,天空露出微明,晨曦洒遍红色、黛色屋顶。几十只大雁排成人字队形叫唤着飞过。街面传来板车碾压石板的隆隆声,还有摆设早点炉灶的铁器碰撞声。声音在空旷的街道回荡,虽很响亮却不甚分明,如梦中人呓语。他感到一阵舒畅。加上题目,工工整整抄誊一遍。

清晨,立言匆匆漱洗一番下楼,瞅见继红独个在巷道里跳橡皮筋,两条辫子交替摆呀甩呀,立言喊她:“继红,把你姐姐叫出来。”继红瞅他一眼:“你不是说我是驴子?驴子只会吭,吭,吭,不会叫人!”立言掏出一张灰绿色五分纸币:“喊出来就给你!”说着,眨眼笑了。继红斜睨一眼,依然跳着橡皮筋:“面窝吃厌了。我想吃热干面!”立言知道小鬼头趁机敲竹杠,爽快地:“行哪,再加五分钱!”说时,又掏出一张纸币向继红伸去。继红这才笑了,收了橡皮筋,抓过钱大呼小叫跑进屋:“姐,有人找你!”

一会,继瑛出来了。她站在门口,一边歪着头梳辫子,一边问:“大清早喊人家有什么事呀?”见立言点着头,郑重其事地递上纸折的方胜,心儿不由怦怦地跳了。她并不马上接。

她以为是“递条子”。那时,没有计算机、电子邮件,没有手机、短信,还怕老师、同学发见,男女学生相恋,往往将情书亲手交递,或夹在书里传送。俗呼“递条子”。继瑛右边辫子已编好,乌黑发亮地凸现胸脯前。她把梳子别在头上,双手编着左边那根辫子:“大清早吵人家瞌睡就是为这张纸条,上面写的什么呀?”立言依然郑重地:“你拿去看就知道了。”继瑛很快地编好辫子,往背后一甩,取下梳子拍着手掌,歪着头,抿抿嘴,眼睛望着街上:“不说清写的什么,我就不收。”听任他的手伸着。立言猜她起了疑心:“是一首诗。”继瑛神情松弛了,调侃道:“寄到报刊得稿费呀,给我看什么?也行,让我先斧正斧正!”她为自已大喇喇话儿笑了,随即接过方胜展开,瞅清是三节自由诗,《答 赠 馈》:

这不是双普通的布鞋,

双手接过重千斤!

千层垫布铺满深切期望,

万道针线纳入殷勤叮咛。

黑夜里叫人步履坚定,

严冬时让我周身温馨;

脚步生风,一往无前,

险恶坎坷,踩碎踏平!

这不是一双普通的布鞋,

是纯真友谊的结晶!

友谊啊,像窖藏佳酿,

岁月越久越香醇;

友谊啊,像枝头新叶,

历经严寒更清纯……

一年以后,我们将各奔前程,

随着祖国的需要,

也许天南地北地离分;

但,分开的不是我们的心,

我永忘怀不了少年时代的好友

和共同拥有过的憧憬!

回忆能增添生活的乐趣,

幻想啊,更能鼓舞人生。

我神往有那么一天,

阳光灿烂,百鸟争鸣,

朋友啊,

我们重逢在优美的东湖畔,

湛蓝的天庭,点缀朵朵白云,

百花的芬芳,沁入人的心灵,

我们激动地相视,

重温过去的友情……

继瑛看到第一节,不由笑了。她笑自家做的两条“胖头鱼”,经立言一写,竟然恁般值得宝贵!文字可以产生这么奇妙效果,难怪作家能够欺世惑众!读着,读着,她的神色不由凝重起来。及至读到最后,戚戚地,本来满含忧郁的一对大眼睛湿润了,更其晶亮而哀伤,说道:“你……你怎么这样写?”抬头望立言时,终于忍不住流下泪水。立言没料到会引得她如此心酸,有些张皇;定定神,咬着嘴唇默想一会,深长地叹口气:“昨天…睡不着…你知道,我们家与你们家…不一样的…唉!”自懂事以来,家庭出身像梦魇时刻压在他心头。尽管在学校里听话,守纪律,劳动卖力,学习用功,班主任还是无缘无故找他谈话,要他同剥削阶级家庭划清界线。当他请求昭示努力方向,得到的永远是几句抽象的原则话语。他急得简直要哭出来。于是,他变得自卑却孤傲,敏感而倔强……

这时,志鲲穿件着白背心、白球裤、白袜白网鞋从街上跑进巷子。他是早锻炼去沿江大道长跑一圈回的。进巷子他便瞅到继瑛和立言,一个手里捏着把梳子、一张纸,不住地拿手绢揩眼泪;一个双手不停地搓着,神情悒郁。不由上前问道:“立言,你又惹继瑛生气了?”立言还没开口解释,继瑛把诗稿递给志鲲,用梳子拍着稿子说:“志鲲,你看看,人家见他为继红丢失一只鞋,好心做双布鞋赔给他。他却写上这样一些屁话来呕我!”

志鲲接过诗稿反复读了几遍,奇怪道:“这诗写得很美呀,没有什么可让你生气啊!”

继瑛不满地瞅志鲲一眼:“你都只知道偏科,专在数理化上下功夫!你瞧瞧吧,什么各奔前程,什么离分,什么重逢,好像马上生死殊途,幽明两隔了!早知这样,不给他做这鞋子的!”

继瑛的抢白让志鲲不受用。其实,他的文科在班上也是拔尖的。还在《中国青年报》上发表过小品文、议论文呢。他涨红脸,讪讪地:“我们不都是‘一颗红心,两种准备’,立言这么写说得过去嘛!”

继瑛用梳子指着一句道:“共同拥有过的憧憬,这里用上一个‘过’字,也是两种准备?分明是一种颓丧情绪,是放弃我们三个立定为科学事业献出毕生力量的誓言嘛!”

初中三年级,他们三人参加全市数学竞赛。立言夺得第一名,志鲲、继瑛并列第三;有道几何,只有他们三个解出来了。三人受到老师表扬、同学敬佩。颁奖那天,三人去中山公园游玩庆祝。站在四顾轩上,志鲲气宇轩昂,踌躇满志。他提议:“我们要一起考取中国科技大或者清华,为祖国科学事业奋斗终生!”立言、继瑛鼓掌回应。三个风华正茂的中学生伸出小指像儿时一样打了“金勾勾”;岂料,高中未毕业,刘立言显出灰心丧气。

志鲲将继瑛指出的诗句推敲一番,这才折服:“一字师!一字师!要害是‘过’字!”说着,摇摇头:“立言啊,诗句倒美,调子太低沉呀!简直是小资产阶级情调。你怎么冒出这种思想呢!”看立言低头无语,志鲲要显出水平让继瑛听听:“诗句往往会变成现实,也就是人们常称的谶语。不能瞎写的啊!”

志鲲这般一说,继瑛更是急得泪水涟涟。立言一个劲地叹着气。

少年志鲲,纯洁善良,富有同情心。他明白立言一直背着家庭出身包袱。读高一,有次开导他:“老人家的事算到儿子头上,不是同电影‘流浪者’那个法官一样?总不成将你视作印度的贱民吧?”但是,随着阶级斗争之弦越绷越紧,他不再作平允之论,只说:“出身不由已,道路可选择嘛!”志鲲当然猜得出立言和继瑛的心事,唯愿两人结为终生伴侣。他说:“立言,我给你把这诗稿撕了。一撕就成不了谶语。继瑛你也别呕了。我想,他再也不敢写这样让你生气的字句;再要写了,我都不会依他的!从今以后,谁也不准说分开的话!”说时,志鲲已将诗稿撕成碎片往天上一撒。零落的纸片如雪花经风四处飘散,消融,霎那无影无踪。继瑛和立言感激地朝志鲲笑了。

但是,没有多久,志鲲接到“通知”被选拔进了高级步兵学校。党的分配不可违拗。最先与两个朋友分开了。

《答赠馈》虽说教继瑛那般伤心,诗句却是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了。晚上,她竟然悄悄默写出来,此后,常常独自玩味忧伤而美丽的诗篇,读一遍,流一次泪水。说也奇怪,这泪水不是咸的而是甜的,为着品尝这甜蜜,伊常常读这让她伤心的诗篇。直到与志鲲结婚的头天夜里,她才划根火柴付之一炬……

四、一片奇特的风景

出大兴隆巷,踏上汉正街的麻条石,刘立言显得急切、兴奋、 愉悦,满心欢喜。这感觉,好像刚刚到手一本想望已久的好书,马上会晤一位志趣高雅的挚友,即将见到朝思暮想的佳人。

这正是公元一千九百六十七年,*的第二个年头,全社会最动荡、最狂乱、最活跃的时期。

他西出汉正街,穿过一律是两层楼铺面、槐树、阔叶柳夹道的利济南路,右拐到中山大道,过六度桥、民众乐园,奔水塔,再往江汉路去长江日报所在地红旗大楼。沿途,墙壁、墙脚、商店的玻璃橱窗、来往如梭的公共汽车上,尽是贴的大字报、大标语;连两爿铺面之间宽不足半尺的隔墙、杉木电线杆也张贴有油印、铅印的小字报和标语;抬头,有楼顶凌空而下的大条幅;低头,时见贴在地面的大标语和大字报!纸张多是白色,少数为浅红、大红或绿色,仿若整座城市是件陈年旧衣裳,破蔽不堪,缝补了大大小小、颜色不一的补丁!

街面时时有大喊大叫的宣传车呼啸而过。车顶架的高音喇叭如盛开的凌霄花,车厢刷的标语写着各自的政治愿望;路人或报以热烈掌声,或嗤之以鼻……真是一片奇特的风景!

立言大学毕业参加了一年“四清”运动,而后,分到栗阳南面山乡的白水镇中学教书。学生杀向社会造反,无书可教。适值倡导徒步串连,他便天南地北游了一大圈。返校途经武汉,回家小住。这天,他是特意上街看大字报的。毛笔写在整幅纸上的大字报,历来为当权派发动群众批判内定斗争对象的工具,除黑五类“地主、富农、反革命、右派、坏份子”,出身虽无问题、领导看不惯者也是挨整对象。但,自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变作群众口诛笔伐当权派的犀利武器。并且突破界限,贴出单位,贴到社会上了。两派对立,又成了舆论阵地,相互较量的平台。凡能张贴的墙面,你贴过去,我贴过来。仿若时下网上发帖和跟帖。那时,看大字报可是件极神圣的事儿。如果懒得上班工作,外出闲逛半天,有人问:去哪里了?只需回答:看大字报去了。便不算失职偷懒。事实上,人们的确很自觉、很投入、很关切,比任何一次政治运动都积极。看大字报成了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两人见面第一句话就议及大字报,如同以前和此后见面问:吃过饭没有?

一年前,批判海瑞罢官、批判三家村,破四旧,立四新,横扫一切牛鬼蛇神,似乎也轰轰烈烈,红红火火。说是开展斗争,实际有“斗”无“争”,挨整者被剥夺自由、剥夺辩解权,毫无戏剧冲突。未免单调,缺乏活力。用现在的话形容,缺乏互动性。好比菜刀剁肉。整人者是菜刀,挨整者是砧板上一块肉;整人者为所欲为,挨整者听天由命;整人者稳操胜券,挨整者在劫难逃。

那年,他隔壁的堂兄刘立德,也就是在法租界当买办的堂叔祖的孙子,被红卫兵揪出来了。刘立德在中学教书,因为出身不好,又划过右派,理所当然成为运动的靶子。红五类,即革命军人、革命干部、烈属、工人、贫下中农出身子弟组成的“红卫兵”从立德家抄得一本邮集,里面有蒋介石的头像。他解释是集邮。红卫兵质问:那么多无产阶级革命领袖、工农兵形象的邮票不收藏,单单将独夫民贼供奉在册,不是梦想复辟变天 、邀功请赏又是为什么?刘立德有口难辩。

立德遭批斗的头一天,天气闷热,漫天阴霾。下午,天陡地黑下来,突然刮起狂风,飞砂走石。零星大雨点打在脸上,生生地疼。随即,当顶一声炸雷。站在窗前看街景的刘甫轩打个哆嗦,叹道:“巨雷报信必有灾啊!”

大雨伴随雷声如决堤江水倾泻下来,几步之外,什么也看不见。雷声彻夜轰鸣,闪电好像当头挥动的利剑寒光,让人惊悚不安。大雨下了一整夜,将大街小巷的麻石路面冲刷得一尘不染,泛出苍白;路边的法国梧桐、剌槐、阔叶柳的叶子,洗为透明的新绿……

汉正街的陈年瓦屋,大多有些漏雨。每逢大雨,住户在堂屋、房间乃至床头摆开木盆、脸盆、搪瓷碗之类,接盛“屋漏水”。清早,大盆小罐在门口就地倾倒……

继红同一群红卫兵架着刘立德,揪着头发,吆喝吼叫,骂骂咧咧,将他拖出大兴隆巷。倒水的人吃惊得水都忘了倒,端着盆罐呆楞着……

继红在李家排行老五,是李佑东的秋葫芦,66 届初中毕业生。只几年功夫,那个邋遢、贪吃、顽皮的小丫头出落得水灵灵地。女孩子圆脸蛋白晰细腻,眉毛虽不够妩媚,又黑又浓;长睫毛闪忽间,使人想起“彩云追月”四个字。左眼睑下有颗小黑痣,迷信的人说是“泪痕”,苦命的象征;时髦的人称作“美人痣”,觉得特别有韵致。继红笑起来,两边嘴角现出一对“水窝”,显出无限纯洁、天真和烂漫。喜欢评头论足的人说:论相貌比继瑛还漂亮,谈泼辣同胡荷花没有两样!只是,有个缺憾:胳肢窝狐臊气很重,叫她十分苦恼。继瑛安慰道:“这有什么烦心的!漂亮的姑娘都是狐狸精变的,自然有狐臊。你看姐姐虽说没有体气,长得不如你,想都想不来呢。你抱怨什么?”说得继红卟哧出声,抹着泪水嘻嘻直笑。继红知道姐姐与立言哥深深相爱。可是,父亲说:“伢是个好伢,家里成份高了!”坚决不答应。继瑛不吃不喝,哭了好几天,头发成把地脱落。胡荷花心疼女儿说:“我看随她吧,这样下去,她会急疯的……”向来听老婆话的李佑东眼一瞪:“我看是你疯了!她这不是找着往火坑里跳?”荷花听丈夫说出当年她爹那句话,又气又好笑,正想轻易驳倒丈夫;佑东接着说:“你想让她像三婶那样,一辈子抬不起头做人,还连累我们全家?”三婶二十几岁守寡,靠十几亩水田收租抚养独苗苗。土改划为富农。农村里宗族房头斗争向来激烈,绵延不断。旧时,或聚众械斗,或勾结官方压倒对手;解放后,每逢运动,揪斗对立面的地富分子泄愤造势。三婶不知挨过多少斗,见人矮三分,儿子至今打光棍。提起三婶,荷花不吭声了。继瑛最终嫁给陈志鲲,终日郁郁寡欢。继红很为姐姐不平,跺着脚埋怨道:“要是换上我,先跟立言哥睡了,把肚子弄大。就那么挺着肚子在老头子面前摇摇摆摆,走来走去,看他能怎么了?”

毛主席给清华附中红卫兵的信传到武汉,各中学闹开花,整座城市沸反盈天。

继红自呀呀学语,父亲教她的第一句话就是:“毛主席万岁!”十六年来,无论在社会上、学校里、家庭中,从书本、广播、戏剧电影、歌曲图画所受的教育,无不充满对伟大领袖的感激与崇敬。她早就信誓旦旦:“读毛主席的书,按毛主席的指示办事!”现在,毛主席直接向中学生发号召,她能不积极行动?

出身革命干部家庭的陈志鹏组织红卫兵,继红第一个报名参加。抄家、砸东西、揪斗地主资本家,焚烧叫人头疼的书籍,连母亲顶礼膜拜、焚香磕头、神圣不可侵犯的关帝圣像也拿锤子敲碎它的狗头;无法无天,随心所欲,再也无需为做不出几何、代数题,背不出俄语单词发愁烦恼;成群结队,大喊大叫,瞟见大人以惶惑眼光注视自已,警察不似往日神气活现,倒用讨好姿态帮忙维持秩序,年轻幼稚的心里充满自豪、光荣和成就感。实在太快活了,实在太风光了,实在太“玩味”了啊!

只有一次让继红不大高兴。在回家路上,她被另一群红卫兵拦住,指责她蓄一对长辫子,裤管太小,奇装异服,完全是资产阶级小姐装扮。张合着剪刀要帮她革命。继红一笑:“不用麻烦你们。我是工人阶级家庭出身,红五类。自已教育自已,自已解放自已!”说着,背出一段毛主席语录:“要在灵魂深处爆发革命!”夺过剪刀咔喳两下,将一对长辫子剪了;她又当街脱下长裤,吓得几个男女红卫兵赶紧转过身,捂住脸。继红三下五除二,几剪刀将长裤剪去两尺多,而后,又念:“要节约闹革命!”套上丝丝缕缕、三十年后奉为新潮的“毛边裤”,风风火火地跑回大兴隆巷。李佑东最心爱小女儿,看她这般模样,急切地问:“继红,怎么啦,谁欺负你了?”这话使继红有点尴尬,简直像在嘲笑她的革命尊严,要给她的革命权威打个折扣。她并不回答父亲的问话,却将准备劝诫他的一番话语化为指责,严肃地喝叫出来:“李佑东,你还是什么工人阶级,共产党员,怎么狂妄到取名‘佑东’?我正告你,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光辉名字毛泽东。‘佑’,是‘保佑’的意思,你叫‘佑东’居心何在,是可忍孰不可忍?”李佑东靠运动起家,靠政治吃饭,惯于给别人无限上纲整治人。这回运动来势不似以往,正有点摸头不知脑,听女儿一抠,慌了,语不成句地解释:“这是旧社会老人起的。是有迷信色彩,反动!毛主席教导我们,‘要破除迷信’。毛主席又教导我们,‘破旧立新’。我改,我改,马上改!红卫兵小将,你看怎么改好?”胡荷花从楼上下来,看见“幺巴子”把丈夫逼得惶恐不安,质问道:“小冤家,怎么在同爸爸说话呀?”李佑东担心争起来把事闹大了;他有经验,好多人就是这样在运动中倒霉的。抢着拦阻老婆:“这没什么,红卫兵见官大一级。我是科级,继红同志就是处级;见了处级,继红同志便算局级。请继红同志指示,我改成什么名字为好?”继红掩饰过自已窘态,口气缓和了,不假思索:“应当叫李卫东!”胡荷花看父女俩一本正经,煞有介事,觉得滑稽,撇嘴笑道:“四处取名‘卫东’。以后我喊声李卫东,会有成千上万的人听吩咐了!”

继红是这样一个大马金刀,六亲不认的小妮子;陈志鹏身边的左得明更顽劣。刘立德落在这些红卫兵手中,会有什么好馃子吃?刘袁氏在楼上窗口瞅见巷道里情景,失声叫了:“这是为什么呀,立德?”下面的侄儿哪听得见?刘甫轩慌忙捂住妻子的嘴,拖进房悄声警告:“红卫兵到处抄家抓人,大呼小叫什么呀?”外面的风声女人当然早听过,关乎堂侄,她还得想法救救。刘袁氏下楼去对面找胡荷花。听说小女儿也在里面闹,胡荷花边换胶鞋边唠叨:“我去问问小冤家,这是搞的么名堂?菩萨也给我打了,又来抓自已亲戚!”改叫新名的李卫东说:“刘立德算我家哪门子亲?八竿子打不上!他跟表嫂家都隔了两代人!这是毛主席亲自发动、领导的*,谁敢顶风上,要你乱插什么?你看,让我改名,赶紧改!弄得不好,*烧身的!”李卫东说得两个女人面面相觑。胡荷花无可如何;鞋也不换了,一只脚穿布鞋,一只脚穿胶鞋,急得连连跺脚。

雨后的早晨,大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路过者瞅见咋咋呼呼、情绪激昂的红卫兵抓人迎面而来,慌忙让道;待这群青年学生过去时,才敢从后面投去惊惶一瞥。谁也料不定灾难什么时候降临自已头上。只有小孩儿撵在队伍后面嚷叫:“黑帮!黑帮!”。朝被揪的人扔石头。打在背上如鼓嘭嘭作响;掷在头上声音不大。

刘立德被押进学校操场北面一间空房里。红卫兵剥光他身上衣服,只留一条短裤;扭起他的双臂,架上“喷气式飞机”。红卫兵这项发明,伟大领袖毛主席也深感惊异。一次,同纪登奎几个高级干部谈及,老人家特地张臂比试一番。刘立德当时不知有此殊荣。红卫兵架得他大汗淋漓,两腿打哆嗦,亦未提出抗议。但是,命令他跪下,大约信奉“宁可站着死,不愿跪着生”的格言,不肯照办。在一片怒吼声中,立德迷惘又带着乞怜的眼神环顾素日倾心教授的学生,希望取消这个要求,让自已保留最后一丝人格尊严。他头发蓬乱,满脸悲戚,两腿颤巍巍转着圈,弯曲手臂伸着手,如同求人施舍的乞丐……但是,谁也没有或者不敢施舍一份同情。只有怒吼和斥骂冲击耳鼓,有只手几乎戳上他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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