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言对所有一切,可以处之“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超然态度,唯独知识青年下乡事关妹妹和恋人,不能不说。他一再写信嘱咐,切切不能随大流,1963年至1965年城市知识青年下放农村边疆的悲惨遭遇,就是前车之鉴。趁着要去县城搞清理阶级队伍,放假三天。立言赶回武汉。三天里,他与司徒谈话内容全是下乡话题。反复说到对农村的观感:环境恶劣,生存艰难,尤其是,后人世世代代都成了农民,简直不可想象!为了说服崇尚革命理论的女共产党员,他甚至不惮犯忌,胆大包天地质疑:“毛主席说过,严重的问题是教育农民。怎么现在又需得农民教育你们呢?”最后的结论是,历来的运动都属“热开花,冷结果”,千万别听人哄!司徒听了,笑着问:“要是别人都报名下去呢?”立言第一次在她面前说话显出急躁:“别人是别人,你是你。一定听我的,不听不行!”最后一句有点专横,司徒咀嚼到其中意味:不听就分手!她默默地点头同意。立言满意地笑了。
然而,刘立言万没料到厄运即将降临自已头上!
回白水中学的第二天,全县中学教师到县城一中搞清队。在腾空的教室里,教师们分成相对两排支上床,既算寝室又是会场。驻校军宣队、贫宣队指示,推举几个出身好、历史清白的教职工组成专案组。大伙叽叽喳喳议论时,田家宝将立言一拉:“得一会的。先去方便了再来。”等他俩从厕所转回,清队班子已然选出:李树清、康汇江、柯红霞、何长生、王重九。全是原保守派“革命教工”里人员。田家宝诧异地自言自语:“怎么这快?真是屙泡尿都变了!”这话让立言直笑,想想,按要求,也只能选上这几位。
傍晚,在校外田野散步,踢着陌上枯草,田家宝颇不服:“老子好孬是革委会常委,出身职员,历史更不用说,比自来水还清白!李树清加入过国民党,档案上一塌糊涂,其余几个是资反路线黑打手,铁杆老保,怎能由他们领导运动?”立言冷笑:“领导又能怎样,还敢报复?”田家宝惴惴不安:“你没瞧,报纸上天天批极左、抢枪乱军……”立言拉腔拉调:“极左要有事实根据——再则,你抢了枪没有,乱了军没有?”
对于这次运动,立言思忖,至多打打死老虎,走走过场。他有点厌烦。六厂二校的所谓经验,他看过。里面说,有个反革命分子在杯底写上“傻马忍耐”,于是被发现,轻轻点他一下,吓得当场向革命群众下跪,竹筒子倒豆子坦白罪恶……几如儿戏般可笑!另一份材料讲到运动对象跳楼身亡:“反革命自杀是难免的,但是少了一个反面教员”,简直毫无人性。推敲样板经验报告,一看就知是“丘八”文风,半通不通,强辞夺理,逻辑混乱。只有在窒息人性的军队中才可能写出这种“奇文”。因而,开会时,他根据调调,拣些不痛不痒的事儿发言。由于时见即兴幽默,妙语联珠,很让军宣队、贫宣队欣赏。军宣队领队的苟班长是四川小伙子,甚至在烤火时,与立言互留通讯地址,交上朋友。
然而,第二天下午,全体教师坐在床铺上开会,李树清端坐山墙边长凳上,小结前段斗争,说:“老虎有卧在火盆上不动的老虎,有一摸就跳的老虎。今天,先打只一摸就跳的猛虎……”立言听他拉过门,知道又要揪谁了,万没料到李树清站起身,话锋陡转:“把现行反革命分子刘立言揪出来示众!”最初一刻,他以为听错了,甚至怀疑李胖子说错了,眯缝眼打量他。但,李树清振振有词宣布罪状:“刘立言读大学时思想反动,组织反革命组织‘读书会’,企图叛国投敌;四清中,*共产党员贫下中农;*训练武斗队,毒打革命干部!”李树清宣布完,所有骨干步调一致地喊着口号:“打倒现行反革命分子刘立言!”还有人兴奋地叫着:“站起来!”“跪下!”他这才知道,是有预谋的,并且,想以突然袭击方式产生“傻马”效应!他内心愤怒几乎要爆炸开来,一个箭步跳到会场中间,指着李树清大骂:“你他妈的放什么屁?莫跟老子摸错胯子!”后一句是纯粹的汉口俚语,意即搞错了,太放肆了,小心点。李树清拿着材料纸趔到墙角边,他料定刘立言会拼命。避其锋芒,稳操胜算地阴笑。田家宝瞠目结舌;倪小凤自7?20后早已解脱,这次清队没找她的事。但,看见昔日同情自已的人遭难,眼里闪露同情;王重九皱眉望着立言;何长生嘿嘿直笑。有人乱喊乱叫:“莫要假装镇静,坦白从宽!”“站好!”立言轻蔑地扫一眼喊话方向,偏要坐在李树清刚才坐的长板凳上,跷起二郎腿,理直气壮地:“跟老子拿证据出来!”没听见李胖子回答,却有人在后面推搡。他坐不住了,转身看谁推他。后面的人见他转身,吓得连退几步。立言看清是昔日造反战友赵松樵。尖嘴佝偻的赵松樵是上海人,戴付深度眼镜,中专毕业分来白水中学教物理,运动初期因偷听敌台、与学生恋爱受批判而造反。在一次同保守派学生辩论中受围攻,挨了不知多少拳头;后又为麻派学生关押,是立言奋力救出。看清是战友,立言更加怒不可遏:“你也落井下石?”赵松樵张皇四顾无言以对之际,立言身后又高喊起:“打倒反革命分子刘立言!”,并且有人义愤填膺地叫着:“太嚣张了!”继而,纷纷起身,仿佛要冲上来。立言侧着身子瞟瞟,像踢足球般用脚把长板凳挑飞半空,板凳凌空划条弧线,教那些乡村塾师般书呆子双手抱头,弯着腰躲闪不迭!
康汇江摇摇头,捂着鼻子笑了:“我参加大小运动无数,从没见过这种亡命之徒!”眼见会开不下去了,他凑近贫宣队梁有祥队长和军宣队苟班长,耳语一番。于是,两位队长上前和气地同立言打招呼。梁队长说:“小刘,我们先出去谈谈,行吧?”立言考虑斗争双方只有这样下台,便点头同意。
在一间小房里坐下,梁队长和苟班长声明,今天会议内容事前没通知他俩。否则,工作会做细一点。梁队长特别赞赏立言在斗争几个历史反革命分子、特务、国民党残渣余孽时的发言:“咳,我对李树清说你,简直像小老虎!”苟班长是个老实农村小伙子,言语不多。笑着说:“昨天我俩还互留地址交朋友呢!”梁队长四十多,眉宇透着英气,很精明的样子。当着苟班长的面介绍自已情况。他是七方人,生产大队里大队长,家里一个老娘,还有老婆和两个孩子。他相信立言是好人。最后,劝立言:“既是运动,都有接受审查的义务。好的说不坏,坏的说不好。我相信你是清白的。在会上再不要闹了,行不行?”立言固然意气难平,为着梁有祥的知遇之情,吁口长气,委屈地点点头。
就这样,刘立言打入牛棚,接受斗争。坐在会场前的板凳上,扬着头任凭发言人声色俱厉地指控。他的态度很教李树清光火。实际上,李树清主要矛头是田家宝一伙。他想先将立言拿下,而后,从立言口中得到那些人的定性材料。立言打乱他的部署,便跳过梁有祥、苟班长,向县清队办公室汇报。
作为清队办主要负责人陈志鲲听李树清唠叨半天,最后指示:“也不怪姓刘的那么嚣张,你们材料没搞扎实,对象当然不服!材料我看过一些。譬如,你说刘立言大学时参加反革命组织,所有成员都逮捕了,为什么唯独他没抓?说不过去嘛!你参加过四清运动,‘五要素’、‘三对口’该不陌生吧!要定成铁案,知不知道?”
四、六度桥上演“红灯记”
栗阳毗邻河南南阳,固然穷而小,在“王莽篡汉,光武中兴”之际,起过举足轻重作用;刘秀未成气候常赖栗阳栖身,其二十八宿,不少为栗阳籍将士。民情剽悍,敢于斗争。
栗阳城最热闹是大十字街;另有一条小南街,一条小北街,虽开有铺面,多作住家。烟熏火燎的廊柱门楹,只令人依稀想其已逝的繁荣昌盛。大十街上,除交叉路口隔街相对的邮政局和供销社是三层“洋楼”;其他店铺全为平房,格调古朴,满含苍桑。屋顶复盖排排瓦屋松,雷云形瓦当长满苔藓,绿幽幽,现出丝绒般质感。这些商店无非摆着副食杂货、衣服鞋袜、家用电器——那年头,中国人不知电视冰箱音响洗衣机为何物,所谓家用电器充其量为电风扇、收音机,半导体已算高档商品。与大城市不同的是,农机农药、肥料种子商店比比皆是。农民常把自留地出产的水果菜蔬挑进城叫卖。县委会、县人委、县政协、县武装部依傍北边一段千年古城墙,城墙上树木蓊蓊郁郁,乍看似乎座小山。门前的街道命名北大街。右拐,是挨着栗水的回民居住区,称顺城湾。这里回民,国民党时代支持共产党,*中又支持造反派,似乎永远好与当权者作对。栗水浅阔,两岸长满丈余高芭茅。从春夏之交到深秋,每天黄昏时分,女人成群结队*衣服下水洗澡,一如传说中仙女在天河里沐浴,幻出一道独特风景。沿着顺城湾走到头,就是县一中。
公元一千九百六十八年底,栗阳县城贴满“彻底清理阶级队伍!”的大标语,气势逼人。全县中学教师集中县一中搞清理阶级队伍运动,简称“清队学习班”。这里为全县运动重中之重,之所以如此,皆因造反派主力为中学生,黑高参多为其老师;县一中是造反派头头孙麻子老巢、东方红公社发源地。选在县一中搞中学教师“清队”学习班,大有深意。
“学习班”三字,听来温文尔雅,书卷气浓;实则是集中营,人肉磨房。走进县一中,随处贴有杀气腾腾的大字报、大标语:“把大搞阶级报复的XXX揪出来示众!”“XXX抢枪乱军罪大恶极,必须彻底清算!”“将5?16骨干、现行反革命分子XXX批倒批臭!”……明眼人一看,矛头所指尽为造反派。昔日书声琅琅的教室充溢狂吼乱叫,传道授业的教师一扫儒雅,如斗红眼的恶犬张牙舞爪。全县教师虽然集中,运动仍是各校分头搞。必要时,全体到操场开大会造声势,斗争罪孽深重的阶级敌人。人数多的学校占三间教室,人数少的学校占两间教室。原来的教师课间休息室作为专案组办公室或充“牛棚”关押揪斗对象。在强大政治高压下,学习班开办不久,有个区吊死一个教师,有个区里一位老教师趁人不备,冲进厨房用菜刀抹脖子,送往医院抢救;还有个女教师吓得神经失常……
立言被“端出”的那天,田家宝又惊又吓,面如土色,脸上冷汗直冒,苍白纤细的手指抖抖索索掏出绣花手帕揩额头,却捂在嘴上,随即,“哇”地一声呕吐了。这个方脸清秀的音乐教师出身高级职员家庭,体质文弱,敏感,略带神经质,容易激怒而又胆小;为人孤傲,生活懒散。平素常因小事与人争吵。刚调来不久,有人发现他换袜子从不当时洗了,而是丢在墙角堆起,干净袜子穿光,再从脏袜子堆里挑两双闻一闻,拣双气味略淡,略显干净的换上,直至所有脏袜子穿了两三遍,几乎穿成膏药,才集中洗洗;衣服*亦复如此。一个月整理一次内务,一洗就是两大盆。人们走进他寝室,桌子床铺表面一丝不苟,井井有条,并且声明不得随意触摸;不经意间违反其“清规戒律”,毫不留情地请君出门。似乎很爱整洁,来县一中“清队”还在教室门边挂块镜子;但他那住屋里总有股异味。*前,生活会上,总有人就此提他意见。田家宝说管得宽,反唇相讥。打黑帮时,田家宝受到“触及”且分析其是伪职员懒惰阶级本性所致。他认定遭受资反路线*,愤而造反;“二月逆流”时,又被逼写检查。凭心而论,田家宝未受过多大政治打击。唯其如此,经受不住剌激,更受不住压力。
7?20后,田家宝不知从哪里弄到一支五四手枪,时时拎去后山水库实弹射击。有这块心病,自进学习班,夜里老做恶梦。他同立言关系密切是众所周知的,再则,动“刘德芬”的念头也是公开秘密。想不到立言是这么个罪大恶极的现行反革命分子!对刘立言的突然袭击,几乎使田家宝晕倒。李树清一干人,看在眼里,笑在心里。立言被梁有祥、苟班长带下去谈话,李树清冷笑着讲道:“别看刘立言装模作样,心虚得很!坚持不了多久!希望受他蒙蔽的同志划清界限,不要为他陪葬。赶快揭发检举其罪恶!”
立言自认为“心里无冷病,不怕吃西瓜”。他哪晓得,运动中一旦盯上你,在劫难逃。正如康汇江所言:“不管给谁背部录音机,背上一天,第二天就有材料开批判会,打个反革命!”康汇江是副校长,河南人,肥头大耳朝天鼻。田家宝讥笑他的党员是割麦子割来的。但,大伙公认他有几分直气。康汇江也在运动初期受过批判,同情黑帮却参加保守组织。他的社会经验是丰富的。立言瞧不起这个南阳师专毕业生。他不明白比之康汇江,自已差得远。立言毕竟年轻,不懂历来*策略。纵然发难的罪名落实不了,乘群众不了解真相之机,动员大伙深挖细找。总能有所收获。就算原来指控不成立,新找的材料足够整趴你!
赵松樵揭发:刘立言,麻派学生为什么那么听你的?他们抢枪是不是你指示的?立言顶道:你就让他们当面揭发嘛!赵松樵咽住了。住在立言背面房间的阎赛安揭发,刘立言有天当着赵松樵说:“文化革命是毛林派发动的。将一次反修防修的路线斗争污蔑为派系斗争,称伟大领袖和林副统帅为‘毛林’,不仅大不敬,实质是攻击文化革命不过演双簧!是可忍,孰不可忍?”立言惊呆了,没料到厨房会计如此巧于思辨,上纲上线。他抗争道:“我没说!是《参考消息》上登的。赵松樵听我念后,当时也看过这消息。”赵松樵证明,是这么回事。他必得证明真相;如果刘立言大明大白向自已说出这番话,他赵松樵思想也大有问题了!立言松口气。何长生要刘立言出示报纸为证。立言和赵松樵傻眼了。事关自身,赵松樵帮忙辩护:“大约是去年*月份登的。你们可以找找……”何长生嘿地一笑:“要他拿证据嘛,你让我们去查!”赵松樵还想说什么,何长生用手示意莫开口,他决定划开两人,最大限度孤立打击阶级敌人:“更何况,毛主席教导我们,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报上那么多文章你刘立言不念,偏偏只念这一条,可见心心相通,念和说,有什么本质区别?!”这点算扣住,立言再怎么辩解无济于事。立言显出沮丧:“由你们怎样分析!”此前,他一直否认指控的三条罪行,一直否认文化革命中怀有险恶用心,拒绝写交待。现在,不得不写出参加的几次造反派会议经过。他自认无不可告人秘密。即使这样,不抠住他,他不会写。
刘立言蔫下来,老实就范,让专案组高兴,也让牛棚中被揪斗对象高兴;整人者和被整者皆大欢喜。如果刘立言一直硬抗死顶,僵持下去,拿不下来,专案组显得太无能耐;被揪斗对象显得太窝囊,都尴尬,太不正常。历来的运动没有这种先例。
庄德浩是栗阳教育界*,因其父被*,一直只能当教导主任。1966年,也受过批判,倾向造反派,终至结合为革委会副主任。因其与麻派学生接触多些,为瞎派学生指控为“混进红色新生政权的变色龙”早揪了出来。清队时,最先与几个牛鬼蛇神关进牛棚。秃顶山羊胡的庄德浩见立言进门,搔搔头,抹抹胡子,嘻笑道:“难中得伴,苦减一半!”提及立言大闹批斗会,牛鬼蛇神纷纷讥讽立言“没有水平”“不沉着”;又打譬喻,运动中矛头对准你,如同鱼儿上钩,不挣扎还强点;越挣越紧,越疼,越糟糕!立言皱着眉扫他们一眼,不吭声坐下。他很奇怪这些任人宰割的可怜虫的思想观点。三十多年后,在接受路透社、法新社记者采访,回顾这段经历,刘立言方始悟出,总结道:“那年月,在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广袤国土上,通过历次运动,中国人的生存道路被简化成两条:要么去农村拿工分,要么担任公职拿工资。除此之外,别无他途。偌大年纪,如若开除公职当农民拿工分能活命么?况且,农村里运动一来,斗争更其残酷,动辄捆绑吊打,真是生不如死!中国历次整人运动之所以搞得起来,挨整者也俯首听命,任人拨弄,并非孔孟之道束缚,主要是赖以谋生的道路堵绝殆尽!”立言这段体会,受到两位记者连声赞赏:“精辟!精辟!”视为“最深刻的*思考和终极关怀”,广泛流传。
然而,此刻,立言心里挂念着遥远故居的亲爱人儿。昨天,学习班同县直机关、县城各单位职工欢送六六、六七、六八届,也就是后来统称“老三届”中学毕业生下乡。有瞬,他竟忘记自已身处危境,担心司徒和妹子顶不住,也让这股潮流卷走。可是,他已被剥夺一切自由:不准外出,不准会客,不准请假,不准打电话,不准写信,即所谓“五不准”。
临来县城,进“五不准”学习班前,立言算定有场残酷斗争等在前面,销毁所有可能成为把柄的文字。随后,写信给司徒,嘱咐不能报名下乡,又交待不必经常来信,学习肯定很紧张,信件来往多有不便。
上星期,白水留守人员转来司徒一封信,说:今天欢送首批同学下乡,场面热闹、气氛热烈。人们打着横幅,手持纸旗,呼着口号夹道欢送,还放了许多鞭炮。一辆接一辆的敞蓬汽车贴着大红标语“农村是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大有可为!”“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男女学生背着背包,精神抖擞,喜笑颜开,站立车上向送别人群挥手,仿佛踏上征途的战士。忽然,有家长哭了。这一哭,惹得有的同学也哭起来,有的含着眼泪,有的虽撑着,神色戚戚地。好在,汽车在锣鼓喧天中很快开动了,并且,转眼消逝在尘埃里……刚才在县城送知青下乡,就是司徒信里描绘的情景再现。她写这封信时,是什么样心情,打算怎样,现在如何了?前天,柯红霞给他送来一封撕开的信,笑着说:“小刘老师,好宝贝!”柯红霞是同立言一道分来白水中学的师专生,丈夫在地质队工作。因为观点不对,立言又属揪斗对象,见面从来板起脸。看她露出难得的笑容,立言颇感诧异。摸摸,拿出一瞅,是本小巧精致的红塑料皮“毛主席语录”,立言翻翻,书里什么也没夹。只言片语也无有。想必司徒含有留念意味。但他不能写信,更不可能打电话印证自已猜测。
立言现在唯一的任务和可做的事,就是写检查交待,接受批判。显然,他写的东西不符合专案组要求,总是打板子。李树清还找他谈过一次话,说他年轻,应该争取从宽。庄德浩拿过立言所写材料看了,说:“难怪过不了关,看题目就不行。什么‘关于XXX的经过’‘XX事件的来龙去脉’,又不是请你作报告!”庄德浩人称“装得好”,老运动员。于是,立言请教经验。庄德浩说:“题目只管写凶点怕什么?内容嘛,你自已把握……”看看其他斗争对象的检查,莫不证明庄德浩所言不谬。立言开始新的人生经验学习。
同白水中学紧邻的,为杨当中学。他们标语主攻方向是:“对5?16干将、打人凶手米开山实行无产阶级专政!”米开山三十毛边、个子矮而壮实。曾获全国大学生举重冠军,也是武汉人。米开山肯定早就注意立言了。有次排队去操场吃饭,米开山朝他点头做怪相而后友好地一笑。立言报之一笑。米开山也属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在一千多人斗争会上,昂首挺胸,毫无惧怕。也许教师比较文雅,也许惧他狗急跳墙,也许罪不当罚,对这等猖狂,人们只是高呼口号打击气焰:“米开山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立言素来喜吃硬饭,这天午餐,他挨着操场摆的几个大木桶瞅,尽是煮得很烂的颗粒,不由自言自语:“简直是干稀饭!”米开山应道:“干稀饭!稀干饭!”立言重复一句:“稀干饭!干稀饭!”倪小凤看他俩不知发愁,一唱一和打趣儿,苦中作乐,偷偷笑了。
打从这次,立言和米开山交上朋友,碰上就相互致意。春节里,揪斗对象不得回家探亲。但允许上街散心。于是,立言和米开山买了酒菜放在炭火盆上煮火锅。揪出前,他曾接到司徒来信,说,想同立孝来栗阳插队。他没能回信。即使回信,也不会让她俩跑来同他一起受气。后来,又接到司徒的信,说,已经下放监利。这使他很窝火。与米开山对饮,多喝了几杯闷酒,火锅料又辣,再拢着炭火一烤。第二天,立言牙龈和半边脸肿了,喉咙疼得吞不下水。米开山大吃一惊,从隔壁拉来一位穿短大衣的胖子:“立言,让郭医生给你瞧瞧!”从大字报上,立言早了解这位双下巴、慈眉善眼,如弥勒佛般的校医。据说,他是国民党少校军医,医术高明,关进牛棚还有人从杨当乡下来县城找他治病。专案组不允许接待。来人大吵起来:“请郭医生为我们贫下中农治病,为什么阻拦?你是什么成份,还有没有阶级感情?”争执间,又来几个农民,也是找郭校医瞧病的。几个农民推推搡搡要打那专案组的人。事情反映到陈志鲲那里,志鲲手一挥:“看!”结果,每天来的人排长队治病 ……
郭校医一见立言,嘿嘿地笑着说:“看你的相,不像他们说的坏人。你是个好人。好人!”郭校医把立言的下巴扒过来,扒过去,叫他张嘴“哦——”几声,笑笑:“不要紧,马上好,马上好!”立言瞧他又无器械又没药品,说得这般轻松有把握,颇为疑虑。郭医生从大衣口袋掏出小钱夹,打开夹子,里面插有几口银针;又从荷包摸出一个青霉素药瓶,倒出一团酒精棉球;用酒精棉球擦擦银针,让立言伸出左手张开虎口,又用酒精棉球消消毒,再将银针扎在他虎口上,而后,用手指头弹弹银针,问:“感觉怎能样?”立言初始觉得虎口微微地疼,继而发麻,有热流传遍胳膊乃至脊背、顶门囟。随之,喉咙火烧火辣的感觉轻多了,点头:“嗯,好些!”郭医生又让他张嘴“哦——”将银针往旁边偏偏,摇摇,复用指头连弹几下,问:“这会怎么样?”
奇迹发生了。立言疼痛全无,米开山叫唤道:“肿也消了啊!”立言跑到田家宝那面镜前一照,真的,红肿消失殆尽。他喟叹道:“郭医生,你真神,如果不是亲自试,怎么说我也不相信啊!”说着,颇惋惜地:“你这般高明医术,如果历史上没有污点该多好!即便是上尉大尉,只要不是少校也强点,按军医,刚够历史反革命杠杠啊!”米开山不屑地:“鬼!根本不是那回事!”立言说:“不是连穿少校军服的照片都展览过吗?”郭医生难为情地一笑,表情像做错事的孩子,嗫嚅着:“那是年轻时,爱虚荣,在照相馆租套行头照的相,其实,我当时只是个少尉……”立言说:“你向他们讲明情况呀!”郭医生松弛的眼皮连眨几下,依然和善地笑着:“他们知道。这件事是我五三年‘思想改造’主动交待出来,照片也是我自已上交的。”米开山骂道:“王八蛋们为了表现抓运动有成果,主要是老郭和我关系好,倾向造反派。才搞老郭。你们学校骆思永属货真价实的复兴社特务,为什么不斗?他是老保头头嘛!”
立言震惊了。他倒要看这些弄虚作假的把戏,包括对自已捏造的罪名,怎样收场?然而,春节过后,运动势头锐减。先是因珍宝岛事件,学习、讨论,备战备荒为人民;接着九大召开,听录音、学文件、讨论发言。就在这时,有人将“反复旧”的大标语贴到清队学习班。于是,清队匆匆结束;学校宣布放假五天。立言连白水也没去,由栗阳乘火车回武汉。
下火车,立言顾不上看沿途街面的大字报,直奔大兴隆巷。一路,考虑如何向父母司徒解释春节没回家原因,他担心吓着他们。刚上楼,碰见弟弟在锁门。立功瞟见哥哥风尘仆仆,默默地点下头,指指前面小房,示意郭户籍在家;而后开门,让立言进去。
立言背着军书包,手抓背带,站在房中间,像远行多年回到故居的游子,用深情而欣慰的眼神环顾熟识的一切。房内摆设依旧,仿佛只不过离开一天。这情景使他想起迎接胜利到来的那个黎明,使他想起与司徒一起的欢乐日子,如今,似乎一切消逝得无影无踪,似乎从没发生过。记忆却又恁般真切!眼里不觉热泪盈眶。立功递上一杯茶,含糊其词地:“也住过了,是呗?”瞧哥哥不回答:“连杜师傅都进去了,你还能幸免!”立言将茶放在桌上,顺势坐下:“老头老娘出摊子了?莫对他们讲,免得担心……”立功隔着方桌坐了:“我还不是遭炮轰,主要想逼我揭发杜师傅。”说着,他详细讲起武汉的清队。
老三届下乡后,武汉各单位进驻军宣队、工宣队,工宣队全是保守派组成的,各单位专案组也是保守派组成的;除对历史出身有严重问题的人走过场式地批斗,主要矛头对准造反派,借口是深挖5?16。有的老三届下了乡又揪回,必须弄清问题才能走。按说,杜玉章“四面光,八面净”,并且,7?20以后退下来了,倒成了全厂第一个批判对象。但是,他出身历史都抓不住什么,五四手枪又是警备司令部发的。抠不出东西。杜师娘带上胡荷花找到五不准学习班吵闹几回,弄得专案组很尴尬。
谢向阳和孙三毛就不像杜玉章好过。两个厂的专案人员互通情报,联合办案。制订策略,分班进行车轮战,日夜搞精神轰炸,不让他们睡觉。逼着交待武斗杀人,抢枪乱军的罪恶。谢向阳下过一次炼狱,坚决否认枪是抢的。关必升驳斥,以你的出身,警司不可能发枪给你。指控谢向阳是“同杜玉章夹在一起,冒充‘头头’骗来的”。又批判他,打着造反旗号,写了许多恶毒大字报,宣扬“阶级斗争转化论”,“企图推翻无产阶级专政”。谢向阳的诸般罪名吓倒一名随他造反的战斗队员。趁车间人不注意,钻进屠宰流水线自杀了。人们寻到这胆小鬼时,已经像分解一净的肥猪:头是头,手是手,脚是脚,五脏六腑剔在一旁,*成了空壳壳……结果,那天肉联生产的猪肉全拉到九峰山埋了!孙三毛平素老吹自已抗暴英雄事迹,工宣队长冯世红抓住这条线索不放,又找来受伤的百万雄师和死难者家属向孙三毛讨血债。孙三毛被几阵乱拳打得叫爷喊娘,坦白自已戳过一个女人。冯世红认定,揪出了杀害丁翠花的凶手。军宣队、工宣队联合写出报告,要求判孙三毛死刑……
这次清队,几乎将武汉三镇各单位革委会里造反派搞光了,名曰“捅马蜂窝”。不仅如此,凡属倾向造反观点又可冠以罪名者,无不批斗。如,南宫教授,作家姚雪垠,画家汤文选,工人诗人黄声孝等人;外地传来的消息亦复如此,四大名旦之一的荀慧生、黄梅戏演员严凤英初期打成反动权威,冲击资反路线自然倾向造反派,清队时受尽凌辱,一个上吊自杀,一个服毒自杀;北京的乒坛三杰符其芳、姜永宁、容国团被逼自尽;广西刘三姐在劫难逃,云南“阿诗玛”杨丽坤逼得神经失常……打击面超过横扫一切牛鬼蛇神运动。
立言也谈了自已遭遇,只是隐瞒了曾有的惶惑和屈服,将大闹批斗会极力渲染一番。立功显出后怕:“你总算挺过来了。像他们顶不住,落个畏罪自杀罪名,活着的家属又受连累。那就真惨了!”立言说:“我总记住老娘一句话:除死无大病,讨饭再不穷!有人就有世界。我才不会让那些整人者称心如意。”
兄弟俩正议着,刘甫轩、刘袁氏回了。刘甫轩惊喜地:“回了!怎么过年都不放假?”刘袁氏埋怨道:“人家司徒写几封信,怎么一封也不回?司徒指望你过年见面。过年也不回!司徒问,是不是见她下乡,就变心了?边哭边质问你爸爸:‘要是您家的姑娘遇上这种情况,您家怎么想?’你爸爸也急得陪她哭,说:‘姑娘,这杂种不讲良心,叫我有什么办法啊!’……”刘甫轩嘱咐:“赶快去乡下看看她们,免得人家着急!”立言不好多解释,说:“当时不在学校,寄信不放便。她每封信转到,已过半个月。叫我怎么回信?这次回来只五天,打个来回又得回学校。只好写封信算了。”刘袁氏心疼儿子,一会要老头子快去买鸡煨汤立言喝,一会叫立功陪哥哥到六度桥看戏:“路上的人都说,今天六度桥上演‘红灯记’呢!”立功点头:“光顾陪你说话,忘记告诉,今晚六度桥热闹得很!”说着,趁母亲忙做饭,把哥哥拉到前房讲了原由:“晚上,全市造反派在六度桥举行火炬*反‘复旧’,群众称为上演‘红灯记’。连杜师傅也带病参加呢!”
其实,新任武汉军区司令员曾思玉,在沈阳就*造反派。来武汉取代陈再道,应该与江城造反派并无过节。但,当官的皆为既得利益者,怎么看得惯造反派?包括7?20见风使舵的刘丰、方铭、张昭剑,注定与崛起于平民的群众代表格格不入。正好中央要求把清队与清理5?16结合搞,几位封疆大吏于是指示,专打死老虎没意思,要挖新生反革命。响鼓不用重锤。军宣队、工宣队集中火力整治造反派,特别是进入三结合的造反派头头。朱洪霞、胡厚民、杨道远乃至吴炎金、张立国等人统统烧到。下面单位的大小头目更是无一幸免。下面的人垮光了,所谓省市革委会群众代表成光杆司令,空架子,岂足道哉!还有个意想不到的收获,召开“九大”,中央要有造字号党员代表,胡厚民、杨道远几个心腹之患有问题,自然不能参加;推出老实巴交的夏帮银、董明会、谢望春凑数,湖北便无后顾之忧。
开始,几位省市革委会里群众代表极力保持气度,稳住神,显出策略。一看,尽是整的战友,架空了,尤其是开“九大”没有自已的份,终于醒悟上当。况且,山东、湖南、河南、四川、江西、贵州等地都动了,都在反“复旧”。此前,工宣队曾策动老保抓胡厚民。胡厚民翻窗逃到山东,在杨葆华那里取得“经”回来,与几个头头商量,由市革委会副主任吴炎金出面领导,分区分片分系统以工代会名义反“复旧”。
既有这番大动作,刘氏兄弟晚饭吃得匆忙。两人比赛似扒拉完,撂下碗就“咚咚”下楼。刘袁氏嗔两个儿子:“简直像往筲水缸里倒饭,又不怕得胃病!听见有戏看就没命!”
兄弟俩出巷子,见有两拨人打着“工代会”旗帜,排队齐步走,踏得麻条石发颤。情绪激昂的口号惊得蝙蝠慌忙飙升到屋脊后,檐板下睡熟的麻雀叽叽喳喳躁动不安。上利济南路,拐入中山大道,*队伍如涓涓细流汇聚成洪水,无数“工代会”红旗像汹涌的波涛;有的还打起单位革委会大旗。*的人全拿着两尺来长、竹片扎成的短把子,散发着煤油、松脂的气味。人流中缓缓行驶的汽车架有高音喇叭,领着大伙呼口号:“誓死保卫*成果!”“反对复旧!”“坚决回击对*的反攻倒算!”
沿途,站满围观群众,挤挤撞撞,水泄不通。有人看着,看着,按捺不住,加入*。到了三民路,四面汇合的队伍,更加波澜壮阔,汹涌澎湃。人声鼎沸,比之春汛期的长江更其喧天动地。人们走走停停,停停走走,闹嚷嚷,情绪亢奋得有些不耐烦了。
突然,中南旅社二楼阳台一排三百多瓦的灯泡亮了。瞬间,仿佛洒落一片金色阳光。大伙仰面看去,灯火辉煌中昂然挺立十几条大汉;为首的是吴炎金,原工造总司杜玉章高擎“反复旧总指挥部”大旗站在一旁。另有“武汉市工代会”和八大区工代会红旗,晚风将旗帜吹得猎猎作响,透出一股悲壮。暴风般掌声响起了。口号交织一片。
原钢工总骨干、鄂航革委会副主任高个子付廉主持会议。他等掌声、口号平息,接过大旗,请杜玉章讲话。
杜玉章清清嗓子,将麦克风调调,说:“革命的工友们,革命的同志们:大家认识我的,我就是嘴巴讨人厌的‘意见篓子’。本来,各组织倒旗,工代会、革委会成立,我回车间侍弄钳台。我爱钳台呀,比爱老婆还全心。老婆子十天半月不挨没什么。钳台一天不摸,心里欠得慌!”大伙听着乐了,成千上万张嘴发出爽朗笑声。站在星火文具店门前看热闹的杜师娘噘嘴骂道:“真是个老不要脸的!”胡荷花打她一记:“你这是福气呀,妹子!莫看我同死佑东生了五个伢,比不上玉章对你一半爱啊!看,搞革命还不忘提到你呢!”两个堂客说笑间,麦克风声调猛然增大,嘎嘎作响:“……但是,正如毛主席教导,树欲静而风不止。那些受到批判的走资派和他们的走卒,借清队之机,反攻倒算,把矛头指向造反派,指向新生的革命政权,妄图复旧。事实深刻教育了我,绝不能‘刀枪入库,马放南山’,这次,我拼着让老虎咬一口,也要摸摸省里张体学、市里伍能光的老虎屁股!……”杜玉章简单的讲话,激起一阵又一阵掌声,胡荷花边拍掌边对杜师娘夸奖:“妹子,平素以为我这兄弟只会流谈鬼话,上了正席也能说会道呢!”杜师娘回答:“能说会道,醒着屙尿!”
杜玉章讲完话,吴炎金领头呼口号:“誓死保卫*胜利成果!”“坚决反对复旧!”“坚决回击对*的反攻倒算!”吴炎金喊一句,人们跟随喊一句。尔后,付廉瘦骨嶙峋的胳膊一挥,宣布:“反复旧*开始!”只这一声,但听一片“嗞嗞”声,成千上万的火炬几乎同时点燃。人们高举火把围着孙中山铜像游行,火炬组成的队伍,如出炉铁流,如密集卡秋莎,如爆发的火山,冲决一切,势不可当地向四方奔腾而去!
一连几天,武汉街头举行大规模反复旧*,一拨一拨,你来我往,川流不息;围观群众就像正月十五撵着看龙灯队、采莲船一样,紧紧跟随。*、演讲、揭发、控诉,到处举行。有些工厂停产了,几条公交车线路停开了。大字报又贴满三镇。王效禹、杨葆华、李再含、张西挺刘结挺夫妇等人,以山东、贵州、四川诸省革委会领导身份的反复旧讲话格外吸引人,格外剌激人,格外振奋人!王效禹讥讽反攻倒算的人鸡蛋里挑骨头:“查成份查到明朝去了!”张西挺、刘结挺指出:“四川的清队大方向完全错了!”贵州军区司令员李再含则断然认定:“清队就是清理混进造反派里的老保!”立言看到这里笑了,笑这老军头讲话没有政策水平,但,又感到欣慰而温暖。细心的立言发觉,同历次反复不一样,没见江青、陈伯达的讲话。不过,毛主席有个平衡济南军区政委王效禹和司令员杨得志的讲话:“你们往日无仇,近日无怨嘛!”这又似乎透露一点消息。立言边看边想,如果中学生不下乡,反复旧声势会更大。事实上,清队中指向造反派、指向基层革委会的“捅马蜂窝”行动也搞不成。转而一想,只怕正因为担心年轻学生管束不住,才先赶下乡呢!朱洪霞起草,李湘玉、吴炎金签名的大字报《人类解放我解放》的大字报将三镇的反复旧推向新高潮。据说,下星期,朱、胡、张、吴、李等巨头要在汉口体育场出席反复旧誓师大会……
这日,立言回大兴隆巷时,听见表叔和杜玉章又在抬杠。街坊邻里围了一大圈。李卫东振振有词:“九大刚开过,反复旧不是指向中央是什么?”杜玉章用手一挥,做个不屑样子:“大帽子吓不倒我!我谈的是武汉的具体情况!”李卫东让一步:“行。我倒想听听武汉有哪些复了旧?”杜玉章一手叉腰,一手挥舞:“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运动初期,刘邓工作组利用所谓红五类,整治提他们意见的人;现在,军宣队、工宣队也是利用那班人整治运动初期被整、起来造反的人。穿新鞋,走老路!不是复旧是什么?”杜玉章这番辩驳,激起街坊一片掌声。连姓左的鱼贩子、唐裁缝也鼓了掌;孙家驹直抹眼泪;刘甫轩连连点头;胡传枝瞠目结舌。牛疱7?20以后,到处讥笑造反派:“看吧,坐不了三天江山!”,此刻却奚落妻子:“你们也是太过份了。人家老孙没有单位,拉板车糊口,早就不在什么阶级队伍里,清队怎么找上他?到处斗。连板车也不让拉!”
*以来的多次反复,李卫东记忆犹新;再则,他对关必升、冯世红怀着怨气搞报复亦看不惯,以折衷的口气结束辩论:“你也对,我也对,文化革命是场大误会!”杜玉章笑了,连连指着师兄说:“老滑头!老滑头!”
交锋在一片哄笑中结束了。立言思索几天里看见的一切,既佩服杜玉章一针见血的破解,又觉得事情远非那般简单。他隐隐后悔不该卷入政治旋涡。唯愿反复旧取得胜利。
岂料,没两天反复旧*突然停止了。街头贴满大大小小毛主席批示“照办”的“五?二七”指示,还有周总理的讲话。批评道:九大刚开过,反复旧是错误的,有什么意见可以反映;并让造反派的省市革委会成员到北京办学习班……
犹如数九寒天当头泼瓢冷水,立言打个激凌;顿失死而复生的欣喜,有种不祥的感觉。
是啊,真有一场旷日持久的大灾难即将降临啊!
五、造反要诛灭九族的
在秦家湾生活一年多,志鲲受到那里人文山水陶冶,性格大为转变。他由苛刻、刚毅、自负,逐步转向包容、宽厚、谦逊;诚然,有受挫后吸收教训的因素,更源于天性被唤醒。
他去襄樊轴承厂任保卫处处长,时间不长,口碑颇佳。上上下下的夸赞,愈加促使他性格朝改变的方向发展。因而,主持栗阳清队,凌厉中带稳健。孙麻子在清队时停职审查,县革委会少了一个副主任。襄阳地委确定留他补台,顶替孙麻子一缺。没料到,上任不多久,受到县委副书记、县革委会常务副主任邹本利的批评。其实,在担当栗阳工宣队大队长时,志鲲有些作为便教时任“清队办”主任的邹本利不满。
邹本利五十出头,黑黑地,高高地,浓眉大眼,长一脸络腮胡子,东北辽阳人;大军南下,放着小学老师不当,参了干;是由土改工作组组长擢升的县级领导。从土改到*,邹本利在栗阳没挪窝,历任县文化局长,县委办公室主任,副县长,县长,县委书记兼县长。栗阳真正的实力派。造反派咬牙切齿要打倒他,一直站不出来。襄阳军分区政委黎晋来检查清队运动,在县直干部千人大会上问:“邹本利同志来了没有?”邹本利从最后一排座位站起身,诚惶诚恐答应:“来……来了……”栗阳县革委会主任、县人武部长于从顺说:“邹本利同志,李政委请你上台来。”邹本利低着头走上主席台,双脚并齐,显出惟命是从的样子望着黎晋。黎晋挥手让他转身,面朝台下,而后,以询问口气:“同志们欢不欢迎邹本利同志出来工作?”台下齐声回答:“欢迎——!”随即响起热烈掌声。人们早从三个“同志”称呼中品出话味,乐得做顺水人情。
邹本利运动初期执行过资反路线,又被怀疑二月逆流支持保守派,并无其他问题。硬要找,那就是出身地主家庭。“出身”这事儿,好比阿Q脑后小辫子,揪起来,有点难看有点疼;不去触摸,谁也瞧不出什么不对劲。邹本利当然早就被黎晋找去谈过话,无非是正确对待运动,正确对待群众。但没料到就这么顺当地“解放”,站出来工作。他对着主席台上挂的毛主席像——其实是黎晋三鞠躬,又转身对台下左中右三排坐的干部各行三鞠躬,表现得谦逊而感激。可是,随着清队运动开展,看出个中三昧,提起底气,放开手脚干。照说,他只是“清队”办公室主任,上面有于从顺,有地区的陈志鲲,邹本利肆无忌惮。他在栗阳十多年,树大根深,一呼百诺。于从顺原来只是人武部部长,能算老几?陈志鲲嘛,更其嫩,代表地区又怎样?强龙不压地头蛇。有人汇报清队学习班发现阶级斗争新动向,杨当贫下中农带着烘鱼腊肉请国民党军医看病,专案人员拦阻差点挨了打,怎么处理?邹本利嗯嗯连声,听完汇报正要说两句,不料,志鲲手一挥:“让他看病!”请示者瞟瞟邹本利,邹本利自感未恢复原气,也点点头。对老郭其人,他早就熟悉。不就是照了张少校服照片吗?倾向造反派并非造反派嘛!陈大队长表了态能说什么,硬要看我眼色?不知趣!
应该说,第一次工作碰撞两人并未发生矛盾。邹本利了解志鲲是8201的团长,坚定不移支保,心里还有亲切感。话说转来,人家毕竟是顶头上司,可以不征求意见作决定。只认为眼前年轻人棱角未圆,从爱护角度出发,等请示者走后,说:“陈大队长,姓郭的国民党军医属历史反革命,运动中让他看病,影响太坏……”志鲲不以为然地“哦——”一声,他不知道郭医生的真实情况,也不知道邹本利了解真实情况,有一点他知道:农民缺医少药,拿一分钱都不容易,生了病更不能拖,那会耽搁田地里庄稼活。秦家湾农民的纯真善良,让他对贫下中农产生深厚感情:“废物利用嘛,用他一技之长。我看,对贫下中农有益的事,只会有好影响,不会有坏影响!”邹本利也同意这种观点。他因家庭出身和父亲的历史吃了不少苦头。邹本利的父亲老实忠厚胆又小,典型的土财主。乡长见他有几个洋钿,叫他当保长,派捐派税。旧时当保长,有狠气是生财之道;怕得罪人就是苦差事。让他当保长明是圈套。果然,遇上硬抗着的人,邹老财往往自已贴上。解放后,还落个历史反革命帽子管制劳动。邹本利一茬参干的人多数升到专署当官,他一直卧在下面起不去,就为这原因。照说,他应推已及人,未可吹毛求疵,过于苛刻。但,潜意识里,认为自已已是既得利益集团一份子,加之,“左是认识问题,右是立场问题”通用规则盛行,可管不了别人命运如何,宁左勿右。*中,造反派向他的既得利益发起挑战,拉开权力再分配斗争序幕。他快到退下来的年龄了,得有接班人保证自已晚年安逸和后辈人的优越。陈志鲲的才智、能力和果决,很让他欣赏;只是,担心这个年轻人不懂政治是灵魂,不懂政治压倒一切,人格和品质无不受其左右的为官之道。衷心而委婉地劝诫:“政治是统帅。陈大队长,你是革命接班人,年纪不大,前程远大得很……”志鲲年轻气盛,误会邹本利本意,听他拉腔拉调,简直在倚老卖老,好为人师,打断道:“政治不是虚无飘渺的。按孙中山先生解释,政,是老百姓的事;治,是管理。政治就是管理老百姓的事。现在老百姓有病,我管一管,让那个军医去治病,邹主任,你说,又能错到哪里?”为了化解尴尬,最后,志鲲“嗯”地一笑,望着邹本利仿佛征求意见。邹本利认定志鲲“以上压下”打官腔,在栗阳还是第一次听人这般同他说话,不由有些愠恼,给志鲲个软钉子,轻蔑地:“孙中山?资产阶级旧*主义者!他的解释?”在内心,志鲲一直以石中松跟随中山先生革命而自豪,邹本利大不敬口气完全是讪笑外祖父,也恼火了:“邹主任,我刚才引用的可是毛主席的话啊!”邹本利听了一愣,笑笑:“我没有什么理论,只是一些经验,仅供参考……”谈话以邹本利礼节性辞令结束。志鲲窥测到这个地头蛇内心的不悦。这使他取消同牛棚中立言谈话的打算。尽管栗阳没人了解自已与立言的关系,还是避嫌好。反正他不相信给立言罗织的罪名。志鲲琢磨,清队是为九大召开清理政治环境,结束运动的程序和信号。批极左,目的只是肃整,也绝非搞垮新崛起的造反派。回大兴隆巷度假,看见武汉反复旧热火朝天,暗暗庆幸主持运动的稳健。陈爱华赞赏儿子的观点和做法,说:“你看,九大里中央委员上去多少造反派?上海的王洪文,河南的唐歧山,湖南的唐忠富,武汉的夏帮银……三分之二的中央委员是支造干部和造反派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