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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任常 当前章节:15746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8:57

说说笑笑,三人做好饭。吃罢饭,清洗毕,司徒收拾了明天要带物什,安排立言睡她们房里,把点心塞给立孝提起一同去隔壁送情,顺便借宿。

第二天天没亮,司徒叫醒立言赶五点半开往城陵矶的班船。上船时,司徒抖着两张船票心疼地:“一下花去六元多!火车票只买到临湘就行。从临湘到武昌不查票了。这是我们摸的规律……”立言笑着讥讽:“一个党员,一个团员,做这种事儿?”司徒撇撇嘴:“我们还算老实的。好多人一分钱票也不买。查着就让列车员找生产队要。不管谁处于知青地位都会这样做啊!”立言其实也常买短程票混站,答道:“行,节约几个钱。反正在谁口袋里也算在李先念口袋里嘛!”说到做到,立言果真只买张城陵矶到临湘的车票,司徒问:“你怎么办呢?”立言伸着右手食指摇摇:“我有办法,别担心我!”

这天,车快到临湘没见查票,并且,车厢里人满为患。立言暗暗叫好,根据经验,车上人多,列车员往往懒查。岂知,就在这时,前面喊起来:“请将车票拿出看看!”并且很快逮住三个女知青。三个姑娘涎皮脸笑着说:“我们年终决算才有钱。把账记下,过年给你们!”女列车员无奈地瞄瞄男列车长。男列车长不甘心地问:“未必出门一分钱也没带?有多少钱补多少票钱,这该照顾吧?”一个姑娘回答:“有呀,口袋里还有五分钱。”说着,掏出一枚硬币,摊开手掌亮亮,又轻轻抛几抛,调侃地:“要不要?要就拿去!”立言瞅那姑娘眉清目秀,斯文优雅,竟然这般玩世不恭。列车长没办法,只好说:“你们站着不要动,到站交给站里处理!”明显是搭梯子下台,随后,查问其他乘客车票。立言这才猛醒,热闹看忘形,自已也没买票呢!赶紧往后面车厢溜。他有经验。查票的人走得极慢。到下站停车,立言下车抄到查罢票的车厢就万事大吉。岂知,这天查票从两头朝中间挤。如同电影里日本鬼子拉网搜索八路军。眼看要抓住,立言闪进厕所躲藏。进去没一会,门擂得如打鼓嘭嘭作响。立言估计是查票,一声不吭,并用手按住门锁,提防钥匙开门。同时,脑里编出没票理由,作了补票准备。擂门声持续一阵,但听骂句:“只怕在下牛崽子?”那人走了。立言明白是上厕所的,已另寻高就。他正待开门,又响起拍门声,并且嘀咕:“未必掉进茅坑里了?”另一个人说:“肯定在换月经纸!”恰好列车到站停下,立言瞥见窗户缺根铁栅栏,省得出去听风凉话,干脆侧身探出窗外,伸手抓住前面车厢门扶手猫腰钻出车,随后,一只脚踏上踏板,身子一趔,便进了车厢。他准备探看动静,却差点与查票的列车长撞个满怀!立言赶紧返身下车,放开步子往前跑。跑到前面车门,火车喘着气开动了,他跃身一跳抓住扶手,双脚玩鞍马般晃悠两下轻快地荡进车厢……当他走近司徒座位边,她悄声告诉道,幸亏有两拨男知青没买票,同列车长吵起来动了手,她乘乱躲过查票……说完,诧异地问:“哪儿去半天?还以为你也被抓住呢!”立言微笑着回答:“下车转了一圈。”说着,拍拍占据座位的人,等那人起身,他坐下凑拢司徒讲了刚才滑稽一幕。司徒摇头直笑:“我们嘛,是知青,你当老师拿工资也这样?”立言诡辩道:“锻炼生存能力嘛!”

车到武昌更不在话下,连司徒都会,沿着铁轨反向行走便可顺当出站……

回双狮巷,赶上吃午饭。德平听了立言有惊无险的故事,连声称赞:“看来你不是书呆子嘛!”司徒洪颔首微笑:“划得来,划得来!”程月娥叹口气:“伢们这大岁数,自已顾不上自已,也难怪!”这话引动丈夫心事:“立言,我看这样两头扯不是事。你俩商量一下,是在监利还是栗阳,把婚结了吧!”程月娥点头望望女儿。司徒急得喊叫起来:“爸,你怎么这样讲?你不是希望我上大学吗?”司徒洪冷笑:“看这样子,能上个鬼!”司徒嘴一噘:“不能上大学也不这么快结婚!”说时,横立言一眼,仿佛是他惹的祸。立言接腔:“是呀,年纪还轻,不急……”司徒洪是担心立言变卦,听两人口气一致,便说:“我只是建议,随你们嘛!”

吃罢饭,立言催司徒去大兴隆巷。司徒摇头:“我还得清理房间。”司徒洪不明究竟,说:“房间什么时候不能清?这会把带回的干豆角、干鱼送去立言家嘛!”司徒答:“伯父伯母还在摆摊子呢!”司徒洪“唔”一声:“立言,在这里吃了晚饭再回也行!”

司徒夫妇、德平陆续上班了,立言指责司徒说话不算话。司徒一笑:“那得看什么事儿。”说毕,找本杂志丢给立言读,径直上楼清理房间。

其实,六平米过街楼无需如何清理。司徒不过将窗页子用根木棍撑起,把卷着的垫被展开,铺上床单便大功告成。她故意在楼上磨蹭,收拾好也不下楼,交叉双脚坐在床沿,这里摸摸,那里瞅瞅。想到立言失望样儿,捂嘴偷偷笑着。不意,抬头间,立言不知什么时候悄悄上楼了,站在门旁偷偷盯着她。司徒一惊:“像个幽灵,把人吓了一跳!”立言踅近前,得意地笑了,眼神古怪。司徒打个激凌,赶紧起身:“走,下楼去。楼下没人照应!”立言张开两手拦住:“门早关好了。”司徒又气又急,压低声音:“可别乱闹啊,巷道来来往往尽是人,撑窗打开着,上面动静听得清清楚楚!”立言涎皮脸笑道:“那还不容易,窗户关上就是!”说时,一手拦着她,一手取下撑棍。过街楼内光线顿时暗淡了。司徒想趁机冲下楼,却为立言当腰搂住。她立脚不稳,不由自主退了两步,孰料,腿弯撞上床铺边沿,仰面绊倒床上。立言乘势压住她,又是吻又是摸。司徒担心折腾出响声,不吭不嗯地用手推拒。可是,两人嘴巴仿佛长在一起了,怎么也掰不开。她感觉掰得力乏,两臂酸软得抬不起,同时,一阵前所未有的*袭遍全身,这*令她晕眩,于是,干脆闭上眼任他抚弄。当她从陶醉中清醒过来,发觉裙裾被搂起,下身光光地……她生气了,奋力推开立言,猛然坐起;借着板壁缝微光,发见床单洇红一大片,明白糟了;不由咬着嘴唇愣怔住,偏偏立言讪讪地凑过脸陪笑,司徒用手指一点他额头,恨恨地:“要把我害了,绝不依你!”

小楼偷尝禁果,立言尝到甜头,更加放肆。有天,在自家前房,他抱着司徒亲热一阵,褪去一件衣服。层层剥光。最后,连纹胸也要拿掉。司徒坚决不肯。两手死死抓住纹胸背带:“不正式结婚,我肯定不……”她本想说“不会*”,说到一半,感觉说不出口,变得含糊了。立言已解开纹胸扣儿,而且捋至她颈脖。他一手拈着背带,一手揉搓她高耸乳房:“其实早已云开雾散,冰峰尽现,拿与不拿有什么区别?”司徒执拗地不松手:“那就不!”似乎抓住背带就算坚守住童贞。突然,她又厌烦又懊悔:“每次像场肉搏战,把人家弄得浑身疼痛。唉,我为什么这早谈恋爱啊!”立言开心大笑:“你不挣扎不就不疼了?”

这个夏天的假期,似乎浪漫而多情,实际上,两人内心郁积着浓重阴云。立言并未解脱执教,一直在劳动。会受何样处置,不得而知。司徒也惶惑。看看63年至65年下放边疆农村的城市青年,十分灰心;但,琢磨毛主席“接受再教育”指示,似乎另有安排。听人说,工厂好几年没招青工,至少会有进工厂的一天吧?与立言亲热,她咀嚼到莫可言喻的愉悦,同时又担惊受怕,唯恐闹出笑话不得不结婚。眼看两人假期将到,她感叹道:“我多么希望与你朝夕相处啊,可是,眼下的确不能结婚。真不甘心一辈子做个平庸农妇呀!”

立言点头,沉思有顷,又决然地:“即使你一辈子在农村,我仍然爱你!了不起不要户口,回汉正街做小生意。我老头老娘不是过得蛮好!”没了户口,没了单位,没了粮棉油供应,这种生存状态哪是司徒及其家人能接受的?司徒想到一们共产党员成为“倒流人员”,颇觉滑稽地笑了,转而问:“立言,你说实话,我下农村好长时间为什么不见你一封信,连春节也不见面?是不是对我下乡有想法?”立言难过地摇摇头,叹口气:“清队把我网进去了,关在五不准学习班,哪能写信呢!”司徒欣然一笑:“我猜是这回事。连我爸爸都怀疑你变心了。我不相信。唉,文化革命一会这边犯错误,一会那边有问题!报纸上不是辨析什么是主流,什么是支流?能有多严重!”说到这里,又开玩笑了:“批批你也好,免得趾高气扬,自认一贯正确!”立言无言苦笑,他真不知如何向她解释。

立言回到学校,同庄德浩、田家宝被打发到水利工地劳动,比之学校里几个真有问题的牛鬼蛇神性质显得更其严重,会受到严厉处置。他不在乎。在他心里,拥有司徒便拥有一切。监利——武汉之行,不仅加深彼此了解,也加深感情。两人通信更为频繁。

一天,司徒来信描述自已水乡劳作情景:“清早,我们摇着小船到江心沙洲割芦苇。站立洲头,眼前奔腾着两股水流。瞧见刚才渡过的港汊竟显得比长江主干道宽阔而浩荡,有一瞬,我迷惘了,心里不禁问:到底哪算主流,哪算支流啊!”这番不经意感慨,使立言联想造反派的遭遇,不觉热泪盈眶。他将信给庄德浩田家宝传阅,两人看后赞不绝口。庄德浩说:“才女,才女啊!”田家宝埋怨道:“你哄我那么久,说是你妹妹,让我害了好久单相思!”这话教两个难友哈哈大笑了。

临近年底,水利工地放假。庄德浩说:“回学校,肯定又支使我们搞别的什么。你俩把行李放在我家,直接回武汉玩几天。反正我们是工地上人,随着社员放假嘛……”

这样,立言到县城转乘火车回家,向父母打过招呼,坐东方红203号客轮直奔监利。

一路上,江风尖利,彤云密布。随后又飘起雪花,气温骤降,想到马上与心爱人儿相会,立言站立甲板,手扶栏杆,心里暖烘烘。

轮船一会靠南岸行驶,一会靠北岸行驶。漫漫大雪,搅得天地一片浑沌,愈显出长江雄浑苍莽。江岸让白雪勾勒得轮廓分明;沿途的城镇、农舍、丛林复盖厚厚白雪,阒无人声,只有袅袅炊烟暗示生命的存在。忽然,在水天迷茫里,在风雪交加中,有只小木船飞驶而去,船尾上船夫机械般有节律地划动双桨,坚定、沉着、灵巧、有力,身手敏捷。立言感觉这动画般一幕激活眼前景色,赏心悦目,富有诗意。

他测算,至多明早就可到朱河,给司徒不期而至的惊喜。哪知,船在白螺矶搁浅。乘客个个如热锅上蚂蚁,坐卧不安。立言更是焦躁万分。楞怔在甲板上,只见轮船如孤岛般伶仃,大雪越下越紧,冰冷的浪涛拍击船舷发出阵阵叹息,大雪复盖的荒滩一望无边,不见飞鸟,不见鱼帆,不见人烟……最初的兴致荡然无存,听着北风呼啸,立言满怀忧郁:航程上周折莫非预示人生道路和爱情生活的曲折艰险?一整宿,他都没合眼。

所幸,第二天清早雪停了,来只大轮船把东方红203拖离沙滩,立言下午便赶到朱河。

老远,立言看见妹子搂捆柴禾进屋,大声喊道:“立孝!”立孝回头一瞅,呆住了:“哥,怎么不吭不嗯就来了?”这时,司徒手持葫芦瓢跑出门,看见立言惊喜地:“真是你!还以为立孝又哄我了!快进屋,我们学着摊豆皮呢!”

立言进门,灶边站着两个妇女一个婆婆,婆婆一手拿蚌壳在锅里抹,一手往嘴里喂豆皮。看见立言,三个女人不约而同打招呼:“稀客!”婆婆对司徒说:“芬子,就这样摊:火烧旺,豆浆浇匀洒薄,摊一张,抹一回油……”说毕,告辞而去。两个妇女也嘻笑跟随出门。司徒挽留:“苇花姐,桂珍姐,吃豆皮呀!”两个女人笑着摇手,小跑着离开了。

立孝笑道:“听说摊豆皮,都找上门来吃呀!”司徒解释:“是这里风俗。不管谁家摊豆皮,人人可以来尝鲜。”立言很欣赏:“农村人情味浓厚,带有原始共产主义情调。”司徒经他一提,想起又一道风景:“这里妇女蛮有趣,哪怕晚上传达主席最新指示,不过打着手电、火把围着田埂游一圈,也要打扮好久,换上新衣服……”立言认为没什么可笑:“农村劳动紧张,除了年节、赶集,很少有机会穿鲜亮衣服嘛!归根到底还是个经济条件……”司徒奚落道:“真是汉正街商人家庭出身,任什么往经济上扯!”立言一笑:“这是*主义的基本观点啊!”立孝帮腔:“是呀,是呀,经济是基础嘛!”司徒说:“不辩论了,我一张嘴肯定说不过你兄妹俩!”这位清纯正统的姑娘,万没想到,在未来改革开放的年代,当她担任省委领导,会要从头把握这天傍晚在农舍里曾经鄙薄的问题!

三个人说笑间很快摊完几斤豆浆。司徒拣出一摞豆皮,吩咐立孝分头送到苇花、桂珍几家尝鲜。立孝临出门说:“他们肯定会留我吃饭,你俩不等我了!”司徒对立言歉意一笑:“今天委屈你,就吃棉油大蒜炒豆皮。明天我去集上买牛肉烧萝卜,还领你吃牛肉豆丝,比汉口福庆和牛肉面味道都好呢!”

晚饭后,雪又下起来,天很黑。司徒展开被子让立言同她焐在床头说话。隔壁传来纺车嗡嗡声加重夜的压抑,这对情侣喁喁细语,诉说彼此思念,又甜蜜又辛酸。立言一手挽着她纤纤细腰,一手托着她尖尖下巴颏;司徒将头依偎在他宽厚胸膛上。说到情切处,立言忍不住给她长长一吻。忽然,他发现她的身子渐渐往被里呲溜,并且,几如梦呓断断续续地:“这……这一辈子……我,我只求你这……这一回……”立言瞧她眼睛水汪汪,脉脉含情,尔后,偏过脸羞怯地躲避他的注视,领悟到伊话中意味,轻轻地将她放下。司徒仿佛熟睡了,柔若无骨,由他摆布……蓦地,如同激起反射动作,双手将他身子猛地一箍,支起腰肢贴紧他,似想合而为一,但很快瘫软下去。随即,从灵魂深处吁口气,带着满足和回味轻轻叫唤:“哎呀,难怪别人都要结婚啊!”

第二天早上,两人准备赶集,大队送来一封加急电报。电报是刘甫轩打的,说,白水区革委会来电,催立言回去参加落实九?二七指示学习班。立言早从报纸上看出端倪,预感自已在劫难逃,冷笑道:“不管它!”说完,与司徒一道出门。

乡村道路在河港湖汊间蜿蜒,水面结着薄冰。田野白皑皑一片,格外荒寂。连鸡鸣声也带着睡意,不甚嘹亮。倒是依傍公路的人家显出生气。人们忙出忙进,狗儿跟随脚前脚后寸步不离,直到被打上一扫帚,“噢”地一声,踅到一旁用迷惘眼神瞧着厌烦的主人。门前簸箕晾着熟糯米。司徒考问立言:“这是做什么的?”立言笑了:“晾阴米呀,准备做米泡、糖果、米花糕过年嘛!”司徒一笑:“你不傻!”

突然,一个乞丐当道拦住他俩。脏兮兮的双手抖抖索索伸向立言,声音像蚊虫微弱并透出胆怯:“行行好吧!”司徒吃了一惊,望望立言。立言二话没说,从裤袋里掏出一把角票放在乞丐手掌上。这举动不唯教乞丐大喜过望,作揖感谢;也让司徒啧啧连声:“真大方!我们累死累活一天挣不到两毛钱。你一下给几毛!”立言惨然一笑,叹口气:“假如我打成反革命,落到这田地,路上遇见你,你会给钱吗?”这话让司徒一楞,站住了,将他拽转身,定定地望着他,眼里转动泪花,有顷,她坚定不移地回答:“你要打成反革命,我给你送饭,我到处给你申诉;要讨饭,走遍天涯海角也跟随你!”立言苦笑道:“真要打成反革命,我决不连累你的。再说,按我的禀性,也不会讨饭。我宁可当土匪,也不会乞讨偷盗!”这话又让司徒一惊,但,她已冷静了,撇撇嘴,笑道:“你别吓唬我,凭什么打你反革命?你想将我俩比成保尔和冬妮娅啦?!”说到最后,她露出娇嗔。旋即,又不住地安慰他、开导他:“7?20以后,我还不是遭过难,何必想得那么严重呢!只是,莫太固执、任性、倔强!肯定是你这性情惹领导恼火……”说时,睨他一眼,透出忧郁,半晌无语。

走到集镇口,瞧见墙壁贴有新刷的两幅大标语:“坚决落实九?二七指示!”“将北决扬分子XXX揪出来示众!”司徒又忍不住开玩笑:“你回学校,还不是用这样文告欢迎你,还要在刘立言三个字上打上大红叉叉!”

司徒买了两斤牛肉,又领立言品尝了有名的牛肉豆丝。一路尽量逗他开心。立言显得心情沉重,预感还有事情发生。果然,回队时,立孝又给他一封电报,告诉道,三天里,白水区革委会打了四封电报催你回去,声明不得有误。

立言横了心,一把将电报撕碎:“老头天生胆小。老子偏不回,看他们能怎样?”立孝眼泪汪汪望着哥哥不敢吭声。司徒虽然也感觉事儿严重了,柔声劝道:“你别发焦,运动嘛,总做得雷厉风行……”立言忿忿地:“老子风雪兼程,刚来一天就催命!”司徒边帮他收拾行李,边央求道:“就是为了我俩以后日子,暂且委屈下又怎样呢!我陪你回去,行不行?倒看能把你怎么办!”说着,眼圈红了。瞧司徒伤心,立言叹口气,不再犯犟:“这简直是十二道金牌,催我上风波亭啊!”

七、办学习班是个好办法

毛泽东批转“照办”的五?二七指示下达后,武汉反复旧怒潮表面上很快趋于平静。然而,湖北省革委会五月二十五日呈送中央的汇报材料中,承认工作粗枝大叶,存在一些“缺点和错误”,清队“犯了扩大化错误”等问题丝毫未见改正,造反派当然内心不服;街头**虽说没有了,大字报仍然时见贴出。各单位工代会、革委会群众代表继续与当权派、专案组抗衡。上山下乡的学生造反派也有闻讯回城参加斗争的。一些躲进医院的当权派,五?二七指示下达本已回到单位,瞅瞅苗头不对,又装病住院。双方僵持着。

公元一千九百六十九年十一月,省市革委会群众代表和大型厂矿造反派头头被召到北京空军学院办学习班,克服派性,加强党性,据说,有党校性质。最后一句,使悻悻未已的造反派头头感到熨贴。时至二十一世纪的今日,提起进党校学习,仍意味“重点培养”“即将升官晋爵,委以重任”;之所以党校后面加上“性质”二字,大约造反派中很多人尚未入党,还不能堂皇送进党校深造而已。又据说,学习班校长是*、周恩来,似乎还暗示形同“抗大”。故而,参加学习班的人,不少怀着惊喜前往北京的。

学习班由武汉警备司令部司令张昭剑、武汉军区参谋长王步青,省革委会干部陈扶生、杨春亭和群众代表平毅等人组成三结合领导小组。分作营连排军队编制。主要解决武斗、抢枪、派性等问题。*、周恩来并未去过,只有陈伯达、黄永胜、纪登奎等人常去讲话。

开始情势比较缓和。有次,中央领导人接见,叶群问:“胡厚民同志,你的头发怎么卷卷的?”亲切随和,平易近人,教学习班学员心里暖暖地。然而,随着“斗私批修”的深入,气氛变得紧张起来。并且,人数越增越多,连同支造干部和知名造反派也召进京参加学习班,终至,由最初五百余人,达到一千余人。

一天,陈伯达进门就往地上一坐,说:“你们全算知识分子出身,又都是司令;我只读过三年私塾,一个小组组长!”言下之意,不敢与学习班里人平起平坐。警卫员端来折叠椅,他也不坐,只脱去呢外衣垫了,仍坐地上,侧着脸讲话,故意露出内衣的补顶让人看见。纯属作秀。大伙还没从惊愕中缓过神,陈伯达霍地跳起来问:“朱洪霞,你们那里有没有5?16?”

矮胖的朱司令站起来,老实回答:“没有。”陈伯达听了,一言不发,转身背手大步出门。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形震慑住,觉得不是好兆头。心里却很迷惘:自1967年5月,5?16在北京农大、北京外语学院成立到当年6月垮台,工总尚在阿鼻地狱,武汉造反派无论钢派、新派一个劲为工总翻案,并且遭到保守派血腥剿杀,自顾不暇,哪能参与5?16的活动?但是,谁也不敢吭声,大气不敢出一个。有一刻,那么寂静,连手表走动的嘎喳声也听得见,仿佛当年对立派俞文斌等人听见中央*6?26来电的情景!

黄永胜瞧着曾经那般桀骜难驯的造反派显得低眉顺眼,简直与吊死在大榕树上的广州旗派没有两样。心里暗暗好笑。但是,这个地痞出身,为躲避赌债,挑担柴逃出咸宁故乡的大将,除了杀人放火、玩女人有经验,并无多少理论批判眼前这群叛逆者,只好故作庄重,威严地盯着他们;纪登奎似乎有点目不忍睹,垂下眼皮。

朱洪霞还未坐下,陈伯达气呼呼转来了,指着他叫道:“不对!湖北是5?16的根据地、据点、仓库、保险柜、档案库!”说着,问陈爱华:“你说是不是?”陈爱华回答:“5?16从成立到垮台,老朱还关在牢里呀!”陈伯达忽然认出眼前这位干部:“噢,你是王任重老部下,你倒弄得很清楚。很关心文化革命情势啊!”说毕,猛省最后一句失言,赶忙岔开,指着任爱生说:“你也是结合的革命干部吧!”问姓甚名谁,原来职务,听任爱生回答:“湖北省农工部部长。”陈伯达冷笑道:“你的官也不小嘛!你是不是5?16?”任爱生说:“我是共产党员。不是5?16。”陈伯达手一挥,断然地:“不是5?16比5?16更5?16!”黄永胜听到这里,终于可以套上一句:“不是北决扬比北决扬更北决扬!” 所谓北决扬是指新华工学生鲁礼安、冯天艾等人组织“北斗星学社”,以“决心将*进行到底的无产阶级革命派”自居,出版“扬子江评论”,发表对运动看法,这些书生意气的幼稚观点被曾思玉、刘丰抓住,指控为极左思潮,别有用心,妄图取无产阶级专政而代之,由理论家康生定性,打成反革命。然而,鲁礼安、冯天艾早于派性倾轧中让新派扭送警备司令部。这自然又教在场的人不服气。纪登奎看出这点,解释道:“伯达、永胜同志的意思是要大家从本质上深刻认识,思想上划清界限。”纪登奎这番话似乎事实求是,大伙比较听得进,于是,纷纷表态,斗私批修,人人过关,互相揭发,狠挖极左思想,克服派性,加强党性。于是,吴炎金批判胡厚民,潘洪斌指斥朱洪霞,朱洪霞揭露胡厚民……学习班开成一锅粥。

有了这个突破,事情好办了。张昭剑借鉴陈再道当年办法,用新派批钢派。至于个人,许诺谁先承认是5?16先解放谁。从党员开刀。党员毕竟读过《论共产党员的修养》,比较听话,好拿下。果然,钢工总发起人之一、武重革委会主任胡崇元很快承认是5?16。张昭剑做个样板,马上解放胡崇元。工造的王锦明、钢工总的刘万泰不服气,据理力争,便用王任重“枪打出头鸟”策略,当即押回武汉批斗。杀一儆百,再没人敢硬顶了。接着,吃柿子拣软的捏。软硬兼施,声明,是推一推,拉一拉的问题。结果,一个与雷正茂要好、出身不好的女人承认,她参加5?16为雷正茂介绍,并且,在张昭剑暗示下画出填写的5?16成员表格式样。有了这一凿凿铁证,雷麻子很快也缴了械。

尽管同是党员的胡厚民、杨道远,两人口供很硬。并不妨碍将他俩定成北决扬幕后操纵者。通过朱洪霞一干人回忆平常闲聊的话儿,整理出胡厚民三个长期斗争,即:新干部与老干部、革与保、钢与新的长期斗争。杨道远则是抢枪乱军等罪名。两人马上成为众矢之的,连上厕所也有人跟随监视。实际上,胡厚民、杨道远,包括任爱生、陈爱华等人命运早由远在武汉的曾思玉、刘丰、张体学商定了。部队里人对地方不熟悉,主要听地方干部的。就像陈再道依赖张体学一样,曾思玉、刘丰也听张体学的话。张体学曾对吴炎金评论胡厚民、杨道远:“这两人不简单,别看不说话,有野心啊!”劝吴炎金保持距离,少与他们接触。任爱生、陈爱华等,既为党内派系倾轧,亦属精英阶层叛逆,更招人痛恨,自不必说。学习班早标定要整什么人,找顶合适的帽子往头上戴罢了。承不承认都是一个样。在劫难逃。

同样,量身打造,湖北有北决扬,湖南有省无联,贵州有启蒙社……湖南利用唐忠富整叶卫东;河南利用唐歧山整申茂公;江西利用涂烈整万里浪……凡有造反派,必有反革命。很多人对此匪夷所思,大惑不解。其实道理很简单,造反如果造到既定方针之外,用刘少奇的“工具论”解释,超越工具功能,譬如一头猎犬,本用于打猎,现在反过来咬猎人,自然只有废弃,甚至消灭!虽说青年学生的言论不过幼稚地套用革命理论,乃至完全引用马列、毛泽东原文,但,其观点有意、无意触动政权本质,便引起警觉。共产党就是靠办报、结社搞成气候的,毛泽东说,凡是推翻一个政权,要先造舆论,革命的阶级是这样,反革命的阶级也是这样。受到冲击的精英阶层深知最高当局此等忌讳,不约而同地利用这点打小报告;同时,他们深谙团结绝大多数,打击一小撮策略。采用“革命好比割猪肉”,一刀刀割,先割最难缠、最头疼的激进派,其余部分留着慢慢处理。而毛泽东对刘少奇予以毁灭性打击后,也亟需安定下来,早已打过招呼:“现在有可能轮到小将们犯错误了”。不知进退、不知自保、一味冲锋的激进派其悲惨命运自然无可避免!

毛泽东说:“办学习班是个好方法,许多问题在那里可以得到解决。”真是至理名言。就这样,达官贵人、精英阶层,做个小动作,进道谗言,便名正言顺,兵不血刃,向危及他们既得利益的平民阶层中叛逆者再一次进行了清算和报复!

北京学习班办在皇城脚下,运用中央威信,施加政治压力,表面比较文明。在湖北就大不一样。湖北日报张世铭、刘长生,因涉嫌印刷厂书记沈逸群失踪案,刚从北京学习班回汉,即被公安局拘捕。四个身强力壮的警察抓起胖胖的张世铭甩麻袋般丢上警车,而后跳上去用皮靴狠狠在背上跺。带钉的皮靴踩得张世铭背上尽是血窟窿,背上的肉踩进脊梁骨缝里,骨头当时断了三根!刘长生被打得大便失禁,只好胡乱承认他们杀了沈逸群,匿尸郊区池塘。按照刘长生供词,人们在水里果真捞出许多骨头,并且开了追悼会,向遗体告别。然而,后来一化验,竟是付狗骨头,一时传为笑谈。两人毫无证据地关了五年,宣布无罪释放,已经形同枯槁,连话也不会讲了。

1969年5月25日呈递中央的汇报材料,湖北省革委会承认清队中对造反派“存在逼供信错误”,时至此刻对中央精神,心领神会,有了底气,毫无顾忌大打出手。省委学习班利用原保守派组成专案组,采取捆绑吊打、坐水牢、车轮战、疲劳战,肉体上进行摧残,精神上进行折磨,逼供、诱供、指供,无所不用其极。当事人不堪刑讯,但求速死,图个痛快。在小东门省学习班,一个晚上便自杀身亡三人。一个卧轨,一个投水,一个上吊。全省有六十余万造反派被投入集中营似的学习班,恩施专区有个偏僻小县打成5?16、北决扬竟达一百余人,武汉有单位七分之一的人成了北决扬分子,全市被*致死近五百人。全省逼死、逼疯据不完全统计达五万人之多!当事人罹罪,株连亲属,这是中国传统,自不必说。更有甚者,让两者痛苦交织起来。譬如,武钢九?一三造反派头头李湘玉身为市革委会副主任,专案组长乘李湘玉关在学习班里,用威胁手段多次*李妻,还强迫她用嘴含住生殖器。从人格和精神上进行侮辱摧残。致使李湘玉早早地忧愤悒郁而死!这类事绝非个案,譬如,枣阳公路站革委会主任刘某妻子同样在丈夫住学习班期间遭公路站书记强暴,刘某因此受剌激,神经失常……

杜玉章竟然在这场浩劫中得以善终,不能不算是奇迹。

中央7?23表态后,杜玉章向吴炎金表示要退下去。吴炎金劝道:“现在刚刚取得胜利,大局未稳,你这样抽跳,许多工作谁来做呢?总得找到人办交接吧?”杜玉章想想,勉强答应了,但是,声明决不进入市革委会,连工代会职务也不肯担任。私下里,杜玉章对刘立功讲:“立功,你知道‘无官一身轻’这句俗语吗?”立功回答:“知道。还有句,‘有子万事足’。”小蓉瞟世兄一眼:“立功哥,我爸是让你对对子吗?”自继红跳楼身亡,小蓉不知不觉与杨卫东冷淡起来。表面原因,小蓉倾向钢派观点,杨卫东属新派,实则,伊是对立功旧情复炽。受到世妹质问,立功难为情地一笑:“我懂,师父是要我莫迷恋当官。其实,我也不喜欢当官……”小蓉打断道:“不行,不行,这是你才想到的。刚才就没听懂。罚酒半斤!”杜师娘嗔怪女儿:“蓉蓉,我交待过,不许在你爸面前提酒!把他肚里酒虫逗动,又乘机端杯子了!”杜玉章最近感到鼻孔痒痒地,用手去搔,又隐隐作痛。尤其精神不振,吃什么都不香,常常犯晕。医生怀疑鼻咽癌复发,要他禁酒禁烟,减少剌激,连辣椒都禁。因而,杜师娘下了禁酒令。看见丈夫面上荡漾笑容,猜他酒瘾犯了,不等开口,杜师娘虎下脸:“谁动酒瓶,打谁的手!”小蓉噘起嘴:“不在家里喝就是了。立功哥,我们去大江楼喝酒!”立功被这大胆提议弄得目瞪口呆。杜师娘明白女儿心事,也很喜欢立功,没料到女儿会这般出格,嗔道:“哪有大姑娘同小伙子在酒馆里喝酒的事?想喝,明日去你刘伯伯家喝!”立功缓过神,接腔道:“对,对,那天叫我妈炒几个菜,专门接你去喝个痛快!这会我去工代会辞职……”说着,一溜烟出门而去。小蓉撵到门口骂道:“胆小鬼!”杜师娘撇撇嘴,笑话女儿:“你这样胆大泼皮,谁敢要啊!”小蓉脸红了:“妈——人家是说喝酒的事儿嘛——!”杜玉章瞅着娘俩打哑谜,直是笑。

隔不多久,胡厚民来到大兴隆巷做工作。他知道杜玉章是新派里钢派人物,舌战韩东山、坚守工造总司的传奇故事让胡厚民很是心仪,希望杜师傅不要搞什么急流勇退,参加省市革委会工作,将革命进行到底。

杜玉章听他侃侃而谈,讲了许多大道理,回答:“小胡,你不了解,我一张嘴蛮讨人嫌的。搞久了,只怕连你都会得罪。当初造反,我是看不惯一些当权派的做法。现在经过批判,他们会接受教训,只要改正了,体恤平民百姓甘苦,还是让他们干……再说,人家枪林弹雨,提着脑壳拼几十年,一下子抹光,由我们掌权,也不合情理呀!”

胡厚民听他这番话,心想,真是迂直,笑道:“杜师傅,我跟你一样,也因看不惯当权派有些做法,并不是想夺权才造反。哪知,只向他们提了几条意见就把人往死里整,打成反革命。后来迫于中央压力,不敢整人,就故意撂挑子,想把生产搞乱、社会搞乱。向中央和群众摆出一付‘死了张屠户,会吃混毛猪’的臭架子。妄图给中央施加压力,阻挠群众对他们倒行逆施的批判。这样,我们才不得已承担起管理责任。并非夺权。说到底,是他们逼的呀!谁不懂‘无官一身轻’?”说着,胡厚民回顾67年春节前夕的一段经历:那时,当权派装的装病,躺的躺下,百事不管。眼看春节到了,全市三百万人过节的计划物质:花生呀,麻油呀,糯米呀,糍粑呀,京果、杂糖呀,等等,全无着落。幸亏桥口区粮食局的候良正业务熟,四处发函调配,好歹让居民过上年。到了大年三十,又担心放鞭放炮发生火灾,胡厚民同姐姐胡秀娟从居仁门一直走到六度桥,看见一切正常,悬着的心方始放下。那个春节差点没把人累趴!说完,胡厚民笑道:“你说,官是蛮好当的?架上去了,没办法啊!”这个过程,杜玉章自然懂得,也深有同感;摇着头感慨:“有些当官的呀,好像没他们天都要塌下来。不明白是工人农民养活他们——这话也片面,分工不同,各司其责——至少老百姓不是吃他的呀,把人当成儿子,甚至奴隶,想怎样折腾就怎样折腾,这种人是不能掌权。小胡,我赞成像你这样年轻的群众代表进入省市班子,可以反映百姓疾苦嘛!不过,我不行,没文化,年纪大了,现在又有病……”话说到这地步,胡厚民认为达到一定效果,安慰杜玉章好好养病,身体恢复健康再说。又闲聊一阵方始告辞而去。

直到清队清到自已头上,杜玉章才明白胡厚民所说“架上去了”的深层含意。真是毛主席形容的:“树欲静而风不止”啊!面对血腥*,杜玉章拍案而起,重出江湖,同钢派付廉并肩作战,在前台一线领导了武汉的反复旧。

连日的劳累,极大地损害他的健康。五?二七指示下达当天,杜玉章与战友们研读文件。读着,读着,忽然感到鼻子一热,有鼻涕样东西流出来,濡得痒痒地,用手摸,是鼻血。用手帕捂也捂不住。殷红鲜血浸透兰色工作服,浸透冠冕堂皇的文件……一阵晕眩,杜玉章倒在血泊里了。刘立功吓坏了,赶紧同腊狗扶着师父,用吉普车送到市立第四医院。

医院位于汉水之滨、江汉桥侧畔的汉正街中段,挂牌于1864年,原为颇富宗教意味的名称:“普爱”。是座有百年历史的英国教会医院;房屋一律青砖上顶,西墙壁嵌有“南丁格尔大砖”,在三镇与协和齐名。隔壁有栋红砖尖顶天主教堂,钉有耶苏的大十字架直指苍穹。衬得医院更其神秘庄严肃穆。这一切,与面色苍白、形同修女的李继瑛倒很协调。

刘立功首先找到任主治大夫的继瑛。安顿好师父赶紧喊师娘。杜小蓉其时已算毕业,分配到军垦农场劳动。立功同师娘慌忙赶来时,继瑛已给杜玉章止住血,打上吊针。看见丈夫脸色腊黄躺在雪白的病床上,杜师娘止不住泪水刷刷直落,她要打电报让儿子媳妇从北京赶回,要打电报小蓉,让她从农场请假帮忙照料。杜玉章有气无力地笑道:“莫大惊小怪,流鼻血嘛,用凉水在后颈窝拍拍就止住了。老子一下死不了,我向*请假,反复旧搞完了再去!”然而,他的病情十分严重。经诊断,鼻粘膜中有癌细胞……

杜玉章就这样住进医院,没去北京参加学习班。

公元一千九百七十年春天,两清一批,即清理5?16、清理北决扬、批判极左思潮,在湖北轰轰烈烈展开。胡厚民、杨道远、任爱生被押着四处游斗。

杜玉章所在工厂的工宣队队长关必升亲自到普爱医院,找医院革委会副主任蒋为国,要让杜玉章出院参加运动。蒋为国原为湖南一个游方郎中,因误开保胎药致使地主少奶奶血崩而亡,警察局四处缉拿,只得投奔袁文才;嗣后,随同袁文才加入毛泽东的队伍,是位老红军。蒋为国尖脑壳,小眼睛,医术不行,权术颇精。*开始,指控党委书记是彭真老部下;院长与裘法祖同学,是德国特务,统统打倒。批判资反路线虽说受到冲击,毕竟历史清白,仍被结合进革委会。革委会主任是革干联成员,正隔离审查,蒋为国实际为医院第一把手。听说医院里藏条北决扬大鱼,蒋为国满口答应赶出医院。岂料,主治大夫李继瑛不同意。蒋为国一向觊觎继瑛姿色,了解她与志鲲感情不合,总想乘虚而入,在她面前格外小意,陪着笑,说:“小李,这可是政治问题啊!你晓得他是什么人吗?”平素性情温柔的继瑛不容商量地:“我不管他是什么人,只知道是我的病人!现在病情严重,让他出院就是要他死!”说到这里,继瑛反转来做蒋为国的工作:“蒋主任,你不是总教导我们要实行革命人道主义,救死扶伤么?”蒋为国每次同继瑛搭讪,她总板起脸,这次,简直在央求了,并且将他的话称作“教导”;不由心花怒放,十分感动,一迭声谦逊着:“是这样,是这样,我也是落实毛主席的医疗路线……”即便再正派传统的女子也会向异性玩些阴谋诡计,继瑛窥透蒋为国心理,为了保护杜叔叔,索性卖弄风情似地瞅蒋为国一笑:“哪你看怎么办呢?蒋主任——”一个“任”字拖得悠长发嗲,蒋为国灵魂出窍,差点瘫软成堆泥巴,分明高兴得想放声大笑,却装出一脸庄重,嗯嗯连声:“老关哪,如果病情严重,那是不能强行出院。出了问题谁负责?”眼见这王八蛋中了美人计,关必升不好点破,心里委实不甘,抠抠酒糟鼻:“继瑛哪,陈团长还好吧?”他这句话,一是警醒蒋为国色迷心窍,一是调动李继瑛仇恨造反派的阶级感情。不料,继瑛硬梆梆答道:“很好,他现在是栗阳县革委会副主任兼人武部政委。你们还没将他害够?又想粘上他?”既是人武部政委,便算军婚,蒋为国果然吓得清醒了:“噫,你们原来认识?”关必升阴笑着,乘机切入:“认识,认识。是我们两清办副主任李卫东同志的大小姐嘛!蒋主任,我们是不是去看看杜玉章?如果病情不像李大夫说的严重,那就不能赖在医院逃避运动啊!”蒋为国对他刚才扫兴的问话潜意识里产生反感:“老关,你这是什么话?怀疑我们医院医疗水平?甚至认为医院包庇北决扬?看就看,事实胜于雄辩,是不是,李大夫?”说着,讨好地向继瑛一笑。继瑛鄙夷地瞟瞟酒糟鼻:“请吧,关大组长!”说着,顺手从办公桌拿起杜玉章病历跟上。

关必升准备进病房来个下马威,要杜玉章随同回厂接受审查,交待反军乱军、武斗杀人的罪行。但是,在门口瞧见胡荷花、杜师娘和李保国坐在病床边,两只母老虎加上有付铁拳的莽小子。对江汉公园那记重拳他记忆犹新,不敢造次,挤出笑容朝四周点头表示致意,然后,向杜玉章自我介绍一番,说:“本该买点营养品来看望你,又不知癌症禁忌什么,不好买,不好意思,空着手来……”他的话教所有的人面面相觑,相顾失色。大伙一直隐瞒着杜玉章病情,关必升显然在幸灾乐祸,故意剌激他,以加重心理负担,加重病势。连蒋为国也觉得太放肆、太过份、太卑鄙;正准备用话化解,保国跳上前,指着酒糟鼻骂开了:“姓关的,你放的什么屁?你怎么骂我叔叔是癌症?”杜师娘顾虑丈夫,气得眼泪直转,说不出一句话。胡荷花本想掴关必升两嘴巴,也怕影响病人,拦住儿子:“保国,老关是好心,不了解情况,说错了。老关,我听继瑛讲过,玉章只是虚火上升,加上感冒了……”岂知,关必升不依不饶:“既然病不重,杜师傅还是回单位,边参加运动边医病,革命身体两不误嘛!”杜师娘再也忍不住了,指着关必升质问:“你今天是来逼命的,是吧?我家老杜为国家干了大半辈子,有病还不让治?老子们就是住着不走,你能怎样?”关必升冷笑:“一个普通工人有什么好炫耀夸口的?照你说的比来,我革命几十年,岂不要成天躺着让人喂着吃?”

杜玉章从关必升进门,就盯着红鼻子,看玩什么把戏,听他摆谱,悠悠地笑道:“我知道——解放初,你就是万年*店驻店工作组组长嘛!”关必升很高兴人家知道他老资格:“哈,杜师傅好记性!那时,我已经是科级……”突然,杜玉章话锋一转:“要不是你犯*罪,现在正处啦!”关必升最忌讳提这事,虎下脸质问:“杜玉章,只可胡吃,不可胡说。我犯什么*罪,给我交人来!”杜玉章依旧笑眯眯:“交人?就是冬生的妈!冬生要在,我还不说。怕你死于非命!”保国哼一声:“冬生不在,他的徒弟在,就是雷达兵的马小民也饶不过他!”关必升急了:“蒋主任,你听,你听,杜玉章像得癌症的人吗?精神这好,变作法子骂人。杜玉章,勒令你这会就跟我回厂接受审查!起来,走!”胡荷花到底忍不住,来个雌威大发作:“再在这里胡说八道,老娘把你的嘴撕麻皮一样撕开!”保国得到母亲这个指示,扑上前挥起拳头要打,让姐姐拦住。蒋为国赶紧连拉带拽将关必升弄出门。红鼻子不肯善罢甘休,兀自气咻咻:“蒋主任,你别拉,看敢不敢把我打死?杜玉章根本没什么病,他是想逃避运动!”这话教蒋为国也疑惑起来,朝继瑛望望。

原来,在继瑛悉心治疗、精心护理下,杜玉章病情得到控制而稳定,脸上气色也好多了。继瑛早防着这一手,便将日前的化验单递给蒋为国:“蒋主任,你看吧,病人的血相、白血球是多少!谁不知道癌症有时简直同好人一样,只有通过检验才得知病情!”蒋为国是个走乡串村郎中,哪懂西医三昧,装模作样瞅瞅,伸给关必升:“哟,是挺重的,你看吧!”关必升头一偏:“我不懂!看什么?我要声明,这可是原则问题。院方不能袒护。”蒋为国刚才听关必升摆老资格心里暗暗发笑,又经杜玉章揭其老底子,犯过*错误,越发瞧不起红鼻子了。不防关必升这会说话盛气凌人,将自已也带进去了,内心甚是不悦,捺着性子解释:“老关,不能不相信科学呀!”关必升哼一声:“什么科学!今天一定得让杜玉章滚出医院!你莫昏了头呀,老蒋!”最后一句明显是讥讽他对继瑛存非分之念,并且改蒋主任为“老蒋”,蒋为国烦了:“你可不是医院的工宣队,在这里想怎样就怎样!”关必升也动了气,提起音声吼开:“我重申一遍,你们医院不能袒护5?16、北决扬!”蒋为国不客气地警告道:“医院禁止大声喧哗。你再高声大嗓,我要保卫科把你带走!”这话简直把他当成小偷,关必升气急败坏:“好呀,姓蒋的,你瞧着吧!我倒看看你怎样栽跟斗!”蒋为国撵几步,叫道:“你有什么了不起?老子还不是受造反派*的老干部!”自清队兴开“坏人当道,好人受气”一说,凡被群众批判过的当权派,总以这段经历为骄傲资本,仿佛谈及长征过草地、爬雪山一般光荣、自豪,引人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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