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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任常 当前章节:15534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8:57

李卫东瞅了整个情景,打个激凌,心里惶恐不安。他是靠运动起家、吃饭的。深知看文件的个中三昧。经常教育支委:会看的看门道,不会看的看热闹。6?26来电,立言在水塔墙边对他的解释,他又信又不信。信的是,共产党不可能抛弃他们这批人;不信的是,历次运动的文件说法都很简洁、原则、口气缓和,落实起来可不是那么回事。凌厉、严酷、不分青红皂白。他不甘心做玷板上的肉,更不能容忍“翻了个”,怎么让“对象”整着“动力”?未必真是“老革命遇见新问题”?上人家的当?他一时不能从历来的政治运动惯性中刹住车。于是,去水塔刷大标语;于是,听号令集合人赶来东湖;于是,要质问王力……看着王力被打得鼻青眼肿,浑身是伤,白衬衫撕得丝丝缕缕,心里很解恨。然而,无论如何王力是代表中央来的。打狗欺主,任何时代都算鲁莽的。眼前情景肯定不妙!他打量女婿。志鲲眼里也闪露不安。叶明接见那天,李卫东觉得女婿是“抽矮子上吊”,警惕着;出于各种复杂心理,还是给总部几个头头吹了风。女婿半个子。得点悟他。想到这里,踅拢去,悄声耳语:“志鲲哪,气归气,只能动嘴,不能动手嘛!他是中央派来的,不能闹出事哟,快追上去拦一拦!”志鲲瞧陈再道望着远去的面包车发呆,估计也急懵了;岳父一点拨,连话都来不及答,跳上吉普车,命令司机赶往军区大院。

志鲲的车进入市区就开不快了。马路上是无尽的示威队伍:百万雄师,公检法,8201独立师。游弋的汽车来往如梭。打倒谢富治、王力的口号震耳欲聋。好不容易将车开进军区大院,到处挤满人和车,有8201独立师,有二十九师的部分战士。有百万雄师。汽车挡住去路。志鲲只好下车四处打听。看眼前阵势,料想自已难得说上话。但是,他还是一路寻去。岳父的建议提醒他,得给自已留有余地。志鲲走近四号楼,瞅到好多战士挤在楼前情绪激昂;脸红脖子粗地高叫着,挥着拳头呼喊着,谩骂着,乱糟糟什么也听不清。数百名战士手挽手组成三道人墙挡着愤怒的、往里冲的人流。他猜想王力可能在里面。

志鲲一眼瞟见叶明、孔庆德站在树下商量什么,走拢去一听,王力果真让十几个战士关在四号楼。两人在商量如何解救王力。然而,大楼前围满成千上万愤激而失去理智的战士、群众,如同爆发的火山,如同呼啸的洪峰,如同怒吼的狮群,哪能引导掌握得住?即便解救出来,一人上去打一拳,也会揍扁龟儿子。岂非更糟糕?

孔庆德看见志鲲过来,说:“你点子多。想个万全之策。”

志鲲望着闹闹嚷嚷的年轻战士一股义愤填膺的拼命劲头,没料想,从来严格遵守“三大纪律,八项要注意”,见了大姑娘、小嫂子腼腆得如小猫似的战士会如此狂躁!想到这里,陡然生出一个主意。沉吟一会,对孔庆德说:“看这办法行不行?”孔庆德同韩东山性情一样急躁,也是个莽夫。称为陈再道的哼哈二将。听说有办法,连声催促:“行不行,先说来听听,卖什么关子呀!”志鲲未说先笑:“调两车女战士来,尽挑奶房大的……”孔庆德不解地:“给王力那龟儿子喂奶?”叶明抬抬眼镜,歪着头,眼神迷惘,瞧样子也弄不懂志鲲所云何为。志鲲笑道:“让她们组成一道人墙,护着王力上车嘛!”儒将叶明依然没会过意思来,还保持着方才姿势,要听志鲲说下去;孔庆德一拍大腿,眉开眼笑了:“好主意!老子倒要看看哪个敢挨一下女人的*子!”

果然,几百名奶大屁股肥的女战士组成的人墙固然单薄,一冲就垮,却叫愤怒的人们瞠目结舌;人们挤挤搡搡就是怕碰着女人奶房,好似上面带有万伏高压电,好似面对一触即发的导弹。尤其是战士们,面对高耸颤动的乳房,个个羞得低垂眼睛,头都不敢抬一下;谁也不敢背上思想不健康的罪名。这罪名比之任何过错让人恶心鄙视!有个战士被后面人一挤,立脚不稳,额头撞上女人的乳房,急了,直打自已脑壳,又吐涎往被撞额上抹,仿佛要洗去头上耻辱;随后,气急败坏返身猛推身后战友;也许担心重蹈复辄,也许激于义愤,他那一排的战士也转身迸力朝后搡,这样一来,在人海里拓出道空间……

牛怀龙奉叶明命令带了几十名身强体壮警卫,趁此机会进入四号楼,在“女儿墙”掩护下,救出王力,送上大楼后面停着的汽车,交给张昭剑冲出重围。

望着绝尘而去的汽车,志鲲就像得知民众乐园撤掉时那般舒口气。他朝叶明、孔庆德瞅瞅,两位首长正看着他呢,三人会心地一笑。

志鲲很得意自已巧妙的智慧,也得意自已玩得圆泛。可是,这丝毫改变不了他的厄运!

三十二、尾声•星空

连日里,狂怒的百万雄师、8201独立师、公检法白天黑夜不断举行武装*。

枪声如除夕贺岁的鞭炮,通宵达旦,响彻江城。*的汽车驶过,有人鼓掌,也有人对着汽车咒骂几声撒腿就跑,钻进小巷溜掉;大多数路人默不吭声,眼神惶惑、紧张、亢奋,分明透露内心怀着极大兴趣,要看这出富有剌激性的戏剧如何收场!

尽管运动初期,凡有收音机者,无论出于好奇,还是偶然拧上,甚至从未越雷池一步,也得交待、检查“偷听敌台”的问题;吃够苦头和惊吓,乃至坐牢判刑。眼前发生的这场惊天动地的事件使人忘记后果,在干扰噪音中探究国外的反映。两派都有人听过,并传播这些消息:美联社、路透社、法新社、伦敦和莫斯科的广播电台等世界传煤纷纷报导:武汉发生反毛叛乱。陈再道将军发动兵变。百万雄师和独立师封锁市区,占领火车站、机场和电台,在全市构筑了据点。反毛叛乱者有效地控制了武汉……东湖之滨的风云突变经过街谈巷议,神乎其神,耸人听闻。街上关门闭户,商店停了业,公交车不开了。人心惶惶。仿佛又像十八年前,百万雄师过大江,面临一场改朝换代的风暴!

刘家的汽枪摊也不摆了。刘甫轩不懂政治,倒是精于世故。孙家驹不懂政治也不通世故;见到刘甫轩,瞅瞅巷子两头无人注意,踅近前,用手掌拢着他耳朵报告一些消息。刘立孝瞧了十分不满,噘起嘴,横着眼叫道:“爸,你过来!听他说些什么呀!”刘袁氏知道女儿讨厌孙家驹,但是,邻里间不能摆在脸面上嘛,缓解道:“没看见孙叔叔同你爸在谈家常吗?”立孝撇撇嘴:“他是我什么叔叔!完全像电影里阶级敌人一样神态!”刘袁氏笑了:“死丫头!”

杜师娘一有空便在巷子里走来走去,想找个人谈话。孙家驹在她面前谨小慎微,只听不说。柳月华站在门口要搭腔,余科长把妻子拉进屋,叮嘱道:“哎呀,别乱讲呀,王力都作检讨了……”杜师娘骂道:“假男人!造反派胜利,你家慧琳才会回来嘛!”她倒一点不担心好久没回家的丈夫和女儿。余科长听见女儿能回来,在门后竖起耳朵听下文,杜师娘又不讲下去了。只听得胡传枝走过来讲一个消息:“中央马上派人到武汉,重新处理……”这时,牛疱打断道:“是的,听你的命令,马上派人来的。这回可真是黄鹤楼上看翻船啊!”语气里充满幸灾乐祸。胡荷花听见外面谈得热闹,抱着毛毛出来:“中央不是早派人来过,把我家继红接到毛主席那里……”大伙顿时噤住了。保国从屋里出来,拉母亲回家:“妈,谈这些干什么哟,毛毛要睡了!”

在石家院子,陈爱华前不久才获得自由,允许回大兴隆巷。继陈再道点了孟夫唐的名之后,又点了任爱生和他的名。百万雄师猛烈攻讦“革命干部联络站”,指控是一伙叛徒、右倾机会主义分子的大杂烩;连从来避讳的“走资派”一词也用上了;按图索骥,将陈爱华抓去陪着孟夫唐、任爱生四处游斗。志鹏找到三五零六厂同俞文斌论理,说,这样做是丢他的脸,出陈家的丑;后来又和哥哥争吵起来,兄弟俩差点翻了脸。6?26来电,百万雄师自顾不暇,才将陈爱华放了。七月十九日夜间发生武装*,就一直不见两个儿子回家,急得陈爱华像热锅上蚂蚁。背起手在客厅里踱来踱去。继瑛说:“爸,让我去把他们找回来。”陈爱华不同意:“街头乱轰轰,你这般文弱怎么去找?”他打电话到军区,不是没人接,就是接电话的并非志鲲本人,并且,说不清他的去向。“他俩肯定卷进去了!现在抽身越快越好!”最终,只得同意媳妇去找儿子。继瑛担心的还有父亲和小叔子。

继瑛刚出巷子,听见有人叫她。不用回头就知道是立言。那是多么熟悉而又梦魂萦绕的声音啊!她装作没听见,并且,加快脚步。立言大步超上前拦住问:“继瑛你去哪里呀?志鲲回来没有?”自结婚以来,只在安葬妹子那日才与立言面对面,乘机语重心长叮咛一句。要不是无法回避,要不是丈夫在场,她绝不会同旧日恋人哪怕是相处一分钟。只恐相逢,明明相视更无语!此刻,立言却堵在她面前,眼里满含焦虑和关切。她垂下眼睑,忧郁地摇摇头。立言说:“你得赶紧叫他回家呀!”继瑛叹口气:“爸是让我找他。我还要找我爹和志鹏……”立言皱起眉:“街上这么乱……我陪你一道去找!”她没防着会有这番自告奋勇的提议,想到一路上的尴尬,慌忙谢绝:“不,不,不,我自已就行!”立言没有坚持,又说:“那么,我送你上车吧!”绝大多数线路的公交车都停了,只有电车时断时续。车站上常常围挤着几十上百人,迸力往上扒时,下面若有人推送才可能挤进去。这次她没吭声。立言陪她拐上利济南路,指着墙上一张转抄的8201独立师的《特急呼吁》说:“看,他们引用的最高指示是‘枪杆子里面出政权’显而易见是错误的呀,毛主席说,‘我们的原则是党指挥枪,不是枪指挥党!’刚才,我看了份东海舰队的《严正声明》批判这是‘军党论’,声称‘我东海舰队严阵以待,随时准备粉碎任何反革命*!’我还以为是造反派编的。去江汉关一看,岸边围着好多人,指指点点,真停着几艘炮舰。平常何曾有炮舰停在那里?军舰上大炮的炮衣都脱了,炮口直指市区。这事严重了!”立言这一说,继瑛更是急得泪水涟涟。立言挽一句:“志鲲是中层干部,处事又向来谨慎,不会有什么的……”继瑛抽咽着点点头,又摇摇头:“还有我爹,志鹏……”立言安慰道:“他们一个是普通老百姓,一个是中学生,更不会有什么嘛!”

立言与继瑛交谈着,司徒德芬迎面走来盯了他好半天,直至擦肩而过,立言也没发觉。正如那个年代的绝大部份姑娘一样,司徒清纯得几近洁癖。她有个邻居的侄儿是位年轻的军官,看中她。当时,毛泽东一句:“全国人民学解放军”让当兵的成为姑娘们崇敬热衷的对象,不要说年轻英俊的军官了。邻居满以为一说即成。司徒听了羞涩地一笑,似已默许。后来,邻居告诉是有人破坏军婚,侄儿同妻子离的婚。司徒仿佛受到侮辱,涨红脸,起身就走。提起这件事,司徒愤愤然对立孝讲:“我现在根本没考虑这些事。是她同我提起。介绍一个结过婚的人!真恶心!哪怕谈过恋爱的人我也不会考虑的!”故而,刘家都瞒起立言和继瑛的事。此刻,司徒却看见立言同一个漂亮女人公然并肩走在大街上,女人长眉大眼,一对满含忧郁的晶亮眼睛闪忽着。立言那般忘情、亲近,女人羞涩地踌躇着;瞧神态,两人绝非一般关系!司徒故意不喊立言。她可不是那种争风吃醋的人,也羞于那等泼辣劲。在南宫家挖苦骊珠的醋劲,不过逗着玩儿,调侃立言,也表露对爱情的满意和欢欣。但是,当着她素来信心十足的政治追求产生危机时,对于感情变得格外敏感了。尽管她不愿承认,内心陡然升起一股失落和酸楚,很是痛苦;这瞬间的感觉如此强烈,超过往日恋人给予的快乐与幸福的总和!显然,自家受到愚弄和欺骗了。我要问问立孝,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站在路边法国梧桐下凝望两人远去的背影。女人身材苗条,举止优雅,立言侃侃而谈,一付讨好的劲头!司徒双手捋着一根短辫,眼神迷惘;愣怔间,有人拍她肩膀,回头一看,是梅汉花。像个纸剪人儿,像个影子,像个幽灵。

6?17血案的白天,江汉公园里,都为丁翠花阵亡悲伤。梅汉花却爬上伍老幺开回的停在树林中的“解放牌”翻看车厢里死尸。她要看有没有李继红,哪怕是刘立功也高兴。她听说两人在恋爱。至少看过两人一起贴大字报。然而,很叫她失望。6?24她终于得知李继红跳楼身亡,比起吓成神经病的左得明更为悲惨!6?26来电虽说引起她片刻惊慌张皇,仔细想想,自已并没杀过人,矛子都没拿过,只是内勤。心里又坦然了。百万雄师依然强大。她还要继续干。还有杜小蓉的下场没看到,包括自已一派的胡传枝、陈志鹏,这些仇都得报!因而,上面通知*,她极积响应,很卖力。她当然明白*带有一定危险。这没关系,搞个稀巴烂,总有人倒霉。自家跟着起哄,危险不到哪里。凡有人倒霉就等于报了仇。她老远瞅到司徒站在路边,踅拢来找个伴:“发什么呆呀,总部通知全体出动*示威,到处找你人。快走吧!”

在平时,司徒不愿意与这阴郁的姑娘相处;本能地有点怵她。这会,与内心痛苦比较,即便是死亡也算不得什么了!梅汉花的到来,竟然让她生起些许欣喜:“*?”司徒心不在焉应一句。虽说与立言沉浸爱河里,参加活动时间少了,并不意味她观点的改变。主要是因为感情的依恋。立言无疑对她产生巨大影响。她有时宣称被“赤化”,不过为迎合和讨好,这是恋爱中女人常见的心理和伎俩。然而,好胜与执拗又是一般人无可避免的毛病,何况盛行一套人为制造的观念和虚荣!政治术语的多义性,似是而非的表象,更叫人欲罢不能。“大好纯”的最高指示连立言也推测不可能是造谣:“大约有人作了片面汇报,主席这么插话。但是,终归没见诸中央文件呀!”有第一句就行了。下面的话可听可不听呢!

6?26来电,虽说她一直不服,同立言辩论。当他说:“再莫掺和了!”她没针锋相对地驳过,不置可否地笑笑。十九号晚上,百万雄师大集结。志鹏去她家通知赶往东湖,她口里答应,磨磨蹭蹭,犹豫再三,终于没去。这么一耽搁,九点才去刘家。立言几乎在恐吓她:“这回性质都变了呢!”她回答:“我不是没去吗?”心里并不以为然:“质问王力变什么性质?”第二天,没等谁邀约,她去三五零六厂参加了一天*;从众心理固然剌激得格外兴奋,却是隐隐不安;发觉立言的话,不无道理。她是打算不再参与这种活动。今天,连说话的人本身就值得怀疑,她能相信么?所以,当梅汉花拉着她胳膊催促:“还愣着干什么呀,走哇,车在利济北路等着呢!”她咬咬牙,把辫子一甩:“走!”说罢,与梅汉花手牵手笑嘻嘻跑起来,心里仍然在隐隐酸痛。笑容是故意装出的。

立言送罢继瑛回家,本来约好的,久等不见司徒来,叫立孝去喊。立孝带回的消息是,她妈说,司徒大清早就去六度桥了。立孝又接连当了几次联络员、传令兵。但是,直到晚上十点还不见司徒踪影。第二天,立孝起个绝早去司徒家,正逢她歪着头编辫子。立孝几分欣慰,几分埋怨:“哎呀,你昨天一整天哪里去了?”说着凑近她耳朵低声告诉:“我哥急死了!怕你卷进去*。叫我到处找得好苦……”话没说完,司徒冷冷地回答:“昨天正是*去了。马上又要去集合!”瞧着立孝惊得目瞪口呆,司徒心里有丝辛酸的报复*,说:“我这会忙着。过两天我还有话问你!”说毕,箍上橡皮筋,辫子一甩,瞅也不瞅,任立孝楞在那里,径自出门了。立孝回家问:“哥,你是不是同司徒吵嘴了?她连我也生着气呢!”立言很诧异:“没有呀!唉,她怎么又去掺和?我约她来家就是怕她卷进去呀!”立言还牵挂继瑛寻找父亲、志鲲兄弟俩的结果。他不好贸然去闯石家院子,跑到斜对面李家问保国:“你姐找着他们没有?”保国瓮声瓮气:“哪个‘他们’?我现在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知道!”立言小声说:“我知道你为继红憋着气。现在不是气的时候,得赶紧把表叔、志鲲、志鹏找回……”不等他说完,保国打断:“我妈身体不好,毛毛也得睡了。别说这些了,好不好?立言哥!丫丫,你来照料小伢,我要洗澡!”显然在下逐客令。立言说不下去,只得告辞。临出门还是嘱咐道:“见了他们劝一劝……”保国硬戗地回答:“各人做事各人当!”不知是气那三个人,还是立言。

回到家里,立言看见父母亲坐在前房方桌边;一边一个,像庙里菩萨,没有一句话,打不起精神;想必是做惯事,一旦闲起就“没捞摸”,显出百无聊赖。他笑了,劝慰道:“难得有机会休息两天。钱赚不完的。”刘甫轩叹口气:“倒不是为做生意。这么闹怎样得了啊?”立言知道父亲让孙家驹、胡传枝、余科长一些人的消息弄糊涂了,尤其叫8201独立师、百万雄师的其势汹汹吓住了;于是,嗤之以鼻地说:“翻不了天!中央派来的代表都敢绑架,会落什么好下场?”刘甫轩摇一下头:“不是那么看。”说着,这位熟读史书的儒商讲起一个著名的故事:“汉景帝对晁错那么宠信。将祖庙围墙开个门走路也不怪罪;别的大臣参奏晁错,还帮着打圆场。晁错献策削藩本来是为巩固皇帝的地位。吴楚七国搞个武装*示威,汉景帝最终也只得杀了心爱的宠臣嘛!”这番话让本来眼里充满忧郁的刘袁氏神色更其黯淡。她正在思摸:一年半里,巷子内先后死去四个孩子,加上疯一个,失踪一个;大人被打死一个,逼死一个,神经失常一个。多惨哪!数立德和继红的死最让她揪心。立德虽说是远房侄儿,年龄并不比自已小多少,还是个有学问的先生;任何时候,任何地方见了,彬彬有礼,恭恭敬敬叫声婶婶。一巷子都夸的大好人,平白无故被打死了!她偷偷流过泪。不敢哭出声音来。唯恐楼下红脸和居委会的人听见,说在记变天账。要说立德出身不好,那么继红呢?她爹是工人,党员,怎么也整死了?还是我家儿媳呢!现在又挂念二儿子,加上司徒!立言瞥见母亲神态,猜得老人心事;针对父亲的话,一并安慰:“很快就会解决的。我们伟大领袖可不是软弱的汉景帝!”

然而,他的话并不能叫两个老人释然。街上还在不日不夜地闹腾。6?26以来重回汉口的造反派和他们的宣传车无影无踪。东贴一张,西贴一张的造反派大字报,好像解放前地下工作者的标语传单,神出鬼没。消息一会好,一会坏,让人信不得。仅仅只是三四天时间,大兴隆巷的居民仿佛过了几十上百年,没有尽头;两派里人都在焦虑着,希望着,等待着。这一夜,刘家老俩口更是在惶恐、惊吓、惴惴不安中度过的。

其实,立言一连好几晚也没睡安稳。胜利在望,他是深信不疑;因为对手的急躁、鲁莽、愚蠢,使得形势的发展比他预计的还好。以此,他又惊又喜。虽说把握十足,不见结果不能作数。譬如,按高考成绩,他可以进清华,至少亦是工学院,可是最终只考取师范!自然,这是两件不可等量齐观的事儿。但是,事无巨细,道理一样。所谓治大国如烹小鲜,正是指的这点吧!因而,中央一天不表态,他心里一天不踏实;问题一天不解决,脑海一天难平静。他内心甚至替北京的政治家们琢磨,采取怎样的策略才能稳妥地处理这场*?父亲白天讲的故事如一片淡淡的云翳游动。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眼下的*就是个证明。同时使他更认定,尽管运动是党和国家第一把手领导发动的,实际上,是对整个政权和国家的挑战,是一次翻天覆地,是一次改朝换代;因而,所遇到的阻力和反抗必然顽固又顽强。真正的你死我活。就人心向背而论,自当不足为虑。但是,造反派是弱势群体,对立派是精英阶层。正如司徒所说,对立派能调动财力、物力、人力;并且,组织严密,经验丰富,战斗力相对要强多了。鹿死谁手,殊难料定。他的思维陷入杞人忧天般的怪圈。辗转反侧,他睡不着了。于是,干脆起床看书。看了半天,书翻了几本,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放下书,他换本《革命烈士诗抄》强制自已逐字逐句背诵,想以此平静心情。屁股在凳上蹭着,站起又想坐的好,便坐下了。刚坐下又站起。真正的坐立不安。也许是灯光,也许是响动,前房的刘袁氏问:“立言,你一夜都没睡?”刘甫轩说:“天快亮了。”立言抬头看看窗外,果然现出鱼肚白。小搁楼的门嘎吱一响,立孝出房时,不高兴地咕咙:“闹得人家也没睡着。干脆起来做事!”

这样倒好,立言索性拿着诗集前房走到后房,后房走到前房,踱着、低声背诵着。

天已亮了。窗外的淡蓝色天空无有一丝云彩,同时,泛着金色。一定是个好晴天。太阳快要升起了!就在这时,对面电影院的广播响起。《东方红》歌曲播过后,照例播送新闻。是浑厚的男中音:“派往武汉解决问题的中央代表谢富治、王力,今天回到北京。”虽是简短一句,在清晨的寂静中听来特别响亮。立言一振,走到窗前探出头侧耳倾听。广播声尚在空中回荡,播音员又开始播这条雷霆万钧的新闻。连播三遍。接着是《国际歌》,歌后,又播三遍。滚动播出。立言竚立窗边,一动不动,手捂胸口,屏息敛气,似乎猛烈的心跳和呼吸乃至稍稍改变姿势就会搅扰得听不清播音;听了一遍又一遍。心头翻涌着激动、惊喜和感慨。这正是他曾经预测、希望、向往,冒着危险为之奋斗,久久焦虑、期盼、等待的一刻啊!

古旧的苍凉的灰黑的屋顶射出几缕金色光芒。他陡然体味到刘白羽描述历经周折,终于见到日出和光明的那番狂喜!顿时,鼻子酸酸地,眼角痒痒地;知道流泪了,并不揩拭。他要多保持一会这种感觉。这种耐人咀嚼、令人欣慰、甜蜜而幸福的感觉。

立孝瞧大哥听呆了,一遍,两遍,三遍还那么愣着;一动不动。踅近前,侧着脸打量一下,笑了:“哥,你哭了?”刘袁氏说:“我就晓得他会哭的。”说着,使劲地擤鼻涕;床另一头的刘甫轩长嘘一口气。立言有点难为情,抿抿嘴,吸吸气,用手掌揉揉眼,说:“你,赶紧把司徒找来啊!”

立孝出门而去,立言仍愣怔着,觉得顶门囟袅袅飘出一股轻烟,是自已影像。影像在半空俯看房间一切,尤其关注窗前的自已:身子一动不动,手捂胸口,屏息敛气;看得那么真切,连脑里将信将疑的狂喜也看出来,连背后父母喜极落泪也看见了……立言知道是灵魂出窍。半空影像就是离开躯壳的灵魂。灵魂在审视自已躯壳。他有过多次体验。以往,每逢难以置信的大悲大喜事儿,都会灵魂出窍。今天,他怀疑是做梦。用手掐掐另一只臂膊,知道疼痛,低头看看,掐有红印;再回头看父母,也如灵魂所见那般倚着靠着,在揩眼泪,在甩鼻涕。这才相信自已醒着。眼前一切,实实在在。这般一想,灵魂躯壳收聚一起,合而为一。回到现实,他转过身,想向两老说点什么,想做点什么,以示庆祝。这时,立孝转来告诉他:“她家里人说,刚才急匆匆地走了。”立言猜测:“想来,正是听罢广播出去的。”

事实确乎如此。司徒早起编着辫子,听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头条新闻不由一震,橡皮筋失手落地。她呆住了,疑心自已听错了;当她逐字逐句听完第二遍新闻广播,一股凉气自脚板心直冲头顶,打个寒噤,浑身起层鸡皮疙瘩,只觉毛骨悚然,头脑一片空白;一时她不知该怎么办,竟然弯腰去拾橡皮筋,然而,一颗泪水滴落在食指和拇指上。橡皮筋没拾着,她拾起自已的泪水。那是委屈、惶惑、恐惧、伤心的泪水。她忽然想起立言。完全想象得到刘家人此刻的欢欣鼓舞。她可以随便找个借口去刘家;或者请教新闻的含意,或者承认自家的错误,甚至兴师问罪,追逼与立言同行的女人是谁?而后,重归于好。她偏不,她要去三五零六总部。这么一想,她再次弯腰拣橡皮筋,这回一下就拈起来,随即快速编好辫子。

时间虽然尚早,街上已经很热闹了。马路上尽是大标语、广播、宣传车,一致欢呼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新闻的播出。新刷的标语还在往下滴落浆糊。“打倒陈再道!打倒钟汉华!”几个字写得歪歪斜斜。看看署名,竟是“百万雄师联络站桥口分站”!还有集体倒戈,发表声明退出百万雄师的。真是兵败如山倒呀!司徒无心细看,叹口气,匆忙往总部赶。

昔日威风凛凛的岗哨不见了;旺盛的人气荡然无存。门大大地开着,老远瞅得见屋内桌椅东倒西歪,一片狼籍。司徒料想树倒猢狲散,人去楼空。怀着悲凉要转身回家;忽然,有人喊她。原来是陈志鹏。他身后站着李卫东。司徒急步上前,尚未开腔泪水簌簌地流下了。李卫东了解司徒的情况,对她印象颇好,安慰道:“不要急。这是上面的斗争。账算不到我们头上。”说到这里,振作精神:“你和志鹏好好想想,我们国家毕竟是无产阶级专政,把我们这批人整光了,国家岂不是变了颜色?”这番话叫愁容满面的志鹏开朗了:“李叔叔说得对。再说,好多事都是些蠢货干的,与我们有什么相干?”李卫东挥挥手:“但是,先得避过这阵风。我经过好多运动,有经验。免得吃现亏!我的老家不能去,厂里对头都晓得。”司徒说:“我有个姨在通山,一般人都不知道。就去那里,行不行?”于是,三个人先乘车到武昌,而后转长途逃往通山。三人路过武昌,看见傅家坡马路上书写的“百万雄师好”依然犹在,一个字有二十平方大;有两车百万雄师战友从中南路返回。想必去过军区。扒着站在两边车门踏板上的人,藤条帽搭拉起,铁矛倒拎着,垂头丧气,没精打采……

接下来的日子,一天一个消息,一天一个变化,一天一派形势:8199部队接管武汉;造反派打着红旗、舞动鲜花欢庆朱洪霞等人出狱;陆海空三军、全国各地群众大*大*声讨七?二O事件;人民日报、解放军报发社论;飞机撒传单,指斥百万雄师、8201独立师、公检法三个一小撮坏头头;俞文斌十多个坏头头被捕;百万雄师大小头目、骨干四处藏匿……胜利了的造反派自称钢工总、钢二司、钢九一三。三钢三新的战士到处捉拿坏头头。令人不解的是,左得明的神经病奇迹般痊愈了;又开始大打出手!

刘立言估计李卫东、陈志鹏在劫难逃;志鲲属部队里人,人身安全尚不要紧。保国后来退出是众所周知的。应当无事。司徒一个姑娘家也危险不到哪里。岂知,保国头一个让肉联的造反派谭光前抓走。立孝告诉他,学校钢二司点名捉拿铁杆保皇头子司徒德芬,还有消息说,已将李卫东、陈志鹏、司徒德芬一举擒获,秘密关押,严加审讯……

立言不敢想象司徒德芬落入那些少不更事、不知轻重的造反派学生手里会是什么样的情景和后果!立功回家,他要求弟弟陪同一道寻找。刘立功很为难地说:“哥,你得打听清,是哪个组织抓的,关在什么地方才好办。武汉这么大,组织这么多,我哪能陪你一个个去问呢?”立功忙得很。的确没有时间旁骛;不过,他还是提供十多处关押坏头头的地址。临了,说:“找到他们,就说你是我亲哥,不会不给面子的。”作为抗暴英雄余望生的战友,立功的名字常出现在造反战报上,有次,还在电台上讲话呢!

立言按弟弟提供的线索,四方奔波。结果很叫他失望。他几乎忘记胜利的喜悦,满怀焦虑和忧郁,甚而,有股挥之不去的生离死别的悲凉!

这天,他寻至武昌一所中学的三司革联司令部。操场上跪着几个男女中学生,胸前挂有打红叉叉的大纸牌;稚嫩的脸庞充满惊恐和惶惑,汗水滴湿面前的水泥地。有个女孩子绝像继红,立言不由多看了几眼。两个手持铁矛的小男孩凶狠地喝问:“干什么!干什么的?!”同时,用铁矛逼住他;立言说出杜玉章、刘立功两人名字,对方态度稍稍缓和。听明立言来意,一个人冷冷地回答:“这里没有!我们也正在抓这几个坏蛋呢!”突然,从教室那边传来令人毛发直竖的痛苦惨叫:“哎哟,我的妈哟,掰不得了呀!”立言不好多逗留,快步离开了。

当他抄近路翻过长江大桥桥基,爬上桥头堡,太阳已缓缓下坠。夕阳映照下,波诡云谲,光怪陆离;满江的水如流淌的鲜血透出悲怆,格外壮丽。他又迷惘又惊喜,略带伤感:曾经辉煌的一切就这样顷刻没落了么?

他感到有点累,叉着腰,扶着一棵树休息着。引桥上,来来往往,尽是三钢三新、工造、三司革联、公安联司等造反组织的宣传车。有的车头仍挂着中央“七?二三”表态时的牌子:“天亮了”“解放了”。车上站满荷枪持矛的战士,架起头戴高帽子的百万雄师、公检法的“坏头目”,有的还用绳子五花大绑起;一路按头、捶打着。常常打得叫爷喊娘,直呼“救命!”十分凄惨。立言看了,格外同情,于心不忍。然而,他认定,历史已翻开新的篇章。他踌躇满志,意气昂扬,似乎全然不记得经受的歧视、践踏和屈辱;或许记得,但笃信巴黎公社领袖儒勒?瓦莱斯的名言:“既获得胜利,也必将获得自由!”事实上,《人民日报》提出:“以七?二O为分水岭”的标准。意味着从此会抛开可恶的、人为的、僵化的唯成份论;政治表现会以路线觉悟来衡量、来划分、来取舍!如果是这样,也就不枉负我素日志向,满腹学问,一腔才情……

他正沉思着,忽听到有人喊:“立言!立言!”循声望去,杜玉章在一辆吉普车上向他招手。立言迎上去。吉普车刹住,杜玉章和谢向阳走下时,立言瞧见两人腰间全挎有“五四”手枪,雄纠纠,很是英武。握手时,立言笑道:“真是鸟枪换炮罗,哪来这玩意?”

杜玉章拍拍手枪一笑:“毛主席要求‘武装左派’,江青同志最近有个讲话。号召造反派‘文攻武卫’。军区给发的嘛!”说着,问立言:“忙什么?”立言叹口气:“我找立孝的一个同学,司徒德芬。她原来在江汉公园里;但,没干坏事。据说被抓了。还有我表叔和志鹏……”杜玉章笑了:“绕那么大弯干什么?就是恋爱对象嘛!听小蓉说过,长得像继瑛。是不是?”立言红着脸点头。

杜玉章“啧”一声:“至于佑东和志鹏嘛,估计跑到乡下或朋友处躲藏了。别担心,是得躲过这阵风。听说熊麻子犟着不肯走。结果让人装在麻袋里拳打脚踢,还用木棒捶,手脚打断了,鼻子打歪了,奄奄一息,送到医院里,只半天就断了气!”

谢向阳原先连杀鸡也怕看。腥风血雨让这个青年知识分子心肠变硬了,竟然说出刚才立言在桥头休息时想到的一句名言:“阶级斗争,一些阶级胜利了,一些阶级消灭了。这就是历史,这就是几千年的人类文明史!不足为惜!”

立言连连叹息:“其实,熊麻子为人很好的……”杜玉章也有同感;说着,谈起他的鲠直、义气、一诺千金、嫉恶如仇……

三人谈得正上劲,一辆“东方红”二十匹拖拉机停在面前。张海子人未到声先到:“老表,我们胜利了啊!”杜玉章拍着手迎上去,握住表弟的手不放,又将跟随上前的谢向阳、刘立言与张海子相互介绍一番。

听是大名鼎鼎的红农司司令,谢向阳说:“农民造反派是我们最可靠的同盟军。百匪洗劫工造,你们还赶去援助了的呢!”

张海子有点抱愧:“六二四那天,我跟老头子设坛去了。他们不好打断法事。把告急电话告诉我,已经晚了两个多小时。我慌忙火急集合人,拦火车没拦着;反转头去拦汽车,好不容易搞了几十辆车子,让他们先赶到,我继续拦——只有见到我,人家才肯借车。哪知,打头的一行人开到武昌火车站了!七折腾,八折腾,等我赶到,友益街早打光了!真惨啦!今天,老头子又设坛。叫我跟随去学。我没去。现在胜利了。学那装神弄鬼一套干什么啊!”

杜玉章调侃道:“马上,不是区委书记,也是公社书记。当然用不着学了!”

立言、向阳听说设坛,联想羽化升天、呼风唤雨的故事,十分好奇,问是怎么回事?杜玉章挺认真地:“的确蛮灵呢!”越发激起两人兴趣,追问不停。张海子绘声绘色介绍一番。说:“呶,就在那边,马上看得到。那里是我们张家湾,滠水正从村边淌过……”

天色暗下来,长江愈显苍莽,水流无声。星星一颗颗从暗蓝天幕里蹦出来。顷刻,一片繁密。闪烁着。像无数诡谲眨动的眼睛,讥笑着审视地面上的一切。

正北方向倏忽亮了。像烛焰摇曳,又如鬼火飘忽。开坛了。一阵流星殒落,像高炉前的钢焰,像节日的礼花,像金色的暴雨。人们惊讶景象灵妙壮观之际,又有片星星摇摇欲坠。

这时,不知从哪里传来一个老妇人低声哼唱的古老歌谣,耳语般清晰,梦呓般模糊:“天上一颗星,地下一个人……”

一股凉气袭来。桥旁的几个人不由同时打个寒噤。

星空下的祭坛,神秘而阴森,渺远又贴近!

一、真是只馋嘴猫儿

中央七?二三表态,陈再道被打倒,百万雄师作鸟兽散。立言狂喜之余,又担心起司徒、李卫东、陈氏兄弟的危险处境来。到处在揪斗,到处在追捕,到处在拷打。得意忘形的造反派肆无忌惮地进行报复。他思忖,志鲲作为解放军,群众组织无权随意揪斗,问题不大。于是,四处寻找司徒三人。杜玉章在长江大桥头讲的一番话提醒他。必是躲藏到乡下了!反复琢磨,志鹏只有陈爱华的河北老家可去,据说,陈家亲戚的出身成份都不好,哪能庇护他们?李卫东的社会关系,人尽皆知,对立派只怕早去搜捕过;以表叔的精明,才不会自投罗网!极有可能逃奔司徒亲戚家了。于是,立言让立孝找司徒父母打听。

司徒的父亲司徒洪是位搬运工,母亲程月娥是纺织工人,虽为党员,老实巴交,全凭拼命干活红起来的。司徒上头有个哥哥司徒德平,在长航跑船,早已结婚,另立门户,为钢工总的一个小头头;司徒下面有个妹妹司徒德芳,读高一,属三司观点。

听立孝询问司徒,程月娥说:“德芳没参加七?二O*也检讨了。德芬被抓住,真不晓得脱几层皮!德平找遍沔阳、汉川亲戚家,也没见她影儿。那天清早你来过,我还以为在你家呢!”立孝听这么说,急了:“在我家,我能不来打个招呼?免得您俩老担心!阿姨,您再想想,还有没有亲戚家可去?”程月娥摇头:“没有。倒是有个表姐,三年自然灾害,表姐夫饿死了,为了救婆婆和儿子,表姐将自已换了一百斤粮票嫁到通山。早没走动!”司徒洪一拍大腿:“哎呀,你提醒我,是的,是的,有个表姐在通山郝家湾。虽说来往不勤,前年夏天,她去协和医院治病来过我们家。就是那次把德芬带到通山玩了半个多月呢!肯定上郝家湾了。”说着摸摸头,显出愁苦:“只是,德平昨天去江西‘支左’了,他不回,谁去找呢?”程月娥匪夷所思地:“他又不是解放军,支什么左?”司徒洪双手一摊:“哪个搞得懂?”立孝毕竟观点与三钢对立,虽然向着两个哥哥,这会仍气得笑起来,拉腔拉调:“武汉的三钢、三新,尤其是钢工总、钢二司,现在是响当当、硬梆梆的无产阶级革命派,全国好多群众组织巴望得到他们支持,他们也以疯装邪,代表中央*,钦差大臣般到各省市表态、发声明操纵当地运动——”做母亲的焦躁了:“听你这样说,他们到处跄,晓得德平几时跄回?”立孝宽慰道:“阿姨,你别急,您家把地址告诉我,让我和大哥去找!”

实则,立孝并未同哥哥一道去。就这样,立言拿着地址,按图索骥,寻到通山郝家湾。

郝家湾位于大通河和小通河交汇的畈地,即为西南地区俗称“坝子”的局部平原。大通河从山谷里奔腾而出,有如雷吼;水面不宽,却是又浑浊又湍急,波翻浪涌,像是煮沸一般。大船根本不能航运,下水就翻!只有当地称作“织布梭子”的独木舟,由熟练的水手驾驭方可通行。当然,沿着盘山公路也可以到郝家湾,需得多绕两天。立言恨不能长翅膀飞到司徒身边,哪肯那般弯路?他仗着水性好,乘独木舟溯流而上。独木舟颠簸于震耳欲聋的波峰浪谷间,水花时时溅到脸上。立言心里急躁,船行不多远就立起身朝前瞅,几次差点被掀落下水。船夫不停嘱咐,蹲下,蹲下!抓住船帮。警告道,再会游泳,掉进河里不是让漩涡转入水底淹死,就是冲向河里岩石撞死!

所幸,独木舟只在大通河载沉载浮两小时,便折入风平浪静的小通河。水手傍着河岸用桨当竹篙慢悠悠撑行,舒缓适才惊涛骇浪中的紧张。柔长的柳丝拂在头上痒痒地,河风散去浑身汗水和燥热。船夫指着不远的青石桥告诉立言,那就是郝家湾。立言觉得石桥十分眼熟,仿佛哪里见过;细细一想,记起九岁那年,表叔带他和继瑛回过一趟老家。刘家湾村前的小河就有这样一座桥。石桥栏板上雕有莲花座上的观音菩萨,腼着大肚子的弥勒佛,手执钢叉的水神,还有把大乌龟当船乘坐的唐僧师徒……立言和继瑛玩累了,喜欢蹲在桥上摸挲端详石刻人物,继瑛总是要求道:“立言哥,给我讲上面的故事呀!”尽管讲过无数遍,她眨巴着亮晶晶眼睛,微笑着,听得很入神……想到儿时趣事,立言沉浸于遐思和愉悦里。

突然,一个纱布网兜儿扣在他头上,立言吃了一惊,用胳膊扒开网兜,喝问:“谁?干什么?”同时,扫视追寻冒失鬼。柳树下,一个穿军装的小伙子欢叫道:“立言哥,你怎么到这里来了?”立言看清是志鹏,心里一喜:“我表叔和司徒也在这里吧!”说时,一个箭步跳上岸,差点蹬翻独木舟。他歉意地回头向船夫挥挥手:“谢谢了!”

志鹏看那独木舟,夸张地显出佩服:“你敢坐‘织布梭子’,胆真大!卫东叔叔和司徒在学篾活。我想捉些蝴蝶和蜻蜓,不想网住你!”说着难为情地笑了。危难时刻,立言表现的关切,让志鹏感动,丢掉素日成见,语气格外亲热:“你是从司徒家打听来的吧!”说着,用网兜儿扒开枝条开路,引领立言穿过一片树丛,走向竹篱笆围起的三间瓦屋。靠着山坡,瓦屋后有绿荫荫的竹林。老远,立言瞅见李卫东坐在门前用篾刀破竹子,司徒蹲在地上编凉席。志鹏喊道:“李叔叔、司徒,你们看谁来了!”

李卫东起身瞅清是立言,高兴得丢下篾刀迎上前握住立言双手:“你怎么碰见志鹏的?”立言笑道:“表叔,你们让我找得好苦啊!”听明立言是担心他们,四处奔走寻觅,为赶时间竟然冒险乘坐“织布梭子”,李卫东感叹:“危难之中见真情呀!”志鹏连声应道:“真是,真是!”说时,两人不由同时瞟司徒。

岂知,姑娘见到立言,先是一愣,眼一亮,瞧立言朝她笑,却噘着嘴儿站起趔到墙角,给他个冷脊梁;任立言如何打招呼也不理会。志鹏说:“司徒,立言哥喊你呢!”李卫东趋近前:“司徒,立言关心我们,老远冒险找来,去倒杯茶嘛!”立言解嘲地:“我又没得罪你,茶都不给一杯喝?”司徒明白自已同立言关系让李卫东、陈志鹏全看清楚了,索性无所顾忌,转身质问道:“7月21日上午,在利济南路和你一起的女的是谁?还边走边说边笑呢,真亲热!我和你迎面撞上,擦肩而过,视而不见,多投入!”这话教立言一愣,同时,李卫东和志鹏也以审视眼光打量他。立言明知是指继瑛,并不说破,装作申辩:“哪有这事啊!你倒说说,同我说说笑笑的女人是什么模样?”司徒见他想抵赖,冷冷一笑,描绘道:“还说没有!那女人苗苗条条,文文静静,蓄短发,长眉大眼,下巴尖尖地,像个知识分子……”既讲得这般确凿,李卫东两人显出怀疑了。立言故意问:“像知识分子,是老师,还是医生呢?”志鹏猜测:“莫非我嫂子?”李卫东点头尴尬一笑:“唔,肯定是继瑛!”立言装作恍然大悟:“嗬,我想起来了。那天继瑛要去军区找志鲲,还打听表叔、志鹏的消息。我担心她挤不上车,所以送一程……”李卫东见司徒瞄瞄立言,又瞄瞄志鹏和自已,仿佛怀疑为立言打掩护,说:“是我家继瑛。她同立言是表兄妹。我们斜对门住着。”经两人一说,司徒心里醋意方始消失:“原来你们都住一条巷子,我出出进进,怎么从没遇上?”李卫东叹口气:“咳,成天忙革命不落屋,哪能碰见?现在可好,反革命*!忙个‘反革命’当!”语气愤懑,眼神迷惘。立言宽慰道:“一般群众能有什么?毛主席最近发表指示:站队站错了,站过来就是。就像小娃娃刚学走路,跌趴在地,看妈妈吩咐怎么办?妈妈说,爬起来再走就是了!”比方并不贴切,但轻松的语气使三个人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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