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鲲对个人的才智和能力恢复了自信。他特意到武昌看看尚在军区工作的战友。乘车时,心里默默背起一首古诗:“昔时龌龊不足夸,今日澹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朝看尽长安花!”是啊,前面的路程又像春天美好的景色展开了!
如果说秦家湾褪去志鲲性格里浮躁,继瑛桥头送别的脉脉深情似春风温暖着心头,在最为沮丧的日子一直支撑着他。“荣归故里”这天,志鲲设想继瑛见到自已一瞬将会何等悲喜交加,甚至扑进他怀里,呜咽出声……但是,当推开门,正在看书的妻子听见动静回头,瞅清是他,只轻声打个招呼:“回了。”旋又埋头阅读。志鲲猜测是女人的小把戏——在工宣队里,常听一些工人、贫下中农粗俗地议论自已的老婆和情妇,从中获取不少有关知识;与丁翠花偷情,也体验过女人的许多任性和撒娇,或者,妻子此刻出于传统性情的内敛。于是,踅上前,从她背后一把搂定,弯腰低头去接吻。继瑛推开他,站起身准备向房外走。志鲲拉住她手臂,扒转身,面对面抱定了,嘻笑着将嘴凑上去;继瑛左躲右闪,硬是不让亲。不管三七二十一,他干脆抱至床上放倒剥衣服,任其如何挣扎抗拒,骑在妻子身上,把她和自已脱个精光,压上去;一边猫舔食般接吻,一边将两只脚渐次插进她紧夹的双腿,用力强行掰开……瞅继瑛以手臂蒙住脸,微微地喘着气,柔若无骨地平躺着。他涌起股占有的*。可是,第二天,当他想重复隔日的游戏,继瑛不等他费力,直挺挺,像个*岔开双腿迎接着……虽有收缩,有律动,甚至显出反射,却无有快乐的呻吟。显见是生理本能所达到的和谐,并非精神融合。比之丁翠花的*颠狂,不免兴味索然。
爱情悲剧留下的创伤,给立言是激发;给继瑛则是毁灭,造成灵与肉的分离:作为妻子,她不能拒绝丈夫的性要求,作为一个活生生的女人,她永难听任情感顺从奸污!志鲲不理解眼前这个美人内心的矛盾和痛苦。同妻子玩笑道:“回来这几天里,一定让你给我怀个胖娃娃!”继瑛避开他的目光,断断续续地:“我……我是不……不会给你生……生儿育……育女的……”志鲲很诧异:“你身体有病?”见继瑛叹口气不回答,认为猜对了:“你是医生,应该懂得治疗啊!”这次连叹息也没有,神情蹊跷,只留给他满腹狐疑。
继瑛上班去了,志鲲翻阅床头几本杂志,发现有篇文章里“孩子是爱情的结晶”一句,用红笔打上“?”号,接着,又发现“孩子是维系夫妻关系的纽带”一句打上“!”号。志鲲方始猛省妻子不愿生小孩的原因。头枕胳膊,仰卧在床,望着天花板,愣了许久。他并不恼怒。他相信继瑛的操守,并且怀着同情谅解妻子情义坚贞。他开始后悔当初的自私和小聪明。但是,对继瑛刚刚复燃的爱之火苗因她的冷淡彻底熄灭了!
本来,志鲲准备适当的时候,向继瑛谈及立言的困厄。他不谈了。倒不是出于忌妒和怨愤。他怕引起误解;只暗暗盘算如何解脱昔日的朋友和情敌。
没想到,立言清队问题未落实,又被打成“北决扬”份子。志鲲认为,这就是原则问题了。同时,他相信,按立言的家庭出身、思想状态,可能不属诬枉。
对于极左思潮的批判和5?16、北决扬的清理,志鲲比之自封“老革命”的邹本利有深层次理解和把握。不仅是理论方面,在武汉支左期间的经历,使他感觉危害酷烈:这批人,数量不多,能量极大,很会蛊惑人心,打着“决心将无产阶级*进行到底的革命派”旗帜,其目的是,取无产阶级专政而代之。真像邓拓所形容:“莫谓书生空议论,头颅掷处血斑斑”!7?20前夕,主持军区材料班子的经验,教志鲲独具慧眼,无论作报告指导运动,抑或审批专案材料,全能做到“稳准狠”三个字。偏偏在这点上,痛恨造反派的邹本利与他分歧很大。况复,邹本利已非当初邹本利,他是县委第一副书记兼革委会常务副主任,于从顺的一把手只算象征性,可以说,邹本利官复原职。邹本利别出心裁地界定:“动口动笔不动手,深刻检讨放他走;动口动笔又动手,就是决派、5?16!”志鲲暗暗讥笑他是老土,光看表面现象,没抓住本质,将运动方向扭偏了。应狠批极左思潮理论。农村干部提起“理论”头疼。邹本利编的顺口溜一听就懂,容易记;看得见,摸得着,很好执行。邹本利及其部下认定,麻派是决派、5?16,他们自封为栗阳钢派也可以证明。武汉的决派、5?16不是多在三钢里么?邹本利记得瞎派曾考虑“解放”自已,让他“站出来”,是麻派死揪不放。瞎派仅仅犯了极左错误,当然也要批倒批臭。志鲲指出,瞎派比麻派更危险:不唯有行动,更有理论。其头头佘永太读大学组织过“毛泽东主义小组”受到公安机关追究。邹本利笑了:哪来什么理论?都不是两报一刊、马恩列斯毛的词句!这回可糊弄不住俺。
那当口,站出来的干部,对造过反的人是胡子头发一把抓,拣结怨深的狠整,以十倍的仇恨、百倍的疯狂报复。谁有闲心理论?责难志鲲没有切肤之痛。志鲲不免曲高和寡。
一桩奇案将志鲲和邹本利间的思想分歧激化为矛盾,使两人展开权力之争的角逐。
离栗阳十里有个城南大队,书记叫武进宝,人称“栗阳的陈永贵”,五十七岁,瘦瘦精精,三角眼,三绺胡须;虽说不识字,脑子灵光,在日本人手下干过皇协军。按其穷愁潦倒,土改划为雇农。因为能说会道,大伙选他当了贫雇农协会会长,接着入党,当小社社长,当大队书记。姓武的,在栗阳是大姓,在城南大队占了一半人。武进宝因而能成三朝*,不倒翁。公社曾提他去任职,武进宝推说不识字,难以胜任,再说,同乡亲们有感情,热土难离,舍不得走。内心里,他宁当鸡头,不做凤尾。公社里固然吃皇粮,旱涝保收。那几个工资,哪能与大队书记实惠相比?当了国家的人,政审严,七审八审,审出给日本人干事,真叫:“一泡屎不臭挑起来臭”!他在栗阳有根基有势力。自幺姑娘嫁给邹本利离婚的大儿子,更是八面威风。邹本利在栗阳实际也借助武进宝支持,一手遮天。上下联手,牢不可破。
同农村大多数干部一样,大权在握,除了多吃多占,还利用分工、分物质的分配权作钓饵,玩女人。做丈夫的无法告其*,何况顾及名声,更怕穿小鞋,只好忍气吞声。
武解放是武进宝未出五服的侄儿,圆头大脸浓眉毛,由部队复员因没钱送礼,便卧在家,未能进单位吃皇粮。小伙子孝顺,觉得在家侍候老娘也行。武解放好不容易东借西贷加上复员费娶了川妹子石川花,一家三口和和美美过日子。不料,武进宝想尝“川味”,派武解放上水利,瞅空将石川花*了。川妹子觉得不能让他白搞,要求丈夫开拖拉机。武进宝满口答应了。武解放以为是叔叔关照,虽说只是手扶机子,很感激。送了两瓶酒、两条烟,四包果子。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人们笑他用老婆换拖拉机骑。武解放狠揍婆娘一顿,操了刀要同武进宝拼命。娘哭着拦阻:“儿啊,你要出了事,叫娘和你媳妇怎么活下去呀!”武解放软了:“老子不开这王八拖拉机!”娘又劝他:“开机子工分好歹比出工多,扯的债有还清时候。我们不能不讲良心,欠着人家债老不还呀!”做儿子的只得又忍住。
*爆发,武解放自然造了武进宝的反,把武进宝架飞机、戴高帽子游乡。对邹本利也必欲打倒而后快。岂知,中央有文件,明确指出,大队干部不属当权派。武进宝先是参加大联合,后来,“站过来”,站到瞎派一边,当上头头。邹本利复出,武进宝官复原职。清队、深挖,武进宝将不讲良心的侄儿批了两次,因为有更大政敌要收拾,把武解放先放一放,策略是“吃萝卜吃一截剥一截”。即使这样,武解放的娘,连病带吓惊恐而死。武进宝送来吊唁钱,训诫侄儿以后千万别听别人蒙哄瞎胡闹,好好同石川花过日子。说着,充满怜爱把侄媳妇怀里毛毛摸摸。有一瞬,武解放差点感动得向叔叔陪礼道歉,连连点头。
八月间,县城里上映罗马尼亚电影《多瑙河之波》。那年头的电影有四句顺口溜形容:“朝鲜电影又哭又笑,阿尔巴尼亚又蹦又跳,越南电影飞机大炮,中国电影新闻简报!”银幕的枯涩乏味可想而知。《多瑙河之波》有男女搂抱亲嘴场面。据看过的人讲,女主角*像葫芦撑起露出半截子,男人压在她身上又是亲又是摸。看着看着就会“砍椽子”,散了场,板凳上尽是“米汤浆”。砍椽子是栗阳土话,即“*”。在那政治坚挺,人性阳萎时代,怎能不激起大伙兴趣?可惜晚上全让单位包场,白天要出工,来去又不方便,赶不上趟。
这天,武解放去城里拖化肥,一看妇女们正歇晌,逗道:“赶十点的《多瑙河之波》啊!”他这一嚷,树下打扑克的不打了,纳鞋底的将底子往箩筐里一丢,准备回家奶孩子的也转来了,一窝蜂爬上拖拉机去看电影。那影片比较长,等姑娘媳妇心满意足回队时,午饭耽搁做,连男人们下午出工也受影响。武进宝知道,大为震怒。他一直认为这是部伤风败俗的黄色电影,建议县里停映。听说自家二媳妇也赶场子看过,更是恨恨连声:“完全是破坏‘抓革命,促生产’的现行活动!证明5?16、北决扬时刻窥测方向,以求一逞!”当即不让武解放开拖拉机,将误工、柴油等项折算,扣罚一年工分。武解放傻了眼。那年头,农民被牢牢禁锢在土地上,不但没什么工打,倘若出县境,无公社证明会视作盲流关进收容所劳改。故而,武解放纵然人高马大,有使不完力气,却没其他门路养活老婆娃娃。一年的工分就是一家三口的衣服口粮,扣光了,怎么活命?有人出主意,送酒送烟武书记求求情。但是,接连几次上门,都被撵出来。有人抱不平,说,处分重了,向上面申诉,并告诉,新来的陈主任很讲政策,特别体恤农民甘苦,找陈主任告状去!
按说,这点芝麻绿豆小事找县领导不合程序。信访室里蓄分头、戴眼镜的胡明山早恨武进宝鱼肉乡里,便领武解放上志鲲办公室。事不凑巧,碰见邹本利坐在那里。小胡将武解放一拉:“领导在商量工作,改天来!”偏偏志鲲叫住:“小胡,什么事?讲!”胡明山抬抬眼镜,嗫嚅道:“他,反映一件小事……”武解放乘机上前给志鲲行个军礼,一五一十诉说自已遭遇。虽说没有帽徽领章,志鲲瞅着武解放一身旧军服有种亲切感。他怀念在部队的生活,仍保持部队里作风,雷厉风行,并不推诿“调查调查,研究研究”,当即表态:“你那么做肯定是个错误。处罚也是重了点。回去向书记深刻检讨!小胡,你记下来,处罚可以轻点,根据他经济情况是不是分几年扣,人家还要吃饭嘛,拖拉机是不是继续开,培养一个技术人员也不容易嘛……”邹本利一直没开口,他记起亲家提过“武解放”其人,本来油黑的脸更其黑了,盯着武解放说:“这不是造反搞无政府主义的时候了,回去老老实实,重新做人!”等武解放走了,邹本利将小胡训了一顿:“以后不许随便带人进大院干扰领导工作!”志鲲以为关心自已,笑笑:“没事。我正想同下面多接触呢!”小胡退下,邹本利语重心长地:“志鲲哪,慈不掌兵,义不掌财,你心慈手软呢!”志鲲不知内情,从理论上着眼:“毛主席说,不给出路的政策,不是无产阶级的政策嘛。”邹本利哼一声:“我们无产阶级并没赶尽杀绝嘛,过去造反要诛灭九族的!”说毕,悻悻起身:“刚才议的运动布署,就按你说的办。先从理论上批倒批臭,再在组织上让他断子绝孙!”说毕,告辞而去。
志鲲把邹本利送出门,站在台阶上,一直目送他消失在女贞树丛中。
同其他县委常常委一样,志鲲的办公室座落古城墙上。这座办公室是北城门上一座箭楼改建的。砖木结构,飞檐斗拱,画樑雕栋,古色古香;虽不如小洋楼排场,但是,高大宽敞,冬暖夏凉。有个檐角上还残存一只风铃,晚风吹动,叮当作响,让志鲲沉醉在《洛阳伽篮记》描绘的“高风永夜,闻及十里”的遐想和恍惚之中。志鲲住楼上。楼下居中是客厅,两边有厢房,一间是他的办公室,另一间是秘书办公地方。他有两个秘书,男秘书姓古,女秘书姓舒,都是大学中文系毕业生。
进屋时,志鲲吩咐古秘书要小胡给城南公社发封公函,按刚才意见处理武解放的问题。他哪里知道,邹本利回去就给亲家挂了电话:“武解放来县里告状哪!”武进宝问情况,邹本利不透露,只说:“基层的事,你们大队革委会自已研究处理吧!”有了这句话,县里来公函,公社打招呼,武进宝不以为意。没有邹本利暗示,武进宝也会我行我素。十多年来,他往公社、县里“培养”输送多少干部?有的还在地区当官。另有土改时“战友”分布县直各部门。真是盘根错节,密织成网,牵一发而动全身。造反派曾想冲破这张网,谈何容易!
武解放按陈主任吩咐,回队就找到武书记深刻检讨。武进宝虎着脸:“你不是去县里告了我吗?”武解放搔搔圆脑袋,陪笑低声下气地:“叔,侄儿怎敢告你老人家,哪不是犯上作乱?”武进宝冷笑一声:“你早就犯上作乱了!你不是随人造我的反?”武解放咽住了,半晌才期期艾艾地:“那是别人造……造谣……”武进宝打断道:“说我搞你媳妇,是吧?莫说没那回事,就算有,是瞧得起她,多少女人想我搞,我还不搞呢!”话说到这地步武解放绝望了,他要负气出门。一想到家中嗷嗷待哺的儿子饿得哭个不停,腿软了,他抱住武进宝,就地一跪,哀求:“叔,你老人家就算恨我这侄儿,也该看你侄孙面上高抬贵手,川花没吃的,没奶水,可怜孩子饿得不行了……”武进宝皱起眉,三角眼一楞:“你这是怎样啦,出我的丑,让人把我当黄世仁?我还得开会!”说完,扒开武解放的手,扬长出门而去。
武解放眼见说不动武进宝的铁石心肠,又到县里反映。小胡受过邹书记批评,这次口气变了:“你越级上访不能接待。陈主任已讲得很清楚,你开拖拉机带人看电影是错误的。至于基层如何处理,上面哪管得那多?再莫来县里无理取闹了!”
武解放怏怏而回,他沮丧极了,感到无路可走,不想活了。但,又倔犟地要找论理的地方。这念头固执地攫住他,感觉拼上命讨回公道也值得。
这天,武进宝庆祝青砖上顶的红瓦新屋落成,大宴宾客,高朋满座。武进宝端坐上首席位,志得意满地听着众宾客的奉承吹捧,眉开眼笑。忽然,他瞅见武解放嘴角叼支烟昂然而入;瞧这小子不似平素低三下四,武进宝犯嘀咕,估计来闹事。他完全可以叫两个儿子把武解放拉出去狠揍一顿,也可唆使家里黑*撵他出去。黑*特别通人性,成天围着他转,撒着欢,迎进送出。有次,武进宝家郎猪与邻居两只猪打架,眼见吃亏,黑*冲上去将邻居两只猪的屁股咬得血淋淋,一口一个,全赶走了。乐得武进宝逢人夸奖黑*聪明。只要他眼一睃,黑*会毫不犹豫扑向这穷酸。但,今天有喜事,图吉利,不与这小子一般见识,武进宝打着哈哈招呼:“解放,你也来给叔道贺?”武解放拱手挤出笑容:“叔,侄儿空手道贺,真不好意思!”说完,趋近前递上一支烟,央求:“叔,趁你有喜事,侄儿大着胆子求你老人家最后一次:饶了我,不要太做绝……”武进宝摸摸三绺胡须,不耐烦地挥手驱赶:“去,去,去!怎么这般死皮赖脸?处理了就处理了,还招人嫌干啥!”武解放急了:“你是不叫我一家活了?做人总得讲道理啊!”武进宝哼一声:“你不是到处找人论理?来求我讲什么!”说着,瞧武解放神情不对,想绕过他。不料,被武解放猛然一把死死搂定:“这里没道理可讲,我俩找个地方去讲!”边说边解纽扣儿,从怀里掏出一根导火索用烟点燃。
人们初始劝武解放,也有讥讽的,也有看笑话的;看见武解放动起手,准备上前拉开。一瞧小伙子胸前直冒金星,细细打量,是根导火索!发觉大事不妙,转身拔腿就跑。武进宝更是慌乱,迸力挣扎推搡,要想脱身,却让武解放一双胳膊铁箍般抱定……
满屋里人你推我搡,跌跌撞撞,刚跑出门,便听见“轰隆”一声巨响,武解放胸中愤恨骤然爆发,将武进宝连同新瓦房炸个粉碎!
爆炸现场真是惨不忍睹:一片残垣断壁,到处破砖烂瓦,弥漫剌鼻的硫磺味;两具尸体成了空壳壳,五脏六腑全炸空,梁上、檩条上挂着血淋淋的肠子、心肺、肝脏、碎肉片……武解放炸断两只手;一只手插在墙缝里,抓着武进宝头发,拎着武进宝脑袋。武进宝的眼闭着,嘴咧着,牙齿红通通,像颗墙上长出的大石榴;武进宝裤裆血肉模糊;武解放另只断手死死抱着他……更令人蹊跷的是,武书记的黑*倒毙在门前塘边,有好事者细细扒拉审视,发现武进宝炸飞的*深深地插在狗儿*里!
城南大队一声爆炸,震惊整个栗阳,还传到几百里外的襄阳城。黎晋亲自带领专案组赴栗阳调查处理。
此前,邹本利责成公安局军管小组副组长王槐青侦破。证人、证言、物证弄了一大堆。连武解放上访经过、陈志鲲处理意见也弄上。定为“反革命阶级报复爆炸凶杀案”。志鲲浑然不觉。胡明山发觉苗头不对。当年,也是涉及上访案子,自已被邹本利从上访室副科长位置拉下来。假如重蹈复辄,陈主任倒霉、自家砸饭碗。于是,冒风险给志鲲透了风。同时,索性将武进宝素日所作所为全抖落出来。志鲲不愿也不屑卷入官场倾轧。邹本利竟然搞材料搞到自已头上,不能不应战;干脆将邹本利多年情况细问一番。他记忆向来惊人,加之对同僚谦逊和气,在黎晋主持的调查会上毫无失风。
会上,邹本利根据王槐青罗织的材料详细汇报“反革命阶级报复爆炸凶杀案”始末,说到最后,轻轻叹口气责怪自已:“唉,武解放闯进陈副主任办公室胡闹,我当即呵斥出去就好了。志鲲嘛,不熟悉县里几个刁民,听他说得可怜,表了个态,哪知,武解放以为志鲲支持,回去更是闹个不休!最后猖狂到爆炸杀人行凶……”黎晋听到这里,眼光转向志鲲:“陈副主任,武解放怎么进到你办公室里了?”问话含意很明显,与会者都为志鲲捏把汗。志鲲不慌不忙说明经过,而后,陡然话锋一转:“武进宝本来是汉奸出身,伪装积极混入党内,又仗着是邹书记儿女亲家,横行乡里,欺凌百姓,奸污妇女……”说着将小胡提供的一摞上访控告信交给黎晋。邹本利没料志鲲来这一手,气急败坏地:“陈副主任,你的意思是我给武进宝撑腰,他才作恶多端,恶贯满盈,落个粉身碎骨的下场?你在清队中,让杨当中学历史反革命逃避斗争怎样解释?”黎晋边浏览控告信边说:“今天只调查城南爆炸案,不要胡扯芝麻叶!”志鲲正待开腔,县委常委、县革委会常委华大为轻轻来上一句:“杨当中学姓郭的校医只是一般历史问题,不是少校军医!”黎晋问是什么回事?志鲲便将清队时,他处理经过和态度讲了一遍:“他即便是历史反革命,给贫下中农看病也是好事,不算坏事!”黎晋笑了笑,随口说道:“看来,你对贫下中农的疾苦很了解,对贫下中农很有感情呢!”看似不经意,人们都揣摸到李政委的态度,争相指控武进宝的种种罪孽。
黎晋最后总结:“彻底追查城南大队爆炸案真相,对查出的有关涉案人员严肃处理!”说毕,把志鲲交的材料装进公文包,当天驱车回襄阳了。
散会后,邹本利坐在会议室久久未动。他知道姚书记在襄阳与黎晋有矛盾。当时,自已站在姚书记一边。姚书记调任省委常委、省委宣传部长,自已能站出来,无疑是姚书记在省里作了工作。但黎晋现为地区一把手,不会有好果子给自已吃。心里后悔挑起这场纷争,授人以柄。没想到陈志鲲这般年轻竟如此阴险狡猾。今天失算了。当然,如果不是原县委里对头星趁机发难,陈志鲲翻不起浪;如果不是姚书记与黎晋有过节,自家吃夹糖饼子,翻了浪也不会这般狼狈。转而一想,也没什么了不起,造反派栽了那么多赃没能搞垮,还会败在一个毛头小伙子手上?
事后,王槐青追究雷管炸药来源,并未找到提供者;农村常年开山炸石头修水利,雷管炸药不难找,谁知武解放什么时候偷偷藏起的?所幸,武解放的一个堂兄自作聪明地讲:“我劝他不要胡来,他不听嘛!”结果,以知情不报判刑八年,当了替罪羊。
没多久,地区行文调邹本利任地区革委会副主任。邹本利知是明升暗降也无可如何,只得恨恨而去。陈志鲲则顺理成章升为县委副书记、县革委会常务副主任。
同邹本利的较量,是志鲲第一次卷入官场勾心斗角。他没想到地方比之部队是这般复杂,随时会爆发矛盾,并且十分尖锐,剌刀见红。他明白这次胜利并非自已打败对手,而是邹本利平素专横拔扈、四面树敌的报应。但是,对自家处变不惊,当机立断,随机应变的能力,颇为得意。他甚至开始感觉地方的生活比军队丰富多彩,更能施展才华。
正当他踌躇满志,意气风发之际,继瑛来信告诉道:爸爸从北京学习班押送回汉,与任爱生一同受到批斗。志鲲被这消息搞糊涂了,这是怎么回事?
六、一旦让我开始 我就不会停
一过江陵,万里长江变作“九曲回肠”,沿途形成许多“河环”;同时,连通大大小小湖泊。从地图上看,就像核桃仁的几何投影,水系繁复,令人眼花缭乱。这一带是远古内陆海云梦泽遗址,亿万年前地壳运动的杰作,也是由湍急江流挟带泥沙沉淀而成的冲积平原。土地泛黑,散发喷鼻油质香气。与湖南隔江相望的监利是这块肥沃大地上一颗明珠。
在上山下乡热潮中,司徒、立孝被分配到监利朱河插队落户。陈志鹏、左得明、梅汉花、禇长江等人也分在朱河,但不在一个生产队。这些曾经分属对立观点的两派学生,因为来自一个地区和现实共同命运,在新环境里,摈弃成见,变得团结而亲密了。
尽管立言“三令五申”,喋喋不休,百般阻拦下农村,司徒口里应付,从未放在心上。她是共产党员。连伟大领袖的号召都不响应,算什么党员呢?她第一个递交“决心书”,本当首批下乡,这当口,司徒洪突染重病,卧床不起。程月娥找到学校工宣队,请求让女儿暂缓下放。这样,司徒和立孝第二批才到监利。立孝领了母亲授意对司徒负有监护任务。刘袁氏并不认为乡下姑娘不能当媳妇。自已和胡荷花、杜师娘包括红脸胡传枝,不就曾是乡下人么?她倒担心未婚媳妇跑了,叫女儿紧紧跟定。司徒洪则是故意装病拖后腿。后来为司徒发觉,数落父母一番;尤其母亲,还是劳模党员呢,如何也随父亲耍花招?
真正到了乡下,司徒又忐忑不安。她明白立言坚决不准她下农村。担心违背他意志而中断两人关系。她从内心深爱颇有阳刚之气的青年教师。故而,下乡前后,接二连三给立言寄“毛主席语录”、寄信,却是泥牛入海,全无消息。猜他是生气了。她准备春节里好好同立言交换意见。不料,万家团聚的日子也不见人影。看来是有意生分回避。一气之下,她流着眼泪质问立言父亲。刘甫轩又惋惜又心疼未婚儿媳,老泪纵横地斥骂儿子。完全印证了她的猜测。这让司徒格外伤心。年也无兴致过了。
她毕竟性格稳健,没得到刘立言亲口答复,决定暂不下结论,再则,顾虑搅乱家里人心情。父亲曾问过:“芬子,立言怎么过年没回?”司徒遮掩道:“他写信说,运动很紧张,不放假。”德平插话:“莫不是进了五不准?我们单位头头全网进去了!”司徒洪一笑:“鬼扯!清队是清历史问题。他刚大学毕业,也不是革委会成员,怎么找上他?”等儿子出去,司徒洪单独询问女儿:“芬子,立言是不是看你下放,变卦了?”司徒强装笑脸摆摆手:“怎么会呢!”说毕,赶紧上楼。她将自已关在房里躺了很久,德芳喊她评论新缝的对襟棉袄,不理;五岁侄儿拍门让她陪着放鞭,司徒回答:“姑姑累了。”最终,她想通了:刘立言真是因为自已下乡而情变,不可惜。即使不论党员觉悟和胸怀,作为普通群众,谁能不听党的号召,不按伟大领袖指示办事?那岂非“自绝于党,自绝于人民”,朝死路走?他刘立言故意疏远,我也拿出志气来,不对我将话说清楚,再也不写信,再也不理他!连刘家都不去了。
果真,立孝在楼下连喊几声:“司徒!”,她不应;立孝边上楼边喊,她装睡着了。立孝急得用力擂门:“哎呀,怎么睡这死?我妈肉都剁好了,等你开油锅炸元子呢!”司徒听得这话,霍地起身开了门,眯着眼,抹抹头发,难为情地笑着,显出刚刚惊醒,睡眼惺忪的样子。她到底随立孝去了大兴隆巷。她当然记得刚才立下的誓言。转而一想,至今未见立言明确表态,毫无根据地做出决绝样子,岂非有失鲁莽?就算没有这层关系,一个老人请求帮忙办备年节菜肴,好意思拒绝么?实则,潜意识里,知道立言是个孝子,刘袁氏是家里真正主心骨,博取刘袁氏欢心就挽留了立言感情。她自已亦没发觉,对千里之外的“负心郎”还怀着一线希望呢!于是,进门她便戴上袖头,系上围腰忙活起来。前房的郭户籍对妻子说:“看立言的女朋友多能干!”胡荷花来串门,拉着司徒的手,上上下下打量,夸赞道:“咳!这姑娘身个、脸模子同继瑛一模一样,简直像双胞胎!但是,比她会做家务。我那大丫头是蛀书虫,成天只知抱本书。继红倒能做,同她两个哥到北京毛主席身边去了!”刘袁氏听扯上继红,赶紧拿个大海碗盛满元子塞到她手上:“端回去让佑东和毛毛尝尝!”胡荷花也不客套,端着元子边下楼边唠叨:“继红倒能做,同她两个哥哥到北京毛主席身边去了!”
街坊邻里显然已将司徒看作刘家一员。刘氏夫妇对她更是格外疼爱。
大年三十,按习俗,家庭成员要一起吃团年饭。刘袁氏叫女儿早早让司徒给父亲打招呼,晚上来家吃团年饭。为这事,司徒洪专门提前吃了团年饭。五点半就要她到兴隆巷。司徒笑着说:“哪还能吃哟!”司徒洪挥着手:“去,去!是个意思啊!”他很高兴刘家将女儿当作家里人。司徒到刘家,刘袁氏和立孝正在门口烧纸钱。见她来了,刘袁氏说:“灶神敬过,这会敬祖宗。来司徒,你也给爷爷奶奶烧点纸!”司徒刚才还同母亲敬过祖宗,“嗯”地答应一声,蹲下拿起纸钱折成V字形,往火堆里添。想到身为共产党员进行这些迷信活动,有点好笑,又觉得有趣。上楼,瞧见灶前一只酒杯高堆糯米,插了三拄香,知道是敬过灶神。进门瞅见大方桌摆满菜,居中是条全鱼,四碗汤:排骨煨藕、鸡子粉条汤、牛肉煨萝卜、鸭子海带汤,又有猪肉元子、牛肉元子、鱼元子、豆腐元子、珍珠元子;其余或红烧或清蒸或煮或滑,只有两样素菜:十样菜和清炒红菜苔。司徒不由惊叹:“弄这多呀!”刘袁氏答道:“过年嘛!快坐下。”这时,刘甫轩在窗口放挂五千响的鞭,便开始吃年饭。因为立言、立功没回,这顿饭吃得很沉闷。几乎没讲话。席间,刘家老俩口争抢着给她碗里拈菜。吃罢饭,司徒动手收拾碗筷,刘袁氏拦住,让立孝去拾掇:“你还是客嘛!以后就归你忙了。”司徒脸一红,以为有什么话对她交待,心里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其实,刘袁氏是支开立孝塞给她一百元钱;司徒高低不接,看老人要生气,又要给一半立孝。刘甫轩说,早给她三十元钱啦!瞅司徒显出诧异,老头子打趣:“这叫内外有别!”所有一切,令司徒又温暖又欣慰。
尽管如此,整个春节,司徒过得很暗淡。一过正月初八,就和立孝回到监利。在农村,不过正月十五,不算过完年。两个姑娘的无意举动,被大队视为典型,说她们真正扎根农村,对贫下中农有深厚感情,真心诚意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云云。开年,大队推荐她俩分别出席了区镇、公社活学活用毛著积极分子大会。
农村环境固然艰苦,劳动固然繁重,工余生活尤其乏味,但消磨不掉年轻人达观天性。下乡知识青年总能因地制宜、因陋就简找到乐趣。
禇长江会开汽车,队里常分配他当柴油机动船驾驶手,去湖里、江上出工。回来时,他总会带上几条鱼,或者两只野鸭,一窝野鸭蛋之类,让司徒、立孝做菜请来志鹏、左得明、梅汉花等人赴宴。长江白白胖胖,双下巴,细眯眼,见人一脸笑。他知道志鹏喜欢搜集奇特动植物,有天,逮到三条通体泛红的“火烧鳊”,为了保证活体奉送,不厌其烦地为这些脾气暴躁的鱼儿换气换水喂红虫。虽说最终只有一条存活,喜得志鹏连连敬礼。志鹏从未如此接近大自然,自家后花园里动植物比起“广阔天地”简直是沧海一粟!一次去湖区打猪草,他看见大青蛙舌头一卷便将翘尾巴蝎子卷进嘴里。正当青蛙自鸣得意,草丛间蹿出条乌梢蛇把它缠住,缠得大青蛙鼓着泡儿咯咯惨叫。乌梢蛇最终大张颌骨把青蛙吞咽下肚,像条打结草绳伸直身子晒太阳。左得明拎着镰刀声称要将蛇斩为两段。志鹏拦住不让。左得明指责道:“你怎么这残忍?”话刚说完,一只蝎子爬近蛇狠蜇长虫一口。乌梢蛇就像打了吗啡针,伸曲翻滚不休;不一会,显得乏软无力,口吐白沫,连吞食的青蛙也吐出了。青蛙并未死,形同从冬眠中渐渐地苏醒,并且,如吐出蛰伏时衔在嘴里泥土,吐出吞食的蝎子。蝎子尾巴尚能动弹,最终由营救它的同伴背负着消失在灌木丛中……这幕田野间活剧让左得明大跌眼镜,惊呼道:“难怪你不许我打蛇,好有趣啊!”
若干年后,老三届有人创作许多感人至深的“伤痕”故事,唯独陈志鹏另辟蹊径,成为前沿生态学家。可以毫无夸张地认定,经过激情岁月洗礼的年轻一代,尽管消磨了最美好青春年华,有人甚至牺牲生命,他们是当之无愧的思想解放先驱,并成为改革开放的中坚力量。用任何笔调和情怀赋予那段生活以浪漫与诗意也不为过!
然而,在当时,知青毕竟困苦不堪。这点,对于左得明尤为显著。自下乡,左得明没安安心心地出工干活。成天四处乱窜。或者偷农民的鸡,或者打条野狗煮熟了下酒。喝醉后又哭又闹。下乡前,他与十九中一个女生恋上了。女生分到咸宁,两人相隔千里。这使他郁闷、烦躁,时时找茬闹事。听说武汉反“复旧”,左得明到处刷标语反对复旧。生产队长不懂:“小左啷格叫复旧?”左得明说:“你以前当队长,现在又当队长,就是复旧!”农民一直认为知识青年是“毛主席请来的客人”,抱以宽容态度。队长受到抢白,不生气,笑笑。志鹏呶呶嘴,示意长江扶持左得明回知青点,向队长解释:“他患过精神病,不要见怪!”
一日,公社开会传达毛主席最新指示。左得明恰巧收到一封信,得知女朋友被大队书记诱奸,肚子鼓起来,羞愤交加,跳进塘里自杀了……左得明顿觉天昏地暗,脑袋嗡嗡作响,双手抱头蹲了半晌,突然一跃起身,扬着信哈哈大笑,不住地叫道:“是他!是他!”声音越喊越大,几乎狂叫着冲上主席台。左得明指着悬挂的毛主席像乱嚷:“是他将我们强行分开!是他逼得你含冤自尽!”开会的人惊呆了,有一瞬,会场一片死寂,随即,大伙清醒过来,愤怒地斥责:“左得明,你放什么狗屁!”不防,左得明跳起来要撕毛主席肖像。人们更加怒不可遏:“住手!”纷纷扑上前扭左得明胳膊。岂料,这小子平时干活不行,此刻力气非凡,四五个人好长时间才将左得明揪住头发、掰住胳膊按倒。面对满场人怒吼,他毫无畏惧,眼神吓人,蹦着双脚高叫:“一旦让我开始,我就不会停止!”志鹏大吃一惊,这是什么意思?他记起左得明写过偈语般标语:“从河对岸游过来的人,必将游回对岸去!”未必又隐含象征义意?他瞟禇长江,胖子瞠目结舌;看司徒、立孝,两人呆若木鸡。梅汉华嘴角挂着阴险微笑。直到日后远渡重洋,去美国留学,志鹏才发觉,十八年前左得明高喊的话语竟是滚石乐队两句歌词。每想到左得明多次古怪言行,志鹏对精神病患者的先验性,始终怀着挥之不去神秘感……
司徒眼见人们拳脚交加,把左得明打得气息奄奄,很着急。再不住手,肯定会打死。急中生智,对公社书记说:“这么严重现行反革命罪行要赶紧报告县军管小组逮捕啊!”公社书记觉得言之有理,吩咐所有在场人写证明材料。左得明方始未有当场毕命。
左得明被五花大绑甩上拖拉机押走。志鹏说:“我怀疑他神经病又发作了。”司徒当即向公社书记汇报左得明病史。书记回答:“他有神经病怎么不骂自已,不撕自已衣服?你认为真发神经,自已去县军管小组反映!”司徒要立孝做伴。立孝连退几步,摇着手:“我怕,我怕!”司徒要梅汉花陪同一道去。梅汉花嘴一噘:“让他尝尝揪斗滋味也好!”显然还记着揪斗奶奶的仇恨,司徒烦了:“好呀,都怕沾火星,我一个人去!”说毕,气冲冲地跑了。
刚上公路,志鹏撵上来:“司徒,我陪你去县城吧!”司徒兀自愤愤地:“真不晓得会遭什么连累?梅汉花甚至显得很高兴!”志鹏叹口气:“你真像我嫂子,菩萨心肠。”“一个地方下来的知青能够不管吗?至少弄清情况,好向他家里人交待呀!”“肯定是神经病又发了。左家是不肯让他下来。居委会的胡传枝成天上门啰嗦逼迫,还要老左‘不在城里吃闲饭’,同儿子一道下农村。左家只好让他同我们下来了。”司徒忽然叹口气:“还是你对我好。担心我独个上县城不方便。”志鹏又欣慰又怅惘:“立孝哥哥来信没有?”司徒答:“来呀,一星期一封。刚下乡那阵,他说运动忙,发信又不方便,所以,有段时间没寄信……”志鹏猜测:“是不是当时关进五不准哟!”司徒笑着点头:“我也这么猜。他在信上没明说。不过,怎么现在又能通信了呢?”两人边走边聊,十几里路很快走到了。
在公安局,一个四十多岁黑胖军官接待他们。听说问左得明,军官很威严地将两人审视半晌才开腔:“你们跟这反革命分子是什么关系?”司徒回答:“一个区下来的知青。”军官眼珠滴溜溜转:“问题很严重啊!”说时,目不转睛盯着司徒,等待姑娘求情。志鹏看不惯军官色迷迷样子,插话:“他得过神经病……”军官黑起脸质问:“你怎么晓得他有神经病?你是什么出身?”司徒介绍,志鹏同左得明同住一条里巷,父亲是高干,哥哥是栗阳县革委会副主任,军官态度方始缓和:“是不是神经病得医生检查了才算数。你们先回去吧。姑娘,下星期你单独来,我会将结果告诉你的。”说时,右手食指勾勾,笑容淫猥。
回转路上,志鹏说:“我看这家伙不怀好意。再来还是我陪你。”司徒倒吸口气,显出惧怕样儿,摇头:“瞧他眼睛放绿光,像锥子剌人,好让人害怕呀,幸亏有你陪。我才不来了!写封信左家,让他家来人看看。”
不久,公社里得到通知,医生用超声波检查出左得明为间歇性精神病突发。但是,谁也不敢放他出狱。通知左家领人。鱼贩子听说犯了严重现反罪,担心受追究,没来监利探视。左得明在牢里天天被犯人折腾殴打取乐,不到半年便死在牢里了。
左得明出事,很令知青败兴,好长时间没聚会;尤其梅汉花,因为当时表现幸灾乐祸,自已都感觉过份,不好意思。与大家生分了。
这天,禇长江决意恢复聚餐活动,又是拎鱼,又是提野鸭,要好好打顿牙祭。司徒叫立孝去喊梅汉花。立孝嘟起嘴,不屑地:“阴不阴,阳不阳,懒同她说话!”司徒差使志鹏跑腿。不一会,志鹏转来神情怏怏地:“她不肯来。说自已同队长儿子结婚了,不再是知青……”
这意外消息败坏大伙兴致。晚餐虽然丰盛,谁也没有胃口。从此,聚餐很少举行。
七月中旬,司徒接到立言来信,说,月底学校放假就来朱河看看。司徒又惊又喜又犹豫不决。司徒很愿意立言来瞧瞧。她曾写信告诉他,朱河镇有所中学。立言回信,准备要求调来监利,这样,两人可朝夕相处。他来看看,两人商量下步怎么办,自然好。倘若真来了,该如何向人介绍?虽然立孝早四处宣传她俩是姑嫂关系,仍旧是件令人发窘事儿。尤其房东嫂子,口无遮拦,不知开什么玩笑呢!想到这里,脸儿发烧了,赶紧回信,让他在武汉等着,插罢二季稻就请假回去。信发出,司徒扳着指头数日子,估计七天有回音。
这天下午,司徒、立孝同社员在车干了水的塘里捉鱼。水不深,齐脚脖,看得见鱼儿脊背和尾巴扑楞楞游动。司徒高挽裤脚,同大伙撵着、喊着、扑着,兴高采烈。志鹏这时来到塘边叫道:“司徒德芬,有人找你!”司徒兴致正浓,头也不抬:“谁呀,让他来这里!”志鹏说:“人家不熟悉这儿,你快回屋里嘛!”司徒眼见追赶的鱼儿被立孝抓住,甩甩手,手背叉着腰,边往岸上走边问:“谁呀?”问时,还恋恋不舍地回头瞅水塘。志鹏瞧她慢吞吞,催促道:“快点嘛,回去就晓得是谁了,别让人家等急了啊!”司徒见他又想卖关子又按捺不住的样子,笑笑,跨步上岸。志鹏凑拢身,悄声告诉:“立孝哥哥来了,恰好碰上我,我把他引到你们住处等着……”司徒一听,趿上凉鞋,脚也不涮,小跑着往回赶。
按说,国家拨有专款为知青建住房。这笔钱大约挪用了,司徒和立孝住处,由民兵连长家的瓦屋分隔出一间,借给她俩暂时栖身。另在山墙边搭了半披厦算套间也作灶屋。
老远,司徒瞅见立言在灶屋里踱来踱去,不由加快脚步,门也没掩,张开双臂燕子般轻捷地扑进他怀里,内心涌动一股失而复得的喜悦和辛酸,身子微微地颤栗,口里喃喃地:“到底相见了,到底相见了!”立言也很激动,轻轻拍她脊梁:“是的,任千山万水也阻隔不住!”尔后,捧起她下巴颏端详着:“再该不怀疑我有什么变化吧?”司徒难为情地含泪一笑,头朝他怀里拱,立言趁机凑上嘴一阵狂吻。司徒由他吻个够,似要补偿分别以来的欢乐。不防,立言拽着她要进里间。司徒支岔双脚蹭地,手扒灶台,不肯走;撒娇地歪起头,一会瞟他,一会瞟门外。立言搂起她准备往屋里抱。这时,司徒忽然打起招呼:“立孝,怎么只捉两条鱼啊!”慌得立言赶紧松了手;瞧瞧门外,并无一人,笑道:“你吓唬我呀!”说着,要去拴门。司徒抢上前抓住门栓,低声恳求:“真的,他们马上收工回,换个地方我随你怎样都可以……”立言笑了:“这可是你答应的。明天就回武汉!”司徒笑着点头:“可以,明天就回!这会我去园里摘几把菜做晚饭。”立言要一道去菜地,她搡他一把:“你是客,怎好劳动你?再说,队里人看见怪不好意思……”司徒刚说到这里,外面有监利口音姑娘笑道:“芬伢子,任你关上门我也看见啦,稀客呀,刘老师!”司徒埋怨地嗔立言一眼,待拉开门瞧见是立孝一手拎鱼,一手搂菜站在门口,笑骂道:“真是条跟跟虫,像特务盯梢,走到哪里跟到哪里!”立孝也不否认:“哥,你到底来了!妈交给我的任务完成了啊,人交把你了,看你给我多少酬劳?”立言拍拍桌上提包:“啧,随县蜜枣、云梦鱼面、青山麻烘糕,好几包呢!”立孝喜得叫起来,丢下手里东西要拆包解馋。司徒拦阻道:“别动。这些东西分送给房东和队长。别人老照顾我们,正好还个人情呀!”
立孝伸出的手只好怏怏放下,转身蹲在灶边摘菜。司徒将立言带来点心分成两份,说:“蛮好,多包麻糖留给立孝,免得她空喜一场!”说着,提了一包出门:“先送队长。顺便向队长请假。”立言见司徒出去了,也蹲下帮忙摘菜,问:“你们还好吧?”立孝回答,队里人对她俩很关照,又埋怨哥哥不该在信里写什么“房东的儿子回来防着点”:“人家是大队民兵连长、党员,人挺老实的。乡下人又不懂宪法。你那封信妇女队长拆开看了……”立言尴尬地一笑,问起志鹏情况。立孝说:“我这才晓得志鹏蛮喜欢司徒。要不是我跟随,只怕司徒早跑了!”正说着,司徒转来了,笑着问:“兄妹俩又说我什么坏话呀!”笑时脸红着,显然已听清立孝邀功话儿。立言说:“我想喊志鹏一道吃饭。”司徒摇头:“他不会来的。他在四队,隔几里路呢。”讲完,转个话题:“我的假请好了。队长说,现在劳力正紧张,立孝要走也得晚两天。”立孝显出不高兴:“什么好事让你占尽!”司徒笑笑:“我就等几天一道走,行吧?”立言叫起来:“那又何必呢!”立孝哼一声:“新娘没进房,媒人甩过墙!”司徒上前将她鼻子刮一下,悄声讲:“别呕气,等会那包点心你去送房东太婆,让你落个人情该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