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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任常 当前章节:15361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8:57

谈笑间,一个梳“粑粑头”的农村妇女慌慌忙忙跑来:“李师傅、芬子,刚才秋生讲,公社里来了几个人,用手枪指点‘战报’上相片,说是抓坏头头,要查遍每个生产队……”报信妇女是司徒姨妈,她的话教人面面相觑。沉静一会,李卫东说:“虽然有主席最新指示,遇上莽撞货哪会执行?赶快转移!”志鹏赞成道:“对,好汉不吃眼前亏!”司徒发愁:“往哪里去呢?”立言当机立断:“马上回武汉去立功那里。一来是‘皇城’脚下,政策执行及时,没人敢乱来。二来是,万一发生什么情况可以找杜叔叔出面保驾。倒比这里安全。”李卫东同意立言主张:“这里是余波,风暴中心反而平静些!”立言说:“说走就走,快去收拾东西。”司徒姨妈说:“李师傅,既是这样决定,我就喊秋生开拖拉机送你们一程。”见李卫东点头,便小跑着消失在柳树丛间。

本来没有什么可收拾的,四人进屋坐着聊开别后情况。听说熊麻子被打死、董南生让人割掉耳朵,司徒脸都吓白了。志鹏说:“董南生是自作自受!熊师傅可惜了!”李卫东摇头叹口气:“这以后怎么结论呢?”立言感觉话里大有深意,瞅表叔脸上表情又看不出什么。正在这时,门外“嘟嘟”传来拖拉机马达声。李卫东说声:“车来了,走!”带头出门。他向司徒姨妈说了大堆感谢话儿,吩咐大家赶快扒上东方红四十匹。

乘拖拉机转长途客车,一路顺当。沿路的绿水青山很教志鹏眷恋:“这次野外考察收获不小。真想住下不走呢!”可是,刚进入市区,让志鹏兴味荡然无存。大标语、大字报铺天盖地,迎面扑来。

“热烈欢呼中央七?二三表态!”“打倒百万雄师!”之类标语历经风雨,已然残破不全。“彻底批判王八七讲话!”“打倒王关戚!”“打倒小爬虫、变色龙!”“揪出造反派中的大叛徒!”“困难时在一起,胜利了莫分开!”等新标语比比皆是。三人惊诧不已。李卫东悄声问立言:“这些标语是什么意思?王力不是支造的,怎么三钢三新又要打倒?”

立言苦笑一下解释:毛主席指斥八月一日《红旗》杂志两篇“揪军内一小撮”的社论为“大毒草”,据说,批了“还我长城”四个字。两篇社论是王关炮制的,戚本禹因煽动极左思潮,所以全倒了。三钢三新现在又闹不团结,甚至钢工总内部也动荡不安。有人说朱洪霞在牢里写了很多检讨揭发,是造反派里叛徒,要清除。最终,陈伯达出面解释,武汉走资派动用的是无产阶级专政工具,在这种前提下,朱洪霞检讨揭发算不得叛变。陈伯达的讲话总算解了朱洪霞的围。但有些人不依不饶。另外,钢派对二八声明旧账耿耿于怀,指责三新是老机老右;三新却认为钢派忘恩负义,一贯莽撞无策略。彭祖龙打朱洪霞一拳,朱洪霞踢彭祖龙一脚。(注)双方自以为老子天下第一,最最革命。潜在原因,两派是为权力之争,竟然动了步枪机关枪!立言哪里知晓,和全国一样,造反派内讧是有人做手脚,背后操纵挑动所致。

立言讲的事儿,志鹏、司徒听了没反应;李卫东却品出内中意义,他们自已闹开花,就无有精力顾及整咱们啦!同时,他发觉,自已在运动中并未错到哪里去。主席的批示不正证明,谁反对中国人民解放军谁就是反革命?王力不是倒了?想到这里,颇觉委屈。

红楼位于武昌阅马场东侧,曾为辛亥革命起义军政府,是栋西式土砖结构红色楼房。院墙上插着各造反派旗帜,人来人往,很是繁忙。立言对背自动步枪的岗哨讲明找刘立功,岗哨说句:“201!”挥手放行。李卫东撇嘴一笑,凑着志鹏悄声说:“比我们那时还威风呢!”

绕过喷水池和孙中山铜像,四人在二楼南边一间办公室找到立功。立功一见他们,将手里笔一放,迎上前:“爸、志鹏、司徒……姐,我哥终于找到你们!”李卫东听立功喊司徒姐,问:“司徒比你大?”立功摸摸后脑勺一笑:“这得问我哥……”志鹏笑了:“立功哥是学着我喊继瑛姐嘛!”司徒脸一红:“立功是个快活人,喜欢开玩笑!”

寒暄一阵,说笑一阵,立功讲:“主席最近发表最新指示,在工人阶级内部没有根本的利害冲突。现在除俞文斌少数头头抓了,下面都没事。外面不是有句顺口溜:‘钢工总一百万,百万雄师一大半’,明里是落实毛主席最新指示,实际拉人扩充队伍。你们加入工造吧,一人发个袖章戴上,保险没人敢动……”瞧三人不吭声,改口:“可以不戴,放在身上以防万一……干脆,在我这里住上两星期,可热闹,打扑克、唱戏,反正有饭吃,共产主义!”志鹏看看李卫东,李卫东说:“住几天等完全平静再回去。司徒,你的意思呢?”司徒回答:“我去找立孝。”立功同意她去大兴隆巷,要哥陪同;瞅见司徒颇不情愿,将桌上一把匕首推给立言带上,加重形势的严峻性。司徒并不买账:“乘车到利济路下了就是汉正街,要谁陪啊!”志鹏着急地:“你总爱犟!碰上左得明那种货岂不糟了?”李卫东猜出司徒害羞,用长辈口气劝道:“听话,伢,真有什么,报信也得个人啊!”立言一直笑着不吭声,看司徒似已被说服,拿了匕首插在腰里,撞撞司徒胳膊:“走吧!”她斜睨他一眼,一言不发,对这般失之轻浮的张狂表示轻蔑,有些羞恼,极不情愿地嘟起嘴跟随出门。

走出红楼,司徒还不搭理立言,并且不让他并肩而行,时快时慢地拉开距离。直到上马路,她才冷不丁扭过头,来句:“你那表妹长得真漂亮啊!”立言回答道:“那天遇见她,你没感觉像照镜子?你俩简直是一个模子磕出的!”这话犹如闪电照亮司徒心中最后一团疑云:“哦,我记起来了!第一次遇上你那天,立功说,‘蛮像继瑛姐,是呗’,俗话说,‘老表老表,见面就好’,莫非你俩真有什么!不然你弟弟为什么那么说?你老头老娘神色怪怪的?”立言一惊,但,很快作出反映:“她是志鹏嫂子,表叔姑娘,真有什么,两人会那样坦然?”说完,觉得力度不够,转个话题:“第一次见到我的情景记得这清楚,肯定是一见钟情!”司徒气笑了,啐一口:“莫跟我自作多情!”

除了乘公汽缄默不语,一路两人就这样叮叮磕磕斗嘴。上刘家楼梯时,司徒还在半真半假嘀咕:“老表老表,见面就好!”

立孝一见两人,高兴得直拍手:“我就知道大哥有办法,终于把你找回了!”司徒嗔她一眼:“高中生用词都不准确,怎么讲‘找回’?应该是找着了嘛!”立孝笑着反驳:“就是‘回’,一点没错!大哥,你说是不是?”瞧立言笑而不语,不敢接腔,转而问起司徒外出经过。听司徒把农村生活讲得那般有趣,感叹道:“几时我也能去农村才好!”忽然,她想起一件事:“司徒,那天去你家,你说有话问我,什么话呀?”司徒想着就感到好笑,打谜语似地回答:“老表老表,见面就好!”立孝不解地:“什么意思?”司徒白立言一眼:“你表姐李继瑛呀!”立孝一惊:“继瑛姐……”立言不等妹妹说完,接腔:“7月21号那天我送继瑛去武昌找志鲲,司徒看见误会了——不是表叔、志鹏证明,她还不相信呢!就这样,一路上取笑,没听她上楼还在咕叨,‘老表老表,见面就好’?”立孝吁口气:“吃醋是件好事。”恋爱中的姑娘是敏感的。司徒窥出兄妹俩在演双璜;立孝见司徒目不转睛盯着自已,有点不自在,转个话题:“啧,差点把天大事儿忘记了!哥,昨天你们学校来电报要你回去。另外,司徒,郑宏带人来我家找过你两次!”

运动初期,司徒在校*主持过批判会,揭发郑宏走白专道路,与右派老师关系密切,为右派鸣冤叫屈的三反言行。后来,郑宏造反成了钢二司头头;显然郑宏会以十倍的仇恨、百倍的疯狂进行报复。司徒愣怔了。

立孝瞧司徒沉吟不语,补充道:“还有,郑宏的跟屁虫施卫国昨天假装通知返校,也来过呢!”这话让司徒最终下了决心:“看来躲是躲不过的。作为一个共产党员要勇于承认错误。我就回去,看他们怎么处理!”立言坚决不同意:“那不是送肉上砧板?再等些时,完全平静回去就吃不了大亏。”立孝出主意:“你倒不如同我大哥去栗阳玩一阵……”立言连连赞成:“对,对,我们学校环境比郝家湾还美呢!”司徒心动了,问立孝:“你也一道去吧!”立孝摇头:“我不能去,我走了,老头老娘收摊回来没饭吃。我这就去你家打招呼,说我们跟随我哥去栗阳。”司徒无可奈何,解嘲地:“也行,只当是补上串连。”说到这里颇为辛酸:“大串连人家到处游山玩水,我一心一意搞革命,哪里没去。反而犯了错误,有校不能回,有家不能归!”眼里泪花直转。立孝见朋友伤心,愤愤地:“真叫人弄不懂!”立言怕再出周折:“说走就走。衣服就拿立孝的算了。电影小说里成败祸福往往决定一瞬。”接着,随口讲出几个故事证明。司徒终于毅然跟随立言去栗阳。临走,一再嘱咐立孝:“就说我俩一道去啊!”

栗阳县城的古朴格局,包括房顶上绿幽幽的瓦屋松都让司徒新奇。她眨着眼微笑道:“莫说,看厌武汉的高楼大厦,我还真喜欢这小城呢!”然而,迎面一群造反派押着几个五花大绑的人,呼着口号:“打倒大联合一小撮坏头头!”教她花容顿失:“报纸上只提三个一小撮,怎么这里加上‘大联合’?”立言笑了:“肯定是大联合呼应过武汉的七?二O行动。”司徒怏怏地:“我这不真叫走投无路?”立言拍拍腰间匕首,用句京剧唱词安慰道:“我一剑能挡百万兵。有我这个保皇派,担什么心?”看她抑郁不解,说:“不逛了,去我们学校吧!”

白水镇虽然离县城只二十来里,交通并不方便,只有过路的长途班车是厢式。直达车是带蓬的货车。一路上,司徒颠得翻肠倒胃,呕吐不止;车轮卷起的尘埃又呛得她喘不过气。车子走了约摸半小时,她感觉简直有半世纪。立言搀扶她下车,好一会回不过神来。

司徒穿件白底碎花短袖方领衫、银灰色哔叽裤,脚蹬白网鞋,应该说,很普通。但在闭塞的山镇格外引人注目;尤其让姑娘们大感稀奇、惊讶、羡慕,目不转睛地上上下下打量,窃窃私议;有个女子以夸张语气拖长腔调赞叹:“好——洋气呀——!”她的伙伴判断:“肯定是文工团的演员嘛!”司徒听见人们评论,觉得又有趣又不好意思,不由瞟瞟立言,见他正瞅自已反应,低下头抿嘴一笑。快到学校,司徒才谈出自已感觉:“这些乡下人真好玩,我又没穿金戴银,怎么那般瞅我?”立言解释:“地方小,差不多相互认识,来个生人自然引起注意。再说,你没看见,人家衣服都打有补丁,相比之下,你的穿戴显得光鲜,人又长这漂亮,当然议论纷纷!猜你是演员呢!”司徒嗔他一眼,垂下眼帘:“莫又借题发挥啊!”

当她随立言踏进中学校门,又引起一阵轰动。人们虽然热烈向立言问好、打招呼,跑上前握手,一叠声问这问那,眼睛始终在司徒身上滴溜溜地转。

田家宝老远伸出手跑着喊着:“刘老师,欢迎你胜利归来啊!”握罢手,接过立言手里行李,望着司徒微笑致意,咬着嘴唇打量。他猜眼前这位美貌姑娘是立言女朋友,又觉得司徒比立言小许多,完全是付中学生样子,拿不准,故而斟酌着问:“这位是……”立言回答:“我妹妹刘德芬,读高三。”田家宝“嗯”一声:“肯定是钢二司战士吧!”立言含糊地“唔”一下:“反正她在家呆着没事,带来转转。”田家宝无心听立言说话,又毫无来由地判断:“看她样儿,肯定爱好文艺。歌唱得好,舞跳得好。”见他热切地望着自已等待回答,司徒莞尔一笑,低下头:“什么都不会。既不会唱,也不会跳。”田家宝“哦,哦”两声,转个话题:“刘老师,等你安置好了,我们就去找李胖子算账!”立言一笑:“名副其实的算账。算总账!”说笑间又过来几拨老师、学生,大伙簇拥着立言到他寝室。

所谓寝室,位于校园南边两长溜平房。这些平房隔成一间间,有教导处、总务处、财务室、医务室、教研室等等;余下房屋,则为老师们的宿舍:有家属的住两通间,单身教师住一间,立言和田家宝四个年轻教师只住上半间房,是两通间以板壁分成的四个半间。不足八平方。除了墙角安上单人床,临窗摆起条桌坐椅,靠墙放个简易竹书架,再无多的空间。

立言揭开盖在床上报纸,让司徒坐了。跟随而来的十几个人挤得转不过身;有人干脆坐在条桌上,倚在门框边,站在窗户外。立言像流亡归来的革命领袖受到尊重,召开记者招待会般回答七嘴八舌的提问。直到开晚饭的铁板敲响,人们才迟迟离去。

趁着与立言单独相处,司徒忧郁地:“刚才你说要去找谁算账,可使不得啊!你说,我要让人家报复殴打,你该怎样想?”说到最后,语气温柔,杏儿似的眼睛望着他,晶莹闪烁,神情像是恳求。立言笑了:“你以为打人?学校胖书记扣了我三个月工资,要他补发给我!”

立言打饭回来,斗室成了女人天下,都是女造反派学生,还有女教工;争着晚上让司徒去她们那里休息。立言匆匆扒了几口饭,趁机出门而去。不一会,他和田家宝说着笑着回了,将一摞钱往条桌上一拍:“老子把匕首朝桌上一插,李胖子吓得结结巴巴推说是帮我保管,乖乖陪我去财务室……”一见司徒用眼嗔他,赶紧打住了。这时,又涌来一批学生和教师,倪小凤同司徒耳语一阵,等司徒找出漱具,拉着她出门,由这些男人胡侃乱吹。

第二天清早,立言在门口枣树下练罢剑,临窗坐着读《国家与革命》。司徒来了,倚着门框,笑着梳着头。立言问:“什么喜事,大清早嘻笑颜开地?”司徒不答,一个劲笑着。立言问:“昨晚睡得好吗?”司徒点头答:“蛮舒服。山村到底凉爽些!”立言装作恍然:“哦,原来是为这气候高兴。”司徒极力抿住嘴儿,做出忍住笑的样子,但,脸上依然露出微笑;她头一摆,将编好的辫子甩到肩后,碎步趋近前,双手扶定立言肩膀,以红卫兵惯用的造句语式,说:“刘老师,告诉你一个最好最好的好消息,有人爱上你老人家!”立言本准备回答:“除了你,我要谁爱!”瞟见田家宝在窗外一晃,又想到三面是板壁,隔墙有耳,改为:“的确是个好消息。谁呀?”司徒从他背后将梳子伸向他面前,代替手示意:“拿糖来吃才告诉你!”立言点头:“行,等会上街买。讲哇!”司徒用梳子梳理他那凌乱的头发,说:“就是你们的倪医生呀,昨天整宿说你的好话;还问,你哥哥有没有女朋友?八成是爱上你刘老师了!好吧,快去买糖谢我报告这好消息啊!我就想不通,这么不修边幅也有人爱。”

田家宝在窗外卟哧笑了:“真有趣,你们兄妹间还开玩笑呢!倪医生早结婚啦!”

虽说三令五申“复课闹革命”,老师学生的心收不住,仍然散马无笼头。立言自然有时间与司徒相厮守。在山乡中学的日子,司徒感到从未有过的新鲜、愉悦、浪漫。

每逢晚间下雨,第二天上午,立言挽上竹篮带她到后山松林拾菌子。山并不陡峭,树叶草茎挂着隔夜雨水,晶莹欲滴;偶尔,从苍翠的枝叶摇落冰凉的一滴落进后颈窝或飘洒脸上,如同有颗薄荷糖丢进嘴里,甜津津,感觉十分惬意。立言指给她看,哪是“鬼笔菌”,哪是“鬼打伞”,哪是“瘌痢头”……凡属形状怪异、花哩胡哨的菌子全有毒,不要采摘。那些像戴桔红斗笠、肥嘟嘟娃娃的松菌,又香又鲜。有如汉白玉雕就的龟形“雷打菌”,为雷雨催发;硕大无朋,以一当十。但,往往长在草丛中,比较稀少,可遇不可求……

司徒听他娓娓道来,又惊异又佩服,瞅瞅,晃悠着篮儿并不吭声,怕他趁机张狂吹个不停。这神情为立言窥透。他前后左右瞄瞄,看清林子里没人,朝天指指,待司徒仰面瞧时,突然勾起她细长的颈脖吻上。竹篮儿悄没声息落在草地上。

清凉如玉的山间空气里充溢草叶的青气和蘑菇的幽香,激发浪漫情感。司徒闭起眼由他吻个够。当着远处传来响动,立言慌忙松手。她取笑道:“真像只馋嘴的猫儿!”

收获每每丰盛。归来,司徒总把劳动果实,逐家分送给人品尝。

有时,立言让司徒带上脸盆,拿起钓杆到南面水库“扯蹿子”。之所以用“扯”形容捕鱼,是这种成群游蹿、形如刀状的小鱼特别贪嘴,只要把钓饵朝水里一甩,它们抢着吞钩,将钓丝一扯,多有所获。不到一小时,便有大半盆银色“刀片”。司徒喜得拍手:“不但有菜下饭,又可以送人情了!”说着,颇为遗憾地:“可惜没带游泳衣。不然,真想痛快游几圈!”立言挥杆将钓丝一甩,复一扯:“这里姑娘家不兴游泳的。露出大腿让人看不惯。”司徒边取钩上小鱼儿,边说:“这么封建哪,下次带游泳衣来,偏要游给他们看!”这话使立言联想在东湖继瑛听说教她游泳,窘得脸儿发烧的情境,不由哑模悄声一笑。司徒不知他心理活动,抢白道:“这有什么好笑的!”

司徒不仅容貌出众,气质尤其优雅。庄重不失随和,沉静时显活泼;性情温和厚道,如水随形,善解人意,极好相处。没多久,深得白水中学师生喜爱。

这天,王重九见立言独自一人坐在寝室,踅进屋,悄声问:“德芬有没有男朋友?”立言打量他一眼,答道:“我妹子还在读书,哪会谈朋友!”王重九偏着脸指隔壁:“小田很喜欢你妹子,托我当介绍人——”立言不等他拉完腔调,笑道:“怎么他自已不来说,绕这大圈子干什么呢?”王重九一笑:“怕碰鼻子嘛。你知道,运动初期我俩有过隔阂。七?二O以后,有人说我是保守派幕后操纵者,准备揪斗。老李、何长生被学生打得像鬼娃子叫唤,是他说直话,让我作个检讨过了关。这人还有几分直气。长相标致是有目共睹的,配得上你妹子。他晓得我俩好,所以托我做介绍。他是红教工的勤务员,还得靠他。就是德芬不答应,你好好向他解释。我的确尽了力……”立言正准备开口,司徒进来了,于是说:“呶,我妹子回了,德芬,王老师想把小田老师介绍给你,听听你的意见。”说毕,讳莫如深地笑了。司徒倚在条桌边,含笑听罢王重九的话,回答:“我要上大学,现在不考虑这类事。即便今后谈朋友,也找我哥哥一模一样的人!真正的男子汉。”司徒曾说田家宝走路说话像姑娘家。立言知道她这话是讥讽田家宝一付娘姨相,赶紧打岔:“德芬,你不是总吵着看王老师打鱼,今天他有空。去不去?”司徒高兴得跳起来:“好呀,王老师就收我这学生吧!”王重九答道:“是得打鱼招待妹子一番。”说动就动,王重九带他俩去家里拿家什。

顺着白水河撒网,依然是王重九拎网,立言背笆篓,司徒当甩手掌柜。一只大黄猫闻到网上腥气,像模特儿样扭捏腰肢跟上三人。只要网起水,它就如脱弦箭蹿上前,明目张胆地用爪子去扒拉网里鱼儿。王重九跺脚骂声:“馋!”把大黄猫赶走。立言笑道:“它倒指望坐享其成。”王重九说:“不赶走,会把网抓破的。”但是,大约有经验,知道渔人拣网会将小鱼小虾随手丢弃,大黄猫远远坐起,放出耐心等待。王重九嫌它讨厌,几次拣石头掷它。大黄猫躲闪一边,依旧蹲坐不舍;并且,背过身,装做不屑一顾的样子。只要人们不注意它,又眼巴巴观望打鱼一边的动静;当有人转过眼光瞅它,它赶紧掉过头瞄别处,若无其事。司徒发觉猫儿富有灵性,悄声告诉立言观察:“快瞧!”。立言试了几次,这猫果真聪明狡黠,两人瞧着乐不可支。王重九说:“人畜一般同。哑巴畜牲不会说话,同人没有两样的。”司徒骂句:“真是只馋嘴的猫儿!”骂毕,瞟立言笑了。立言在她背后掐她一下。

这天,王重九捕了一条鞋板大鲫鱼,一条两斤多重鲤鱼。另外买了些卤牛肉,杀了只鸡,要老婆做好菜,与立言开怀畅饮;王重九的老婆则陪司徒喝黄酒。

喝过三大杯,王重九对司徒讲述自已处境,解释为田家宝做媒的苦衷。

中央七?二三广播后,栗阳大联合当即土崩瓦解。武汉揪三个一小撮,栗阳揪大联合的坏头头。何长生不仅是大联合革命教工的头,六七月之交领着宣传队四处演唱“百万雄师大好纯”,自是在劫难逃。中央号召“武装左派”,造反派发了枪支,东方红战士用枪押着何长生和他的宣传队重新表演“百万雄师大好纯”,以供批判消毒。演员们在枪杆子比着下,颤颤巍巍唱罢,跪下低头请罪;接着是架飞机批斗。个个大汗淋漓,叫爷喊娘……

讲到这里,王重九说:“有人揭发我坚持资反路线。实际上,七?二O*都没参加。不是有先见之明;那几天我感冒了,躺在家里呢。”

司徒听到这句,颇不以为然:“七?二O游了行又怎样?是反王力,王力现在不倒了?有什么错!”王重九高兴得叫起来:“妹子,这话说得有水平。为着这句话,来,大哥敬你一杯!”而后,又叫老婆也敬司徒一杯。这个素来温柔敦厚的姑娘显出从未有过的豪情,大口大口地喝干碗里的黄酒,尔后,瞟立言莞尔一笑,笑容就像甜中带苦的黄酒,意味绵长。立言宽厚地一笑。王重九瞧他兄妹俩亲切情深,倍感开心,声称一定尽兴喝好。立言似乎也要一醉方休。结果,王重九送他出门,步伐竟已踉踉跄跄……

回到学校,显然又有什么紧急活动,两排房屋阒无人声,只有南边操场上传来口号声。

司徒挽着立言开了锁,刚刚相扶进房,立言用脚后跟将门扒关了,随即,转身拴上门,将她当腰搂定。司徒似乎早已料到有这一刻,并且早已等待这一刻,不像平时推拒,含笑仰起脸,靠在墙壁上任立言抚摸亲吻。但是,立言毫不知足,有只手从腰间探进衣服里,往上游动捉住她胀鼓鼓、细腻如脂的乳房,也许是对席间立言包容态度予以回报,也许喝醉了,也许她自已亦动了情,姑娘闭着眼由他揉搓;岂料,立言又抱起她往床边挪,她这才慌乱了,推搡着,两脚蹭地,压低嗓门质问:“你想干什么?借酒装疯?”她迸力挣扎却浑身乏软,力不从心;忽然,她听到隔壁有开门声,随后板壁缝透过灯光,急中生智:“田老师,你回了?”田家宝受宠若惊地回答:“回了,回了。德芬,你和你哥去哪里了呀?我把文件收拾了马上过来。”立言听这话,赶紧放开司徒,拉开门栓,顺势坐下,将头伏在条桌上。

田家宝推门瞅见立言伏在桌上,问:“德芬,你哥这是怎么了?”司徒答道:“在王老师那里喝醉了。我喊倪大夫弄点解酒的药物。”说着,快步出门而去。

倪小凤很快来了,说:“刘老师,你妹妹可能也醉了。我扶她睡了。”瞅立言醉得不省人事,给包药粉田家宝,让他冲水给立言服下休息。

第二天,临近中午司徒才来寝室,刚到门口,就用手臂捂住眼,低头笑了;低下头还朝上偷看立言,不停地笑着。立言装作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忘了,若无其事递给她一封信:“立孝来的。说你们要复课,搞毕业学生登记。催你回去。”

司徒看完信,说:“你们学校不是也在动?是全国统一的精神。只是我们六六届毕业生不知怎么搞法,大学招不招生?”说完,又笑了:“是不能久住下去。今天就走!”立言听司徒马上走,心里一急,没细品她话中意味,问道:“那,你什么时候再来呢?”司徒嗔一眼,嘟嘴说:“还没走就问几时来!我再不敢来了!”这才让他想起昨晚的失态,感觉很难为情,笑着搔搔后脑勺:“我现在不好请假陪你回。你在家里清东西。我上街买几只鸡带回去。母鸡六角三,公鸡三角八,多便宜!”说毕,提上网兜匆匆出门。

想到马上离别这充满甜蜜和欢笑的安乐窝,司徒怅怅地,依依不舍。她环顾小屋,要抓紧时间为立言做点什么。可是,经她这些时日收拾,小屋整洁干净,一尘不染。连冬天的棉靴也让洗得鞋底发白。清清拣拣,最终,她将搭在门后的两条毛巾用脸盆盛起,端到西边小溪里清洗。白水中学西面有道从水库引来的溪水,穿校而过,流入白水河。水很洁净,如同春天的汉江,呈碧绿色。一早一晚,溪边蹲满洗衣服的人,欢声笑语不断。司徒很喜欢这条小溪,认为比城里自来水管富有情趣,并且方便。搓好的被单不用久久等待往盆里放水,换水,只需丢在溪里漂漂,摆摆,便会一干二净呢!

她洗罢毛巾刚坐下,立言拎回四只母鸡、夹了一条飞马香烟。武汉凭票供应,优劣搭配一人一月六盒。立言一下买到整条好烟,真算身手不凡。倒不是他有能耐,乡下人吃不起好烟。立言交待:“鸡子一家两只。香烟是给爸的。”刘甫轩不吃烟,“爸”自然是司徒洪。司徒听了嘴一噘。立言没发觉她做怪相,从床下拖出只木脚盆:“你不是说你妈到处买不到木脚盆。这是学校福利费定做的,柏树心箍的,可结实。一个老师发一只。带回去给妈,肯定喜欢!”这次司徒点了头。吃罢午饭,立言送司徒搭车,一路上,千叮咛,万嘱咐:小心。司徒调侃地:“坏人毕竟是极少数,甚至只个别人,小刘老师!”汽车开动时,立言加一句:“没什么事再转来,先写信来,我去火车站接你!”

司徒在窗口抿嘴摇头,背过身,断然回绝:“我才不来了呐!”

注:实则为工造铁军刘耀祖找朱洪霞“索赔”撕毁旗帜,争执之下,打了朱一拳。第二天,工总派人砸了工造总部及各分部。传为彭打朱,朱踢彭。

二、山高皇帝远

八月是江城最热的日子,但是,这天清早格外凉爽。也许哪里下着雨,吹来的风湿润润地。时间至多不过六点,不见太阳,空中铺满瓦灰云层;天色却很亮。除了偶尔呼啸而过的汽车、早锻炼跑步者,马路空荡荡,仿佛激战后的战场,异常清寂。

长江的水满了槽,简直与岸平齐了,无比开阔,映衬得高楼大厦形同小巧摆设。泱泱大江如煮沸的浑黄开水,翻滚涌动。不见来往船只。连鸥鸟也只敢贴着江面试探一下,仿佛承受不住水温,赶紧腾空飞起。水天迷茫间,江水就像由西边天上倾泄下来的,又在东边沿着地球曲面化作瀑布飞落无垠的茫茫宙宇!

从大江流淌而去的方向传来武汉关报时钟声。“嘡——嘡……”,声音悠长,如同一根无尽的钢丝轻微地颤动,传至云水融合处方始消逝。

对于那座临江矗立、四面嵌有大钟的尖顶洋楼,陈志鲲再熟悉不过了。小时候,他常同刘立言、李继瑛顺着繁华的中山大道,一家家店铺瞧呀,瞅呀;那些商店的玻璃橱窗琳琅满目,美不胜收,让人眼花缭乱。最教他们吃惊的是茂记皮鞋店的两件样品:大皮鞋简直像摇篮,完全睡得下一个婴儿;小皮鞋又不足一寸,仅可套进大拇指!盛锡福帽子的款式成百上千,色彩绚丽,几乎隔不多久一个变化;继瑛似乎对白海记的旗袍、维新的各式裙子,倍感兴趣,每次嘴含指头看着不想走。志鲲催促道:“你要喜欢这些衣服,等立言长大工作了,给你买来就是!他是你表哥嘛!”以三人当时的懵懂,还不明白一个男子给姑娘买礼物意味什么。但是,小丫头生气了,辫儿一甩,噘起嘴,趔得远远地:“要谁给我买什么!我不会工作,自已挣钱买来?”立言埋怨地撞撞志鲲肘臂,于是,志鲲赶紧上前拉住她,陪笑声明:“你自然会工作,而且是人人需要的工作!”继瑛挣脱他的手,不依不饶;志鲲掏腰包买了三个洒满芝麻、夹了桂花糖馅、烘得千层起酥、香喷喷的“蟹壳黄”请客,并且由立言塞给继瑛才算和解;有时,三个伙伴沿着小河过龙王庙,顺着长江往下数帆船桅杆、汽船烟囱,看木划子在风浪中撒网捕鱼……然而,不管从哪条路逛着玩儿,逛到武汉关都要在门前麻石台阶上坐好久。不时惆怅地朝楼房尖顶瞄瞄。李卫东对他们讲,这楼原名“江汉关”,尖顶上有只一尺多长纯金帆船。后来日本人拿走了。野史从来比正史富于传奇,动人心弦,深入人心。这个最初的爱国主义教育使他们恨死日本人。坐在武汉关前,三个小伙伴总不免骂一通日本鬼子。骂够了,站起身仰头瞅着比他们个子还长的大钟指针颤抖着,如步履蹒跚的老人慢慢移动;当着分针移到“12”,知道要打鸣了,志鲲和立言不约而同地学着“嘡——”起来。继瑛做评判,看谁一口气拖得长。志鲲多半是优胜者。好长一段时间成为他的骄傲。

可是,今天,听着武汉关熟悉的钟声,志鲲感觉十分陌生,格外怪异,有些惊心动魄。

近一个月里,他仿佛颠簸在惊涛骇浪、茫茫大海里小船中,一会抛上浪头涛尖,一会埋进深深波谷里。有生以来,他从没这么激动过,晕眩过,迷惘过!

7月19日夜,他和战友以及百万雄师盛怒之下冲进东湖宾馆,目的不过质问王力为什么偏袒一方,压制一方,竟被指控为“七?二O反革命*”!

7月23日清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滚动播出谢富治、王力“胜利回到北京”的消息,他就知道漏子捅大了。果然,当天有人说,陈司令员、钟政委、牛师长、蔡政委几个被8199部队押到南湖机场,递解进京……7月25日,*主持天安门前的百万人大*,接着,全国各地陆海空三军武装*示威,齐声声讨七二?O事件;又接着,飞机在三镇上空撒传单,点出8201独立师、公检法、百万雄师三个一小撮“坏头头”,其架势形同瓦解围城中敌军一般!从7月26日起,人民日报、解放军报,连篇累牍发表新闻、社论、评论、文章、图片,声讨“武汉的*”;8月6日,还用专机将赶制的纪录片《北京支持你》送到武汉首映……与此同时,胜利了的造反派到处抓百万雄师、公检法头头,人心惶惶,一片恐怖!要不是军队有其特殊性,自已也难以幸免。然而,武汉的城防由8199接管,8201番号取消,他和指战员们成天学习、检查、揭发、批判,而后,一批批送往外地。

此刻,志鲲同五十几名排以上军队干部列成三路纵队,早早地由军区出发,步行过长江大桥,前往外地整训。没有帽徽,没有领章,没有行囊,由一个班的战士押解。所有的人显得又郁闷又委屈又沮丧,低着头默默地行走……仿佛一支出殡的队伍。

突然,桥头树下有女人喊道:“志鲲!”声音不大,忧伤而凄切。人们循声瞅去,斜对面跑来一位手拎提包、面目姣好、全身缟素的少妇。志鲲瞧她这装束,心里一惊,迟疑一瞬,望望身旁押解战士,低下头,不好停步。

蓄着短发、穿着洁白连衣裙的李继瑛跑近队列,拉着丈夫胳膊,急切地问:“志鲲,你们这是要去哪里啊!”志鲲往旁边站住,看看脸色苍白、大眼廓落的妻子,正待开腔,带队的班长赶过来,威严十足地:“干什么,干什么?!”志鲲瞟瞟班长,回答:“我老婆。”班长上下打量继瑛,“唔”一声,笑了:“是嫂子。昨天打电话到军区的,是你?嫂子,你有什么话要跟陈团长说,就简单交待几句。”听班长这般讲,志鲲方始向妻子解释:“我们到外地集训学习。爸好吗?”继瑛忧郁的眼睛一直没离开志鲲,点点头,轻若无声地:“好。”志鲲又问:“志鹏呢?”继瑛吁口气:“现在到处抓百万雄师坏头头,听说他同我爸躲起来了。有杜叔叔和立言、立功兄弟,就别耽心他俩了!”说时,眼光落在志鲲领口上:“多热的天,里面怎么还穿上衬衫?”她知道他爱整洁,仍然嗔道:“出远门,还讲究什么啊!”自结婚以来,继瑛第一次表现得这般细腻关怀,让志鲲又感动又温馨,不由像孩子样羞赧地一笑:“五点出发时还凉快嘛,等下走热了脱去……”看见班长在瞧他,转而催促妻子:“我得赶上队伍了!”继瑛把包包递给丈夫,温存地:“呶,我给你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两本书,还有些罐头点心……”志鲲识趣地:“先给叶班长看看吧!”

叶班长接过继瑛手里提包,说:“好,我先保管起。嫂子,你放心回家吧,陈团长只是去外地学习一段时间。没什么大不了的事!”说毕,朝志鲲发话:“我们赶上去吧!”

志鲲跑了几步,回头瞧见继瑛在后面撵着,大声嘱咐:“回去吧,到地方马上给你寄信!”听这么一句,她才站住;站在那里,眼还凝望着,神情凄凉。这情景让志鲲很感伤。他猜想继瑛昨天从叶班长口里得到消息,早早地在桥头等起。但是,从家里到江边有十多里路,该要起多早啊,还不知搭没搭上公汽呢!他知道继瑛并不爱自已,因为离间她与立言结合,一直怨恨着他,从未原谅。这会,她不过出于善良天性和传统观念,尽妻子的义务和责任。可,志鲲是爱她的。虽说,一度动过离婚念头,并同武斗阵亡的丁翠花有着婚外恋,全属一时冲动。他的精神从来皈依这清丽的古典型美人!于是,极力将刚才一幕视作伉俪情深的生离死别。于是,一路上,沉浸在回味里,再也无有孤苦感,乃至怀了几分欣慰,几分寄托。

队伍停下时,志鲲发现,他们站在汉阳火车站的一列“闷罐子”车厢前。月台上有辆带蓬的大卡车。几个战士将卡车上背包往“闷罐子”里传送码放。志鲲认出,同小皮箱捆扎一起的背包,正是自已的东西。行李码放完毕,叶班长招呼队伍上车厢。

闷罐子车厢有四个带栅的小窗户,尽管打扫得很干净,仍有股牛栏猪圈的气息,想必运过牲口;大伙毫不在乎。行军时不准说话。进了闷罐子,人们顿时活跃,把憋的闷气全释放出来。叽叽喳喳,欢声笑语。似乎这封闭的环境比令人压抑、天高地阔的外面世界不知让人轻松多少!姓鲁的连长对志鲲说:“陈团长,你真是好福气呀!”叶班长凑一句:“人家这才叫夫妻!”志鲲懂得“才”字里潜台词,同情地朝鲁连长一笑。

声讨七?二O事件,有人揭发鲁连长带头冲击东湖宾馆,还动手打过中央首长。鲁连长被拉上台,当场摘掉帽徽领章,掰着两只膀子、按着头,架起“飞机”。这个一米八的山东大汉被架得双腿打颤、额头冒汗之际,鲁连长的妻子跳上前,劈头盖脑给他几耳掴,痛斥丈夫是反革命分子,当场宣布划清界线,与他离了婚……

叶班长虽属8199师部,显然同情8201的战友们。大伙都咀嚼得出“才”字的味道,骂骂咧咧,发泄满腹怨气和牢骚,同时,羡慕志鲲。一路,把所有的赞美加到他和继瑛头上,给这凄惶的旅途平添些许的浪漫和慰藉。

火车运行约四小时,在一个小站停下。叶班长吩咐大伙坐等待命,拉开车门跳了下去。车厢内顿时静寂无声,人们神情凝重,不知前途会是如何?鲁连长扒着栅栏小窗户探看。嘴里咕咕叨叨:“奶奶的,怎么是平林,曾团长他们不是去的孝感?”有人冷笑说反话:“让你们集中一起,又好闹事?”

月台前,站立几个军人,叶班长朝一位青年军官敬个礼,递上公函,说了一阵话,转身要大伙带上行李下车排队。叶班长在队列前介绍,青年军官是襄阳军分区武参谋,以后由武参谋安排整训事宜。自已完成交接手续就回军区了。

武参谋按名单点罢名,在公函上签了字递还叶班长。而后,指使一个战士领叶班长一行去招待所,又宣布大伙可以就地坐在背包上休息。

不一会,几个战士抬来一筐馒头,一桶面条,三大盆菜和几摞碗筷。武参谋声称,小站条件有限,时间又紧,大家凑合吃顿午餐就乘车赶路。这种待遇简直是预兆,不吃也饱了。人们吃得匆忙而马虎,很快放下碗筷。武参谋再次点了名,命令排队出站。站外停着两辆十轮卡。武参谋将他的战士分成两组,督促大伙上了车,方始坐进前面汽车的驾驶室,命令开车。

当顶的太阳格外毒辣。没有风。汽车把砂石公路上尘土搅起,呛得大伙直捂鼻子。人人汗流浃背。志鲲辨明车朝东北方向开,沿途的土岗子渐渐变成丘陵,丘陵愈来愈高,又化作峰峦。公路两旁的稻谷、棉花、芝麻长势良好,不知为什么见不着农民;倒是掩映树丛间的农舍,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鸡啼显出点生气。但,声音沉闷,令人昏昏欲睡。

卡车颠簸了三个多小时,停在一条小河前。河床又宽又浅,随处裸露鹅卵石和沙洲,芭茅、杂草丛生……对岸傍山处,显然水较深,有农妇洗衣,有渔民搬罾。

武参谋吩咐人们下车,排队点名。而后,说,前面不通汽车,只好请大伙带上各自行李涉水过河,步行到达目的地。

当着这些没有帽徽领章的军人挽起裤脚、拎了鞋子、背着行李,闹闹嚷嚷,嘻嘻哈哈过河,农妇渔民投以好奇眼光,竟然忘记手里活儿。尤其是志鲲,挽裤子如“打褊”般一丝不苟,折叠得整整齐齐;过河一步一探,站稳脚才迈第二步。所有的人大大咧咧淌水;鲁连长如顽童戏嬉,跌趴在河里,溅得浑身泥水也不在乎。引得洗衣的农妇笑着指指点点,窃窃私议。

武参谋再次点过名,瞅瞅腕上手表,交待:“快四点了,过五里岗,到十棵树吃晚饭!”武参谋提到的古怪地名,使志鲲联想起《水浒传》里一些险恶的故事。显而易见,上这么荒凉的地方,名曰“整训”,实际就是“发配”呢!

一上岸就爬坡。山岗东西走向,很平缓,像硕大的龟背拱起,极对称。岗上没见一棵树,尽是齐膝野草。一条踩得发白的小路由山脊伸展而去。山脚下,有梯田,有池塘,有树林,有茅草屋,寂静得如盆景。远方的山峦,一峰高过一峰。白云在蔚蓝的天空泛出银光。开始西斜的太阳依然晒得头上冒汗;午间那顿面食更让人口渴难当,脚步懒散,没精打采。武参谋不时朝后瞅瞅,催促:“跟上,跟上!”语气并不严厉。也许他也感觉乏闷,与志鲲闲聊起来:“这岗子足足有五里路,所以叫五里岗……”

志鲲说:“那么,‘十棵树’必定长有十棵树了。既当地名,也绝非寻常树木!”

“对,人称‘活化石’。十棵大银杏。去了一看就明白。”

志鲲乘机探口风:“武参谋,这次整训由您主持?”

“到地方会给你们安排的。”武参谋虽然没明确回答,语气和蔼。转而,对志鲲说:“这些人里,数你级别最高,可要好好带头啊!”

瞧志鲲无言地摇头苦笑,武参谋猜出他内心愁苦,宽慰道:“毛主席最近不是有指示:站队站错了,站过来就是了。”志鲲又是“嘿”地一声苦笑,回答道:“那是指老百姓——”一个“姓”字拖得悠长,似要吁出胸中郁闷和迷茫。武参谋继续劝解:“毛主席还说过,犯错误有什么要紧,改了就是好同志!”看志鲲依旧未能释怀,说:“其实,我要处于你们的位置,也会支持百万雄师……”最后一句讲得很大胆,很贴已,很熨心。志鲲同他热烈交谈起来。不知不觉下坡了,志鲲瞟见迎面那道横亘南北的山梁有片浓荫,问:“到十棵树了?”武参谋点点头,同时,朝队伍命令道:“大伙走紧凑整齐些,马上到镇子上了。”

“十棵树”小镇真是名副其实。岗南挺立十棵老银杏,树高十来丈,六个人手牵手也合抱不住。虽说每棵树相距二十多米,枝叶交织,密不透光。走进林子,黑幽幽,凉浸浸,即刻散去满身大汗。武参谋叫大家就地休息,交待了纪律,又讲了有关十棵树的故事。十棵树是汉朝王莽篡位,有个大官不愿同流合污,告老还乡栽种的。以示高风亮节不移。抗战期间,日寇入侵。一位日本少佐惊讶十棵银杏为神树,跪拜礼赞并严令部属不得骚扰小镇百姓。镇子这才得以保全。这故事更增添银杏的光采。

出树林,进入镇街,又让志鲲新奇。街上的房屋为两层,全由树木做成,连屋顶也是树皮当瓦盖起。石板道路宽约一米五。门对门,户对户,可以隔街传递东西。虽未煞黑,光线很暗,铺面早早地挂起大红灯笼,也有点蜡烛、煤油灯和汽灯的。尽管无有顾客,店铺都开着,五花八门的招牌都很老旧:“汪记牛油烛”、“隆昌帽庄”、“秦铺京广百货”,不一而足;有家还用留声机放着《张先生讨学钱》;穿襟褂的白胡子老头一手捧黄铜水烟袋,一手摇着留声机的摇柄,怡然自得地欣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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