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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任常 当前章节:15408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8:57

各军区不谋而合支持保守派,武斗频仍,形成大批判的严重阻力,使得毛泽东只好亲自出面给封疆大吏们做工作。七月十三日,毛泽东决定视察大江南北。第一站就选定具有重大战略地位而情况最为混乱严峻的武汉三镇。

当晚,周恩来打电话远在重庆的谢富治,令其连夜赶往武汉负责毛泽东安全;空军司令吴法宪通知武汉空军政委刘丰迎接周恩来专机。这两种安排说明中央已不信任武汉军区。

翌日晨,也就是七月十四日的早上,周恩来率李作鹏和海、空军作战部长抵汉。显而易见,带有威慑性。中午,谢富治、王力、余立金偕“北航红旗”四名造反派,以中央代表团名义赶到。这样一个班底如何断案,不言而喻。

夜间,从来忌讳坐飞机的毛泽东在汪东兴、杨成武、郑维山、江腾蛟簇拥下乘专列到达;至此,陆海空三军配齐,广州、南京、济南几个军区,包括溯江而上,后来亮相的东海舰队,对武汉形成合围之势。显然,*中央对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作了充分估计和准备。

毛泽东下榻东湖宾馆梅岭一号。周恩来住百花一号;谢富治、王力住百花二号;刘丰带电台、保密机与周恩来同住一幢楼,作应变之用。中央如临大敌的布置,陈再道浑然不觉,更不知毛泽东秘密来到武汉。

到汉的第二天上午,毛泽东亲自指示周恩来:“要他们放了朱洪霞,给工人总部*!”

司徒自然不可能知道这些最高机密。就在毛泽东作出决断的当天,即七月十五日下午,在武胜路新华书店周围的墙壁看大字报时,她又同立言争论开来。

“刘老师,”司徒以讥诮口吻喊着立言:“你看看,是不是名副其实的下车伊始,来了就去新湖大看大字报……”立言听司徒对自已“老师”长,“老师”短地称呼,自然懂得内中讽刺意味,微笑着回答:“旗帜鲜明嘛!”司徒哼一声,接着说:“谢富治抱起一个小伢,问:百万雄师好,还是工总、三新、二司好?听见小伢回答三新、二司好,就笑着点头!一个小伢的话能听么?”立言耸耸肩,答道:“糯米打糍粑,小伢说实话!”“你莫跟我诡辩!这又不是什么生活琐事。一个四岁的小伢能懂什么?我敢肯定是受他爸爸妈妈影响,甚至是有人教他说的!”向来温柔敦厚的姑娘横着眼,噘起嘴。

突然,响起春雷般掌声,打断他俩争执。是来了汽车*的队伍。为首的一辆车打着“新华工”大旗,车厢上贴着红纸大标语:“热烈欢呼中央代表团慰问我新华工造反派!”“谢富治副总理、王力同志视察新华工是对我造反派最大支持和鼓舞!”;随后是新华农、新湖大、二司、三司革联、公安联司、文艺革司等造反组织的车辆,也贴有同样内容的大红标语。车上的人敲锣打鼓,呼喊着“*百万雄师!”之类口号。车队过后是四路纵队、全付武装、徒步而行的造反派。司徒瞥见南宫骊珠站在最后一辆汽车上朝他俩招手,冷言冷语地告诉立言:“你那漂亮的世妹在喊你去呢!”立言听了连声问道:“哪里,她在哪里呀?”并且,四处张望。这使司徒更加生气。

马路两边掌声持续不断,一浪高过一浪。

立言没瞅到骊珠,转眼瞥见司徒扬起下巴颏,噘起嘴,乜斜眼盯着他。猜测吃醋了。他笑笑指着眼前情景:“大字报写的,王力同志说,百万雄师报纸没人看,广播没人听。三新二司的报纸出来就抢着买。老婆婆、小孩子都搬凳子出来听他们的广播。眼前这场面不是最好的印证?”想用这番话转移司徒情绪。

司徒哼一声,指头撩撩云鬓:“那就像你说的,得作个阶级分析!我真后悔。怎么同你走到一起的!”最后一句叫立言一震:“你说什么,司徒?”她垂下眼帘,一字一板重复道:“我后悔不该这早谈朋友。我还要读大学。我俩也不是一条路上的人……”姑娘心里的确有些后悔。尽管她在政治上从不歧视剥削阶级家庭出身的人,着重看一个人的政治表现,平等相待;然而,谈婚论嫁,决然不会找个出身不好的对象!最初接触立言,为他的学问折服,为他的渊博倾倒,为他的英武吸引。思想很单纯。日子长了,熟份了,情不自禁沉浸在两情相悦的温馨中,觉得与立言一起大长见识,别有情趣,很开心;下意识里还有种为异性亲近、追逐的*。压根儿没想到与他谈恋爱。她万万没料到他那么具有攻击性;突然袭击,将自已吻了。这样,只好同他在一起。在立言来讲,虽然他看不惯趋奉出身好、党团员的价值观,终究未能免俗,想想自已竟同一个出身工人家庭、共产党员的美丽姑娘恋爱,内心始终忽忽不稳,觉得好梦难以成真。此刻,揆度司徒神情,意识到问题严重了。但是,眼看*自已就要取得胜利,使他有了底气。他勉强地笑着说:“已经这样了,怎么办呢?” ——那年代,不唯离婚为人不耻,无故解除恋爱关系也会招致非议。立言本意是说关系已经确定嘛,还有什么可后悔的?司徒误认作相要挟,愤然回答:“了不起我这辈子不结婚!想起那天你对我的侵犯,恨不得将你杀了!”立言知道是赌气的话,用玩笑化解:“你就像电影《第四十一》里马柳特卡开枪打死白军中尉一样地杀了我吧!”说时,拉起司徒的手要往自已颈脖上搁。她想甩掉他拉的手:“大庭广众之下,别动手动脚!”同时,更生气了,尤其是将自已比作失身的女红军,简直让她怒火中烧:“你既然有这种想法,以为卡住我,我们就分手。现在就分!”她猛力扳脱立言的拉扯,踉跄地小跑着离开。

这对年轻的情侣争吵得如此厉害,以至行人惊叫着慌不择路地四散逃跑,边跑边呼喊:“打起来了,百万雄师来了!”两人竟没发觉。

立言和司徒陷入百万雄师的重重包围之中。

刚才,*队伍路过电车公司,霸王鞭战斗队在院墙上向得意洋洋的造反派扔石头。造反派仗着人多,中央又表态支持,冲击电车公司。双方互相扔掷砖头瓦块。不防,肉联、省柴接到霸王鞭告急,关必升、冯世红领人两头夹攻而来。二十七中的反到底、三五零六的雷达兵、驻扎育红中学的翻江龙又拦腰截杀。造反派顿时被打得七零八落。新华工一位身高体壮的体育教师,挺矛迎战,让两支铁矛戳个透穿举到半空甩落地面,当即身亡;年纪二十五岁,结婚仅半年……

马路上乱成一锅粥。神哭鬼号,大呼小叫,人们如无头苍蝇四处乱撞。然而,各路口为百万雄师*;见了年轻人严加盘查。立言只顾追赶司徒,没有发现处境险恶。突然,三支铁矛顶住他的胸口。马小民带着两个战士严厉喝问:“你是不是新华工的大学生?”猝不及防间,立言有点发懵,结结巴巴地:“我,我哪是新华工……我都当老师了!”马小民将矛子一抖:“嘿,还想狡辩!在新华工当老师,还不是新华工造反派?不然,为什么撵我们的人!”说着用矛子敲打立言腿弯,喝令道:“跪下!”这时,司徒返转身抓住马小民矛杆解释:“马队长,他是我男朋友!我俩怄点小气……”马小民打量立言一下,又瞅司徒笑笑:“难怪刚才从我身边跑过时,喊你也没听见。只顾朝前跄!我还以为是造反派追打你呢!”司徒一笑,随口编道:“刚才他们*,我见了就心里烦。要他走,他不走;说是看热闹。我怄不过,一个人跑开,准备让他看个够!”说着拉了立言:“再该不看了吧,走嘛!”正要动步,有人大吼一声:“站住,不准动!”司徒知道事情坏了。她一眼瞥见北边涌来大队人马,董南生冲在最前面。人随声到,一矛戳向立言。司徒伸手去扒,手背让矛子戳中,鲜血直冒。其实,立言早已纵身跳开躲过。马小民自6?24师父李冬生被董南生害死,耿耿于怀;要不是关必升等人反复劝解“大局为重”,早废了他。但,并不意味就此罢休。准备路线问题解决后,再报师父的血仇。这时,不由皱起眉讥讽道:“董队长,你大概向熊麻子学了几手,总想动手动脚。这下可好,杀了自已人!”

立言一看司徒捂着受伤的手,血流如注,眼里都冒火了,不顾一切扑上去夺下董南生的家什用膝盖一磕,将那支罗纹钢的矛杆掰成一个倒写的“U”字,丢到地上;随后,双手抓起董南生高举过头狠狠一掷!马小民心里一惊,暗暗叹服:好神力!当着几个百万雄师搦枪要剌立言,马小民拦住了:“他将司徒戳伤了,人家男朋友不气?”董南生躺在地上,一手捂腰,一手捂脸,气急败坏地:“杀呀,杀呀,他不是……他是……”他一时说不清,也没有谁动手,而司徒用身子护卫着那人,指责道:“哪个叫你戳我一矛子?要杀,杀我!”看见李卫东和陈志鹏来了,董南生投诉道:“李指挥长,那天在水塔是不是他?”李卫东瞅到十几双杀红的眼睛盯着立言,情势危急;威严地仔细地端详一番,摇摇头:“哪是呀!那天的人穿的军装,他穿着港衫嘛!”董南生支撑着想站起来,一屁股又跌坐在地,指着立言:“衣服不同,相蛮像呀!”志鹏冷嘲地:“你是杀红眼吧?一个样的人多得很!我看司徒就蛮像我嫂子!”大伙以为志鹏是沾司徒便宜,轰地笑了。李卫东挥挥手:“你们走吧,这里乱得很。司徒,快去医院止血消毒,包扎一下!”司徒赶紧拉了立言走路,边走边装作埋怨:“就是你惹的!”

望着远去的立言,董南生气得直骂:“蠢货,都是些蠢货!”

逃出重围,立言要扶司徒去市立第一医院医治手伤。司徒摇摇头:“不打紧。只划破点皮,擦点红药水就行了!”她坚持穿过中山大道,由观音阁抄近路回汉正街。立言猜得她担心董南生叫人赶来追杀,又感动又温暖。但是,一路上无论他如何赔小心,如何奉承,司徒理也不理。走到大兴隆巷口,她才对他说了第二句话:“就在你家下面的红十字医疗站包扎一下。”立言连声答应:“行,行,行。”

医士看了司徒伤口,擦碘酒、洒消炎粉、上药膏,边包扎边说:“你这像是被人戳伤的……”红脸早在一旁看热闹,她认识司徒,插上一句:“听说武胜路又打起来了,肯定是造反派杀的,是不是?”立言瞟瞟司徒,不好说明真相。司徒淡淡一笑:“谁也没有杀,自已杀自已。都是些蠢货!”红脸惊愕地张大口,不懂向来立场坚定的姑娘缘何这般回答。

刘袁氏在楼边的水池淘米,看见司徒包扎着手上楼,大吃一惊,问明经过,埋怨儿子:“要你莫乱蹿,偏要蹿!今天不是司徒救你,该怎么得了啊!百万雄师也太辣了,连自已一派的人都杀!”说到这里,瞧见儿子用眼色制止,转个口风 :“司徒,快去屋里躺一下。”他俩进房,听见老人在外面咕叨:“那些造反派也太张狂了,赢了还游什么行!抬杠嘛,赢了就赢了,输了就输了。何犯着打打杀杀?输了再来就是!”那轻松口气简直像嗔怪儿孙辈为一盘牌、一局棋的胜负翻脸不认人。司徒不由笑了。瞅见立言也笑着望她,搡他一下,装出生气:“鬼才跟你笑!”立言仿佛被推得立脚不稳,摇晃几下,倒在她怀里了;手乘机搂住腰,凑着耳朵问:“你不是说要杀我?怎么人家杀我,你挺身相救?”司徒边推边答:“要杀我亲手杀。并且等到你养肥了,过年时候再杀!”这下立言松口气。他看出,适才间的感情危机过去了。心里暗暗诧异,女孩子怎地恁般变化无常,难以捉摸。人说:“春天孩儿面,一天三变脸”姑娘家比春天天气还难推测呢。不过,他很高兴,又想吻司徒。她用两个指头推着凑上来的嘴唇:“刘立言,我郑重讲一句,你妈上次说得对。我们的人盯上你了,再莫出去乱跑。我陪你呆在家里,好吧?”最后简直在央求了。她在武胜路表现出的绝决态度,就像从未发生过;也许刚才是耍小性子,也许现在觉得用血的代价护卫来的不愿轻易放弃,甚或让她更感珍贵,也许还有更难捉摸的东西。立言虽然窥不透她复杂内心活动,拳拳深情分明感觉到了,乘机提出条件:“你不是总害怕单独一起我会吻你么?”司徒慷慨地答允:“只要不动手动脚,得寸进尺,可以让你吻……”立言乐了:“好,我现在就吻!”说毕,真的长长地吻她一记,抱住就不想放手,直到司徒用力推开。她皱着眉,用食指揩唇儿,幽怨地:“有时被你缠烦了,恨不得将两片嘴唇割下交给你,看看能不能当饭吃!”说得立言开怀大笑。

一连几天,司徒果然像上班一样,早早就来陪他,在刘家吃过晚饭,才回家洗澡换衣,七点左右再来。晚上十一、二点由立言送至家门口。她对家人还隐瞒着他俩的恋情。

七月的武汉酷热难当。入夜,临街的空场地,尽是乘凉的人。立言躺在自制竹椅上,双臂交叉枕着头。天上的星星又密又小,仿若暗蓝色玻璃上的无数小钻石,熠熠闪光。他在等待司徒。内心里另有种更大的莫名期待。空气有点郁闷。

突然,从街东边传来一阵响亮、整齐、充满愤怒和杀气的口号声:“踏平工总,*反革命!踏平工总,*反革命!” 口号声在街两旁房屋间回荡,惊心动魄。满街闲聊的人顿时鸦静了。屏息敛气。立言惊愕地坐起,只见头戴藤条帽、身着圆领衫的彪形大汉,排成三路纵队,肩扛铁矛,和着口号的节奏大踏步朝西街前进。

胡传枝鼓起掌来,接着有零星掌声应和。又发生什么大事情?立言感到此举非同寻常。百万雄师的口号喊到街口停了。一会,有汽车鸣笛、发动,口号声再起,渐渐远去。不知是回音,还是什么缘故。四面都响起口号。整座城市仿佛四处起了骚动。

一切终于复归寂然。牛疱第一个打破沉静,讥剌老婆:“还拍呀,多拍几下,马上拍不成了的!”胡传枝不敢吭声,拿着蒲扇拍打腿弯。立言心里觉得好笑。谁都看得出江城两派胜负已分,大局已定。连司徒也不抱希望了;虽然陪着立言,她总能及时获取一些重大消息。昨日,她告诉立言:“前天,十七号晚上,谢富治、王力去过去我们总部。俞文斌就6?26来电进行声辩,说:‘武斗是双方搞起来的。一个巴掌拍不响,这是很明白的道理。’王力驳他:‘中央六六通令以后,你们搞武斗是发展的,应负主要责任!’你看,人家比你判定得明确多了。‘六六通令以后’,就是说造反派以前复盖、撕毁我们的大字报,动手动脚,不算;‘发展’,我们的武斗装备、条件、人数、战略战术比造反派优越,的确算得上有‘发展’。也是有条件嘛, 我们里面的人,大小都是个官,财力、物力、人力,调动起来自然方便些。并且,是惹急了才……唉,有一利必有一弊,这下全兜起了。人家扣得真准!时间、责任,一咕碌扣在我们头上!到底是学者型政客,不,政治家。其实一样,外国称‘政客’,我们叫‘政治家’,是不是?”立言笑了,知道她故意说错,蔑称,发泄内心怨气,便说:“中央发文件,自然有个时间杠杠来界定责任嘛!”心里却佩服司徒思辨能力。又问:“俞文斌怎么回答的呢?”司徒叹口气:“能说什么,总部那十几个加起来也不是人家对手呀,杨道安不服王力的反驳,想说几句,俞文斌在下面磕他脚制止了。分明带了框框来的,说又有什么用?有些二杆子主张,干脆捣个稀巴烂。都是些蠢货!李指挥长反对他们的作法。讲:那不是捣别人,是捣自已。自已把自已捣垮台!劝大伙冷静,没摊牌之前,看军区如何斡旋、化解……到底是老共产党员有水平。他女婿陈团长水平也蛮高!”

立言点头赞同:“越危急越要沉住气。”

“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呢?”司徒讨教道。

立言当然懂得所谓“我们”的意思;绝非指他俩。而是对立派。他竟然显出焦虑,帮忙出主意:“你告诉大伙,一定稳住神,不再让事态扩大发展,争取调和结果……”

司徒见他态度真诚,用上亲切的“大伙”一词,又有意无意、巧妙地提及“发展”二字,忧郁地一笑。立言也笑了。

………………

今夜的情况显然爆发了新的尖锐矛盾,到底发生什么事儿?司徒怎么这晚还不见来?

三十一、拼着不当这兵

东湖之滨的湖滨楼是座三层高的古典建筑。大屋顶,四顾轩,飞檐斗拱,碧瓦红栏,画梁雕栋,雅致气派。湖滨楼位于湖岸东南端的一座孤山上。孤山虽然不高,突兀孑立,拔地而起,四面陡峭。与其说是座“山”,不如说是根“土柱子”竖在湖边更为形象。但是,整座山草木蓊郁,是根绿色柱子。上山只有东面临水的一条陡直的石阶道,宽约一米二,仅容两人交错上下;爬上去时,弯起腰,眼睛只望着不到两米远、一米高的前方,就像在平地上一样,看不出什么危险;尽管气喘吁吁,很费力,还无异常反应。上去了再下来就不同了.。无论低着头,还是昂着头,眼前都是万丈深渊,惊心动魄,头晕目炫,摇摇欲坠,很难自持。一不小心就栽下来了,十分危险。不知是谁,将这种感觉用厚重的严体,改句写了一付楹联挂在湖滨楼的正门:

高位何如低处好 下去反比上来难

虽然湖滨楼每年都有不少人因为爬上去再下来而送命,由于有剌激,好多人依然争着要往上爬。湖滨楼是东湖的一道亮丽风景。很叫人眼热。眼热归眼热,湖滨楼比之其它景点,仍算是个幽静地方。能爬上去的人毕竟是少数。

最近,陈志鲲就住在湖滨楼。受军区党委指示,他在完成一项重大而机密的任务。

6?26来电点的是百万雄师,戳的是武汉军区。陈再道整天像头暴怒的豹子。钟汉华毕竟是政工出身的将军,劝慰道:“再道,光心烦没有用,得赶紧把材料准备好,到北京评理。电文上不是说,不久去北京汇报吗?让事实说话!”陈再道说:“对,事实胜于雄辩。这事你得组织人抓紧办呢!”钟汉华胸有成竹:“工总嘛,通知牛怀龙,他那里有落实军委八条时,工总的罪行材料;二司、三新的问题得孔庆德的支左办搞出来。我建议,最后由陈志鲲统一理理……”提起这个年轻的团长,陈再道抿着嘴“嗯”了一声。小伙子起草*公告表现的敏捷才思和文字调度能力给将军留下深刻印象。陈再道说:“去东湖找个安静地方,让他带个班子赶快搞出来!”钟汉华同意:“到东湖好。现在军区成了众矢之的。造反派的宣传车整天围着嚎丧!”

就这样,陈志鲲临危受命,任材料组组长住进湖滨楼。陈再道派了一个排的士兵*警卫。楼周围二十米之外树立“军事禁地”警示牌,禁止闲杂人员走近。警卫战士住一楼,打字员住二楼,志鲲和几个秀才住三楼。十几台打字机日夜嘀嘀嗒嗒不停,煞像发报声,俨然军事重地。游人全趔得远远地,避免嫌疑。

志鲲给了秀才们几条原则把握:一、材料必定得具备五要素,时间、地点、人证、物证、事实经过。否则,删除。二、必得符合事理逻辑。否则,删除。三、文字中凡带倾向和感*彩语句,删除。所有整理好的材料交由志鲲最后审定。他告诫秀才们:“一字入公门,九牛拖不出!有人说,*无诚实可言。我们这里是不行的。一定实事求是。这是送呈北京的文字,稍一疏忽,适得其反。后果不堪设想。何况,人家……”说到这里,志鲲打住了。秀才们猜不透这个“人家”是指造反派,还是另有其人。

经过大刀阔斧砍削,反复推敲,几摞数以百万计的汇报材料仅存三分之一。即便如此,对有些东西,志鲲犹疑难定。比如,造反派里有人提出口号:“不打不抢是老蒋,不抓不偷是老修”把人家说成那么低的水平,太过了吧?不可相信。但是,一看,有名有姓有拍照,甚至附上半幅残存标语的白纸黑字,也就留下了。又如,汽配武斗,原来没写清,志鲲加上起因于厂内两派打起后,路过的古田联络站成员闻讯声援引发……他还特别从所有材料中整理出一张人物家庭出身、政治表现的索引,一目了然,脉络分明。文字经他反复推敲审定,事实清楚,逻辑严谨。他琢磨,这份材料纵然不能压垮造反派,至少会来个“各打五十大板”的效果。想到这里,沉郁已久的心情轻松、惬意起来。

志鲲踱到面湖的轩窗前,看见水上荷花开得正盛,生意盎然,一望无际,令他想起宋人杨万里的两句诗:“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他有些遗憾,平日自已只读诗,没有花点时间认真学着做诗。不然,眼前风景正好口占一首,抒发心中豪情呢!忽然,他想起楼下正门的那付楹联。

上山时,第一次看到它,几个秀才颇觉新鲜贴切,尤其是陈再道的秘书小舒,连说富有人生哲理。赞不绝口。仿佛是千古绝唱。独他大不以为然。只能视作失败者的喟叹,或者是对他人尖刻的讥诮,若说成给世人的劝诫,又有好为人师之嫌!总之,品位不高。

背后响起脚步声。是提着脚走路。听声音志鲲就知道是蓄着小分头、戴付深度眼镜、身材瘦矮的小舒。其实,舒秘书也是副团级了,按他所处的位置比一个师座还吃香,同时,是材料组副组长。但是,在志鲲面前表现得谨小慎微,唯唯诺诺。志鲲认定,凡是这种人没有多大见识和主张;要么,城府极深,阴险狡猾,心有所图。舒秘书就属于前者。五月以来,陈再道的困难处境叫这位秘书深为忧郁。有次,他忽然叹口气,对志鲲说:“其实,陈司令人蛮好,就是脾气急躁。钓鱼钓不着,气得掏出手枪就打!”志鲲一笑:“小舒,你没看林副统帅讲话?人家不论生活小节,只看你在哪条线上啊!”提起“小节”志鲲想到街头一些有关陈再道的大字报,说他一次命令三个女兵同时*衣服,让一个躺在沙发上,另两个扶持他奸人家;还有一张大字报说,陈大麻子将一个护士玩弄够了,再把别人夫妻放逐出去……连陈司令儿子也遭受诽谤。完全是人身攻击!军区内肯定有人往外捅情报。那个副司令员李迎希、张广才就不是好东西!但是,好多话不能对舒秘书说。莫看眼下百依百顺,是软骨头,形势一变会反咬一口的。因而,志鲲表面上很尊重这位“近臣”,于矜持中不露形迹地显出威严;因而,等脚步近前,他装作才发觉地回过头“啊”一声:“回了?首长有什么指示?”

舒秘书先是讨好地一笑,颈脖一缩,吐吐舌头,做出惊险样子:“陈团长,幸亏你抓得紧。首长通知,明天中午要材料!”

志鲲适才的兴奋愉悦一扫而光。尽管他埋头材料堆,时时注意形势的发展。每天,他仔细地阅读研究军区下发的《简报》,向上山送饮食的司机打听社会动向。谢富治、王力一来就去新湖大看大字报,明显支造。他揣摸两人策略:三新是造反派,但不像二司、工总犯有错误,故而,先去新湖大。何其微妙啊!已是瞬息万变,稍纵即逝,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的关键时刻!他只恨自已不在其位,难谋其政。但是,不能不密切关注。同时觉得,瞅着机会应积极参与。培根说:“知识就是力量”。志鲲自信有挽狂澜于既倒的智谋和力量。只是机会没来罢了。在三楼大厅里,他召集全体工作人员简单作个总结,布置善后事宜,便下了山,先驱车回军区。他打算汇报工作时,觑空摸摸底、作点建议,当下可真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的节骨眼上啊!

然而,一连两天他没找到人。第三天,七月十六日,他才探听到军区党委常委在向中央代表团汇报,地点不详。志鲲早早踅到韩东山住处蹲在树下等起。警卫员认识他,问明是向首长汇报,没有多说。天快煞黑,志鲲老远瞅见韩东山的小车回了;矮胖的司令刚下车,他迎上前:“司令员刚散会?”韩东山忿然地:“娘的个卵子,还不是崩了!”志鲲乘机打听:“昨天效果也不好?哪位中央首长主持会议?”韩东山瞅瞅他没有回答,那神情似乎表示上下有别,保着密呢!志鲲不再探问,只说:“我是向你汇报工作的。”韩东山一听,挥着手,叫喊道:“去,去,去!娘的卵——子!现在谁有心情听什么工作汇报!”转而,显出欣赏地:“志鲲,幸亏你们整的材料扎实,就那样,王力还钻牛角尖,说那个提出‘不打不抢,不偷不抓’口号的左得明是个神经病。问我,神经病的话能不能当真?当时我懵了,抓抓后脑勺,回答:娘的卵子,谁晓得龟儿子有神经病!说得总理也笑了。”志鲲听着也一笑,笑草包司令到底回答了自已刚才提的问题。韩东山显出懊恼:“我当时怎么不记得,左得明写这标语时没有病。后来钟政委倒是补充了,大家只顾笑,全没注意!总理说,明天召开扩大会议,让师以上的干部也参加。好呀,我看更热闹!”志鲲心里暗暗叫苦,这是策略呀!明为发扬*,军区党委不通,就让师级干部表态;还不通,会往团级扩大,一直“扩大”到贯彻既定方针为止!他想提醒韩东山。将军显出倦容:“你去吧,我要休息。养足精神明天再战!娘的卵子!”志鲲只好怏怏而返。想想周总理在会上的态度,觉得说也无益。不由深长地叹口气。后来,志鲲从牛怀龙那里得知,第二天的会议真如自已所料。刘丰在会上抢先表态,吹嘘空军支造,证明自家正确;实际上,也在定调子。果然,二十九师政委跛子张昭剑见风使舵,表态拥护执行中央处理武汉问题的意见。随之,为保乌纱帽,所有人一边倒。只有蔡炳臣、牛怀龙、巴方庭支持陈再道、钟汉华。周恩来瞅瞅三个顽固派,拳头朝疼处揍。出示一份以集训民兵为名,设立武斗据点的武汉市人武部文件,问:“巴方庭,这份文件是你们人武部发的。怎么回事?”王力在一旁面露嘲讽,幸灾乐祸地望着巴方庭。

巴方庭叫起来:“总理,我受党教育多年,政策水平再低,也不至于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是不是有人……”不等巴方庭说完,王力打断道:“不管是谁起草签发,既然你是人武部长,责任当然由你负!”会场上响起一片愤怒*声。巴方庭有口难辩。

第二天,扩大会接着开。下午,周恩来作总结:“我建议陈再道、钟汉华同志主动承认支左犯了方向路线错误,给工人总部*,迅速放了朱洪霞,支持造反派。”看看好多人不服,转而抚慰道:“要你们写检讨是为了保护你们,不是为了打倒你们。”话说到这份上,军区只好准备起草检讨报告。

晚上,周恩来因事回京。临行,征得毛泽东同意,带领陈再道、钟汉华去梅岭晋见。两人如梦方醒,毛泽东早已坐镇武汉解决问题。此乃“钦定”,还有什么指望?

这点,连牛怀龙亦一无所知。志鲲更是蒙在鼓里;从牛怀龙告诉的情况,知道大势已去,压制工总起来是不可能了。但是,他还作一线希望,即是那次同父亲辩论所推测的最差结果,百万雄师与工总、二司、三新搞大联合。当他得知七月十九日下午在军区礼堂召开驻汉师以上干部会议,听王力讲话,猜测是摊牌了。于是,在礼堂门前草坪的树下走来走去,焦急地等待听消息。瞅见牛怀龙悻悻然大步走出礼堂,想必情况不妙,心里一“格登”。惴惴不安地上前探问:“师长,中央代表的讲话是什么精神?”

牛怀龙鼻子哼一声:“王力说—— 一、武汉军区支左犯了方向路线错误;二、要为武汉工人总部*;三、三新、二司是左派组织;四——”讲到这里,牛怀龙一顿。前面三点,志鲲预见到,有思想准备。要听的,主要是这一顿呢。牛怀龙不是卖关子,而是强调始料不及的愤慨:“四、百万雄师是保守组织……他这几句屁一放,全场大哗。恰巧,几台造反派宣传车在外面开足高音喇叭对着二号门、三号门狂呼乱叫,播放王力在水院讲话录音:‘武汉的问题由武汉的造反派说了算!’大家一听,愤怒了,出出进进,大声咳嗽、吐痰,把翻板椅弄得砰砰作响,乱哄哄一片。陈司令员坐在台上垂着眼皮,视而不见。要在平时,谁敢这么无组织无纪律?全盘否定‘三支两军’的成绩,给军人荣誉抹黑嘛,老子骂了句出来了!”

听完师长述说,志鲲愣怔了,皱起眉:“怎么这样处理呢?我估计至多是个调和结果……”口气平静,脑子里却飞快转动着。第一条显然是最根本,但是,没有第四条,百万雄师不垮。问题严重不到哪里。天塌下来有长子顶。他一个小团长还拈不上筷子呢!现在一来,支左人员,尤其是武斗厉害的地区支左干部,下场就会像成都军区的人。成都132军工厂的军代表被送上军事法庭审判,虽然后事如何不得而知,绝对不妙。太可怕了!想到这里,不禁疑问道:“江青同志不是说武汉军区没有路线方向错误的?”牛怀龙摇摇头:“人家早收回去了嘛!”志鲲追上一句:“最高指示,百万雄师大好纯,要爱护它。总不会收回去吧?”牛怀龙耸耸肩,双手一摊,没有说话。是表示不知道收回否,还是不知有此最高指示?志鲲无从猜测。志鲲细细回忆,当初得知这条指示,来之各条可靠渠道,他曾互相参照,应是确信无疑;然而,真要追溯又了无踪迹!传达者手法巧妙而狡猾!似乎记得眼前这位师座就谈及过“大好纯”,然而,他表态暧昧,摸头不知脑,甚至就是从未听过呢。志鲲有种上当的感觉。虽然他坚定不移地支持百万雄师并非因为有这条最高指示。由于百万雄师代表他的政治取向,应当视作百万雄师支持他才恰当呢!原以为十分踏实,蓦地,赖以支撑的一切全都化水无形!他陡然起了“国已破,家将亡”的感觉,想到可能开除党籍、军籍,绳之以法,浑身躁热,胸口憋得慌;他解开风纪扣,帽子一抓,吼叫道:“拼着不当这兵,老子也要和他辩论!”牛怀龙明白他所说的“他”是泛指,阶级斗争嘛,绝非个人恩怨,便说:“你一个人的力量不够的,志鲲 !让广大群众和战士们说话才有力量!”陈志鲲心领神会:“师长,我知道!”语调里带着几分悲怆感动,刚才的怀疑烟消云散;转身驱车赶回自已营地。

陈志鲲让政委集合全团战士,告知严峻的情势。他则打电话俞文斌:“叫你们那一百多万群众去找王力辩论!”

自6?26来电,俞文斌从没回过家。如果落上产业军下场,还谈什么家?其它常委也同他一样,惶惶不可终日地守在总部不挪窝。危难时刻,大伙体味到革命先辈公而忘私并非作家杜撰,并且,不难做到。谢富治、王力来武汉的一举一动,均为他们从各种渠道了解得清清楚楚。别无良策,只有不断向北京写信申述。

七月十九日,军区礼堂会议尚未结束,俞文斌接到几个电话,获悉四点处理意见。他到底忍耐不住了,把桌子一拍:“不是在沉默中爆发,就是在沉默中灭亡!”到底如何“爆发”,心里并没有底;望望大家,有的叹气,有的吸气,有的垂下眼睛。他颓然地将头伏在桌上。

陈志鲲的电话给俞文斌昭示最后一搏的斗争策略,更主要的是,传达了军方旨意。当他将电话内容告知战友,大伙异口同声赞成拼个鱼死网破。

一场震惊中外的事件爆发了!

刘立言乘凉看到的三路纵队,正是接到联络站通知赶赴东湖集结的一支队伍。

晚上十点左右,百万雄师与8201官兵满腔怒火,组织了一百多辆卡车和几十辆拉着警笛的消防车,公检法连囚车也开出了,举行*示威。他们不了解周恩来来武汉回过一次,重来武汉又回北京了。更不知道毛泽东下榻东湖宾馆。沿途高唱“钟山风雨起苍黄”;从来没唱过的“造反有理”——唯恐领导误会其态度,这天晚上也反复唱起“造反有理”;还编口号:“周总理来武汉,王力靠边站!”志鲲认为,口号一听让人觉得底气不足,没有水平。王力靠边站又如何?没反映自已政治要求的本质嘛!歌也唱得不恰当。是去讲理的嘛,并非造反嘛!保守派的确缺乏人才。不过,这就够了。闹这大乱子,中央不能不重视。不说推倒重来吧,至少对人的处理要慎重了。仅为解恨,但愿闹得更大点。

事实上,百万雄师、8201、公检法三路人马,确实怒潮汹涌。那天晚上,整个三镇,武昌、汉阳、汉口,沸反盈天。一片口号、歌唱,警车呼啸。整卡车手握铁矛的百万雄师、步枪上了剌刀的官兵、抖动镣铐的公检法穿梭般四处游弋;8201的*最惹人注目:三轮摩托车和汽车车顶架起机枪,如临大敌。士兵、军官解开风纪扣,一手握枪摇晃,一手拿着帽子在空中旋转,有人口里含把匕首。不时有哒哒哒机枪声;红绿信号弹倏起忽落,照亮夜空。叭,叭,叭,冷枪彻夜不停……

二点四十分,金庭长带着公检法武昌分部十多人乘一辆囚车冲进东湖宾馆。警卫哨兵上前阻拦喝问:“什么人?干什么?”金庭长带着几个人边下车边嚷:“我们要见谢部长!”“谢部长就住在这里,我们知道!”值班室里,负责警卫客舍的团长听见动静,出来询问金庭长是哪个单位,有什么事情?金庭长报过家门,说:“军管小组要我们天亮放掉朱洪霞、胡厚民。真这样,我们问谢部长,还要不要执行公安六条?”

金庭长哪料到,朱洪霞、胡厚民两人早于十九日晚从沙洋劳改农场放出,卧在一条机动船舱里秘密回到武昌,住进红水院;此刻,正同丁家显等二司战友欢声笑语,等待黎明的到来。胡厚民的姐姐胡秀娟、朱洪霞的老婆朱爱华四处找商店想给弟弟、丈夫买套衣服装扮一新。不想,百万雄师一*,商店吓得关了门,怎么也买不着。天太热,两个女人站在珞珈山山坡的树下,望着星空,听着偶尔划破寂静的冷枪声并不害怕,心情十分舒畅;一批又一批的造反派奔向红水院慰问获释的战友和领袖……

金庭长不知道这一切。还在东湖之滨振振有词地发出质问。警卫团长自然回答不了金庭长提出的问题,也不需要回答,只说:“你们既是司法系统,应该懂纪律,出了问题谁也负不了责任!”金庭长听拿大话压他,脸上横肉抽搐几下,“呲”地笑了:“中南海都冲了,一个小百花有什么了不起!”拍着腰间的手枪顶撞;哨兵见不听劝告将枪一顺,顶住金庭长胸口:“再往前闯,可要开枪了!”随同金庭长一起来的几个人也掏出枪,将子弹推上膛对准哨兵和警卫团长,叫嚷道:“今天不是鱼死就是网破!”“让开!老子们的家什也不是吃素的!”

双方僵持之际,李卫东带五车人赶来了。紧接着又来了一车8201的军人。六辆车冲到警戒线前才刹住。几百人怒容满面、怒气冲天地吆喝着,呼叫着,骂骂咧咧下了车。金庭长顿时神气起来,称呼也变了:“李指挥长来了!谢富治他们都在里面!”李卫东不动声色纠正过来:“唔,谢副总理在里面。王力呢?”金庭长还未回答,一个军人上前对李卫东耳语一番,他点点头,当即指派董南生封锁北大门柳堤;陈志鹏冲进风光大门包围哨兵营房,控制电话机;冯世红、关必升冲入百花客舍包围谢富治、王力住房。警卫团长度量李卫东是这群人的总头目;看架势不能再厉声喝止,学着金庭长叫法对李卫东好言相劝,并且给他升了一级:“李总指挥,你也是个领导,这里是中央首长住处……”这称呼差点让怒火满腔的李卫东哑然失笑,他用一声“哼”化解了,尽量使自已语气和缓:“我也是个普通工人。不是什么领导。我们只要求见王力,我以党性担保,不做任何出格的事!”说时,看看腕上手表:“已经六点,他也应该起床了。”正说着,又到了一长溜卡车,跳下一群荷枪实弹的军人;为首的是汉阳区支左办曾团长,歪戴帽子,敞开军服,帽徽领章都扯了,提着手枪,横着膀子崴过来;不时回头对车顶架机枪的战士呼喊:“给老子把梭子压满!”曾团长一向以汉阳支左成绩为本钱,与志鲲明争暗斗,争风吃醋。此刻,同仇敌忾,听见志鲲在后面喊他,站下了,主动上前握手:“陈团长,好样的!”说着,咧起满是胡茬子的大腮,嘴里喷着酒气。两位团座带来共计三十辆卡车、吉普车、宣传车,个个枪上上了剌刀,杀气腾腾,愤怒地齐声喊着顺口溜:“王力在哪里?老子要揪你,枪毙了你!挑了你!”

陈再道听说东湖客舍出事,急忙赶来,下车就嘱咐警卫团长稳住众人,自已找到百花二号里,对王力说:“百万雄师听了你在水院的讲话,十分愤慨。占领了军区大院,要谢部长和你接见,我们正在做工作。你们也应拿出相应的措施。否则,事态还有扩大的可能!”陈再道这几句话哪吓得住城府颇深的王力,他倒可怜赳赳武夫的拙劣表演,死到临头尚不自悟。王力也不答话,嘿嘿冷笑。陈再道捺着性子,径自找到谢富治住房。王力也跟随进去,看他还讲些什么吓唬人的话。谢富治已让吵醒,在柔和的壁灯光下,赤着脚,在地毯上踱来踱去;见他俩进来,刚准备询问,“砰”地一声门被撞开。关必升带着一批人涌进房直嚷:“王力在哪里?王力在哪里?”脸儿红得看不清素来突出的鼻子了。他们都不认识王力,没发觉踅进套房的正是王力。陈再道显然怕人识破当场闹起来,使个调虎离山之计:“人多房间小,走,到外面去谈。”说着,带头出门。

人们来在屋后一片草坪,几百人将陈再道、谢富治围在中间。还没坐定,七嘴八舌嚷开了“为什么单单接见造反派,不接见我们?”“王力在水院讲话是什么意思?”…………

李卫东向大伙挥手示意:“一个个讲,一个个向首长汇报!”好不容易平静点,排定发言顺序,发言的人刚讲几句,又叽叽喳喳嚷成一片;谁都想把心里的怨气放出来!平素见了芝麻绿豆大的官也屏息敛气、低眉顺眼的老保们,此刻显出少有的叛逆和桀骜难驯。李卫东对此又快慰又不满。这情景,使他想起继红有次说他:“事关利益的时候,你们也会造反的!”他当时叱责道:“肯定是立功教你这么说的!”未曾想,这话真兑了现!他正出神,发觉突然静下来。原来,谢富治站立起身。谢富治伸着右手指,点点道:“同志们,这样,你们先回去推选几名代表,今天下午接见!”

人们又嚷道:“我们要问王力!”“王力出来!”…………

李卫东拍拍掌:“请大家安静!听谢部长的。我们先回去,推选几名代表,请谢部长下午接见!”人群又稍稍静了下来。谢富治朝李卫东指指,大伙不知什么意思,更安静了。大约谢富治见李卫东举止言行老成持重,比较有水平,点他的将:“这位师傅下午参加一下!”

事情似乎这样定了。有人动步回去,商量下午的发言;金庭长踅到李卫东跟前,问他决定哪些人讨论下午发言内容。这时,王力由几个人簇拥着迈着八字步从客舍走出,与陈再道、谢富治并肩而坐,还准备讲话。大家也不知道来人是哪位,要听听口气。站起的人又坐下。王力尚未开腔,志鲲、熊麻子带了几百人冲进来。一路高喊:“抓王力!”“揪王力!”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年轻士兵分开人群,看见陈再道胖墩墩,穿件白衬衫,以为是王力,对他腰部连打几枪托。志鲲慌忙拦阻:“这是陈司令员!打错了!不能打!”慌忙指挥自已团的战士扶持陈再道。王力见势不妙站起乘乱向客舍跑。熊麻子打量捂着腰“哎哟”连声的陈再道,下意识摸摸自已脸皮,暗忖:“娘的,都喊陈大麻子。怎么他麻子恁地光荡,咱就坑洼不平?”董南生忙里偷闲瞟见师兄动态,窥透心理,撇嘴笑了。

一群战士瞅到刚才跑走的那人神情不对,猜是王力,撵上追问,你是王力吧?听对方不答,心里明白了,抓住他膀子往外拖:“王力,请你到军区去回答问题。”王力的秘书和北航红旗的造反派指责这些当兵的:“你们简直太胆大妄为了,竟敢劫持中央代表!”士兵们几掌把这些人搡得远远地,随即拳头像雨点打向王力。王力真打倒了。在地上翻滚。人们觉得很解恨,一片嚷打,直说打得好!跛子张昭剑不知怎么也赶来了,扑到王力身上,用身体挡住拳头、腿脚。

志鲲一直站在人群外边作壁上观。心情很复杂。他突然想说几句什么,岂料,曾团长喊起来:“同志们,不要打了!以理服人,同他辩论嘛!”

这样,战士们拉开张昭剑,把王力拖出客舍,往一辆面包车上塞。王力两脚支撑地面,抓住车门不肯上去。像个耍赖的小孩子。有个警卫哨兵上前阻拦战士们。牛怀龙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说:“让他上车。上车就好了!”哨兵见师长发话,便走开了。车上的人一把抓住王力的右胳膊,下面的士兵打掉拉车的双手,另有人往上一抱,将王力拖上了车,关上车门急驰而去。牛怀龙随后也坐车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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