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鲲走了好一会,只发现街上贴有两条标语:“无产阶级*万岁!”“毛主席万岁!”不觉笑道:“简直到了另一个世界!”武参谋解释:“这里属三县交界,加上大山阻隔。俗称‘三不管’。这倒好,让你们静静心,好好学习学习……”
出小街,武参谋带大家进到一座松木小教堂。门口挂有镇委会、镇政府、人武部几块牌子。祷告厅显然改作会议室,但长椅子搬开了,架起几张桌子,摆有红烧鸡块、粉条肉丝、卤牛肉、炸鱼之类,比午餐丰盛多了。十人一桌。另有两桌由地方干部陪同武参谋一行喝酒。
吃罢饭,武参谋点上几个人的名,挥挥手,让早就等候的生产队干部带走。点一批,带走一批。好像分东西扒堆,又如骡马市上领牲口。志鲲和鲁连长分到秦家冲。看阵势,志鲲颇为忿然,什么整训,不就是下放监督劳动嘛!但是,秦家冲来的两人很客气。年长的一位自我介绍,叫秦伢子,是队长。又介绍年轻的叫秦水生,是民兵排长。还打招呼:“山旮旯,穷乡僻壤,不比大地方,没什么好招待,千万别见怪啊!”
天早黑了,满天星斗。山区的星辰又大又亮,很贴近,仿佛伸手可摘。水生打着手电筒在前面引路;队长亮着手电殿后。一路上,队长不停地问这说那,不时提醒:小心,别绊倒了。七拐八弯,上上下下走了一个多小时,志鲲蓦然觉得眼前矗立起两堵高大的黑色墙体,唯中间呈“V”形处,露出星光。队长说:“到冲口了。我们村四面是高山,只有这条通道。”
在一片狗叫声中,傍着山崖走了一段路,一直未开口的水生拿手电对间小屋晃晃,讲道:“三叔、陈团长,我先领鲁连长休息了。陈团长,这是我家。以后常来玩啊!”
与水生分手又走了半小时,总算到队长家。队长领志鲲到左厢房,指着支好的木板床说客套话,他一句也没听清。队长刚走,便吹熄煤油灯,枕着背包,和衣倒在床上睡着了。
一觉醒来,志鲲听见有踮脚走路的声音,有“碴—”地炒菜声,随即飘来扑鼻的油炸香,又熟悉又温馨又清爽。知道是在做早饭。他轻悄悄摸出毛巾牙刷之类,轻手轻脚出门。 微明里,看清主人家是明三暗五的土坯瓦屋。带门楼的院落,有厨屋、猪圈、鸡笼,两棵大楝树的树冠如伞在厨屋顶撑开,墙角开满花。屋后是大片竹林。空气中弥漫着沁人肺腑的清香。门前,冲田像硕大无朋的绿色梯子直接云天。一条明澈的小溪从高处潺潺流下来。
他溯流而上。走没多远,有道堤坝在山冲腰拦出一座水库。水呈碧绿色,水面氲氤乳白色淡淡薄雾。朦胧中,依稀看得见水库尽头的田畴、树丛、屋宇,同时,隐隐传来鸡鸣犬吠与这边的鸡啼狗叫相应和。“卟咚”一声,有条跃出水面的鱼儿弯作大银元宝状,在志鲲眼前一晃;不等他看清,又落入水中。虫子在草丛间胡乱叫着,青蛙和秧鸡一递一递,如同打着鼓点和竹梆。鸟儿啁啾。杜鹃欢快地鼓动翅膀掠过天空,叫声在山谷久久回荡……
一阵凉风迎面拂来。志鲲精神一振,心胸豁然开朗。他蹲下身想掬捧池水;忽然,瞟见水边有只红胸蓝翅膀的翡翠鸟歪起头打量他,碰上他眼光,它又飘忽如花般地飞逝了!志鲲顿时满心喜悦。漱洗毕,又留连好久才往回转。
刚进门楼,志鲲瞧见院落里站了好多乡亲,手里捧着各式菜蔬。队长见他回,说:“陈团长回了。看,乡亲们拿些菜蔬送来,请你尝鲜……”一位老人接上:“是呀,来客了,总要表示下心意嘛!穷乡僻壤没什么好出产,呶,我把春上熏的獾子肉切成两份,一份送鲁连长,一份送你……”说时,将拎在手里的黑黢黢、肥碌碌、挂着黄亮油珠的熏肉掂掂,仿佛觉得不够份量,难为情地笑笑。志鲲手足无措,结结巴巴地:“这,这怎么使……使得,我……我们是来……”老人显然猜出他的顾虑,不由分说:“我不管他们如何发落你俩,来了就是秦家冲的客。是客得招待!”一旁几个人应和着:“是呀,是呀,来客就得招待!”“不管外面规矩多严,既到秦家冲,全听族长安排!”队长笑着对志鲲讲:“既然二伯发了话,我也得听。入乡随俗嘛!”说着,吩咐老婆和娃子一 一受收了。志鲲道过谢,送走族长一行,陆续又来两拨送东西的人。送来的全是鸡呀,蛋呀,有位送鱼的中年人还说今天他家新房上梁,请志鲲去喝酒。志鲲从未经过这场合,听凭队长打理;大约冲里人全来过,队长娘子笑着向他解释:“我们山里人最好热闹。送的东西虽说不值钱,心意实在!”
志鲲感到为难,早餐时,说:“队长,你知道我们是为什么下来的。乡亲们的盛情,我感谢。只怕传出去影响不好……”队长轻蔑一笑:“毬!上面都晓得山里规矩,没说的。”志鲲想起送鱼汉子的话,问:“队长,人家今天算是乔迁之喜,我该送什么呢?”队长娘子瞧志鲲心这么细,一笑,自然不便讲送贺匾、送喜钱,回答道:“我们这里风俗,谁家做房子,全队去帮工。不谈钱,只管两顿饭就行了。上梁就喝酒吃肉。”志鲲觉得又新鲜又有趣:“真是共产主义精神啊!”队长说:“山里人呀,讲的就是人情味!”想想,又说:“吃罢早饭我也去。既帮工,还要搬桌椅去,晚上好摆酒席。你去看,肯定感到又热闹又好玩呢!”
当志鲲跟随队长穿过几丛杂树林朝冲下走,老远看见山凹里矗立一幢新屋,山尖快封好了。屋前,有人砍木头呀,搬砖呀,和泥呀,唱着,笑着,叫着;鲁连长大清早赤膊上阵,挑对大桶晃悠着,瞅见志鲲喊开:“来呀,陈团长,咱们比一比!”那位送鱼的主家赶紧上前奉烟。志鲲边逊谢边*,队长刚接烟来不及点火,阻拦道:“你虽说年轻,莫同老鲁比,他本来是农村出身啊!你帮忙搬土坯吧!挑水一个人就够了。”
搬坯时,志鲲也差点出洋相。他一次摞起五块,险些闪了腰。惹得鲁连长哈哈直笑。
临近中午,山尖封好,上了梁,上了檩子,主家放起鞭炮,将两筐包子从屋顶朝下丢,逗得等在一旁的小娃妇女笑着叫着,蜂涌争抢。有人跌倒了,还趴在地上打着滚伸手去捡。
午饭吃得匆忙,钉椽子的木工干脆坐在屋脊上吃来。碗一放,大伙又干开。
太阳没落山,瓦便盖好了。鞭炮又响起,筵席摆开。只要是会走路的,都有一席之地;婴儿则由母亲抱着上席。肉元子比拳头大,粉蒸肉有三寸长,烧刀子酒用海碗盛。男人们喝凉水般仰起脖子咕咙着白酒,呵凉粉似地吃肥肉,高声大嗓地开些粗俗玩笑。女人既忙着往自已嘴里喂菜,又忙着朝娃娃碗里夹菜。到处热气腾腾,热火朝天。
志鲲素无酒量,这晚为乡亲情绪感染,也大口大口喝开。他和鲁连长被一左一右安置在族长身旁显然是种殊荣。老族长七十多,戴頂瓜皮帽,蓄把山羊胡,精神矍铄,被奉為方圓百里最有學識的人。有人閒聊起城裏兩派武鬥,老人大發感慨:“毛主席和蒋委员长本来都是孙大总统的学生,一句话不对铆,两位要好的同学打起来!城里人杂姓而居,就毫无人情味啊!”志鲲差点为老人这番高论笑了。但是,席间所有人十分钦佩地应和,族长转而问道:“陈团长、鲁连长,你们看,老朽的愚见是否谬论?”志鲲含混地点点头,鲁连长边咽肥肉,边“唔唔”答应。为着他俩的赞同,族长一人敬上一大碗。
满月升起时,人们方始扶老携幼,背着娃娃,夯起桌椅板凳尽兴散去。
秦家冲的农民同善良的底层中国百姓一样,自已是弱势群体,却富有恻隐之心;尤其是比他们地位优越的人倒霉之后,格外同情关照。农村活儿固然繁重,除了割麦插秧两头忙,平时很散淡;没有特殊灾变,几乎在嬉笑打闹中干完一切。农民又特别予以照顾,因而,志鲲在下放的日子,并未吃苦头。他并非第一次下乡,但是,以前与贫下中农搞“三同”,主要是指挥部下。绝没有这回深入,感觉更谈不上。不过,有关党在农村的文件精神,他还是滚瓜烂熟的。经过一段时间观察,志鲲发觉,秦家冲实质上以小组搞核算,甚至是家庭单干。有天晚上,他对队长说:“应该是三级所有,队为基础。你们队好像权力不集中呀!”队长领会他的话味,一笑:“总不是靠土里长出来才有!”见他满面疑虑,索性详加解释:“冲里共有三十九家人,田地、住处分散,最远的自然村有二十多里,你说怎么集中?只好按远近分组包干。这么一来,产量翻了几番!何必搞那些形式?”志鲲担心队长负不了责任:“上面知道吗?”队长笑着,声音拖得很长地回答:“知道——我们这里还不稀奇。往北大深山,上百里只一家,从合作化到现在,一直单干。理论是理论。实际是实际。族长说,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志鲲点头认同:“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嘛!”在当天的日记里,他详细记下这次社会调查的个案。
鲁连长没有他的团长这么多思考。青少年时的农村生活经验,使得他在秦家冲如鱼得水,忘却江城的荣辱得失;甩着膀子干活,拉着嗓门说粗话,不知内情者以为他是当地人。
一天,鲁连长告诉志鲲,他要和水生的妹子菊香结婚。志鲲惊谔得半天说不出话,沉吟有顷,劝道:“这事得报告武参谋。我想,他不会同意的。”鲁连长古怪一笑:“不是让同贫下中农打成一片吗?为什么不同意?”最后说句:“又不是他结婚,管他同不同意!”说完扭头就走。志鲲知他是个楞头青,要求队长给鲁连长换家住户。队长说:“人家俩在谈恋爱呢,那不是拆散姻缘?”志鲲问:“水生知道吗?”队长答:“怎么不知道,挺喜欢呢!”志鲲只好挑明:“队长,我们都是犯错误的人,莫看现在带薪劳动,以后还不知道是开除党籍、军籍……”队长第一次显出不高兴:“开除党籍军籍,还能把‘贫下中农’成份也开除了?只要有人就有世界。菊妹子也不是看他一月几十元工资嘛!”志鲲无言以对。
春节到了,上面并没通知放假探亲。但是,鲁连长和菊香的婚事让志鲲并不寂寞。族长主持了婚礼,发表讲话:“两个大活人有缘份有感情,凭什么让一张纸隔开?山高皇帝远。这里我说了算!”为着秦姓增丁添口,秦家冲整个春节成了鲁连长的喜庆日子。
在秦家冲,志鲲真切地了解到农民的生存状态、生活方式和思想感情;同时,深刻地影响他的性格和观念。他本来就聪明过人,纯洁善良,身处逆境受到的礼遇,温馨如春风吹拂,复苏固有的天性,让他反省人与人之间应有的关系;发觉以往太刻板,太苛求,太严厉。伍老幺的横死虽说是诸多偶然和必然因素的结果,若非自已激将,*其好斗的莽撞性情,逼他作出承诺,也许不会发生呢。想到这里,内心不免愧疚。他开始改变态度,学着秦家冲的农民,以宽厚包容眼光审视一切。正是这次体验感悟,在后来的剧变中,对于安徽的小岗、浙江的华西、河南的南街村等社会上多元经济形态的出现和并存,显得比其他干部思想更解放,政策更开明,操作更能从实际出发!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日子就这么宁静而热切,自由却有律,单纯又美妙地过去了。这期间,志鲲不断接到家里来信,了解武汉的一些情况;从报纸上得知,*的烈火正熊,陆续成立的各省的三结合革命委员会,标志造反派已取得全国性胜利。然而,这个世外桃源般的山乡给了他圣洁洗礼,心态平和多了。只是,他不知自已受到何等处理。
有天,弟弟志鹏来了一封信,告诉哥哥,幸好他同卫东叔叔去乡下躲过狂乱的打人风潮,加之刘氏兄弟保护,回来只写了几份检查,没遭什么麻烦。现在他正研读《物种起源》和《昆虫记》,希望为他采集一些昆虫,包括将老银杏的树叶和果实带回。最后,志鹏顺便告诉一个消息,爸爸结合到区革委会任副主任,严伯伯是常委。
弟弟信中最后一句叫志鲲眼一亮。严经天那么倾力支持百万雄师都没打倒,自已也不会坏到哪里去!至于托他捉虫子摘树叶的事,简直好笑!
果然,杜鹃花开满山岩时,志鲲作为第一批学习结业的军官,被通知去襄樊轴承厂任保卫处处长。秦家冲的群众把他送到十棵树镇街。志鲲坐上军用吉普车,回头看时,人们还站在银杏树下依依不舍地朝他挥手。志鲲眼睛都濡湿了。他心里暗暗发誓,有了成绩,一定回山村看望父老乡亲。不料,二十年后,他当上市委书记,重访秦家冲,“V”字山口筑起大坝,秦家冲成了一片汪洋。冲里农户也星流云散,无处寻踪。他惆怅地在水边伫立好久,山风叹息般将他衣襟吹拂得啪啪作响……
当上襄樊轴承厂保卫处处长的这年年底,他被地区革委会指任工宣队大队长,赴栗阳教育系统清理阶级队伍。
一踏进运动集训地,志鲲看见墙上有条大标语,赫然写着:“把现行反革命份子刘立言揪出来示众!”
三、莫跟老子摸错胯子
送走司徒,立言心里空落落,怅然若失。在白水中学,他同司徒以兄妹关系掩人耳目,只能背地里调笑几句,亲热一番;可是,偷偷摸摸,反而觉得别有滋味,格外剌激。司徒回去,自然让他依依不舍。临别,车窗前,司徒嘴里说:“再也不来了!”眼圈却红了,说完,赶快偏过脸儿掏手帕揩眼泪。这情景深深感动他。回到学校,关上门,提笔铺纸倾诉浓浓的离愁别绪。他一气呵成,拿到镇上邮局发了。把信件投进邮箱,转来时一路还咀嚼所写内容,发觉有许多话没写上,小跑回寝室又来上几大页。他本想再上街去发。想想,去县里的邮班车已走了;今天发与明天发没区别。干脆放起,说不准再想起一些话要说呢。果然,晚来,他又写了几次。直到第二天赶邮班车之前,给司徒写了十多次。写完,注明年月日,连上下午晚间几点几分几秒都标上。如同旧时皇帝“起居注”那般详尽。他颇为得意自家发明,称这别开生面、随时倾吐心曲的写法为“日记体书信”或“书信体日记”;每每提笔,就像司徒在身旁听他侃侃而谈,心情说不出地愉悦;他想象,司徒必定也会倍感亲切,一如在大兴隆巷那熟识的小楼对面坐起,听他吹牛。这种寄托思念,渲泄情感的方式给他莫大慰藉,类似当今网上聊天、网恋,许多当面说不出口的火辣辣语言,乃至会遭斥责的“痞话”毫无顾忌地诉诸笔端。
爱情能让一切变得光彩夺目。立言的文笔本来优美,一经爱情激发,内心深情像穿过校园的那条清沏溪水,叮咚有声,绵绵不绝,动人心弦。
三天后,立言收到司徒回信;竟然也是“日记体书信”,记录对他无日无时的思念。从此,这对情侣开始长达数年的“日记体书信”通讯。
司徒是位聪颖过人的姑娘。信中,不时用上立言教给她的诗句,使得他俩爱情更其浪漫,摇曳多姿。有夜,信的最后她引用薛涛的两句诗:“常来枕畔牵情丝,莫教愁人夜半眠”!以抒情怀。立言又惊异又激动又温馨。当即回信。
当年书信的通常格式是在信笺天头写段毛主席语录,即使信笺印有现成的语录,仍要来上一段。下面才是台称、内容。立言这天没写毛主席语录,而是在天头写上李商隐的一联诗句:“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司徒读了,心里酸酸地,说:“仅仅看这两句,可以想见你分别的惆怅,内心的落寞,急切的思念,恨不能飞到我身边相倚相偎,款款细语……”立言笑了,提笔戏谑道:“还记得你曾说被我征服赤化的故事么?我万没想到一个共产党员会让我调教得如许充满温情!”司徒挥毫驳斥:“呸!你读过李淑一的《菩萨蛮》和主席给她的回信及《蝶恋花》没有?尤其是两首诗的背景故事何等感人至深。共产党员就不懂爱情?正因为共产党员具有宽阔革命胸怀,爱情方显无比真诚!”两人联句般书来信往,一发而不可收,鸿雁频传。
司徒的信直接寄到白水中学;立言的信则由立孝转交。开始立孝还挺老实;时间长了,发觉每三天就有一封信,并且每封沉甸甸地,不由好奇:两人哪来这么多话写?即便小说里也没见这样浓烈的恋爱情节。太不可思议了啊!
淘气丫头有天忍不住用毛笔蘸温水,以极大耐心和细心发开封缄,偷看了哥哥给司徒的情书。“日记体书信”让她觉得新奇有趣,尤其觉得有趣的是,看到一个情意缠绵的司徒。可惜司徒的情话仅为大哥摘录了只言片语,未窥全豹!等大哥回家,一定要缠上读读“原著”才过瘾呢!遇见司徒,立孝嘴里不说,鼻子里哼出来,问:“‘常来枕畔牵情丝,莫教愁人夜半眠’是什么意思?”司徒没防她窃取机密,向她解释一番。有天,立孝又问:“‘多情唯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是哪首诗里句子?”诸如此类话题问多了,时间一长,司徒从她诡谲眼神猜出,这死丫头必定偷看了立言来信;但是,又不知她如何拆开,竟然不漏痕迹?司徒将自已怀疑告诉立言,并举出许多例证。立言回函:“肯定是学着我集邮,从信封上揭取邮票的手法拆开缄口。”为了避免泄密,司徒让立言直接寄到她家里。司徒摸准邮递员投递信件时间恰好爸爸妈妈上班去了,家里只有她和妹妹,比较保险。
立孝很长时间没有信转,奇怪地问朋友:“德芬,怎么好久没见我哥给你来信?”司徒鼓着腮帮:“管他来不来信,谁稀罕!”“你俩吵嘴了?”“没有。”“会不会出什么事呀?”“事情是出过,现在已经杜绝了!”说完,嘴角泛起一丝笑意,瞟瞟立孝。瞅神情,立孝知道自已做的鬼穿了疱,嘻笑着道歉:“德芬,我只是开个玩笑,我是看过大哥给你的几封信,再也不敢了。还是让我转,比寄你家保密些……”司徒笑起来:“贼不打三年自招!你终于主动坦白交待了?放心,保密得很!没谁像你那大胆子。”
然而,司徒没料到,立言频繁来信引得妹子德芳追问:“谁来的信呀,姐?”司徒淡淡地回答:“一个战友。谈他们那里形势,……”德芳眯缝眼疑惑地打量姐姐:真谈形势怎么不当面拆开看,甚至应向我宣读才对。事实是,她往口袋里一塞,背地里去看;每次写什么,遮遮掩掩,人一走近,赶紧收起。必有不可告人秘密。尖下巴姑娘决意破解这个秘密。
一个星期天,司徒外出了。邮递员又送来厚厚一封信。德芳接过信撕开就看;读着读着,笑起来:“哟,我姐有男朋友了,恋爱了!还哄我,什么战友谈形势。嗄,这照片上的人好英俊洒脱,像是大学生呢!”她自言自语不打紧,惊动休息的司徒洪:“什么?德芬谈恋爱?”
司徒洪五十出头,高个子,高额头,高鼻梁,长眉细眼;可以想见,年轻时是位美男子。他和哥哥司徒江分得同样数目遗产。哥哥省吃俭用,勤扒苦做,财富与日俱增,成为震寰纱厂最大股东。司徒洪把家当败个精光,只好在纱厂当个搬运小工头,将纱锭、产品推进运出,人称“推老板”。解放后,按经济状况划成份,司徒江是资本家,司徒洪为光荣的无产阶级。其实,人品大不如哥哥。司徒洪年轻时混迹细纱车间,常打哥哥的幌子勾引“纺织娘”,见一个玩一个,朝秦暮楚。程月娥从乡下来汉的第二年,即为司徒洪诱奸,怀有儿子。要不是武汉解放,也会遭遗弃。程月娥心灵手巧,又肯埋头苦干,比别人多看三分之一的纱锭。历年评为劳模,入了党,红得发紫。司徒洪越发不敢马虎。倒是打着老婆的名字四处吹嘘。司徒洪学会大套政治词令,揣摸透共产党阶级斗争程式,每次运动编些故事现身说法,哗众取宠;而程月娥的出身和荣誉似乎为他加强说服力。当然,厂领导心里有数。只是,司徒洪能说会道,比真正苦大仇深的老工人更能煽情;并且,也确实是工人出身,运动中常让他上场作报告。久而久之,司徒洪本人也把所编谎话当成真发生过的事情,以疯装邪,口若悬河,忆苦思甜。不过,这次*反倒不热心。首先,他觉得同一茬的师兄弟全脱产提干,自已依旧是“推老板”,未免不公,积极性受到挫伤;其次,运动开始就将他老娘哥哥弄去游街,还有大字报把他也捎上“触及”。想卖劲卖不上。他只唯愿运动早点结束,女儿上大学。司徒奶奶是大学生,说过:“司徒家不出个大学生,我死不瞑目!”司徒江的两个儿子成绩虽好,因家庭出身,纷纷落榜。全家人的希望寄托在司徒德芬身上。
不想,小女儿说德芬有男朋友,在恋爱。司徒洪抢步上前拿信一看,果真如此。这令他十分震惊。端详信件和照片,有半晌,一言不发。德芳吓坏了,准备悄悄溜出门找姐姐报信。司徒洪早盯住小女儿,吼道:“站住!不许出去!”小姑娘愣在门口,低着头,背着身,双手互相绞弄,耳朵竖得直直地注意父亲动向,司徒洪说:“我去打电话叫你妈和哥哥请假回;你去把奶奶伯伯接来,接了同他们一道回,不许乱跑!”
完了,连通风报信的机会也没有!
司徒家所在的巷子口有对大石狮子,盘球蹲坐,威武雄壮。不知为什么经过破四旧还得以幸存,唯独有只狮子缺颗牙齿,嘴里衔的石球也不见了。据传,这里原是徽帮的淮盐公所。对面沈家庙宝帮势力强盛起来,为避免冲突,徽商在新街北面建立新的安徽会馆,行业公会则移到石码头;这古老大屋便败落了,任凭人们搭盖房屋,形成一条石板铺地的巷子,人称:“双狮巷”。司徒家为巷子右首第一家,是单间,房顶搭个暗楼,巷道上又搭有过街楼。暗楼与之相通。一楼房间靠巷道的墙壁有楼梯可上暗楼。地灶安在过街楼下傍门处,算作厨房。武汉人拓展空间的能力由此可见一斑。
司徒踏进门,看见房里坐满人,连轻易不来的伯伯也在场,气氛非同寻常。她不由问:“怎么啦,发生什么事儿吗?”但是,没有一个人回答。坐在桌边的奶奶望着她,眼神虽如平素慈祥,疑惑中透着失望;伯伯欲言复止,目光闪烁,讨好地朝她点点头;哥哥瞧司徒一眼,扫扫众人,嘴角泛起不易觉察的微笑;德芳低着头,刚向上瞅,碰上姐姐眼光,赶紧又垂下眼帘;坐在床沿的母亲满眼忧郁,看见大女儿,瞟瞟丈夫,无有一句话;父亲背着手,昂首挺胸,从她进门就目不转睛地盯着,仿若预审员以气势压倒罪犯,让其毫无保留,坦白过错。但这种严厉的态度并没持久;他咬咬嘴唇,思索一会,从背后亮出一封信抖动着,问:“德芬,刘立言是不是刘立孝的哥哥?怎么认识的?他是干什么的?看样子你们交往很长时间了……”司徒这才明白东窗事发,家里摆起阵势是对自已的;又害羞又难堪,心里一慌,脸一热,极力想稳住神,答话却是结结巴巴:“是……是的,立……立孝的哥……哥哥,他……他是中学老师,我……我常请……请教一些数学问题……”
德平觉得小题大做了:“其实,既是请教功课,对考大学还有好处!是不是,德芳?”司徒洪气急败坏吼叫道:“放屁!”;骂着,威严地扫小女儿一眼。德芳本觉人微言轻,这下更不敢吭声。司徒江似想化解尴尬,期期艾艾:“主要是他家成份太高……”看见大侄女瞟他,补充道:“你两个哥哥没考上大学就是吃了这个亏!”程月娥慎了半晌,问:“你俩……”她担心女儿走自已老路,字斟句酌探问究竟;司徒洪打断道:“千条万条,现在集中精力读书上大学!”奶奶颤巍巍上前,拉着司徒手儿:“德芬,听话,你不是答应奶奶,一定考上名牌大学?你不会让奶奶失望吧?”司徒叹口气:“奶奶,我听你的……”司徒洪趁热打铁:“这会就当着一屋老小给刘立言写信,从今以后断绝来往!”司徒不吭声。她心里很乱,完全不想说话。她一会后悔不该不听立孝劝告,一会怨怪为立孝拆信引发的;又猜测,今天这信怎么让父亲看了,肯定是德芳惹的祸!真不知道如何过关!这时,奶奶捧起她的脸,恳求道:“好孙女,听爸爸的话,写封信讲明,要他再莫来信……”德平又插嘴:“她这会哪能写得好?等她静静心再写不迟!”司徒洪愤怒了:“你怎么总跟老子唱反调?!”司徒江向侄儿使个眼色:“这会写就这会写。三言两语,快刀斩乱麻!”见丈夫犹自悻悻盯着儿子,程月娥抹着眼泪:“德芬,你就写吧,免得爸爸发脾气。”说毕,支使小女儿:“小芳,还不快帮你姐找纸和笔!”
就这样,司徒被逼得当场写下几句话:
刘立言老师:
我们通信的事让家里人知道了。他们认为我应集中精力学习准备考大学,从今以后,请你再不要给我写信。
司徒德芬
司徒洪给女儿一个信封,叫她写上立言地址,亲自封缄,拿去邮局发了。
违心地给立言写下绝交信,司徒怏怏上楼睡了。家里人轮番喊她吃晚饭,她懒理。她真不知立言收到信后,如何震惊,如何伤心,如何痛苦!躺在床上,和立言一起度过的日子如电影般一幕幕浮现脑海:他的学识,他的气度,他的深情,实在让她难以割舍!只两天,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萎顿了,消瘦了,憔悴了。立孝见司徒没来,感到奇怪,找到双狮巷;一见她气色不好,两颊胭脂般红晕褪尽,脸儿苍白,大吃一惊,问:是不是病了?哥哥来信没有?要让他知道该如何心疼!这话触动司徒,十分伤感,眼泪夺眶而出。立孝诧异地:“怎么啦?”一旁,司徒德芳想开口讲明原由,司徒用眼色制止妹妹。她不想教好朋友难过。眼看父亲快下班回来,担心碰上,推说精神不济,要上楼睡,打发立孝走了。
第二天中午,司徒独个在家,立孝拎着一罐瓦罐鸡汤来双狮巷,说:“妈听说你病了,特意买只三斤多重老母鸡,煨了叫我送来。还要我发电报大哥,让他快回,嘱咐多带几只母鸡给你补身体!”刘家如此看重自已,如此无微不至地关爱,司徒很感动,浑身暖融融;但是,她想通了。老辈人寄予的期望不能辜负。自已的确很年轻,不应过早恋爱,要奔前程。她决意再也不见立言,听立孝发电报要他回,急忙拦阻:“不,不要叫他回!我没什么,只是感冒……鸡汤提回去给伯父伯母……”立孝嘻嘻笑道:“知道你病成这样儿,我哥哪能不回?如果不是担心别人看电报,还要说你是害相思病呢!至于说到汤,我可不敢拎转去。老娘清早起床去菜场买了,又是挦毛又是剁,煨了半天,你好辜负婆婆一片心意?”司徒难受地摇摇头:“再莫开这种玩笑。你回吧,谢谢伯母……再莫送什么……我爸爸晓得……不高兴的……”立孝说:“唉,你们家都是这种个性。又不是外人!好,我走了,睡吧,感冒需得多休息。”司徒本想讲:“你再莫来了。”却不忍说出口;听立孝刚才所说,觉得事情更复杂化。俗话说:“人怕当面,树怕剥皮”自家在信中说得很决绝,当着立言真不知怎么讲才好!不能见他。见了面,两人更痛苦。长疼不如短疼,狠点心,时间一长就会淡忘的。
第二天上午,司徒德平踅回找烟吃,瞅妹子愁眉苦脸坐在床边,说:“德芬,莫听老头子那套。他摆布老娘一辈子,现在又摆布我们!什么大学二学,瞧运动连运动,只怕等老了,大学未见得招生呢!我没上大学不是生活挺自在?臭老九有什么好当哟,哪次运动不是首当其冲!”司徒嘴角撇撇,苦笑,不吱声。这时,立孝两手各拎一挂鸡,肩上背个包来了;进门就将鸡一丢。顿时,屋里充满嘎嘎鸡叫、扑楞翅膀的声音。德平惊诧地:“哟,立孝,哪买来这多肥母鸡?分只我家吧!”立孝笑笑:“都是送把你家的。手都拎酸了!”说时,将军书包放在桌上,掏出一条飞马香烟。德平乐了:“哈,我正在找烟抽呢!”司徒刚讲:“鸡……快提回去……”瞅烟鬼哥哥要拆香烟吃,起身拦阻:“哥,不能拆!”但已来不及,德平早掰开拿了一盒,撕开包装,抠出一支叼上。立孝听司徒又让她把鸡提回去,又不让哥哥拆烟,盯着司徒问:“德芬,你是什么意思?未必真变卦了?我哥回来说,你要他再莫写信,我还以为见我拆信,唬弄我呢!”
司徒不吭声。德平明白鸡和烟的由来,说:“老头子是不准她同你哥来往,还逼她写信断绝关系。我讲两句直话,训得我狗血淋头!”说完,仿佛按功领赏,拿了两盒烟装进口袋。立孝“噢”一声:“难怪几天不去我家,连我也断绝来往?清早,大哥回家,我见他眼窝陷得深深地,以为坐车熬夜弄的。老娘问他,怎么瘦成这样?他不搭腔,一叠声只关心你的病;听我说你如何如何,两行泪刷地流下来了!长这大,我第一次看他这般伤心。我要接你去家里,哥说,她不会来的。以为你俩又怄气。原来你变卦了!这般绝情!他是白白地伤心了,白白地为你急瘦了,白白地为你急病了……”司徒听立言急病了,问:“你哥怎么啦?”立孝说:“他回来,脸色苍白,直作呕,有气无力,像从棺材里拖出来的……”最后一句,让司徒一震,再也顾不得许多,拉上立孝:“走,去你家看看!”德平见妹子显出勇气,称赞道:“对!这还有点共产党员反封建的气慨!”
司徒踏进刘家,见立言病恹恹靠在板壁上,刘袁氏同他讲话,似听非听,两眼发黑,颧骨高突,顿时涌起一股酸楚,热泪盈眶;立言发现司徒来了,愣在门口,又惊又喜,颤巍巍支起身迎上前端详她:“你,你怎么病……病得恁厉害?”司徒凄惨地摇摇头,云鬓飘散,轻拂白晰的脸庞,声音哽咽,语不成句:“还说我,你……不也……一样……”
刘袁氏拉拉女儿:“走!我们去看看枪摊子。立言,你陪司徒聊着。”
门外刚响下楼声,司徒喊声:“立言!”扑进他怀里,把尖尖下巴搁在他宽厚肩膀上,浑身颤抖,满怀歉疚地解释:“信……是爸……逼……逼我写……写的……原……原谅我,立言,没想到把你害成这样……”说着,泪水夺眶而出。立言轻轻地拍着她脊背:“我知道,我猜测就是这回事。”司徒听这般说,从他怀里挣脱,双手扶着他肩膀:“你既然猜得到,为什么急成这样!”她本想撒娇,歪起头打量他;一见消瘦的面庞,几乎又要流泪,赶紧低下头儿。这神情让立言很感动:“我看你的信写得那么短,又怀疑变心了。男女之间要是绝情,都只三言两语。”司徒听他这话,转过脸盯起他,含泪笑了:“你这么老练,写过几次绝情信?”立言逗乐了:“我是从小说上看来的。你是我有生以来接触的第一个女性。”说毕,有点心虚,想想,同继瑛吻都没吻过,又显得坦然。立言瞬间微妙变化被司徒捕捉到,她哼一声:“话可别说绝,接触的第一个女性?你妈呢,立孝呢?”看立言要辩解,挥手拦阻:“特别是你那表妹呢?!老表老表,见面就好!”说完,顽皮地一笑。立言无可奈何地苦笑:“无中生有的事儿倒成了话柄!”随即,转个话题:“在栗阳,有时想你呀,就拿出你的信,一封封看,看着信,如同你倚在我身旁谈着笑着,十分幸福。”司徒大有同感:“哎呀,我也是一样啊!”这对情侣互诉衷肠,热烈而欣慰,这天,连吻都没顾上接一个。
傍晚,刘甫轩三人回来,老头子揭开吊子盖儿,惊呼起来:“汤快煨干了!”立孝埋怨道:“哥,你俩怎么只顾谈话,不看看炉子?幸亏我封了,不然要烧糊!”刘袁氏说:“你哥和司徒好久没见,自然有许多话谈。再说,汤煨酽些味道鲜美!”虽然护着司徒说话,吃饭时,还是打趣:“你们谈些什么,怎么一谈就是一整天?难怪称为‘谈恋爱’!”
这天,刘家气氛愉快而活跃。司徒几天里精神所受磨难烟消云散。
然而,司徒回家刚进门,就见父亲嘴角叼根烟,坐在桌边冷冷地打量自已。母亲靠在床沿没看她,眼里满含忧郁。司徒低着头,挨墙走,准备径直上楼。但为父亲喊住问话,不过口气显得温和:“芬子,你去过刘家?”“是的。”“刘立言回了?”“是的。”“这烟和鸡是他买来的?”“是的。”司徒回答时,声调很倔犟,脸儿偏向墙壁;但,她还是瞟见母亲瞅父亲一眼,尔后,用手帕揩眼睛。显然流泪了。父亲颇不甘心地站起追问:“上次你带回的飞马香烟和脚盆不是从通山买的,而是在栗阳买的?”“是的。”“也就是说,上次去刘立言那里玩了个把月?刘立孝去了没有呢?”这次司徒没及时回答,她不知怎么回答。她瞟瞟父亲,揣度问话的含意。只见父亲与母亲交换一下眼神,随后,颓然地瘫坐在椅子上。司徒不懂他们打什么哑谜,又准备上楼。这时,父亲叹口长气:“我问你,刘立言到底有哪些优点让你看中?”听口气,司徒猜测事情有转机。于是,一口气谈到立言的聪明、才智、人品、性格、义气,尤其在自已危难时,如何四处奔走寻觅,甚至冒着生命危险乘独木舟渡大通河找她……末了,司徒加一句:“人家不知怎样心疼你,听说你这大把年纪还夯货抬包,打听几时你外出干活,帮你顶班干……”最后一句似乎感动司徒洪,半晌没吭声,吸了一阵烟,才说:“我同你妈商量过,既然你俩有这深感情,他为人又好又可靠,我也不强行拦阻。明天,你让他来家吃饭,我有话同他谈。千万别影响你读书。得等你大学毕业才能结婚。他等不等得了?”司徒听父亲这般表态,又高兴又害羞又好笑:“我们想都没想那些事……只是谈得来……”程月娥几如无声地:“行,芬子,你上楼睡吧!”
司徒铺床时,德芳踮着脚踅过来,低声笑道:“姐,刚才问刘立孝一同去栗阳没有,你不答是对的。你没回时,他们把我赶上楼,在下面小声议论。哥哥说,只怕早就生米做成熟饭了!妈说,那还能有什么选择呢?哥又说,既然刘立言能上大学,证明他家政治条件马马虎虎,也证明刘立言本人表现可以……爸爸骂哥吃人口软。我从壁缝朝下偷看,爸骂哥时,自已也在桌上抠出一支飞马香烟吸上……”司徒被逗笑了,捶她一记:“死丫头!”
翌日,刘立言在司徒和立孝指导下,特意去理发店吹个“小分头”,穿件快巴的确凉白衬衫,外面套件警蓝服,下着绿军裤,白短袜配白网鞋,乍看简直就是在校的高中生。脚下生风,精神潇洒。然而,一进双狮巷,他就躲闪到司徒背后,像个闯了祸,害怕挨打的孩子。站在门口,立言显得紧张而腼腆,不敢挪步。德平和气地笑着打招呼:“立言吧?进来呀!”说着向身边的妻子宋慧称赞道:“瞧,人同照片一样清爽!”高挑眉的女人打量立言,微笑着:“比照片还英俊些!”当司徒向立言介绍父母,立言怯生生上前问候:“伯父!伯母!”司徒洪高兴地答应了,掏出一支烟递上。立言慌忙逊谢:“我不会抽,您家……”武汉人所谓“您家”如同普通话里“您”,是尊称。但有时,放在句尾,仿若语气词,强调敬意。程月娥赞许地点点头:“快坐,快坐。”继而,对儿子说:“瞧,人家小刘不抽烟!”宋慧眉毛一挑,横丈夫一眼,嘴一嘟:“他一个月吃烟的钱够我买两套衣服!”这时,德芳奉上一杯香茶:“哥哥,请喝茶!”立言本来已落座,见奉上茶,赶忙起身躬腰,伸出双手作逊谢状:“谢谢,我不会喝,您家!”这句话引得轰堂大笑。司徒白他一眼,手背捂嘴笑了:“烟不会吃嘛,未必茶也不会喝!我妈再表扬你一句,恐怕饭都不会吃了啊!”大伙为司徒的讥剌又笑了,立言也红着脸笑了。司徒洪感觉立言老实得可爱:“以后是一家人。莫客气。对你妹子怎么也‘您家’前,‘您家’后的?”立言虽说不好意思,浑身燥热,心里美滋滋。
这天的宴席十分丰盛。德平拖桌子摆菜,用时髦词语奉承立言一句:“听德芬讲的情况,你在栗阳应属‘有影响的人物’呢!”拿现在话解释,不是精神领袖,就是理论权威,举足轻重。立言嘴里谦虚:“哪里,我不过是名普通造反派!”内心里,他亦自认为如此;在日记中,曾这样写道:“斗争确乎按我预测的方向取得彻底胜利。看得出,人们敬佩我,欣服我,乃至带几分崇拜。好多姑娘——街上的工人、营业员、小学教师,包括我的一些女学生,或明或暗投来爱慕。我当然装聋作哑。如果她们知道所谓‘刘德芬’并非我妹子,而是恋人,会怎么想呢?嘻嘻!……舆论一致认为我是学校革委会主任最佳人选,区里张木匠说我至少应在区革委会里当常委,还告诉我,孙麻子也问起我的情况……说不准县里也有我一席之地呢!我都不想去。采取超然姿态会赢得更大尊重。同时,我还顾虑……我得想办法推辞。革命,真是件好事儿,她能改变一切!谁又料到,一个备受歧视的人会有今天呢?天生我才必有用啊!”德平一句话,惹得立言云里雾里,浮想联翩。司徒撞撞他:“拐子给你敬酒呢!”立言这才回到现实中来,再不敢说不会,声明平素滴酒不沾,今天高兴,可以陪着喝两盅。大家轮流给他布菜,真把他当乘龙快婿招待。司徒洪除了谈些家常话,着重申明原则,德芬要上大学,必得等她大学毕业才能结婚。立言自然连连答应不迭。立言和司徒这次爱情上周折,真算坏事变好事。他俩的恋爱得到双方家长认同,可以公开来来往往。要是有两天立言没去双狮巷,司徒洪还专门办备菜肴让司徒或者德芳喊他过来吃饭。春节,司徒洪亲自挑了几件礼物,让女儿送到刘家。刘氏夫妇、立言立功立孝,都收到切合身份和称心的礼品。显然,司徒洪很满意这个曾拒之门外的未婚女婿。
有这样一个好去处,立言当然一刻也不想呆在栗阳;时常借故跑回武汉。反正学校是田家宝一干人理事,只要理由说得过去,请假均能批准。表面上看,立言迷恋司徒,沉醉在儿女情长的温柔乡中;实则,立言感觉运动的发展,与他理解和预期越来越远。根本无战略部署可言。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摸着石头过河。继揪出王关戚,又来个“不大不小”的杨余傅。不大不小,似为形容,其实透露指控底气不足。指控者也感揪个不休,令人生厌,加上形容词以作掩饰;考究“罪行”更属拈不上筷子。认真说来,六君子都是*功臣。一句话撂倒了。昨日座上宾,今天阶下囚。令人匪夷所思!《评陶铸的两本书》纯属运动初期的无限上纲。至于姚文元振振有词地质问:“自已教育自已。工人阶级就不是自已?”明显在玩偷换概念的拙劣把戏。文章写到如此地步,就没什么可抖落的了!但是,公开点了并无多大影响的5?16,要求深挖深批,包藏祸心,值得寻味。
此外,还有什么反击反军乱军的极左思潮,小题大做的“捍三红”、“三反一粉碎”;毛主席警诫,有可能轮到小将犯错误,严厉批评五大学生领袖;工宣队、军宣队进驻大专院校,接力赛似地送芒果,一直送到芒果烂得发臭;军管军训,军队又兴起早请示、晚汇报,跳忠字舞,让些老太婆扭扭捏捏,做出各种肉麻动作……不一而足,数不胜数。其间,毛泽东每有指示,必满街敲锣打鼓,举旗*。立言很厌倦这种形式主义,却又不得不参加。
上层固然如此,下面群众组织也是斗来斗去,纠缠不休。7?20之后,刚刚取得胜利的造反派分成三钢、三新,毫无道理闹起钢新之争。互相找岔子,互相揪辫子,为芝麻绿豆大事儿,动枪动炮打“派仗”。有天,在巷道里遇见孙三毛,立言见他走路一跛一瘸,问:“怎么搞的?”孙三毛愤愤地:“新派打的呀!6?17百万雄师没杀死我,让他们打残了!”原来,他参加胡秀娟指挥的“血洗新中原”行动,大腿挨了一梭子机枪。后来在中央三令五申下交了枪,倒旗成立工代会、红代会,稍微宁静下来,明争暗斗并没停止。既然武汉有钢新两派,栗阳也分有麻瞎两派内讧。四川、云南、贵州、湖南、江西、山西、河北诸省莫不皆然。
正如毛泽东所说:“群众运动往往带有极大的盲目性。”全社会形成稍不如意,反目为仇,一言不合,大打出手的习惯。形同十八世纪法国资产阶级革命的各派别,又如历朝历代各路起义队伍,无休止火併。所有人患上偏执狂,不断地苛求,不断地分裂,不断地斗争。常打锣鼓无好戏。立言担心如此无序地折腾内耗,最终断送这场伟大的运动。
立言从来相信直觉。当着“柳河五七干校”、“我们也有两只手,不在城里吃闲饭”一套又一套拿出来,尤其“六厂二校”清理阶级队伍的经验和“知识青年到农村去”的最高指示,全系假大空。又来了!“又来了”的感觉竟同十多年后著名演员赵丹临终忌惮,惊人地不谋而合。今天看来,其间,该有多少令人玩味的东西、值得接受的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