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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任常 当前章节:16502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8:57

九、今夜 我俩向星辰起誓

李卫东结合为厂革委会副主任,战友们邀约一起前来祝贺。他委托冯世红张罗酒席款待大伙。关必升出点子,在老会宾举办庆祝宴会,要纪念五年前六度桥那场胜利;并且,因为造反派反复旧等重大活动都在周边进行的。倒要看看谁笑在最后。李卫东不以为然。他不想显露轻狂,也有几分忌讳——担心应了“用别人血染红自已顶子”的俗话;冯世红解释:“老叶是酒楼经理,人熟多吃四两豆腐。至少不会宰我们!”这才让李卫东决定下来。

酒席摆在老会宾圆穹顶凉台上,灯火通明,鲜花环绕。虽已六月,晚风吹来,凉爽而芳香。志鹏劝说保国参加聚会,说了半天,保国老是一句话:“我每天安排有自修课程,没时间去。”这样,志鹏晚来了。走到门口遇见马小民,两人边说边笑上了楼。董南生一见,热情地伸过手问好。志鹏同他握下手,笑道:“听说你又入党又当官了!”马小民不与董南生握手,却凑近他左瞅瞅,右瞅瞅,说:“你划得来!一只顺风换得不下乡,还入党升官!”顺风,是武汉人对“猪耳朵”俗称。董南生知道为李冬生,马小民一直恨自已,一个劲干笑:“划得来,划得来!”李卫东听话味不对,赶忙岔开:“小马,志鹏,快入座,快入座!”

菜肴上来,十分丰盛。居中是老会宾拿手菜:海元绣球燕窝,另有老大兴红烧鮰鱼、小桃园鸡汤、德华焦溜里脊、芙蓉灯影牛肉、大中华清蒸武昌鱼,连归元寺素菜“罗汉上寿”都摆上。满满一大桌。冯世红抹抹山羊胡,啧啧惊叹:“哦哟,老叶,真有你的!德华嘛,就在隔壁。其他几家酒楼名菜弄来,该跑多远?大中华在武昌,归元寺在汉阳,武汉三镇得跑遍!”李卫东更是惊诧,对关必升耳语:“我不是交待过,最多四十元标准?”关必升讳莫如深一笑:“他有他的办法!”胖胖的叶经理为这次盛宴忙碌两天,秃顶发光,大肚子紧贴圆领衫;看李卫东表情,猜出他疑虑,故作谦逊:“时间太仓促,弄得简单了。本来,老关说,李书记要搞每桌四十元标准。现在……只达到三十五元!”李卫东觉得在开玩笑:“这哪只……”叶经理更显得意,摸摸秃顶,一笑:“成本价,成本价!”志鹏年轻,不懂个中秘密:“可见餐馆利润多大!”马小民低声点拨道:“楼下每个顾客掐一点,不全在里面?”叶经理听他戳穿把戏,尴尬地笑道:“我要让大伙吃遍三镇,吃好,吃好!”李卫东招呼:“叶经理,你也坐下嘛!”光头胖子便挨董南生落座。董南生朝他一笑,豪气冲天地:“天下者,我们的天下,我们不坐,谁坐?我们不吃,谁吃?我建议,先为李书记荣升厂革委会副主任,干杯!”

于是,全体起立,一饮而尽;而后,遍尝佳肴。大伙一致认定海元绣球燕窝最为鲜美爽口。叶经理高兴之余,颇为遗憾地:“我们楼还有道‘全家福’也很有名。掌勺的虞庖丁属工总死硬分子,还没解脱。我对专案组说好,让他出来做道菜。他倒拿架捏势回答,政治上没搞清白,只怕侍候不到,又落罪过;还问,就不怕我这阶级敌人在菜里下毒?”关必升听了,鼻子冒火:“怎么?他那生来侍候人的命,还想当官?!”李卫东忙纠正:“老关,不能这么讲,当官、做菜都是为人民服务。至于他情绪不对是另回事。”叶经理说:“这家伙是个牛脾气。仗着手艺好,解放前同老板闹。老板为生意,将就他。现在是国营,赚多赚少又不归我,还怕你别着搞?他催着快点把问题弄清,调到大中华去。这么犟,就是老挂起!”冯世红撇嘴冷笑:“你不是补台进了市二商革委会,去武昌还不属你领导?打不过如来佛巴掌心!”最后一句让在座的人开心了,七嘴八舌乱嚷:对,对,还能打过如来佛巴掌心?马小民忽忽若失。从*初期斗黑帮,拿着铁矛围剿造反派,去东湖揪王力,一直到所谓“清队”、“两清一批”,每次冲在前面。出了不小力气;尤其乘着王力倒台,听关必升、冯世红鼓动,要求给百万雄师*,吃的亏最大。恰巧碰上杨余傅事件,江青说,最近社会上闹右倾翻案。要反击。捍卫三红。结果,“三反一粉碎”中,被“捍三红指挥部”抓住又打又关。现在所有人都得到好处,唯独自已仍是一个鸟工人!他内心忿忿不平,有上当的感觉。故而,当董南生说:“造反派不是自命‘金猴奋起千金钧棒’的孙猴子?看看能不能打过如来佛巴掌心!”马小民抢白道:“毛主席语录不要瞎引用啊!”志鹏随声附和:“是呀,小心犯错误!”董南生思忖两人忌妒他,大度地一笑,转个话题:“也为叶经理高升干杯!”

李卫东发现马小民、志鹏同董南生磕磕绊绊;闲扯一阵,谢过大伙捧场,端起酒杯,说:“最后,为*的伟大胜利,为巩固无产阶级专政,干杯!”表示宴会结束。

回到大兴隆巷,李卫东碰见继瑛、保国从楼上下来。保国告诉道,上次姐夫带回的《民约论》很有意思。听说破四旧收了不少类似好书堆在县委大院,准备明天同姐姐去趟栗阳,找几本书读读。李卫东对什么书毫无兴趣,只高兴女儿女婿关系改善。早听胡荷花告知,女儿有了身孕。继瑛去栗阳,保国一路上可以照应。便爽快回答道:“去吧,去吧,家里有我和你妈。毛毛也不淘神了。放心地多玩些日子!”转而,又嘱咐女儿:“你对志鲲讲,我问过军区王步青政委,陈书记历史上没问题。主要是参加革干联的事儿。没什么打紧!我估计,迟早会站出来。让他放心!”即使背后,李卫东对亲家也很尊重。

他不知道,此次女儿、儿子栗阳之行,纯为立言排忧解难。

白水中学专案人员走后,志鹏安慰司徒:“你莫着急,立言哥不会有什么问题。瞧他们德行,肯定是栽赃。我马上写封信我哥,让他亲自过问立言哥的事儿。” 虽说*中社会人群分成势不两立的两大派,当着无有直接利害冲突,最终会涌动浓郁的人情味。况复,志鹏是青年学生,不过出于观念,并非维护既得利益而卷入斗争。他感念7?20以后,刘氏兄弟的关照;同时,出于对司徒真挚的爱,以至司徒爱人的危难引得他深切地关怀。志鹏当晚就给志鲲写封信,反映阎赛安两人恶劣作为。不料,志鲲来信只问父亲的近况,嫂子的近况,连猫咪“四脚踏雪”都问到,只字不提立言的事。志鹏只好婉转地向嫂子谈到立言的境遇。继瑛听小叔子讲完立言困厄,垂下眼睑,半天不吭声。志鹏瞧她脸色戚戚地,知道嫂子口里不说,心里焦急,解释:“立言哥肯定没什么大不了的事。白水中学来人主要想戳垮他和司徒的恋爱!”听志鹏说得这般恳切,继瑛笑了:“司徒……她……长得美吧?……什么样儿?”志鹏答道:“美,同你像极了。好比同株两朵玫瑰。”未来的生态学家喜欢从自然形态寻求比喻。如果当年发明克隆技术,志鹏笃定会用“克隆”一词形容。继瑛卟哧一声又笑了,骂道:“淘气!”志鹏兴奋了,鬼使神差讲起差点同司徒谈恋爱的事,只因她先同立言好上了,不便插手。继瑛听得嘻嘻直笑,称赞道:“你像妈一样,心地善良。”说完脸红了,赶紧转个话题:“你对我说这些,意思让你哥过问?你写信他不理。我能怎么讲?”志鹏说:“我和保国哥商量好了。不写信。他同你一道去栗阳。话由他说,不就行了?”

六月的湖北原野格外美丽。铁路两边展开无尽的绿色稻浪和纵横的银色河网,有人在田间戽秧草,有船在河中悠悠荡漾;荷花、萱草花、野蔷薇、蒲公英、毛叶牵牛,如繁密星星点缀其间。天空蔚蓝,白云像丝棉洁净发亮;杜鹃掠过时,车轮轰隆声也压不住悠长叫唤。丛林掩映的茅草、土坯、红瓦、粉墙,时远时近。间或,风将茉莉、栀子的清香送来,沁人肺腑…… 保国不由豁然开朗,心旷神怡;瞧姐姐倚靠台板,望着外面十分忘情,问:“姐,你在想什么?”继瑛回头笑道:“我看窗外景色这么美丽,美丽得就像梦中见过!”保国叫起来:“姐,这话简直是诗呀!你感觉真好。要是写诗,肯定成杰出诗人!”

继瑛与保国的谈话,引得邻座高个子青年注意:“听两位说话就晓得是有知识的人!”保国笑道:“我是工人,杀猪的。我姐是医生。她倒算知识分子!”话匣子打开,保国得知青年是栗阳人,叫聂焰,在军区蓝球队打中锋。见小伙子气宇不凡,混得也不错,一路却愁眉不展,保国好奇,问道:“小聂,你回去探亲?”聂焰叹口气,谈起家里事情:他父亲是供销社职工,因为提了单位领导意见,打成反革命,下放农村。他也受到牵连。听说栗阳新任革委会陈副主任体恤百姓疾苦,执行政策,特地请假回家,为父亲伸冤。聂焰的悲惨身世,让继瑛姐弟俩十分同情;保国脱口而出:“陈副主任是不是叫陈志鲲?”聂焰来了劲:“是呀,是呀,也是武汉人,你认识?”继瑛不愿张扬,悄悄撞弟弟一下,保国转了口风:“不认识。听说过。”瞧聂焰顿时现出失望,继瑛安慰道:“既然陈志鲲为人正直,我想,你向他反映,会得到解决的!”说着,转了话题,三人天南地北闲聊起来。

几个小时很快过去。车到栗阳,三人刚出站,聂焰被两个熟人拉上寒暄。保国正想打听去县委会路径,有个戴眼镜青年迎住继瑛,很礼貌地问:“您是李继瑛大夫吧?”继瑛诧异地:“是呀,你怎么认识我?”青年自我介绍:“我姓古,”又指指身旁姑娘:“她姓舒。我俩是陈主任秘书。昨天您不是打电话陈主任,说坐火车来?陈主任今天主持会议,抽不出时间接您,把您照片给我们看过。就是没相片,从气质上也猜得出啊!”继瑛笑了:“古秘书,你这话太夸张吧?我一个医生,谈什么气质。要有,也是来苏水气味!”她的幽默引得大家笑了。说笑间,继瑛和保国随两位秘书上了帆布吉普车。

望着绝尘而去的吉普车,蓝球中锋聂焰如梦方醒;又吃惊又兴奋。

好久没与亲人团聚,使志鲲十分羡慕别人家庭温馨。继瑛、保国的到来教他很高兴;吩咐古秘书在小楼摆好筵席,拿出准备好的两瓶酒,摆起三只杯子。继瑛一见,连连摇手:“他……他不能喝的!”保国诧异地:“姐,全让我喝了也不够啊!”志鲲笑道:“这个‘他’不是指你——继瑛,我懂,我们喝茅台,你喝一杯葡萄酒没事的。”说着给妻子斟上红酒。保国明白了,也笑起来,举杯道:“让我们首先为宝宝的健康成长,干杯!”气氛顿时活跃了,谈话随意而即兴。志鲲感慨万端:“保国,听得出,你读了不少书。再不是写口号诗的工人作者了。真所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姐夫的赞赏激起保国兴致,连连感叹,如今真正值得读的书买不着。这次来栗阳,就为找几本书读读;继瑛几次使眼色,让提起立言事儿,他没理会到一般。吃罢饭,志鲲得继续开会,嘱咐保国陪继瑛去城里逛逛。保国要去挑书。志鲲只好叫舒秘书伴随妻子;再三嘱咐:“李大夫怀有身孕,莫让人挤着!”

舒秘书是襄樊人,城市优越感深重:“二级县,十分钟可以跑遍,有什么好看的!”但继瑛对小城古朴风貌很欣赏,款款漫步,怡然自得,顾盼流飞,仪态万方。

突然,有人上前拽住她胳膊,喊叫:“好呀,司徒德芬,正准备再找你,送上门了!”继瑛惊呆了,望着油头粉面的大披头不知所措。舒秘书赶上前喝问:“咋啦,咋啦?!”这人是阎赛安,认识舒秘书:“舒秘书,她……我想向她问刘立言……”舒秘书也认识阎赛安,没好气地:“你说什么?她是陈主任爱人李大夫!”阎赛安显得很窘,赶忙赔礼:“对不起,对不起!……好相像啊!”说着,急忙溜开。阎赛安走了,继瑛又让几个群众围住;人们听说是陈主任爱人,纷纷向继瑛诉说自已冤屈。舒秘书极不耐烦,要他们去县信访办反映。但是,大伙七嘴八舌嚷叫:“那里专门敷衍人!”“踢皮球!”“转去转来,还不是转到整我人手里,哪能解决问题!”“陈主任倒好,你们总挡着不让见!”……眼见不能脱身,舒秘书担心挤着继瑛,只好去接人们递给的申诉材料。群众不放心,要继瑛拿上;同时,投诉自家悲惨遭遇。听到悲切处,继瑛感动了,万没料到社会主义里有这多不平,含着眼泪保证:“我一定亲手将材料交给陈志鲲!”舒秘书急得团团转,瞅有辆县革委小车路过,灵机一动,伸手拦住,分开人群,扶持继瑛上车而去。坐上车,舒秘书松口气:“李大夫,你不知道,要被他们缠住,革命、生产全不用搞了!”继瑛反问:“抓革命,促生产,不正是为老百姓吗?”舒秘书回答:“历年积案,太多了。哪管得完!”继瑛说:“如果不及时处理,就会像一个人的病,越拖越重呀!”舒秘书叹服:“唉,古语说,‘医生有割股之心’。你真是这样呢!”

回到住处,继瑛瞧桌上堆满书:唐诗、宋词、红楼梦、中国通史、六法全书、天演论等等,连本扯乱的线装《论语》也拣来了。志鲲同保国侃侃而谈:“你知道‘半部《论语》治天下’的典故吗?”保国答:“就是宋朝宰相赵普的故事嘛!”志鲲搓着手,重重地点头:“嗯,谈的是以仁德治国。现在借鉴过来,应是:满怀无产阶级感情,为人民服务!”继瑛插话:“你有这观点当官,我就不担心了!”这般少有的、以妻子口气的殷切叮咛,志鲲听来十分高兴,问:“玩得开心吧?为你,我让他们讨论,提前回来。”继瑛答:“开心,收获不小。”说时,把大摞材料递给他,讲起路途所见所闻。听说有人把姐姐当成司徒恫吓,保国趁机发话:“立言哥好像也受到冤屈,还关在牛棚没解脱?”

志鲲没应声,一目十行浏览材料,并当即作出批示。很快,他把继瑛交给的材料看完,分成两堆;拿起批过材料,用手指弹弹:“个性问题,我可以拍板处理。像那些涉及共性、运动中问题,我不能贸然表态。一个人作不了主。立言的事,清队时就听说了。有些指控的确经不住推敲。但,我想,造反的错误,极左思潮,多少会有的……”他本想从立言家庭出身、个人遭际、一贯思想,乃至围观汉阳公安局前学生静坐、大兴隆巷里交锋等表现,逐一分析,瞟见继瑛、保国表情,转过口风:“如果没造成后果,问题不会多大。刚才在会上,我就具体划出杠杠,让他们吃透嘛。上面有政策的——”这回答虽然原则而抽象,保国舒口气;继瑛也放心了。她看过丈夫对材料的批语,合情合理合法,毫不含糊,雷厉风行;不似医院里当官的,尽说四平八稳、于事无补的滑头话。真是清官呢!

然而,以继瑛涉世甚浅,哪知晓,官官们无一例外将“党的一元化领导”变作“专制”同义语。即便再清正廉明的干部,可以帮助百姓解决日常些小困难,甚至,可以吃苦耐劳,与百姓“三同”——同吃、同住、同劳动,决不容忍向整个精英阶层挑战,危及其权力、危及其既得利益。胆敢大逆不道造反,或者同情叛逆者,注定受到“全党共讨之,全党共伐之”的悲惨命运。这便是陈爱华受打击、陈志鲲所说“一个人作不了主”的真谛。

就在继瑛姐弟为立言说项,李树清策划对立言最后的重创。

李树清,湖北保康人,年轻时在国民党部队当勤务兵,很会讨连长喜欢,连长的夜壶都争着倒。国共两党在大洪山进行拉锯战,他一时跑到共产党这边,一时跑回国民党那边。共产党胜利,自然最终成了共产党。在清潭中学当党支部书记期间,看中一个河南木匠老婆,占为已有。木匠一气之下,上吊自尽……因而,其档案中注明:“不可重用”。造反派学生批斗他时,曾在县里翻阅并公布上述档案材料。为此,他切齿痛恨造反的人们。他的仇恨当然同所有当权者一样,是因对个人的批判、指控、殴打、侮辱、权力的剥夺、妄图取而代之;有一点特出的是,他不屑于肉体整治:捆绑吊打、罚站罚跪等等,那属低层次,小儿科。他喜欢从精神上予以摧毁。这样才能彻底搞垮一个人,更可震慑一大批。他文化不深,脑子灵光,故事颇多。有次,对心腹讲起子路怀揣石盘想砸死孔子。孔夫子笑道:“上士杀人用笔端,中士杀人用舌端,下士杀人用石盘!”子路掏出石盘丢掉,纳头便拜。李树清最后总结:“可见用笔最精妙,最深刻,最彻底!还不会违背政策,让人抓把柄。”他还有个癖好,喜欢猫捉鼠游戏;对手太易击垮,觉得不过瘾。被整者越顽固,他越来劲,越有成就感。刘立言清队被揪出霎那表现,教李树清又亢奋又剌激,惊喜交加。但是,立言最近态度令他失望,简直像驯服的老虎,叫伏下就伏下,叫钻圈就钻圈。精神状态判若两人!李树清认为只有两种解释:要么行韬晦之计,要么击中要害。尤其是找过司徒调查,立言愈加俯首帖耳。可见刘立言要害正在这姑娘身上。县三级干部会要求对受审查者马上作结论处理。按现有材料,他充其量是人民内部矛盾。不行,一定得找到定性的东西。至少,精神上给刘立言致命一击。他让阎赛安、何长生再下江城,深挖细找。

立言不知危险已然如毒蛇悄悄游近。他的精神全寄托在心爱人儿身上。回栗阳的第二天,他接到司徒来信,深情地描述周六傍晚同他登蛇山黄鹤楼遗趾幽会的愉悦。想起她爬山脚步轻快,婀娜多姿,不时拉他一把;伫立星光灿烂之下风采照人,绝世独立。立言久久沉浸于那星夜美妙感受里,继续读下去:“忽然,你们学校里大披头、小分头荷枪实弹当道冷笑。一大群人围住我俩怒声斥责。父亲、伯父生扯硬拽将我俩分开,大披头、小分头用枪顶着你,押向黑暗处……我急了,挣脱父亲伯父拉扯,追赶着、呼唤着,却是怎么也撵不上你。我伤心地哭起来。哭得透不过气,憋醒了,才知是做梦。我再也睡不着,干脆披衣起床给你写几句;梦中情绪,缭绕心头,挥之不去,最终竟形成首小诗,题作《起誓》。请你斧正。”诗是这样写的:

不惧千山万水横梗,

狂风暴雨摧不毁心中坚贞。

快携手向峰巅攀登,

让青松白云隔断喧嚣红尘。

滚滚江涛涤荡多少悲喜?

万家灯火闪烁几许温存?

今夜 我俩向星辰起誓,

还要更加握紧 永不生分!

读罢《起誓》,立言又惊又喜,复函赞叹:“小诗的字句、感觉、意境,都不错。看来,几年里,我让你读的书没白读,通信没白通。你的文笔大有长进啊!”当然,他也向她表示:“今生今世,决不辜负你一片真情!”这对年轻的情侣,又像往日鸿雁频传。

校园里金色迎春开罢,洁白的梨花、淡红的杏花、粉红的桃花相继绽放。当着门前大枣树缀满细小、淡黄花朵,并散发蜂糖般芳香,大清早,一只喜鹊站立枣树梢喳喳叫个不停。立言猜测有喜事。果然,上午,门卫送来司徒的来信。拆开读罢,立言傻呆了。司徒告诉他,最近,精神老是萎蘼不振,思睡,不想吃东西,作呕。最要命的是,“好事”很久没来了!

立言十分焦急。按说,应是对司徒洪悔婚的当头棒喝,是给岌岌可危的婚姻加道保险丝。但在三十多年前,未婚先孕被目为伤风败俗,会遭致耻笑非议,甚至受到处分。并且,“人流”需得充分理由,得单位开具证明,医院方肯做手术。立言真难设想,事情败露,司徒如何做人!趁着即将下乡“双抢”,学校放假三天,立言赶回武汉,陪司徒去医院诊视。白胡子老中医把过司徒手腕,笑了:“恭喜,恭喜,是喜脉啊!”走出医院,司徒神色怏怏,撕掉病历,苦笑道:“喜——脉!我看是忧脉!”说着嗔立言一眼:“就怪你!”立言一筹莫展,搔着脑袋,唉声叹气:“这该怎么办,这该怎么办?”司徒撇嘴讥剌:“你表面装出愁眉苦脸,心里只怕喜得不得了!”立言一听急了,不顾街上人多,跺脚叫起来:“我怎么会呢!我赌咒……”司徒睃他一眼,笑了:“你赌咒呀,不怕人听见?我逗你的啊!”说毕,沉吟一会,作出决断:“你去学校开证明,我们结婚!”立言迟疑地:“你爸不说过,三年学徒期不让……”司徒厌烦地打断:“由不得他了!”事情到这田地,看来只好如此。

立言赶回白水开证明。李树清与阎赛安、何长生交换下眼色,没吭声;阎赛安断然地:“不能开!你的问题还没结论,我们得为女方负责!”立言万没料想会剥夺他做人的最基本权利,一改平素卑谦,质问:“即便明天我去坐牢,也有结婚权利!你能负什么责?想违反宪法?!”何长生嘿嘿一笑:“明天就下乡。双抢罢了,你回去结婚也不迟。好事不在忙中急嘛!我还想喝你一杯喜酒呢!”李树清接住何长生话茬:“不是不开。谁也不敢违背宪法。区委分的下乡名额,我们学校还差呢。得全下去。你等几天不行?”话说到这地步,立言只好同意。回寝室,立言给司徒写信告知,因为农忙,下乡支农,只好割罢麦回来。他又千叮咛,万嘱咐,注意营养,保重身体,他回来时会多带母鸡和红糖,这里红糖好买……发信同时,又给她汇款先买些营养品滋补身子。

立言给司徒的信照例寄到大兴隆巷,她隔天就去刘家取一次信。刘氏夫妇在外摆枪摊,胡荷花、孙家驹、同屋郭户籍,谁碰上送信谁收起,等刘家人回来再交把他们。

这天,邮递员送信,恰逢孙家驹站在门口,便接了过去。他正准备放进屋里,胡传枝瞧见,断喝一声:“孙家驹,是谁寄的反革命勾连信?”自孙三毛枪毙,孙家成了双料反属,看管得更严。孙家驹扬着信申辩,是立言寄回的。胡传枝夺过去就要撕开看。孙家驹不让拆,说,私人信件拆看是犯法的。胡传枝认为,越不准看,越有鬼。如果说胡传枝整治人癖好与李树清没有两样,由于无知,她显得肆无忌惮。说着,干脆拿走。回家拆开一看,信里有好多字并不认识,便问丈夫。牛疱说:“这是刘家老大和姓司徒的姑娘恋爱,姑娘怀毛毛,商量结婚,这事你管什么!”胡传枝担心男人数落缺德,嘴里答应还把刘家,出门却找双狮巷居委会林主任,将信给她看了:“程月娥是市劳模、党员,刘立言是资本家儿子。她大姑娘怎么做出这种丑事?!”林主任了解胡传枝德行,口里敷衍,收了信,去司徒家,恰逢司徒夫妇下班,嘱咐两句将信交把他们了。司徒洪看完信,勃然大怒,指着程月娥埋怨不已:“全是你娇惯的!”程月娥说:“只好让他们赶快结婚……”司徒洪没听完吼起来:“放屁!我早知道刘立言不是好东西!你这主张正好中他阴谋鬼计!小王八羔子,他越耍花样,老子越不准芬子同他来往!”

司徒回家,进门瞧母亲靠在床边流泪,父亲端坐桌前怒容满面,以为两人又吵架,问:“怎么啦?”刚开腔,司徒洪把信摔在她脸上:“你自已看,做的好事!不顾廉耻的东西!我的脸被你丢光了!”姑娘隐隐约约感到不妙,还没全明白发生什么,司徒洪跳上前给她两耳光。这是伊有生以来,第一次挨父亲的打。司徒洪虽是地痞光棍出身,特别钟爱美丽聪明的大女儿;以至家里只有司徒敢数落抢白他。司徒发气,做父亲的还要陪笑。但是,今天他给了她重重两耳光。随之而来,是劈头盖脑的臭骂。程月娥慌得赶紧顶上门哀求丈夫声音放低点,谨防邻居听见。司徒终于明白发生什么了,虽然奇怪这信缘何落入父亲手上。她羞愧地低着头,咬着嘴唇一声不吭。瞅女儿神态,竟然被降服,司徒洪心里有种恶毒*,歪起头连连点着,问:“你看怎么办?!”司徒抬起头,眼里满含泪水,乞怜地望望父母,又低下头,无有一句话。程月娥害怕丈夫再说难听话儿,心疼地催道:“芬子,你爸问你呢,说呀!”见女儿不作声,司徒洪冷笑:“这会倒怕丑了?”这话剌激了司徒,她理理云鬓,昂起头,意欲响亮回答,临开口,却期期艾艾:“他……他过几天……开……开结婚证明回……”司徒洪打断道:“不行!做这种事还能进我家门!同他断了!”听明父亲意图,司徒镇定下来:“那我只好这一辈子不结婚了。我再没脸同第二个人谈婚论嫁!”程月娥瞟丈夫一眼:“是……是呀……”司徒洪无理由反驳,咬着嘴唇想了半晌:“你真要嫁给他,我说过,三年学徒期满。先刮了再说!”程月娥很为难:“哪里开证明上医院呢?”司徒洪挺有把握回答:“这事我有办法。如今最重要的是不能出丑!”司徒洪这话说服母女俩,于是,一切听由他安排。第二天,司徒洪去女儿厂里编个理由帮她请了假,带到乡下,找个土医生做了人流。

司徒做完手术,休息一天就上班了。她有气无力拖着步子刚进厂,党委书记和女工部长找她谈话。依然动员揭发刘立言。听司徒回答立言没问题。书记开门见山地:“你不能同他再来往了!”见司徒显出惊诧,女工部长和蔼地说:“我知道你们感情很深,我猜他长得漂亮,很有才华;但是,感情应建立在政治基础上。长得漂亮不能当饭吃。思想反动,越有才华对无产阶级专政危害越大……”瞧司徒似要辩解,女工部长急转直下:“起码刘立言不是党员!”书记接腔:“对呀,对呀,哪有女的是党员,男的不是,可以走到一起的?你要不是党员,我们绝不干涉同他来往!”这种观念在当时虽无明文规定,却似约定俗成。即便男团员也配不上女党员的。当然也有特例,司徒就想用父母的结合反驳,纵然母亲是先结婚,后入党,父亲毕竟是非党员。没等司徒开口,女工部长又说了:“你肯定读过吴运铎的‘把一切献给党’。这书名很说明问题。作为一个党员,不论生命、前途包括个人生活,譬如恋爱婚姻全得由党决定。”接着,女工部长现身说法,讲自已十八岁那年到延安,就是由党组织分配给一个老红军结婚;她还举出武昌荣校,所有如花似玉的护士怎样毫不犹豫嫁给又老又残的荣誉军人。为什么能这样?她们是党员,得无条件服从组织决定!听着女工部长的雄辩,司徒无言以对。书记步步紧逼:“如果你坚持同刘立言保持关系,你就退党。那我们就不管了!”只有出现严重问题才劝其退党;退党比起脱党、开除党籍乃至叛党,性质轻不到哪里,这后果引起司徒恐慌,这恐慌唤醒她消沉的政治热情和向往。女工部长窥透她神情,趁热打铁:“你表态!”司徒终于结结巴巴说:“我……服从组织决定……”她内心尚有另种打算:督促立言尽快入党。按他的聪明灵光,只要努力,应无问题。届时,所有人没理由干涉了!

然而,一连几天,纺织厂党委找程月娥谈话,长航找司徒德平谈话,汽车公司找嫂子宋慧谈话,甚至,司徒德芳回家告知,她下放的公社书记也找她过谈话。所有谈话口径一致:如果司徒继续保持与刘立言关系,将严重影响家人前途!司徒洪理直气壮:“这该不是我硬逼你吧?得为家里人想想,尤其是德芳,你忍心让她在农村一辈子抽不上来?”

可怜的姑娘,无论如何情意绵长,无论如何坚贞不渝,无论如何深谋远虑,到底冲不破向她撒来的全社会织成的罗网!司徒只得屈服,答应同立言断绝关系。

立言正在地里挥汗如雨割小麦,接到延误一天的电报:“司徒病危 速回 父甫轩”他拿上电文请假。李树清并不知已经得手,不想准假,又觉得说不过去。嘱咐立言,只准两天就得回来。电报正是司徒拟的。纵使分手,她虑及立言难堪,不让白水中学幸灾乐祸。

立言急匆匆赶回武汉,刚落屋,就问父亲:“司徒是什么病?”刘甫轩答:“昨天她妹妹还来问你回了没有?看样子很急,我叫你妈去看,德芳又拦住说不用。”爷俩正议论,司徒德芳来了,说:“我爸爸要你快去!”讲完就走了,立言想问情况也没问成。

立言赶往双狮巷,司徒家所有人都在,唯独不见司徒。德平朝他冷淡地点下头,算是打招呼,司徒嫂子宋慧身子一背,出门而去;程月娥眼泪汪汪地瞧着他一言不发;德芳素日“哥哥前,哥哥后”喊得亲亲热热,同时沏上茶,这天撇撇嘴上了暗楼。倒是司徒洪笑咪咪,给他递上一杯茶。立言正要问司徒得什么病、住在哪家医院?司徒洪告诉:“芬子没生病。是我想向你谈谈最近我家发生的一系列变故。”说着,绘声绘色、详详细细讲述立言给他一家带来的祸害。最后说:“芬子也想通了,决心不再与你来往了。她是担心你在学校不好做人,特地让你请假回来作个了断。你看,我们办事还是通情达理的吧?”

立言万没料到会如此无孔不入地整治他。他不怀疑司徒洪所说事实。但,仍要求同司徒当面谈谈。司徒洪爽快地答应了,说:“德芳说你回了,我就给芬子打过电话,让她请假同你见个面。我还买了好多菜,就在这里吃晚饭。”立言惨然一笑,叹口气,摇摇头。程月娥瞧立言这般难过,抹着眼泪安慰:“可怜芬子几天没吃,你也别……伢呐,只当结了婚,又离了……”最后一句话显然不妥,司徒洪恶狠狠瞪了老婆一眼。随即再三表白:“开始,我是顾虑你们两地分居……等我想通,又出这些事儿……这就怪不上做老人的了啊!”立言已经悟出,这次是重演他与继瑛的爱情悲剧。确实怪不上司徒洪。于是说:“叔叔,我没怪你老人家。是我命不好,还连累你家怄气……”正说着,司徒回了。

只几天功夫,她消瘦了许多,憔悴了许多,形销骨立,大眼廓落,脸上红晕褪尽,容颜惨淡。她朝他凄凉一笑。立言的心都要碎了,鼻子一酸,几乎哭出来;声音哽咽地问:“你……你,好吗?”司徒强忍泪水,无言地点点头,又摇摇头,背过身,对着墙抹眼泪。程月娥颤巍巍背身放倒在床,捂嘴呜咽。司徒洪的眼睛也红了:“你……你俩外面去……去谈吧……”

司徒掏手帕边拭眼泪,边强打精神说:“立言,你,先去龙王庙江边……我就来……”

立言出司徒家神智恍惚,在巷子口几乎与缺牙石狮子撞个满怀;右胳膊生生地疼也顾不上,一路揉着右胳膊挨到龙王庙。

龙王庙是长江汉水交汇处,清乾隆年间,有人在岸边修了座大庙,祈求龙王佑护,免遭水灾。1930年修筑马路,这庙被拆除,然,斯名仍在,令人想其仿佛。进入堤口,有片美丽江滩。自司徒洪不许两人来往,立言与司徒常在这儿幽会。

平素呈黄铜色的长江在晚霞映照下泛出深红,仿若凝固的浓稠血污。大约历经几千年,流程上万里,积累太多,茫茫无边,无尽无了。深重、滞涩而幽远。脚下的汉水本应泾渭分明地清澄碧绿,也洇作片片殷红。对岸的山峦,如同硕大无朋、缩了头儿的绿毛乌龟,神态忧伤。隔着苍茫烟波,蛇山隐隐约约,分外诡秘……

其实,听司徒洪讲过“变故”,他并无什么可说,只想见司徒最后一面,作最后交谈。

司徒终于来了,她是背着军包小跑着来的。一见面,她抓住他的手,啜泣起来:“立言,你骂我吧,我对不起你……我说话没算话……我实在没办法……你……只当我死了……我真恨不能死掉啊!”这番话教立言将准备要说的一切吞转去,轻轻拍着她手背安慰道:“我不怪你。连你爸也不怪。你爸全对我讲了。他们……当官的……作为一股社会力量,太强大了……平民百姓是违拗不了的!”司徒迷惘地:“可是……可是,我俩并未妨碍谁呀!就算你得罪白水中学一些人,没得罪我们厂里……”立言冷峭地:“都属既得利益集团,好恶必然一致!”这话让两人一时无语。

薄暮里,一对对恋人相依相偎,欢声笑语,使得即将分手的两位情侣更其沉郁、感伤、悲戚;往日,他俩不也是满怀幸福,无忧无虑?那刻,江滩风景如画,浪漫温馨,两人曾有过多少憧憬,有过多少甜蜜,有过多少温情,度过多少美妙时光啊,如今想来,一切那么遥远,不可捉摸,恍若隔世!

江风送来喑哑的轮船汽笛声,如梦呓含糊不清,气氛更其压抑。天色渐渐地暗下来,星星一颗颗从空中闪出。但是,不见月亮。船灯散射,就像模糊泪眼。风,竟然有点凉。司徒不禁打个寒颤。立言关切地:“你要注意身体。简直消瘦得……”他感到嗓子发涩,说不下去。司徒的泪水又涌出来:“我这辈子不会结婚了,再也没有幸福了!”立言掏出手帕给她揩眼泪,像兄长慰藉小妹妹:“别说傻话。你会有幸福的,而且应该比常人更幸福!”司徒抖抖索索打开军书包,拿出大扎捆好信件:“立言,这是你写给我的信,相片也在里面。我还给你。我……我怕看见伤……伤心……至于我的信和相片,你烧掉也好,留着做纪念也好,随你……忘了我吧!过去的那个司徒德芬已经死了!”

立言知道最后分别的时刻来临。接过信,拍拍她:“时间不早了,明天你还得上班。又怕你爸担心……你……回去吧!”司徒望他一眼,泪眼晶莹,似乎不忍骤然离去,捂住脸,低声悲泣:“你……切莫再……任性、固执,倔强了啊!”立言连连催促:“快回吧,免得你爸盼望!”说着,将她推送到防水堤口。一路,司徒踉踉跄跄,脚步滞重。

司徒到底走了,带着他的一个梦幻走了,带着他的一片纯情走了;走时,仿佛在夜暗中一步一回头……

十、那就省了许多麻烦

公元一千九百七十二年,经过1968年底清队“捅马蜂窝”、1969年中央学习班、1970年——1972年全国性清理5?16,加之各省深文周纳,罗织罪名,譬如湖南对省无联、贵州对解冻社、启蒙社,湖北对北决扬等等造反派大加挞伐,七年间,精英阶层给崛起于平民的叛逆者予以毁灭性打击,中国大地变得异常平静。万马齐喑,一片死寂。

然而,这次旷日持久斗争取得的胜利,远不如1957年反右取得的胜利令当权者放心。反右运动,对象是分散的、随机出现或者早经内部划定——属“单打独斗”(如果对当权者提意见,乃至好心建议也算“向党进攻”),因而,右派分子是孤立的。以党组织名义号召群众很快打垮了。造反派则不然,是由最高统帅毛泽东发动,在堂皇口号下集结起来,有理想、有组织、有胆识的一群亡命之徒;并且,几经反复,锻炼得较为丰富的政治经验和斗争韧性。精英阶层对这些叛逆者必欲置于死地而后快。但是,毛泽东似乎留有后手棋。最明显的是,九大里,许多造反派中央委员安然无恙,阵容强大。1971年3月毛泽东明确指出,“5?16是一个秘密组织,人数很少,很快就发现了,揭发的早,头子关起来了,不要乱挖,面不要太宽了,批判还是要批判……”是年11月,毛泽东提醒湖北主政的曾思玉:“你那里有北决扬,要注意政策。又搞过了点。”种种迹象表明,对这股新崛起的政治力量不能掉以轻心。一有风吹草动,他们会兴风作浪,卷土重来。为此,精英阶层顾不得,或者假装未领会毛泽东指示的潜台词,秘而不宣,抓紧向对手发起致命围剿:从四月份开始,湖北对省市革委会里造反派代表搞“内部肃反”;曾思玉亲笔签署包括朱鸿霞、胡厚民、顾建棠等共计268人,必要时处以极刑。对大批造反派头目颜兵、王彩珠、彭勋、付廉等人则作“犯有严重政治错误”结论;与此同时,各系统、各单位将陈爱娥、夏*、杨以才等百万雄师头头提到领导岗位,从组织路线上巩固战果。省城作出样板,专县自应照此办理。于是,七月上旬,在洪山礼堂召开省地县三级干部会。

在这次会议上,邹本利向邹细伢介绍志鲲:“本家,这位就是栗阳县年轻有为的陈副主任!陈爱华是他父亲。”听口气,志鲲知道他与新调任的军分区政委兼地区革委会第一副主任近乎,并早上过自已条陈;志鲲装出很高兴地向邹细伢问好,握手:“邹师长,您是老革命,今后,可得多多指教啊!”邹师长一笑:“我哪是什么老革命?你父亲陈爱华才算得上呢!老革命也会遇上新问题。陈书记,我俩很熟嘛,怎么陷入派性,同任爱生搅上?任爱生可是老右倾机会主义分子,这次又来个形左实右!”

志鲲有点尴尬。虽然在军区支左时,就工总翻案一事同父亲产生过重大分歧;后来事态的发展证明,父亲言行符合毛泽东思想。至于北京学习班上,缘何顶撞陈伯达犯下错误,他不了解也莫明其妙。陈伯达在九届二中全会倒了。批陈整风期间,既出于父子之情,也考虑对自已前途影响,曾教志鹏向省革委会党的核心小组写过一封信,要求对父亲问题落实政策,但没得到任何回答。尽管如此,他不相信父亲为老右倾机会主义分子。论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水平,比面前两个上司不知高到哪里呢!因而对邹师长的话,没有即刻表示。志鲲正自沉吟着,背后有人朗声接腔:“说得好!这次开会,一定要在党内把派性搞得断子绝孙!”志鲲回头看看,是严经天,便喊声严叔叔。严经天高兴地说:“志鲲是我看着长大的,和他父亲不同,一贯立场坚定、旗帜鲜明!有些人就只能算革命同路人。”这话明显暗示陈爱华为“同路人”,邹本利来了兴趣:“这位……”邹细伢在省军区与担任区人武部政委的严经天就熟份了,给严经天、邹本利互相介绍一番。邹本利热情上前握手,说:“严主任,你举例讲讲嘛!”意思让他数落陈爱华,给志鲲难堪。严经天不好意思踩同僚吹嘘自已,转弯抹角地说:“我区里,有两师兄弟:李卫东和杜玉章。卫东同志就是志鲲岳父。他俩解放初,都是工会积极分子。卫东同志入党提干,但杜玉章很快落后了,……”邹师长听鄙薄杜玉章,心里不悦,拖腔拖调地打断:“杜师傅我了解——阶级觉悟高——”虽然同属地师级,而且严经天比邹师长资格老,年龄大,但邹师长为军区下来的,显出居高临下的作派。拉完过门,邹师长不管别人感受如何,大谈在黄陂罗汉堂铜器铺杜玉章的故事。他讲得那么细致入微,如同说评书,把杜玉章的霸气、侠气、义气、骨气形容得出神入化,叮当作响。使向来目杜玉章为“大老粗”的志鲲油然生出敬意,连连附和:“杜师傅的耿直在我们街上是出了名的。”邹本利虽听邹师长讲过两遍,要趋奉顶头上司,况且“地主出身”是他的“软肋”,不能不明确表态,夸张地赞赏:“杜师傅阶级觉悟的确高!”严经天仿佛自已找上前受顿奚落,不甘心,要扳回一局,说:“志鲲,你记不记得杜玉章有次在市‘抓促’大会上顶撞韩司令?”志鲲装作没听见,一个劲与邹师长述说岳父母与杜玉章的交情。严经天只好凑到邹本利耳边说故事。哪知,邹本利听罢评价道:“这人真是不畏权不畏官呢!”严经天猜出是违心之论,鄙夷地睨新朋友一眼,冷笑道:“他是死了,不然,最难处置。像泥鳅,滑得抓不住!”邹本利瞟见那边两人谈得很投入,悄声回答:“要抓还怕抓不住?随便找个事就可以抓!泥鳅再滑,总是碗里菜。”说完,两人得意地放声笑了。笑声引得邹师长问道:“什么事儿,这般高兴?”邹本利抢先回答掩饰道:“我们认为这次大会措施得力,经过组织处理,闹乱子的人再也翻不起大浪了!”志鲲思维素来缜密:“不过,有些工作要抓紧。譬如,重证据,不轻信口供,证据得扎实。定成铁案……”邹本利一笑:“我懂陈副主任意思。取证要‘五要素’俱全,是不是?”没等志鲲回答,严经天反驳:“哪那多条条框框!刘少奇不就只杨剑雄一个孤证定案?只要有证据就行了!”邹师长点头:“对,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不要自已捆住自已手脚。这次一定雷厉风行,不能手软!”

无论职位、德行、性情如何不同,无论平素如何相互矛盾、如何相互倾轧、如何相互蔑视、相互不买账,对付平民中叛逆者,精英阶层总是一致的。

这年七月,雨水特别多,从上旬下到二十几号不见停。间或停半天,也是满天阴霾。眼看学校几亩熟了的稻谷要烂在田里,大伙十分焦急。

立言心情更其阴郁。自龙王庙与司徒分手,回到学校,他装出若无其事样子。不让李树清等人看笑话。事实上,不像过去三天两头有来信,已透露他的遭遇。何况,电子元件厂党委给白水中学党支部作过通报,告知司徒的承诺。阎赛安、何长生每次碰见立言虽然极力克制幸灾乐祸表情,依旧忍不住含着笑,用眼角瞟瞟他。立言装糊涂,眼神却很吓人。在愁苦的日子,他学会吸烟,比立功的烟瘾还大。

月底,天终于晴开。仿佛憋足力量,太阳一出来就很猛烈。立言从床底拿出粘手长霉的布鞋靠着门外大枣树晾晒。抬头间,他瞅见枝头枣儿有小指头大,不由想起司徒那年来学校,看到临门挂满小红灯笼般枣儿的惊喜神情:“好多!怎么不打了吃?”立言做个怪相,揶揄道:“你们城里人以为枣儿是担子上卖的,不是树上结的?”司徒被他猜中心事,不好意思笑着说:“的确第一次看见树上结枣子!”说是说,笑是笑,立言找来一根竹竿打了好多枣儿让她尝鲜,边打边背诵杜甫那首有名的打枣诗……想到往事,他沉湎于辛酸和怅惘里。忽然,康汇江喊他:“小刘老师!”见康汇江与王重九找来,立言给他俩奉上烟,问:“有什么事吗?”康汇江吸燃烟,长长抽了一口,慎重其事地:“进屋说。”立言心里一格登,转而想,打破头不怕扇子扇,倒听听又找什么碴儿。岂知,到房间,康汇江只是通知:“天晴了,下午割稻子。都去。”最后一句对立言是必需申明的。他不像赵松樵好盘。如果仅仅是受审查对象劳动,会遭到他断然拒绝:“我是分来教书的,不是种田的。做出结论,我再由你们摆布!”不让教书,他就关起门读书——桌上摊开毛著,写字台抽屉里放本视作四旧的文学名著。有人敲门,起身间肚子一挺,抽屉关上了。来人只见在读毛著。无话可说。看书看累了,立言喜欢到山上或水库旁散步,边走边唱。他最爱唱的是京剧李玉和的:“狱警传,似狼嚎,我迈步出监……”李树清一伙明知有所寓意,因是样板戏,无可如何。有天,他去水库游罢泳回寝室,敞着胸脯,趿着拖鞋,衣襟迎风飘逸,边哼唱边崴着,悠哉游哉,怡然自得。庄德浩几个在菜地浇粪。这些人不敢像立言那般调皮只能望他干笑。田家宝不无忌妒地:“你背那么严重罪名,还有活下去的勇气!还这快活!要是我,早自杀了几回!”立言一笑,说:“除死无大病,讨饭再不穷。他们不要我教书,让我落得这么自在嘛!”但此刻立言不懂,通知全体教职员工割稻为什么如此神秘兮兮地?康汇江又感叹“幸亏晴了”之类几句话,对王重九说:“你坐一下,我走了。”说毕,出门而去。王重九弹弹烟灰,掩上门摇头笑笑:“真是老滑头。不过,人也直。”这话愈教立言奇怪:“重九,什么事呀?”王重九附着立言耳朵悄声地:“刚才,他讲,为你的问题,同李树清争起来。老康提出还要调查落实。老李批评他右。他不服。说,你也搞过专案的。证据不充分嘛。结果还是三比一通过了。柯红霞弃权……康汇江告诉我,明是让我向你透风。当然,以后不管出什么问题,他没责任。他就是不讲。料定我会讲。立言,我可是冒了风险!你沉住气,只当不晓得的……”说毕出门,边撵康汇江边叫嚷:“老康,镰刀够不够嘛!”王重九的消息最初确实让立言震惊,愣在那里好一会。很快,他回过神。甚至巴不得他们快点拿出结论,抓住错误来个反击。他相信一句俗谚:“有理走遍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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