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狂飙三部曲》作者:任常【完结】 > 书香门第☆梅妃ヽ★狂飙三部曲.txt

第 27 页

作者:任常 当前章节:15440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8:57

李保国几次要冲出门教训红鼻子,被站在门口的继瑛拦住。她一直静观事态发展,不时含笑鼓励上司据理力争。关必升的鲁莽、无知、失策让她好笑。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关必升见事没办成,反而得罪蒋为国,增加难度;便找冯世红、董南生商量。董南生7?23中央表态后,被学校里钢二司抓住。两个曾遭他毒打的学生将其左耳割下剁碎喂了狗,因而没下乡。曾思玉将董南生树为活学活用毛著积极分子,四处控诉造反派法西斯罪行,特批安排工作,入了党,现为两清办专案组组长。冯世红说:“找卫生局反映,蒋为国让李继瑛迷昏头,包庇北决扬分子!”董南生不同意:“卫生局长还没蒋为国级别高,也迷信医院那些条条框框……这样,干脆向军宣队邹师长汇报!”

果然,邹师长听说杜玉章住院期间,连胡厚民几个大头子常去看视,十分感兴趣,专门调来杜玉章档案翻阅,决定亲自会会这人。关必升喜得直夸董南生点子多。原只想邹师长发个指示,未曾料到亲自出马,仅凭这点,也加重杜玉章罪过啊!自然也见证自已成绩。

关必升陪同邹师长驱车前往普爱途中,心里盘算好如何冷嘲热讽杜玉章,报一箭之仇;同时,极希望李保国也在场,看他如何跳,不将这小子当场抓起来才怪。因而,蒋为国点头哈腰接待时,关必升正眼不瞧一下,只是冷笑。见李继瑛跟随一道,关必升板起脸,说:“军区首长在这里,闲杂人员一概不得拢边!”要不是邹师长发话,主治大夫陪同也好,可以了解病情,关必升接下来会用恶语驱赶继瑛了。

到病房前,关必升抢先开门,弯腰陪笑,用手掌向邹师长作个“请”的手势,随即准备一道进房,岂知,邹师长用手指点点李继瑛,将他和蒋为国留在门外了。

病房内,杜师娘见来个圆头大肚高干模样军人,有点不知所措。杜玉章早瞅清探头探脑的红鼻子,猜测来者不善,半靠床头,半闭起眼,等着玩什么把戏!

邹师长含笑走近前,伸出带窝的胖手:“杜师傅,您好!”杜玉章只当没听见也没看见,靠在床头不予理会。邹师长笑笑,回头向继瑛说:“气色还不错嘛,啊?”继瑛尚未来得及解释,杜玉章回答:“一下死不了!”邹师长不以为忤,仍笑着端详杜玉章:“一点没变,一点没变啊!”杜玉章睁开眼,打量军官:“……”邹师长叫道:“杜师傅,你不认识我了?我是细伢啊!”杜玉章依然十分迷惘:“细伢?”邹师长别起黄陂话:“你这王八蛋,你的娃是娃,别人的娃就不是娃?”杜玉章终于想起来:“哦,哦,罗汉堂铜器铺里细娃!坐坐,快坐!”邹师长叹口气:“杜师傅,你让我找得好苦呀!”说着,与杜玉章互道分别后经历,听说眼前妇女是杜玉章老婆,站起身恭恭敬敬喊声:“师娘!”邹师长感叹道:“老实说,我加入李先念的新五师,开始并不懂革命理论,是杜师傅给我上了人生第一课。明白一个穷人该如何做人?” 两人的谈话,让继瑛听得直抹眼泪。

大约邹师长顾虑杜玉章身体状况,打住话头,嘱咐继瑛好好医治护理,便告辞了。

邹师长出门,关必升追在后面问:“怎么样?请首长指示。”邹师长看也不看他一眼,只对蒋为国吩咐:“你们医院不错,医疗条件好,医术也好。先把病人治好,没有我的指示,谁也不许干扰治疗!”忐忑不安的蒋为国听出名堂,悬着的心放下了,冷笑着瞟关必升一眼。

邹师长以后又去看过杜玉章几次,还不断让警卫员送药送营养品。李继瑛当然更加理直气壮精心医治杜叔叔的病。然而,一天比一天恶劣的形势让杜玉章忧愤交加,癌细胞扩散转移,形销骨立,气息奄奄,连说话都极其困难了。

李卫东见师弟不行了,指示关必升解脱刘立功。关必升知其为“未亡女婿”,开后门,放刘立功一马。

这天,立功一获准回家,径直跑到普爱看望师傅。当他看见杜玉章脸色腊黄躺在床上,就地一跪,悲怆地叫声:“师父!”再也说不出话。刚强的老人见到心爱徒弟欣慰地笑了,用微弱的音声,断断续续地:“我……我以……以为,再也见……不……不到你了——!”立功不敢望师父,他怕泪水夺眶而出,脸儿贴在杜玉章手上,然而,温热的眼泪还是濡湿师父皮包骨手背。杜玉章扒起立功的下巴:“不……不要哭……我……我有……有话……对……对你……讲……讲……”立功把耳朵凑近杜玉章,听师父有何嘱咐,但,杜玉章没说什么,只用手指指一旁小蓉,又指指他。立功不明白什么意思,望望师父,又望望世妹,见小蓉捂住脸无声啜泣,再望师娘。杜师娘呜咽道:“老头子是把小蓉托给你了!”立功仍然没听懂,又望师父。杜玉章点点头,突然问道:“你……你知……知道朱……朱……元璋,火……火烧……功臣……臣楼……楼么?”说完,昏厥过去。

公元一千九百七十一年夏,一打三反进入高潮,杜玉章对刘立功交待临终遗嘱的第七天,溘然长逝,享年六十一岁。

也在这天,孙三毛被绑赴刑场。清队中,孙三毛因为背负不住出身不好的“原罪”,精神崩溃,坦白自已打伤打残二十一人,6?17参加武斗戳过一个女人;反复旧时,他翻了供,说系苦打成招。两清开始,以冯世红为首的工宣队进驻,对其重新审查。孙三毛仍坚持受到诬陷。冯世红恼火了,抓起瓷杯要往他头上砸;怒目瞪视好一会,最后气得胡子一吹,将杯子甩碎在地,戟指三毛骂道:“你这历史反革命狗崽子,想当年,在渣滓洞、白公馆你们如何用酷刑摧残共产党员!老虎凳、辣椒水,还跪玻璃碴!这会见我同你讲道理,是吧?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东西!”说着,对专案人员呶呶嘴,出门而去。专案人员心领神会,吼叫着要孙三毛跪在碎瓷片上,孙三毛不肯。两个大汉上去把孙三毛揪着头发,扭起胳膊,按在满是碎瓷片的地上跪了。两人按累,另换两人按住三毛。换了几轮,折腾半天,孙三毛受不住,真像他形容的:“这样活着,不如死去”顾不得后果,说:“我坦白,我交待。”于是,专案人员说一句,他写一句。交待杀过三个人。终于定成铁案,判处死刑。与孙三毛一同执行枪决的共十三人。是为武钢发生锅炉爆炸,急需给受伤工人植皮。军代表康星火要求处决一批人犯,剥皮医治受伤工人。报告送武汉市革委会讨论,有人认为这样太残酷,康星火发了火:“为了实行革命人道主义,有什么残酷?!”吴炎金虽为革委会副主任,已是两清惊弓之鸟,低下头,不敢吭声。为了凑数,仅因收买工友多余劳保手套做生意,并早做结论,判处劳教的陈长庚,当作武重造反派陈长庚,从劳教农场拉来杀了!就这样,十三条活鲜鲜生命未经法定程序,判了死刑。在革命人道主义口实下,德国、日本法西斯般惨无人道的悲剧发生了:提取皮肤后,剔去肌肉,把五脏六腑和骨骼送到医学院做标本,供教学之用……

按惯例,执行死刑那天,当地政府将处决犯家属限制起来,不许出门。顾虑家属哭哭啼啼让群众产生恻隐之心,影响无产阶级专政形象。大兴隆巷内,胡传枝带领民兵,将孙家驹、赵玉芳堵在家里,连小四子也不准上学。

百密一疏,没防孙夏萱带儿子等在江汉桥,与弟弟见最后一面。当着刑车在毛毛细雨中缓缓从桥上驶过,阴风惨惨,河面汹涌波涛似火海,桅杆戳立如刀山,轮船喑哑汽笛像人呜咽。小虎瞅见车上五花大绑插着标子的孙三毛,挣脱妈妈的手,撵着汽车呼唤:“舅舅,舅舅!”孙三毛嘴里堵着木塞,答应不出,听见小虎熟悉声音扭头瞅时,被枪兵猛地按下。

小虎跌倒在地,伸着小手,仍不停地哭喊着:“舅舅,舅舅,你去哪里呀?”看见这凄惨一幕,路人无不潸然泪下。

孙三毛等人判处极刑的布告贴遍大街小巷。十三个人虽作为刑事犯处决,都带有一笔:“乘*之机,打着造反旗号,妄图颠复无产阶级专政,不杀不足以平民愤!”最后一句是杀鸡吓猴,杀一儆百,让许多造反派不寒而栗。谢向阳内心琢磨,即使无产阶级专政如何委屈凌辱作践自已,只能逆来顺受,委曲求全,否则,是死路一条!立功看了布告,嘴一咧,摇着头说:师傅真有先见之明!此后的批林批陈、反潮流、批林批孔、反击右倾翻案风,这两位再也不肯参加了。唯独立言不服地嘟囔:“什么平民愤,我看是平官愤啊!”

除红脸喜气洋洋,大兴隆巷的居民,包括素来怪话连篇的牛疱,噤若寒蝉。对于儿子的惨死,孙家驹面无表情,一声不吭——他已被历次运动整麻木了;徐玉芳病倒在床,躺了半个月……

孙夏萱迁怒于丈夫,回家就同汪大虎闹着离了婚。这大约是“两清”中,成千上万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家庭中一个特例!

八、莫让他们以为得逞了

公元一千九百七十年至一千九百七十一年春夏之交,*中央将判处极刑权利下放各省,中国大陆大开杀戒,腥风血雨。姚文元仍认为:“运动是温吞水”,意即没放开手脚。实际上,全国二十九个省市,到处在杀人;隔三岔五贴出长达两三张打红勾“布告”,每次处决十多个乃至几十个人犯。尽管罪名五花八门,几乎人人有段“造反”经历,是真是假不得而知,白纸黑字写得分明。副统帅*在一次讲话中,明确指示:要杀一批,关一批,管一批。以法律名义张贴的杀人“布告”无一例外印有最高指示:“专政是群众的专政”;也印有林副主席名言:“政权就是*之权”。

如果说,清队时,精英阶层摸不准最高当局意图,鉴于“资反路线”和“二月逆流”经验,担心运动会反复,行为有所克制;到两清,瞧着支造的李再含、刘贤权、潘复生、王效禹、刘格平、张西挺、刘结挺等人陆续倒台,渐渐悟出个中三昧,整起人,气定神闲,底气十足,肆无忌惮,毫不手软。在湖北已经枪毙的且不论,仅首义路省委学习班,武汉市内,曾思玉圈定要杀的省市革委会和各单位知名造反派头目朱洪霞、胡厚民、杨道远等竟达268名之多!于是,那些神往巴黎公社原则的叛逆者遭受比巴黎公社失败后更为悲惨命运!

也许秦家湾蛰居生活让志鲲性格产生沉淀,也许父亲的遭遇使志鲲有所反思,在他主持下,栗阳比较稳妥:判死刑总共不足五十,逮捕约一百二十人。

刘立言之所以在这场浩劫中幸免于难,因他既非革委会成员,亦不是造反派头头,*开始才分来白水,与当权派并无较大过节恩怨。再则,运动中恋着司徒,隔三岔五请假回家,无意间避开许多是是非非,就这点分析,立言真得感谢司徒。

白水区革委会三天打四封电报召立言参加九?二七学习班,是赵松樵揭发其为北决扬分子。李树清认为,如果刘立言确系决派,上挂下联,整个红教工顺理成章打成北决扬,大可毕一功于一役。即使不是,让他们来个“狗咬狗,猪拱猪”。

赵松樵在1966年工作组进校,受到批判,愤而造反。7?20胜利后,他属栗阳瞎派,田家宝是麻派。两人成见颇深。赵松樵见立言与田家宝相好,恨上立言。清队中,立言被揪,让他拍手称快。这次更想来个一箭双雕。

学习班在白水镇东小学举办。全区教育系统、商业系统、集体企业集中小学里分片搞运动。小学原是白家祠堂,门前有口半月形池塘,祠堂占地面积很大;飞檐斗拱,回廊庭院,享堂后有许多房间,幽深而阴暗。改成学校,房间辟作教室。白水中学教职员工占了两间教室,原革命教工为运动“动力”,红教工为“对象”。同清队套路一样,教室既搭铺睡觉,也作会场。但,这次“动力”、“对象”阵线分明,每间房人员参半,间隔安排。

康汇江念完刘丰布署抓北决扬的讲话后,李树清吩咐讨论,而后联系学校实际大揭发。学生食堂会计阎赛安首先摇枪出马。阎赛安长得白白净净,蓄大披头,个子高高地,三十多岁,长相很帅,常吹父母给他起名赛安,意即赛过潘安。他指着立言质问:“7?20以后,你带来一个女人,说是你妹子。到底是什么人,是不是武汉决派?!”其实,司徒身份,立言早告诉过亲近同事。阎赛安住他卧室背面,应该有所耳闻。立言听他指称司徒为“女人”,很憋气,瞟见做记录的何长生放了笔,一脸油滑坏笑,很不耐烦;因担心影响司徒,强忍着气,回答:“是我女朋友。我是怕她不好意思。谎称我妹妹,免得有人开玩笑。人家是共产党员,百万雄师江汉分部的人,怎么会是决派?”王重九笑着化解:“那天在我家喝酒就看出你俩关系嘛!”康汇江摆手:“既是这样,就算了。”但阎赛安不依不饶:“我看是个女流氓!”见立言怒目而视,噤了一霎那,继续揭发:“那天我感冒,没开灯躺在床上。听见那女的说,你想干什么,发酒疯?我从板壁缝瞅,只见你抱起那女人……”听到这里,立言又羞又恼,再也忍不住,跳起来,指着阎赛安怒斥道:“再胡乱放屁,小心老子会后揍你龟儿子!”孔武有力的阎赛安竟然吓得直往后趔。但,立言的举止激起公愤,人们吼叫开来。赵松樵嚷道:“怎么这嚣张?!”连田家宝都说:“刘立言,你这态度不行!”何长生抹抹头发,不阴不阳地:“有出入,把事情交待清楚行了嘛——,你在示威?”一时众口哓哓,同仇敌忾,声讨立言。会议几乎开不下去了。最后,李树清脸上横肉扯了几下,拍拍巴掌,示意雅静,同时威严地扫扫会场;待所有人噤声,冷笑道:“这真是现行!刘立言,你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啊!”瞧立言虽说不服气,到底闭住嘴,李树清见好就收,转个话题:“揭发他要害问题,三反对,三重建,三个长期斗争论之类。当然,你刘立言也可以揭发别人,并不是先画框框,定调子,找你一个人麻烦。”在李树清心目中,立言清队时已被套住。当下要搞所有造反派,尤其是康汇江反革命两面派嘴脸。这也许是学习班上所有人不理解的。

毛泽东说:“党外无党,皇帝思想;党内无派,千奇百怪。”真算一针见血。*斗争极其复杂。中央一级自不必说,所以往往出现“昨日功臣,今日罪人”,“乱轰轰,你方演罢我登场”让人匪夷所思、大吃一惊的剧变。地方上,吴芝辅和潘复生,陶铸和古大存,林李明和伊林平,谭启龙和王效禹,李井泉和张西挺、刘结挺,王任重和张体学,等等,都因宿仇夙怨而卷入,在群众组织中支一派,打一派。湖南著名造反派谢若冰,其父为湖南地下党,厅级干部,按说,谢若冰会参加保守组织,皆因其父与张平化恩怨,毅然造反。张体学见王任重被揪出,幸灾乐祸,一次向华师造反派透露:“王任重是五四年发大水,主席来汉视察,陪着打麻将,闲谈时,被主席看中,夸他是秀才。这样才得到重用。”一般而言,南下干部往往压过地方党出身干部。在湖北,张体学与王任重旗鼓相当,大约有李先念支持。张体学常与造反派套近乎,曾声称支持工总翻案,但内心必欲置于死地而后快;王任重虽系工总从广州揪回斗争,背地通过孟夫唐支持工总翻案。岂不怪哉?一点不怪。皆因王任重了解1967年2—3月张体学所作所为,意图借群众力量搞垮对手。只是,最终并未得逞,并被目作王光美在清华园里哈叭狗,遭受*,日后始得复出。省里是这样,下面政权及企事业机构亦复如此,不免派系斗争。具体到白水中学,康汇江从外地调来,既与原校长没关系,亦不是李树清的人,尽管持保守观点,也同情打成黑帮的教师,于是受大伙拥戴,进入校革委会任常委。其政治态度为李树清所不容,其荣任要职又遭李树清忌妒。李树清霸道惯了,当然要整他。

然而,除王重九、何长生少数心腹,大多数人没领会李书记意图。赵松樵揭发,立言有天下午,独个在后山水库销毁大卷小报,质问:是不是扬子江评论?又分析立言宣扬“以七?二O为分水岭”是搞“阶级和阶级斗争转化论”;除田家宝、庄德浩揭发鸡毛蒜皮事儿,其他造反派成员,把立言当靶子,争先恐后,无限上纲,批判立言“反军乱军”、“攻击无产阶级专政”等反动言论。最后一致论定,刘立言是白水中学北决扬头面人物。

立言早就看出,这次运动要比清队更全面、更深入整治造反派。他本想应付一下,相互揭发,搓搓手,洗洗澡,肃清极左流毒罢了。不想,人们将他当替罪羊,尤其赵松樵还想把他作垫脚石。众口铄金,有些事不澄清不行,到头会真成反革命;立言总结“四清”经验深知,揭发别人也会露出自已马脚,越扯越乱,越扯越糟。道理很简单:任何言行不是孤立、毫无来由的,有氛围,有语境,有呼应。牵一发而动全身。扯了丝瓜动了根。可恨这些蠢蛋完全反应不来,特别是赵松樵,忘恩负义,用营救他的经过,指责自已为抢枪乱军后台。

立言决定一 一堵住他们嘴巴;同时,尽量选择牵扯面不大事情予以还击。等所有人揭发够了,立言从铺位上跳下来,拍两下手,几乎像当年为东方红公社辩诬那般潇洒自如:“大家揭发了我很多错误。应该接受批判、深刻认识,肃清流毒。有些情况我作个交待。我的确在水库里销毁许多小报,是些派性东西。但,不是北决扬刊物。”说到这里,立言瞟见赵松樵抬抬眼镜,似想驳斥,提高嗓声:“我向来瞧不起鲁礼安其人,怎么会读他的东西?!”赵松樵抓抓头,偏过脸,无话可说。立言的话,李树清可作主证,王重九几十人算旁证。

那是1967年秋天,武汉钢新对立初露端倪。新华工张立国抓住鲁礼安不检点,指控他有“恶攻”罪行,将其扭送警司关押。钢工总组织营救兵团,汽车*,要求释放鲁礼安。栗阳麻派倾向钢工总,也作出呼应。有天中午吃饭,李树清听人谈及此事,问同桌进餐的立言:“小刘老师,听说鲁礼安文章写得很好。和你比起来怎样?”话中有幸灾乐祸成份。立言自视不凡,没仔细品味,只觉得李胖子这样相提并论简直降低自家水平,哼一声:“我老表钱小安与鲁礼安在实验中学是同班同学。有次作文,姓鲁的竟写出‘昏暗的明月’,还学文人雅士自号‘汉南鲁军’,老李,你说他文章好不好?”立言旁敲侧击的讥讽含意,李树清自然懂,讨好他:“嘻,‘昏暗的明月’!既昏暗,何来明?既明,如何昏暗?还汉南鲁军呢!刚才我简直是将筷子同椽子比!”不显山,不显水地把立言捧为“如椽巨笔”;立言不由笑了。王重九是语文老师,三句不离本行:“要是我改他的作文,不打零分才怪!”

赵松樵揭发水库销毁的小报是不是扬子江评论,似乎不辩自明。王重九接腔:“好,讲清楚就行了。你看,有什么要交待,或者,揭发别人?”作为专案组副组长,这话算一锤定音,并暗示立言把火烧到别人头上。于是,立言将赵松樵指控其为抢枪后台一事加以说明。

继武汉钢新之争,栗阳分成麻瞎两派。赵松樵大约戴付眼镜,倾向栗阳医院佘永太的瞎派。结果被麻派学生绑到区委会三楼关起来。当时,麻派把机枪架在教堂顶上,不时打一梭子。谁也怕沾火星。赵松樵老婆知道立言热心快肠,求他救丈夫。立言便同康汇江一道去区委会说情。因在最困难时,立言即为东方红翻案,颇受造反派学生敬重,麻派认了他的面子。放赵松樵一马。回来路上,赵松樵感激之余许诺:“李树清的问题定性了,我由革委会副主任当上主任,决不忘记你这人情!一定重用。”立言答道:“我出身不好,能怎么重用?”赵松樵一笑:“以后只看*中表现,站队站哪一边?什么出身不出身!”

立言讲完整个过程,反问:“学生有枪与我有什么关系,怎么算我指示抢的?麻派有,瞎派还不是有?能不能也说是你指示抢的枪?况且,我什么派不是!”这质问教赵松樵无言以对。立言以为是雄辩占上风,没料到,最让李树清感兴趣的是,赵松樵和康汇江同瞎派不可告人关系!李树清用下巴颏示意何长生重点记下,欣赏地:“好,继续揭!”他很希望把引向赵松樵、康汇江的火烧大点。他料定刘立言有这能力。然而,立言的矛头又指向其余揭发过他的人。针针见血。这下,人们不敢对立言贸然下手了。并且,在李树清暗示下,集中火力搞赵松樵。李树清知道赵松樵与康汇江近乎,希望通过打击他,牵上对手。但是,康汇江真是他形容的“大滑头”。谁也没提供出有用材料。李树清学习解放军早请示,晚汇报经验,并要何长生编口号:“打倒刘少奇,保卫毛主席!保卫毛主席,打倒刘少奇!”翻来覆去让大伙每天一早一晚排着队呼喊,并且越喊越快,形同拗口令,很容易喊错乱。赵松樵为了图表现,喊声总比所有人又快又大。有天,竟然将第二句喊作:“打倒毛主席,保卫刘少奇!”尽管当即跪下请罪,直打自已嘴巴,还是被五花大绑了斗争。事后,康汇江捂着鼻子直笑:“我每次只张嘴,不出声。就怕喊错。完全整人嘛,叫李胖子喊来听听,他能保证不喊错?”李树清到底没整住油滑的康汇江。倒是清队时积极分子赵副主任,成了专案对象!

尽管如此,刘立言仍是清理北决扬重点目标。有两次,立言被整烦了,顶撞道:“你们早点作结论,莫像耍猴一样折腾人;或者,干脆把我开除,让我回汉正街!”阎赛安冷笑:“你想得倒好,回大城市!”李树清笑着回答:“刘立言,你应相信党的知识分子政策嘛!”似乎给他希望,其实包藏祸心。

不过,这年春节没遭隔离。当他突如其来出现在双狮巷,司徒显出惊喜:“真担心你卷进去了!”司徒洪高声大嗓:“是北决扬又怎样?还不是我家女婿!”司徒脸红了,嗔怪地:“爸,你说话总夸张得让人受不了!”程月娥边端菜边招呼大伙:“今天腊月二十四,立言赶上过小年,团团圆圆,是好兆头。不谈那些,快喝酒!”酒席上,司徒德平仍犯了母亲忌讳,大诉其苦:“他们还不是把老子说成北决扬!逼我揭发单位头头……”司徒洪叹口气:“我早说过,当官的得罪不得——!”程月娥见立言和儿子面露窘色,化解道:“吃饭做事,少管闲事最好!7?20以后,芬子不是让人撵得像燕子飞?”司徒不同意:“毛主席要我们关心国家大事嘛,妈,你还是共产党员,市劳模!”司徒洪笑了:“她就会死做。要是换我哪——,早上去了!”司徒边喝汤边说:“那天找立孝玩儿,遇见李卫东,现在补台成了厂革委会副主任。他问我,记不记得7?23早上在3506工厂说的话?”讲到这里,顿一下,抬头从碗沿瞟立言笑笑,才说:“最终还是我们胜利嘛!”立言尴尬地一笑,撇撇嘴;德平不服气:“莫得意,毛主席说过,文化革命不止一次。我相信还有反复!”这话遭到一致声讨,连立言也摇头:“还没看穿?谁都成穿派了!”

这顿饭在戏谑和争论中吃罢。表面很欢乐、很和谐,立言内心很迷惘、很沉重。他曾引以自豪的、对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理论的诠释,而今破灭了;社会打个圈,又回复*前老状况!他分明感到重蹈历次运动受拨弄者复辄,想起“口是祸福门,舌是利害本”“木太直则空,人太直则穷”等古训,十分后悔;他甚至有杜玉章临终前的思考,但不敢说出口。学习班上,镇革委会副主任、木匠出身的造反派头头张跛子就因发牢骚,说:“共产党卸磨杀驴!”凑上打砸抢罪名,判刑十二年,弄个家破人亡。自家出身本不过硬,加上捏造的种种骇人听闻罪名,觉得前途渺茫,隐隐感觉出同司徒爱情的危机。

果不其然,立言成了年轻的“老运动员”,接下来,两清一批、一打三反,乃至“反贪污”也挂上他。那个被学生揭发账目不清,时时把食堂菜油拎送李书记老婆的阎赛安无人敢触动,却将刘立言拉出大做文章。根据是,曾将福利费买的木盆让司徒拿回武汉。李树清振振有词总结:“事实证明,有政治问题必有经济问题!刘立言便是个典型。”听着毫无道理指控,立言面无表情,仿佛说别人,不是说他;再也不像清队时那般“一摸就跳”,暴跳如雷,很平静。他成了动物园关驯的老虎,戴上紧箍咒的孙猴子,想到庄德浩名言:“老爷的*浸在油缸里——由(油)你(里)摆(布)!”他甚至笑了笑。

公元一千九百七十一年冬,立言接到弟弟来信,说,反复来了!刘丰定为*死党,曾思玉属活党。两清就是他们搞的。武汉造反派蠢蠢欲动……

这天晚上,立言通宵未眠。他很兴奋,很激动;三年里所受屈辱像火山岩浆于胸中翻涌,仿若原子弹要在瞬间释放巨大能量来个大爆发!思前想后,几经权衡,最终决定压下。反复折腾,不唯磨圆性格棱角,也销蚀雄心壮志。而今,爱情是他最后的精神家园。司徒是他的希望,是他的港湾,是他的太阳;他曾在信中描绘了操场东边柳林日出的美丽,继而感叹:“生命的太阳啊,没有了你,就没有光和热!”司徒回信讥笑:“脸比城墙厚!小资情调……尽用甜言蜜语哄人!”他不能失去司徒,失去司徒便失去一切,连活着也失去意义!

然而,以司徒和其父亲思想观念,实际也是所有中国人的取舍标准,起码不可让党组织抛弃。经过清队和两清后,全国无一例外,李树清之流又成了党的形象。而这期间,倪小凤、田家宝、庄德浩等人陆续受到处置,一个比一个重。显见,自已问题更其严重。为了挽救爱情,立言决定求得李树清及其操纵的革命教工谅解和宽宥。

一天,李树清拿了厚厚十页讲话稿吩咐立言修改。稿子是何长生花两天两夜赶出的。但,县委限定只给三分钟汇报时间;按念稿速度,稿子最多只能写两张。全校没谁能压缩到这短篇幅。经王重九提议,李书记把任务交给立言,而且要在半天内完成。立言通读三遍,大砍大削,只用半小时将稿子压至一千二百字。李树清看后,眉开眼笑,连声说:“好,好,好,改得好!”立言受到极大鼓舞,他暗忖,这应算关键时刻立了一功。为了司徒,以后只要不是有辱人格,尽量讨他们欢心;干两年调走就好了。正想着,校党支部委员柯红霞叫他:“刘立言,你来帮我把娃抱上。小家伙要上区卫生院打针!”口气像指使仆人。有一瞬,立言极为不悦;他想起田家宝的话:“这里领导就想揪住你什么辫子,听话,好使唤!”但,很快陪笑上前,关心地问道:“宝宝怎么病了呢?”柯红霞并不领情,冷着脸:“感冒了。都去开会了,我去不成。”柯红霞浓眉大眼,体态健壮,原是摆场子卖武艺出身,据说夺过全国双剑比赛亚军,送到体育学校读了两年书,分来当体育教师;身手敏捷,学校师生无不怵她,又是党支部委员,立言自然格外恭敬。但不管如何趋奉,一路,她爱理不理;直到出学校,走在田野上,柯红霞才露出笑脸:“你娃子真会鬼!明明是你对象,说是妹子。还编个名字刘德芬呢!”柯红霞亲切的态度让立言有点受宠若惊,难为情地一笑:“怕人开玩笑嘛!”对于柯红霞有关司徒的问话,立言有问必答,当问他:“你到底捂整过人家女娃没有?”立言坚决否认。柯红霞不信:“我保密,不揪你奸污知识青年罪过。实说,那么漂亮,又是党员,你能放过?”立言笑着直摇头,十分戒备,但对称赞司徒漂亮,怀着感激,涌动几分骄傲。顿时,觉得与不苟言笑的领导融洽了。他小心翼翼地伺候,直将母子俩送回寝室。柯红霞对立言表现大约满意,边把孩子安置靠墙睡下,边说:“刘老师,让你受累。呶,水瓶里有水,自已倒了喝吧!坐坐。”立言并不累,也不渴;倒想趁机沟通,搞好关系。于是,倒杯茶坐下了。柯红霞坐在床边笑道:“谢谢你啊!”立言双手捧着茶,正襟危坐,连说应该应该。见昔日野性十足的造反派这般乖巧顺从,她又笑了:“你这性情叫女人喜欢。”随即吩咐道:“小刘,你把杯子放了,过来看看。”立言以为又让帮忙做什么,赶紧放下茶杯走拢去。不防,柯红霞搂起衣服,托起葫芦般硕大*给他看:“小家伙几天没吃,奶水胀转去了。你帮我挤挤!”说时,望着他,笑眯眯,两眼晶莹欲滴——显而易见,这少妇耐不住与丈夫长期分居寂寞,在*他。这是比潘金莲半露*勾引武松更为露骨的*!立言又惊又窘,愣怔着,不知如何是好。正在这时,何长生推门进来。立言脸一热;柯红霞也红了脸,放下衣服,支吾道:“会这快开完了?”何长生一向对柯红霞心存觊觎,显然窥出刚才一幕,只是碍于情面,不好撕破,质问立言:“你脸红什么?”回答不当,后果不堪设想。但立言灵机一动,用杨子荣台词化解:“精神焕发!”何长生也以玩笑口气穷追不舍:“怎么又黄啦?”立言轻松地回答:“防冷涂的蜡!”柯红霞经过缓冲,稳住神,笑着骂道:“鬼娃子!你们可以唱‘智取威虎山’了!”

从柯红霞房里出来,立言冒身冷汗。他再也不敢同这女领导单独相处。幸好,柯红霞没继续纠缠。并且,再没用敌视眼光相看,显得随和而亲近。这让他十分欣慰。

转眼快到新年元旦,这天上午的太阳又明亮又温暖。立言在大枣树拉上绳子,准备晒被子。门卫送来一封信。看笔迹就知是司徒来信。用手一摸却很薄。以往的书信都是厚厚一大扎,一日几遍写下心中思念。他俩戏称“日记体书信”或“书信体日记”。这有点反常。出什么事儿了?立言拆撕信封手都发颤。不想,信虽很短,却是喜讯:“昨天,我和志鹏接到公社通知,被首批招工进武汉电子元件厂!但是,立孝却落下了。你妹妹表现一贯不错,我相信她很快也会招回武汉的。以后,你写信直接寄往双狮巷即可。”看到信的最后,立言虽有几分惆怅和担忧,毕竟很激动。以至门卫到对面送报,特意撵上前递给一根烟:“好,好,好!太谢谢了!”柯红霞抱孩子坐在门口晒太阳,见立言如此兴奋,笑问:“小刘老师,什么喜事这开心呀?”立言几乎喊叫着回答:“我女朋友招回武汉了!”柯红霞撇嘴一笑:“就是那位化名刘德芬的司徒德芬?给我看看,什么厂?”立言唯愿所有人分享自已幸福和快乐,把信递给她。柯红霞边看边点头,由衷地为他高兴:“好,好,电子原件,可是尖端工业!”立言乘机提出请假回家,与司徒见见面。柯红霞沉吟了。她知道马上要讨论对立言的处分,不便贸然决定,回答:“你得向李书记讲,我哪能批你的假?”立言说:“我去请假,你也帮忙打边鼓。怕他不准。”柯红霞一笑:“好事嘛,应该准的。”立言也觉得问题不大,准备马上找李树清。这时,何长生老远喊叫:“小柯,开支委会!只等你一个,快来呀!”于是,立言托柯红霞顺便帮他说说。

白水中学党支部由五人组成:李树清、康汇江、柯红霞、何长生、阎赛安。开会正是研究对刘立言的处分。听柯红霞说立言要请假看望招工回城的司徒,引起李树清警觉:“刘立言奸污女知青属定性材料。他一直不承认。那个司徒德芬一招工,再不算知青,不是更没办法了?”康汇江耸耸肩:“球!人家是恋爱关系,就是生个娃娃抱起,又能怎么着?!”康汇江话刚说完,会上一片嚷嚷。李树清睨斜康汇江一眼:“老康,你怎么越批越糊涂?任何人,不管什么职位,什么关系,奸污知青都要判刑坐牢!恋爱关系就行?起码造成知青不安心扎根农村吧?不是破坏上山下乡又是什么?”李树清这话应算有所本。当着成千上万知青下放农村,令穷乡僻壤的一些光棍汉大喜过望。有人或利用宗族声威,软硬兼施,或利用艰苦劳动,假意关怀,更有利用权力强行占有女性知青。一度成为严重社会问题,极大干扰上山下乡运动。中央不得不发文件严加追究。好多人为此掉了脑袋。但康汇江不以为然地偏过头,懒争论;阎赛安埋怨道:“当时我要追查,不是你说算了!”何长生断言:“瞧他德行,肯定搞了!”说时,瞥柯红霞一眼;柯红霞本要发言,脸一红吞转去了,直后悔不该开会帮立言请假,好心办个坏事儿。

李树清最后决定,由阎赛安和何长生去武汉外调,趁司徒刚进厂,让厂领导出面做工作,揭发刘立言罪行。向两人交待策略:软硬兼施,威赫她,不划清界线,退回农村。

这样,刘立言请假当然没获准。李树清安慰道:“刘老师,元旦过了让你回家,行吧?节假日得人值班啊!”最后一句教立言心里暖暖地,领导很信任呢!

公元一千九百七十二年元月一日,二日,立言接连收到司徒两封信。内容都很简单。第一封信是这么几句:“立言:昨天上午,我刚上班,厂革委会把我叫去。原来是你们学校来人,声称找我调查你在武汉同那些人交往。两个油头粉面的家伙满嘴胡说八道,虽被我顶转去,厂里撤去我青工军训组组长职务;才来几天,我被搞得一塌糊涂,造成极坏影响。走到哪里被人指指点点。他们怎么知道我的单位?是有人拆看我来信,还是你嘴巴不关风,讲给别人听了?”第二封信更其简单,并且没写完:“立言:下班回家才知道,你们学校外调的人还去过爸爸、妈妈厂里,开口就念毛主席语录‘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我妈吓得说不出话来,我爸回家一个劲唠叨,刘立言问题肯定严重,肯定严重。我不知怎么对你讲,其实,我抽回武汉当天,爸就躺在床上直哼……你若能请假回一趟,我同你好好谈谈。”按当年流行说法,新年伊始,李树清等人给刘立言来了个“开门见喜”的“开门红”!

即便清队搞突然袭击,也没教立言这般震惊和愤怒。忍辱负重、委曲求全,并没让他们高抬贵手。手都不软一下!他马上猜出是何长生、阎赛安闹到司徒厂里使坏。幕后指使者就是李树清、柯红霞!然而,他不敢发作,反倒满怀怯懦。他担心进一步找司徒麻烦。

立言获准回汉后,司徒到他家告诉了两封信隐含的所有细节。

司徒告诉他,那天,蓄大披头的人,见面就问:“你当知青时,刘立言怎么*你的?他已经坦白,但是,说你是自愿……”弄得厂里陪同谈话的女工部长坐不住了。听着这般粗鄙问话,我又气又羞,满脸通红,拍着桌子叫起来:“没有那事!我们恋爱,双方家长都知道。刘立言文雅正派,才不会做你说的下作事情!”这人又说:“你该认识我,我就住刘立言隔壁。那晚我从板壁缝瞅见他将你抱上床,脱裤子……”这话越发见得行诈,我吼起来:“你们不是外调,是耍流氓!”女工部长也听不下去,说:“司徒德芬是个稳重姑娘,想必是刘立言乱讲。如果你们再没其他问题调查,让她回车间上班。”蓄小分头的人一直阴笑,这时开腔了,说你在大学读书就参加反革命组织。问平常你有哪些反动言论?我回答:“既是大学时的事,大学党组织肯定有结论。我看他思想很进步,不然,我是个党员,不会同他谈朋友!”几句话咽得他们无话可说。只好说让我再想想。后来,不知怎么晓得志鹏与你是邻居,把志鹏找来挖材料。谈了一会,大披头说志鹏:“你怎么尽讲他好的?听你说,他完全可以入党了!”志鹏不耐烦地问:“你想要我说什么?!”结果,两人吵起来。大披头威胁,让厂里给志鹏停职反省。志鹏告诉两个家伙,陈志鲲是他亲哥哥,他要反映对他的逼供。他们才灰溜溜走了……他们从厂里了解我的家庭情况,又找到爸妈。爸爸说:“他们年轻人谈朋友,这我知道。至于其他事,年纪大的人怎么掺和?我什么也不晓得!”是不是不去哥哥单位,没听说……

听完司徒所谈经过,立言欣慰地笑道:“爸有社会经验,答得滴水不漏!噢,他老人家怎么突然病了?”提到父亲,司徒叹口气,低下头。

原来,司徒洪得知女儿招工进城,心里顿时起了悔婚念头。司徒兴高采烈背着行李回家,进门见父亲躺在床上哼哼连声,病恹恹无有一句话;母亲满脸愁苦,坐在桌旁。慌得她丢了被卷、提包,跑近床前连声问:“爸,爸!你怎么啦,怎么啦?”司徒洪半晌才有气无力地:“唉,你们该怎么办啰!”司徒说:“我不是发电报回了?爸,我已经招工回家了啊!”司徒洪叹口气:“我就是为你急病的呀,你和刘立言隔这远,以后结婚怎么办哪!”司徒听这话,颇不高兴:“以前我在监利乡下,你一个劲催我们结婚。现在近了一半路程,怎么反而担心了?” 听女儿这般反问,司徒洪霍地起身,趿着鞋,拍着巴掌在房间转圈儿数落:“你问问你妈,建个家庭多不容易!不说别的,以后生了小伢……”司徒脸儿一热,如同泼血:“你怎么尽拣丑话讲?”她看出父亲又像她下乡前那般装病,索性不理会,上楼收拾房间。

晚饭时,司徒瞅哥哥嫂子也来了,猜是父亲让他俩做思想工作的,只是埋着头吃饭。司徒洪端着碗,唉声叹气不动筷子。程月娥摇头:“你爸自从接到你招工回的电报,两天水米不进了!”司徒仍旧什么话不说。司徒德平说:“要立言申请调回武汉就是了。”嫂子补充道:“实在不行,芬子调到栗阳算了。”司徒洪把筷子一拍:“我要你俩来是说些的?!”晚饭不欢而散。

一连几天,司徒家气氛沉闷,人人愁容满面,郁郁寡欢,仿佛撞上丧事。

后来,司徒洪干脆对女儿说:“你给刘立言写封信,对他说,两人隔远了,分手算了!”司徒冷笑着问:“当时我在乡下,你怎么不要我这样办?”司徒洪气得跺脚:“好呀,好呀,我是为你好,你反倒这样顶撞!”说着又躺倒床上。程月娥流着泪劝阻:“芬子,你不吭声行不行?唉,指望招回是喜事,反而闹得不安宁!”

司徒讲罢家里变故,问立言:“本来老头不同意我俩继续来往,你们学校来人一闹,不是教他态度更坚决?”立言把指头掰得叭叭响,后悔不迭:“我指望同他们搞好关系,一高兴,就将你招工回来的信给他们看了。没想到会这样整人!你在乡下,地址他们还不是知道,当时为什么不找你调查,现在倒来调查?明明见我好了,有意坏事嘛!唉,也怪我轻浮!事情到这地步,看你怎么办了。”司徒嗔道:“我会怎么办?不早是你的人了!”司徒的回答让立言释怀了,一高兴搂起她狂吻起来。司徒边挣扎边讥笑:“又来了,又来了!人家就是要整你这样材料啊!”说是说,到底依了他……

司徒起身整理衣衫时,嘱咐立言:“回学校只当什么没发生。不要愁眉苦脸,倒要高高兴兴,莫让他们以为得逞了!”听司徒这般坚贞不渝表态,立言十分欣慰。

两人说说笑笑,司徒德芳来了,说:“姐,老头叫你同立言哥去家里!”立言望着司徒显出犹豫;司徒神色怏怏地低下头。德芳刚从乡下回,已经知道家里发生的事,快人快语:“去就去,丑女婿总是要见老丈人的!”受到这鼓舞,两人才打起精神出门。

司徒洪见到立言,开口便说:“刘立言,你们组织来人外调啰!对我说的第一句就是‘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怎么回事呀,你说该怎么办?”尽管立言就白水中学捏造罪名一 一分辩,司徒、德芳两人极力帮腔,司徒洪直是冷笑,问妻子:“月娥,你是党员,芬子也是嘛,你们说,我是相信刘立言的话,还是该相信党组织?”听着振振有词质问,程月娥直抹眼泪,答不出一个字。德芳惶然地望着姐姐。立言不敢抗争。司徒瞧母亲伤心,急得眼泪直转,朗声回答:“当然相信党组织!但是,党组织对立言作出结论没有?外调不等于结论!我看那两人完全像流氓,哪像专案人员!”在那个年代,搞专案、搞政工,即使不学无术,无一技之长,俨然成为一种职业,在一般人心目中极为神秘而庄严,是政治可靠、道德高尚的象征,又荣耀、又威风、又受敬重;然而,阎赛安、何长生举止言行实在不敢恭维。故而,司徒的质疑,连司徒洪也瞠目结舌。程月娥终于表态:“那……那就等……等立言学校党组织作出结论……再说……”司徒洪只好同意:“那好嘛,反正芬子才进厂,三年学徒时间肯定不能结婚的。另外,刘立言问题没搞清,不要同芬子来往。莫带累我们家!”

司徒可不管父亲的禁令,每天下班,偷偷到大兴隆巷与心爱人儿幽会。又交待:“以后写信,莫寄我家。寄到你家里,我定期来拿。”

回到白水,果然,阎赛安、何长生遇见立言,不约而同用幸灾乐祸眼光审视他。这情景让立言莞尔一笑。在得知阎赛安甚至害怕报复,从隔壁搬走,立言越发开心。然而,他不知道这表现适足以更加招祸。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