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割稻谷,立言精神抖擞,奋力挥舞镰刀;但是,他于农活太外行,很快落在大伙后面。回头看看,仅比赵松樵快一点。赵松樵手忙脚乱,眼镜也慌掉田里,眯着眼儿四处寻找。突然,立言瞅见眼镜边有条蝮蛇吞吐红信,愤怒地盯着赵松樵伸来的手——蝮蛇俗称“七步倒”,被它咬上一口,走七步便会倒地而亡。情急间,立言喊声:“小心,蛇!”跳上前,用镰刀背一阵乱打。他打得那么忙乱,以至将眼镜腿打断一根。蝮蛇头打烂了,深深陷在泥巴里,但身子尾巴还在扭曲转动……立言的惊呼引得人们跑来围观,柯红霞啧啧连声:“赵松樵,要是让它咬一口,你就没命啦!”赵松樵吓呆了,定定地望着垂死挣扎的“七步倒”,面色苍白,勉强笑着:“刘立言,你这是第三次救我的命了……”说着,畏畏缩缩拾起眼镜。柯红霞鄙夷地:“还有什么可怕的,早死啦!”这奚落激起赵松樵愤怒,踅上前踩着蛇尾巴,用镰刀划开蝮蛇肚皮。不想,划开的蛇肚里钻出纠结成团的小蛇满田乱爬!赵松樵赫得眼镜又失落田里;何长生吐口唾沫:“好恶心!背时!”阎赛安冷笑:“论背时,是第一个看见蛇的人!”这话教柯红霞一惊,睃着眼瞟立言。立言神色怏怏地。早上,天刚晴,一只乌鸦站立枣树梢对着他房间不停噪咶,他便觉得晦气;上午,王重九又告知,李树清阴谋整治他。这会,又遇上“七步倒”!虽然受过高等教育,潜意识里他还保持汉正街人许多迷信和禁忌。显然,康汇江窥透立言心理,破解道:“杀气大,也不见得。”王重九接腔安慰他:“立言会武术,枪法也好,有杀气嘛!”立言微微一笑。他听得懂阎赛安和康汇江两人弦外有音。他有些惭愧。好长一段时间,他一直对康汇江有成见;认为他是保守观点,还几次同他争论,成立校革委会时,坚决不许康汇江“站出来”,不同意结合他。正因为立言极立反对,康汇江“解放”较晚,没有当上革委会副主任,只是一个常委。事实证明,康汇江虽说观点与之相左,为人的确耿直。这件事,令立言反思自已的偏执。了解一个人不容易,衡量、评价一个人更不容易。仅仅多读几本书还够,社会经验和社会实践尤为重要。年纪大的人表面看似不屑一顾,其实隐藏许多意想不到的智慧和过人之处。自已十分幼稚,远不是自认为的那般成熟。性格还得在生活中磨练……
稻谷收割完,又抢种二季稻。全校教职员工忙了十来天总算把几亩田打理好。立言估计,照例要休息两天。他收拾东西想请假回去一趟。这时,柯红霞来喊他:“李书记要你去一下。”立言想从她表情猜测为什么事儿。但,柯红霞说罢很快转身走了。
立言到党支部,进门看见阎赛安、何长生当门坐在一张桌前,神情庄重;李树清叼着烟坐在右侧桌边,脸上横肉紧绷,满含杀气。没等立言开口,李树清指指面对阎赛安何长生的一张凳子:“坐!”情势如同审判。瞟见桌上放着两页材料,立言知道摊牌了,并不落座,偏着脸盯起李树清,冷冷地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呀?”李树清依旧指指凳子:“坐嘛,你不是要早作结论?今天给你见面,让你签上字。”说着,朝那两个呶呶嘴。阎赛安把面前两页材料纸用手指一扒,转向立言,拍拍,威严而得意。立言狠狠地盯他一眼,半边屁股坐下浏览给他的结论。他的阅读能力极强,不到一分钟,一目十行看完指控罪状;胸中怒火陡起,猛地一拍桌子,跳起来:“完全是捏造!这字我不能签!”这情景显然在三人预料之中,阎赛安嘿嘿冷笑;何长生拖腔拖调地:“有什么理由,你可以申述嘛,不要激动!”立言又一拍桌子:“你们说我有这么骇人听闻反革命罪行,拿证据出来!”李树清弹弹烟灰半闭眼回答:“证据当然有。却不能把你看!”这话差点又让立言吼开,但,他极力稳定情绪,想说服面前领导:“老李,你说,四清专案怎么搞的?材料都应见面呀!”李树清把烟头丢在地上用脚尖使劲一蹭:“你不同;会诡辩,会钻空子,并且手狠心辣。你没发觉,晚上碰见你,我都绕道走?为了保护证人,所以,证据不能让你看。”立言还想据理力争:“按你这么说,不是由你们栽赃问罪?”这反诘并没难住李树清,操起双手往椅背一靠:“好,我就抛点事实你听。三反一粉碎会上,你如何毒打我的?!”立言连声叫屈:“老李呀,我不申明多次?是田家宝揪住你领口打一拳,高二(二)班王树根踢一脚。当时我上前去阻拦,自已还挨了一下!他俩可以为我作证嘛。”他的申辩让三个人讥讽地笑了。李树清笑得浑身肉打颤,喘不过气,捂着胸口揉了好一阵方始平缓过来,瞄瞄两个下属,笑着说:“你们听听,刘老师是多讲政策的造反派?”两个支委刚捂上鼻子嘲笑,李树清突然沉下脸,吓得两人赶紧正襟危坐。李树清指着犟头扭颈的立言说:“是你用脚踢我;你说成救我,而且因此被别人踢了你!我亲眼看见,亲身体验,你都要狡辩,其他问题你会老实承认?你看证据是想钻空子。所以不能给他看!你们说是不是?”说时,望两个支委扬扬下巴颏,三人又一起大笑了。完全是猫戏老鼠,完全不讲道理。立言激怒了,左脚扒开凳子,右手紧握拳头用力朝上一挥:“全是假的!老子要向县革委会反映!”说毕准备冲出门。李树清叫住他:“刘立言,有理不在声高。你去哪里告状是你的权利。结论材料你看了,你不承认不要紧,党的政策是重证据不轻信口供。你把自已意见写上嘛!”听得这句,立言坐下了,拿起笔,先将所谓三条主要罪名逐字抄了,再在“结论材料”上一口气写下反驳理由,最后加句:“事实胜于雄辩,历史将宣判我无罪!”签上名;站起时,他环顾室内三个人,用手扣着材料朗声说道:“谁笑在最后,谁笑得最好。共产党领导下,我就不相信没有讲理的地方!”说毕昂然而出。
立言回到房里,略微收拾一番,气冲冲往县城赶。快到公路边,遇见康汇江迎面而来。康汇江偏过脸,准备装作没看见走过去,立言喊住他,告诉道:“康主任,李树清他们完全是捏造事实,把人往死里整!我要去县里告他们!”康汇江瞅瞅前后没人,脸朝向别处,仿佛自言自语,悄声说句:“要申诉得赶快!”说完,头也不回,匆匆而去。康汇江的回答,坚定立言申诉必胜的信念。搭乘班车,他一反平素谦让作风,几乎是抢挤上去的。
一路上,立言一会嫌汽车速度太慢,一会懊悔没有早去县里反映。阎赛安两人第一次上司徒厂里“调查”的情况,志鹏回大兴隆巷便向保国和立功述说了。保国从屋里拿出大摞书,拍着《六法全书》等法律文本,愤慨地:“完全搞的‘有罪推定’,唯心主义一套嘛!”志鹏问:“什么叫‘有罪推定’?”,保国很得意自已的长进,不厌其详地解释一番,说:“先假定你有罪,再找证据。这不是唯心又是什么?!”立功恨恨地:“要在武汉,老子早号人把他家门槛翻了!”立言一笑:“那倒好,正扣上个打砸抢罪名。这不是私仇,那种方式解决不了的。”志鹏说:“那是不行。路线斗争引导对方犯错误。他们巴不得你急呢!”这个昔日的三字兵头目也许因为父亲的原因,也许出于对刘氏兄弟和保国的感情,口气完全站在造反派的立场。说毕,又建议:“立言哥,他们这般整人,回去向我哥讲呀!”立言仍不赞同:“又没给我作结论,怎么讲?只能脚痒在鞋子里拱。”后来,立功来信说志鹏写过信、继瑛同保国还去栗阳专门谈了他在白水中学遭遇,劝他找志鲲反映一下,立言都没行动。他要等着拿到白纸黑字再才反驳。不想,亮出的白纸黑字差点气得他说不出话来!
立言找到县革委会,向门口守卫的枪兵打听:“同志,请问陈志鲲主任住哪栋楼?”枪兵听他是武汉腔,记起陈主任妻子和舅弟探亲之事,回答:“您是陈主任亲戚?”立言含糊地“嗯”一声,点点头。枪兵告诉道:“朝北笔直走,有栋古典式小楼,檐角挂着只小铃铛。那就是陈主任办公室兼宿舍。”立言道声谢急步寻去,仿佛担心被人窥破赶出门。
这天的阳光很好,满院里栀子和茉莉飘动甜蜜芳香,让立言记起儿时在石家院子与志鲲嬉戏的情景……有年初夏,他和继瑛、志鲲在石家后花园捉迷藏,本来躲在假山石后面很隐蔽,志鲲四处寻不着。继瑛看中池边一朵栀子花,勾腰去摘,不意,跌落池边。立言慌忙拉时,自已却滑倒水里了。水并不深,只起脚脖。志鲲听见继瑛惊叫,赶来先扯她。岂料,继瑛不肯伸手,指着池塘:“先救立言哥嘛,他在水里!”志鲲讪讪地,又觉得好笑:“塘里水连我家黑猫‘四脚踏雪’也淹不死,有什么好救的?我先拉起你,才好拉他嘛!”继瑛依旧不伸手,瞧见立言自已爬上岸,才让志鲲拉起。立言做个怪相掩饰窘态:“说什么救?掉到小河里我也不怕啊!”志鲲笑话道:“表妹心疼表哥嘛,难怪别人说你们是小俩口啊!”继瑛气得哭起来,边抹眼泪边骂:“嚼牙巴骨,烂舌根!”志鲲知道说错话,陪小心分辩道:“别人说的,不是我说的。”不防,继瑛一掌将他搡到水里,乐得三人哈哈大笑……这久远的回忆使立言提起精神,脚步轻快,几下子登上古城墙坡道。
北门箭楼里,志鲲踱着方步同两个秘书侃侃而谈,当他瞅见立言出现门口,楞了一瞬,随即,迎上前握手:“立言,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坐,坐!”瞧立言进办公室并不落座,望望两个秘书,笑而不语,志鲲明白了:“上楼去吧,上面是我的卧室兼办公地方。”说着,吩咐古秘书:“沏两杯西湖龙井。”而后,用手掌做个“请”的手势让立言先上。
上二楼,立言眼睛一亮。他知道志鲲爱整洁,没料到历经数千百年风雨的古城堡收拾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杉木地板漆得如红地毯,沙发、茶几、文件柜、书架、写字台,按房形摆设得恰到好处。茶几上头的墙壁挂幅《毛主席去安源》印刷品,对面墙上是志鲲手书仿毛体《沁园春?咏雪》,挨着志鲲书法横幅,是汤文选水墨《卧虎图》。书架上排列着马恩列斯毛著作,另有范文澜的《中国通史简编》,周一良、吴于廑的《世界通史》及大量的哲学书,费尔巴哈、黑格尔、笛卡尔、康德、尼采等等。想来,栗阳没人懂尼采为何许人,故而,志鲲公然摆在架上。打开下面柜门,则全是唐诗、宋词、元曲、《古文观止》、《红楼梦》、《三国演义》等文学书籍。《三国演义》的下册翻卷起,放在一摞书上,书页上有许多波浪线。估摸对这本随处纵横捭阖,充满奇谋妙计的小说,主人看得最多。立言关了柜门,羡慕地:“你读了不少书呢!”志鲲得意地:“立言兄,你可是第一个允许参观我藏书的人!”立言瞟见窗台上有盆栀子花,走近前,说:“刚才在大院闻到它的芳香,让我想起在你家后花园玩耍的那些日子呢!”志鲲听了颇为动情,沉思有顷,用《与吴质书》里一句感慨道:“动见瞻观,何时易乎?恐永不复得为昔日游也!”立言见他如此念旧,满怀希望,竟没听懂答话里潜台词,趁秘书送过茶退下,提起自已在白水中学受到的诬枉。
志鲲仔细听完立言申述,抿着嘴儿眯缝眼思索一会,字斟句酌地:“你的情况,我来栗阳当工宣队长时就听过。后来志鹏写过信,继瑛保国来玩时也谈起……本当到白水去看你……但是,我现在一举一动,好多人盯着,不能随便……考虑到影响,包括对你的影响……”立言这才隐隐感觉志鲲借用曹丕那句话的真实含意,心里不由发冷。他正感到失望,志鲲话锋一转:“你今天来向我反映属正当权利。你的材料县委讨论过,刚才你详细说了,不是没道理……”立言急切地:“是呀,是呀,总得讲证据吧?”志鲲做个打断制止手势:“事出有因……”本想接下说“查无实据”,临了变成:“但,白水中学专案组也并非完全没材料……”立言见志鲲尚且这般认定,声调不由提高了:“问题在于,是捕风捉影,还是证据确凿,是捏造的材料,还是真有其事?!”
面对朋友质询,志鲲沉吟着。他不能透露县委集体讨论的情况,更不能明说省地委的精神:“这次运动的重点,就是整那些妄图颠复无产阶级专政的造反派!”最后,他只能劝慰立言:“实际上,对你的处分会从宽,并未按结论的三大错误处置……”这回答有些出格,但他相信立言不会问是什么处分,问了他也不会告诉。
立言果然并不关心处分,反驳道:“我不乞求谁从宽。只要求实事求是。如果为了从宽,听任拨弄,承认捏造的东西,让他们名正言顺定下来,一辈子背起,那真成了蠢猪!”
志鲲露出会心微笑,儿时伙伴果然富于思辨。县委讨论时,有人几次决定逮捕;因为主管政法的书记认为证据不足,不同意批捕。否则,哪会按人民内部矛盾处理?但志鲲认为,朋友文化革命中问题也够严重,于是说:“即便就你文化革命中所犯错误来看也够处分……”立言双手一摊:“除了‘威胁革命领导干部’勉强说得上,其余也是捏造的呀!你想想,田家宝、王树根凭什么把我的过错往自已头上拉?再说,只要实事求是,按政策办,多重处分,我心甘情愿接受!我没干的事扣在头上,即便不处分,我也不接受。”这诘问有道理,并且,毒打李树清是立言运动中主要错误。如果这条竟属捏造,白水中学专案的确有问题。志鲲忽然一笑,问:“是不是7?20之后,你压他们压狠了……”立言叫屈道:“团结都团结不过来,怎么压哪?那段日子,他们靠边了,只是再不能整人罢了,于是,感觉受压。这些人向来靠整人吃饭。整人整惯了,一旦不整人就显示不出自已的存在;整人整惯了,一旦不整人仿佛被别人整了一样难受!”这话让志鲲又一笑,沉吟有顷,终于作出决断:“行,你先回去。我要县‘两清办’复查一下。”
从县革委会出来,立言底气十足,脚步轻快。街两边店铺虽然古旧、矮小、逼窄,还不如大兴隆巷的住房,今天在立言眼里很亮堂。他心情愉快,决定先逛书店,而后去回民餐馆吃碗牛肉面,再看场电影。走到十字街,听见有人喊他,循声看去,是田家宝。
田家宝比立言先受处置,记大过一次,调到曲剧团拉琴伴奏。得成年累月下乡演出,不如教音乐安逸,让他叫苦不迭。田家宝介绍身旁一个俊俏后生,说:“他就是党秀帘。”
党秀帘是栗阳有名的曲剧演员。王任重到栗阳,专点他演唱《十八摸》。唱词淋漓尽致地描述男人将女人从头摸到脚的*细节。文化革命初期,党秀帘自然受到冲击,打成黑帮。后来造了反。党秀帘和华秀梅都是剧团台柱,称为“栗阳两秀”,经常搭档演戏。男有情,女有意。但是,华秀梅由伯父华大为介绍,与王槐青儿子订亲,同党秀帘只能眉目传情,难遂心意。有年夏天,华秀梅邀党秀帘去家里吃饭。边吃边聊,到晚上八点才散席。华家离城里三十多里路,班车早没有了。华秀梅在堂屋里支起高梁苫子让党秀帘留宿。半夜,华秀梅起来上厕所,转来时,一头钻进党秀帘帐子里……第二天回剧团,党秀帘左思右想不对劲,向党支部坦白所犯错误。为这事,不知受到多少批斗。结论是:“一贯宣扬封资修糜烂生活方式;受批判后,不思悔改,竟敢造反,向党反攻倒算,并变本加厉腐蚀毒害社会主义青年,诱奸华XX,实属牛鬼蛇神。经研究,戴坏分子帽子,监督劳动。”
听党秀帘细声细气、一扭三晃讲完自已遭遇,立言莞尔一笑。田家宝知道他不喜欢“娘姨相”,戏谑道:“华大为是县常委,王槐青是公安局长,俗话说‘老虎屁股摸不得’,你连老虎的*都敢戳,哪有好下场!”党秀帘毫无羞耻地回答:“看了她那桃花脸、莲蓬奶、马蜂腰,谁能不动心?”这话让立言两个乐不可支。虽然讨厌这太监似戏子,立言仍抱不平:“如果真是你说的情节,哪谈得上诱奸?更不能戴坏分子帽子!充其量只算恋爱越线,了不起记过。”党秀帘早听田家宝称赞刘立言有水平,这番辨析教他看到翻案希望。他拉立言上回民餐馆,由田家宝陪起,自已跑回剧团拿处分文件给立言看。
席间,立言逐字逐句批驳处分党秀帘的结论材料,又说:“家宝的处分也重了,手枪是音乐学院同学给的,写成‘抢枪’与事实不符;打李树清是他整你黑材料,愤激下冲动而致,调离便算处分,还记什么大过?” 说得两个背时鬼眉开眼笑,立言趁着酒兴指点道:“抓住结论中一条主要问题推翻,便可大大减轻处分的。”三人边喝酒边议,下午三点才分手。立言要赶末班汽车,书店、电影院自然没去成。
回到学校,立言刚开门,赵松樵找来了。立言冷冷地瞧一眼,懒理他。对赵松樵其人,刚到白水中学,田家宝就介绍过。早在文化革命前,赵松樵就偷偷记录同事们闲谈中出格言论:时间、地点、人员、情节,写得详详细细。运动开始,按图索骥,逐人逐事揭发。这特务行径令人毛骨悚然,又恨又怕,臭不可闻。但,最终自已亦在劫难逃。初始,立言认为是形左实右路线毒害所致,况且也是造反战友,并未鄙视。别人不与他交往,立言与他来往。岂料,清队、两清,赵松樵故态复萌,故伎重施,四处乱咬。为这事,立言没少受田家宝埋怨。这家伙怎么还厚着脸皮上门搭讪?赵松樵将“结论”一递,愁眉苦脸告诉立言,自已受到记大过处分。口里连连叫嚷:“完了,完了,不但我这辈子有污点,子子孙孙也抬不起头,前途完了!”立言瞅他一付可怜相,想起他的“变节”,助纣为虐,为虎作伥,产生恶毒*:“你那般顺从他们也不放过,太辣了。”通览赵松樵“结论”后,立言说:“你只是批判过去学校教育方针,怎么扯上决派的‘三反对,三重建’?”接着又指出几处是似而非,无限上纲代替事实的地方;告诉赵松樵:“把这几个事弄清,什么处分也摊不上了!”赵松樵听后,喜得眼睛只眨,眼睛放亮,朝立言连作几个揖:“茅塞顿开!茅塞顿开!”说毕,赶紧回去写申诉。如果说,他帮助田家宝、党秀帘出于帮忙;对赵松樵则是为给李树清捅漏子。闹的人越多,越证明李树清的错误,证明两清运动的错误,可加速解决自已问题。万没想到聪明反被聪明误。
赵松樵去刘立言房里,阎赛安看得清清楚楚,马上向李树清作了汇报。李树清当即找赵松樵谈话:“你和刘立言是不是密谋翻案?”赵松樵矢口否认:“没有,没有,我只是诉苦,说,这下可完了,政治上留下污点,影响下一代……”李树清料定在撒谎,放出和颜悦色来:“你怎能同那种人搅在一起?他是注定带着花岗岩脑袋见上帝的。认为结论材料有什么出入,尽管向我交心嘛!”赵松樵发觉李书记此刻很亲切,乘机提出自已申诉。李树清耐心听完,笑道:“好呀,这就很正常嘛,是阳谋,不算阴谋嘛,组织上可以考虑重新结论嘛!还有没有什么说的?”赵松樵品出话味,明白这是关键时刻;同那个年代好些人一样,出于自私本能,决定出卖别人,保全自已:“李书记,刘立言确实反动,是他煽动我翻案。据说,他在县里遇见田家宝。肯定也会鼓动他闹翻案。目的是否定白水中学两清成果。进而为自已翻案!”李树清微微一笑,吩咐他写出刘立言煽动翻案的证明材料,而后,像鲁迅笔下的“聪明人”抚慰“奴才”那样抚慰赵松樵:“你会好起来的。”赵松樵感动得热泪盈眶:“李书记,冲你这句话,就是记两次大过,赵松樵永不翻案!”
赵松樵没过半小时,交上揭发刘立言的材料,李树清当即拿了上区委汇报阶级斗争新动向,说:“这是想否定白水区两清运动成果!”
在县城,华大为接到白水区委报告,特意叮嘱信访科胡明山:“曲剧团里有人来翻案要严肃批评,并严加追查其幕后操纵者。”华大为估计是白水区的处理对象扎堆抱团闹事。
结果,并非贬之白水的田家宝,而是党秀帘。胡明山威吓道:“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四类份子,专政对象?证据确凿还敢无理取闹!留你在剧团劳动改造算是从宽。让你回农村,你受得了?!”党秀帘吓住了,赶紧改口:“我愿意老实在团里改造,不再翻案。”说着想溜。胡明山断喝一声:“给我站住!交出幕后操纵者!”党秀帘先是支吾其词,只说自已一时糊涂,妄图翻案。但是,经不住胡明山吓唬,只得坦白遇上刘立言的事儿。华大为听到汇报,大为震怒:一个小小的中学教师竟敢将手伸到县城破坏运动。当下派人软硬兼施逼田家宝交待问题。田家宝觉得问心无愧,结论有出入,自当申述。甚至将遇见公路段哈林、印刷厂琚志龙,商量一起申诉的事也写出。他哪料到,所有行动全成为立言罪过。
栗阳县两清专案组长卫东三天内接到两位县领导调查白水中学刘立言的指示。
第一天,也就是立言找志鲲的当天中午,卫东接到古秘书电话,让他赶紧到陈主任办公室。其时,卫东正准备进餐。接到电话,让人帮他买饭,径直去北门箭楼。半路,碰上舒秘书,问:“什么事儿这般赶忙找我?”舒秘书知道卫东对自已有意思,悄悄关照道:“是白水中学有个教师申诉,说结论与事实出入很大……看样子,他同陈主任关系不寻常,你小心点……”卫东了解舒秘书在大学是造反派,因为其父背景得以分来县政府,玩笑道:“是不是你这‘二癞子’开的后门啰!”舒秘书回答:“是又怎样,你看着办吧!”
卫东浙江人,原名卫精忠,文化革命改作卫东彪,*出事后,又将“彪”字去掉。卫东毕业于华中工学院,在造反派一统天下的新华工,属十几人的“乌兰牧骑”组织,真正铁杆老保。在武汉,卫东就知道陈团长雷厉风行的工作作风,故而,不敢怠慢;当志鲲问及立言结论,他更不便搪塞,答道:“白学中学李树清还当过四清工作组组长,搞的材料一塌糊涂!看他整的材料,似是而非,可能有,也可能没有……”志鲲眉头皱起踱步:“那不成了王氏用火钳给秦桧写的三个字?”卫东不懂,问道:“陈主任,哪三个字?”志鲲没回答,操起手,踱到门口望着外面的树林陷入沉思。
南风吹来,檐角小铜铃叮当作响,气氛有些压抑。古秘书见卫东发窘,笑着解释:“‘莫须有’三字嘛。所以韩世忠后来质问秦桧,‘莫须有’三字何以服众?!”卫东红着脸:“是,是,不但不能服众,连当事人也不服……”
志鲲制止道:“不要说岔了。刘立言也不是岳飞!毛主席教导,对人的处理要慎重;这次专门有指示:重证据,不轻信口供……我看你们弄的东西一头也谈不上!你亲自带队复查一遍!”卫东连说:“是,是,是。”
领得陈志鲲指示当天下午,卫东即准备复查刘立言问题。他知道这一去至少得一个星期,顺便到各处名胜风景逛逛,总要耽搁半个月,便向下面布置他外出期间事情。栗阳虽然不大,要处理的国营集体职工数以千计,若非将农业户籍对象交由各区镇公社处置,专案工作只怕二十年也搞不完!会开到晚上八点,任务落实到人头,卫东松口气。
第二天,卫东带着一男一女两个专案人员准备去火车站。这时,华大为亲自来专案办公室,吩咐抓紧调查刘立言煽动翻案的问题。卫东便将陈主任找他谈话过程详细汇报一遍。华大为沉吟一会,说:“我这里有他煽动翻案、破坏运动的材料,你只系统整理一下就行。有了这个材料,核不核实白水中学结论,没有任何意义了!”
卫东一听,眉开眼笑:“是,是,是。那就省了许多麻烦!”
十一、贴在墙壁上的诗歌
中国农历节日虽多,其实,真正隆重的只有三个:五月端午、八月中秋和春节。
端午节的由来,以纪念屈原的故事流传最广。刚进五月,大街小巷有人托盘挽篮叫卖着:“雄黄,雄黄!”“黄烟呐,黄烟——!”声音悠长苍凉,别有韵味。主妇忙着泡糯米、刷粽叶、洗盐蛋、缝香包。家家煮得粽子香。货郎担上,有杏黄底的“五毒衣”、色彩绚烂的虎头“猫猫鞋”、绣工精美的三角形、八卦形香包、彩色丝线织成的盐蛋网兜,扁担上插着杏黄旗;歇在哪里便会围个水泄不通……
五月五日,人们在门口插艾蒿、菖蒲、杏黄旗祛邪,屋里屋外彻底大扫除,在床底屋角燃放炮仗般雄黄制作的“黄烟”消毒。据说,蛰伏冬眠的长虫、蜈蚣、蝎子、跳蚤、癞蛤蟆等毒虫这天纷纷破土出洞。中午,全家人围桌喝雄黄酒,吃酱色鳝鱼鱼桥,吃蛋黄通红的盐蛋,吃粽叶浸成淡绿的粽子;进餐前,长辈照例给孩子们额心点上雄黄辟邪。又破例让孩子和女人喝上小杯雄黄酒。美美饱吃一顿后,孩子们胸前挂着用线串起、燃放一空的黄烟壳,背后背着香包、盐蛋,摇动三角形或长方形杏黄旗,幼儿则穿上五毒衣、猫猫鞋,由父母牵起抱着去小河看划龙船。汉江的水在这个季节呈碧绿色,平静、宽阔而柔和;江面停满昂首翘尾的各色龙舟,船上赛手穿着与龙舟颜色一致的号衣,个个肌肉饱绽,斗志昂扬,船头站着敲锣的,船尾蹲个擂鼓的;在鞭炮齐呜、锣鼓喧天中,龙舟像离弦箭、像彩色龙,破水飞驶,如同现今冲浪板,一掠而过!从杨家河到集稼嘴,万头攒动。十多里的汉江江面,岸上、船上,“咳哟,咳哟!”号子声响彻云霄!那热烈,那欢庆,那疯狂,即使当代奥运会也是无法相比的!这时,人们把成筐粽子盐蛋倒进江里,一点也不可惜;这是祈望鱼虾不要吃投江殉国的屈大夫。屈原是我国第一位大诗人,因而,端午节也称“诗人节”。在农村,有“端阳送伞”的习俗。出嫁的女儿这天回娘家拜节,爹娘则给姑娘送上雨伞,蕴含荫庇福佑意思,所以,又称“女儿节”。不管怎么说,这是个美丽而浪漫的佳节。
然而,公元一千九百七十三年的端阳节,李卫东并不开心。这天,冯世红在省柴宴请严经天、李卫东、关必升、董南生诸战友。聚餐两个月前就邀约好了,意义多重:李卫东内定为省总工会副主席,冯世红内定市总工会副主席,关必升补台为厂革委会副主任,董南生由严经天提升为百货大楼书记。不料,街面上又出现大字报。大字报借着刘丰倒台,打着批林整风口号翻“两清一批”的案。更有甚者,谢妙福、武锅王光照、制药厂丁远芳、石油化工厂詹士金等人在东湖开黑会,提什么“保卫*成果,保卫工代会”,反对省市工会人选;曾思玉下令办这几个人学习班,软禁了一阵,并没解决问题。谢妙福带着十二辆汽车上北京告状,虽说市里组织人每天撕掉洗刷街头大字报,却是越撕越多……
冯世红办备的酒菜很丰盛,席上气氛并不热烈。关必升脖子一仰,喝干一杯酒,使劲将杯子一放:“这个谢妙福,真是打不死的程咬金!这回扣工资要扣得他叫饶!”因是自家厂里人,关必升简直有点感到失职;说着,仿佛安慰大伙:“你们没看到,*同志欢迎西哈努克时出场了?”李卫东咽下一块鱼桥,冷冷地:“报上登着,五月二十号,王洪文、华国锋、吴德这些*派还列席政治局会议呢!”冯世红边剥盐蛋边问:“李厂长,你家建华的同学不是从上海来信说,去年九月份,王洪文是犯错误到北京办学习班?”李卫东说:“那是谣传。后来又有消息,十一月份,张春桥回上海讲,主席点名让王洪文调到中央工作。这不,报上登了!”冯世红叹口气:“唉,刚过几天好日子,又要乱了?”董南生摸摸没有耳朵的半边脸,大不以为然:“能乱到哪里?毛主席教导,对于乱子,一是不怕,二是反对。只会乱了敌人,锻炼自已!”严经天一直只听不说,这会,剥粽子的手停了,笑道:“小董这话有志气!乱世出英雄。乱了几年,你们现在不是都升官了?!”这话让在座的人想起宴会主旨,全笑了,端起酒杯祝贺:“为我们的进步,干杯!”
李卫东双手接住冯世红斟过的茅台时,望着他说:“不过,官越大,越要注意策略,是吧?”他这话是针对喝酒前,冯世红所讲招工一事而言。冯世红带队下乡招收知青进厂,只要听说参加过造反组织的人,颈子一缩,舌头一伸,夸张地叫道:“哎呀,我的妈哟,造反派?我害怕挨打。不敢要,不敢要!”他的方针,让大伙开心笑了。关必升说:“请他们永远面朝黄土背朝天去‘造’吧!”李卫东经过几个反复,别人整自已,自已整别人,正反两方面经验,使他重新审视“斗争”一词内涵:斗争,不单纯为整人。更重要是协调关系,为官之道更当如此。故而,大不以为然:“年轻人犯错误是不可避免的——”
冯世红没听懂李卫东此刻潜台词。严经天听懂了:“卫东呀,你还是那个性。依靠领导是最大策略嘛!”董南生趁机举杯:“为严主任身体健康,干杯!”于是,满座起立喝酒……
应该说,这天酒宴最终气氛还是达到预期效果。严经天出个主意:“静观些时,如果大字报真又上街。你们也写。为七?二O翻案嘛!名字嘛,他们自称‘革命群众’,你们署上‘工农兵’,永远比他们名正言顺!我相信省市领导是支持的。”
同一天,大兴隆巷杜家也办了大桌酒菜。是庆贺杜小蓉从南漳漳河机械厂调回武汉。
本来,整肃派性时,小蓉既不是革委会成员,也不是头头,加之家庭出身“四面光,八面净”,只将她放在一般学习班学习。岂知,从广播里得知美越要进行什么和谈。这个革命理想主义者觉得不能与帝国主义调和,竟从学习班跑出来,要组织人*反对与帝国主义坐在一起搞折衷。她的不安份一下弄得特别引人注目。放在山高水恶的三线,让她好好改造。
两清之后,所有参加造反的大学毕业生,在分配上,没一个落好下场。跳得高的,住五不准学习班,无限期在农场劳动改造;一般性问题,分到边远地方工作,形同流放。妹子的遭遇激怒杜援朝;他的官不大,是中央军委一个局里人事处长,权很重。最主要的是,援朝岳父为二野一个军长,虽然支保倒了一阵霉,*复出,又风光了。杜援朝以父亲亡故,老母需人照顾为由,直接从北京发调令,将妹子调到武汉3506军用被服厂宣传科。
杜家的第一个贵客自然是立功。他有点自惭形秽。倒不是出身不好,也不是住学习班受到记大过一次处分。天性豁达的他,全不在乎。主要觉得小蓉是大学生,自已只有初中学历。杜师娘说:“这是你师父的遗愿。我是不敢违背的,你能不听从?”小蓉打个比方:“谁规定男方学历一定高过女方?水浒里扈三娘不是比矮脚虎王英武艺高强?你成份也好,记过也好,我又不想入党当官,我才不像你哥那位司徒。这一生,只要你陪我喝酒就行!”说着,小蓉逗立功:“你讲给我听,他们在学习班怎样整你,是不是当过叛徒?”
立功挤眉弄眼做个怪相,仿佛讲别人故事,说起自已所受磨难。
清队时,工宣队长是马小民。念及师父冬生与立功交情,马小民让立功检讨几次,过了关。对其他被揪斗人员也不甚刻薄。到两清,工宣队长换上关必升,动不动就给对象搞体罚。晒太阳罚站算最轻的,细麻绳系住两根拇指“苏秦背宝剑”、五花大绑“捆粽子”、捋起裤子跪玻璃碴,车轮战、疲劳战,捆绑吊打,无所不用其极。幸好立功平素人缘不坏,“动力”并不怎么为难他。有天,两个“动力”闲得无聊,寻思拿立功开心:“刘立功,我们要你跪下,你敢不敢违抗?”立功嘴一呶,眼一眨:“没听说‘宁可站着死,决不跪着生’?”这话换个人显然硬戗了,从他口里说出,竟是种幽默。“动力”跑上前,一人掰只膀子,继续逗他:“要是我们硬将你按住,还怕你不跪?!”立功辩解:“不是我心甘情愿,怎么叫‘跪’?只能算按着教我腿儿弯一弯。”他的油滑腔调令两个“动力”大笑起来。关必升进门看见这情景,虎起脸:“干什么?干什么!让他写交待!”……
听到这里,小蓉奇怪地:“噫,就是那个到医院逼我爹住学习班的红鼻子?都喊他‘关阎王’,怎么对你另眼相待?肯定你‘水’了什么!”立功急切分辩:“不是,不是,表叔打了招呼。”小蓉冷冷一笑:“噢,老丈人要他关照!”立功点头:“是第一个老婆的老头开了后门……”话没说完,鼻子被小蓉刮一下:“要不要鼻子啊,继红只是把你当个跟班的提提!”
当然,这番戏谑是背人进行的。第二个客人张海子来时,两人装出一本正经。
张海子虽说住了几次学习班,正如秦家湾队长所说:“还能开除出‘贫下中农’”?又不是国家职工,连调离也无法施加。大队书记张花子固然又能指手划脚,毕竟搞过人家老婆,有些理亏。况且,上面没罢免张海子大队革委会主任职务(实际是对这不拿工资的虚衔不屑处置),加之,张海子又有一帮人,这样,书记好多事得与他商量着办。于是,张海子吹嘘“还掌着权”。
除这两位贵客,用当年报纸常见套语,“出席宴会的,还有”:李保国、陈志鹏、刘袁氏、胡荷花、刘立言、小蓉高中同学齐若男、立功工友龙建桥。立言本不想来。立功见哥哥心情忧闷,与母亲一道强行拉了他来。
立言自向志鲲当面申述,满怀希望等结果。一天,终于盼到县里来了人。一个二十多岁,瘦瘦精精,罗锅背,蓄两撇稀疏黄胡子;另一个是胖子,也年轻。立言被叫到党支部兼专案组,走到门口碰见赵松樵满脸凛然正气,正眼不瞧他一下,昂首而过。虽然奇怪他态度,猜到是为申诉事引起县里重视。进屋见李树清对罗锅背恭敬地称“卫主任”,更确定来人是县里干部,心里暗暗作准备。哪知,卫主任只问立言去县里见到什么人,说过哪些话。回学校又对哪些人谈过有关申诉事儿。立言照直说了。胖子飞快作记录。提问完毕,卫主任看过记录,递给立言看,问,所记是否属实?立言答,属实。便叫立言签上“所记属实”并“刘立言”三个字。卫主任收了“记录”,放进文件袋,温和地对立言说:“你还年轻,国家培养你大学毕业不容易。到新单位再不要胡闹了,好好劳动改造,争取早点用专长为人民服务……”立言听话味不对,焦急地:“那些结论是捏造的呀,怎么处理?”罗锅背又气又好笑:“你还嫌没找够麻烦?自然要处理,等着吧!”说毕,头一摆,示意胖子走路。立言撵出门,一迭声追问申诉事儿,两人毫不理会。李树清看着立言背影直是冷笑。
过了一个星期,全区干部职工在区礼堂开大会,区革委会姬主任大谈特谈“两清”胜利成果后,宣布对犯错误人的处分。刘立言作为栗阳县右倾翻案总根子,定为现行反革命,帽子拿在群众手上,开除留用,工资由五十元降为每月三十二元,送车河农场劳动改造,以观后效。赵松樵作为从宽样板,记大过一次,调离使用。立言不服,嚷着要上告,但,谁也不理睬他。回到学校,倒是有位河南腔的中年人等着,自我介绍,姓杨,是农场会计。问他有些什么行李帮忙搬运。立言不肯走。杨会计说,你的人事、工资已转到农场,留在这里有什么用?先去,要申诉,按组织原则来,再不能出岔子了。立言这才无可奈何,留恋地望大枣树一眼,随杨会计夯了被子、书箱、拎着脸盆什物,乘车去两百里以外的山区。
在办公室,农场张书记与立言作了长时间谈话。张书记是个矮小干瘦的老头,满脸皱纹,光头,精神矍铄,眼睛亮而犀利,鹰一般,使人联想到座山雕。一看就知是个精明厉害角色。路上,杨会计介绍过,张书记是农民出身,虽是文盲,很聪明,省劳模,对人要求很严格。但,张书记与立言谈话很亲切,告诉道,他才从医院出院回。县组织部长找到医院交待过,以后这人还要用的,到农场照顾一点,尽量派轻活……立言谢过县领导关心,接着像鲁迅笔下的祥林嫂,絮絮叨叨讲起自已冤屈。张书记耐心听罢他诉说,表示相信所言不虚。要立言沉住气,经受考验。随即,举了亲眼所见几个干部受处理的例子;他们不喊冤,不申诉,最终,恢复党藉,恢复工作藉……张书记信誓旦旦保证,不出两年,尽快写报告,让他走上工作岗位。张书记的故事和承诺并未让立言心服,说:“总有个讲事实,摆道理的地方吧?”张书记笑了:“知识分子呀,说起来大套理论,头头是道。就是夯块土砖不换肩!未必要党组织向你认错?好好干,实在想玩,回武汉玩几天也成。”
立言因为初来乍到,人家又这么客气,捺着性子在园艺组住下。他边劳动边不停地向地区、省里写申诉信。寄的信一封又一封,比丢块石头塘里还不如,全无反应。有两次,趁假期,上县里——他估量会让志鲲为难,还是硬着头皮去找。然而,枪兵不让进大院,要出示介绍信。到信访室谈,接待员一听名字,脸色眼神都变了,说:“材料放在这里,你去吧!”显见得,在栗阳没讲理的地方了。于是,他去襄阳。地区信访处第一次听了他的故事,很重视,要他回去等消息。次数一多,口气也变了:“你的情况,我们知道了。你自已翻案,还怂恿别人翻案!不要到处跑,跑死也不起作用的。”立言辩驳:“他们捏造事实,怎么扯得上‘翻案’二字?!”地区信访处警告道:“再无理纠缠,小心加重处分!”这样,立言只好上省信访处。省里接待他的是位四十几岁,操外地口音的胡姓女同志。到底是省里干部,水平高些,表态:“如果你说的不是假话,当然谈不上翻案。再说,处分文件上也无翻案一事……”当即发公函,责成栗阳复查。
这次回家,立言才从保国、志鹏口里得知最终处理他的情况。志鲲写信他俩,埋怨立言太迂直,不懂荀子所谓“人性恶”,自已屁股流鲜血,还帮他人治痔疮!结果被人出卖。县委常委全震怒了。如果开口子,势必个个推倒重来,从头甄别得几年,地区催得很紧,根本不可能;要么,承认栗阳两清全错至少大部分错了,谁能负这责任?!事实上,其他县错误比栗阳更严重,上告的人更多。别县硬性压下去了,开始结案刹尾……志鲲最后说,好在,大凡运动,过段时间会甄别*,只得先委屈一阵子……
志鲲显然是通过志鹏保国转弯抹角安抚立言。最后一句与农场张书记观点符合。但立言眼里容不得沙子,坚信共产党实事求是。不搞到*昭雪,绝不罢休。他信心固然十足,什么时候能够解决却是殊难逆料,因而酒席筵前,闷闷不乐。
这天,胡荷花照例唱主角。她给毛毛额头点了雄黄酒,剥个粽子塞在小家伙手里,由他折腾;而后,指天划地高谈阔论。她说,有年划龙船划到龙王庙,一条龙船让旋涡吸到江里,过了两天,龙船安然回了。船上的人声称为龙王接去,还下面款待他们。面汤鲜美异常。由于贪嘴个个吃得呕吐,吐出来全是蛔虫!毛毛听了,插嘴:“奶奶,我肚里也有那又白又长的虫子呢!”杜师娘和刘袁氏哑模悄声笑了。年轻人当然更认为是无稽之谈。只有志鹏咀嚼故事里寓意:所有动植物都是从水里发展而来的呢,那正是生命的本原啊!
突然,胡荷花转了话题:“街上到处写着:还我胡厚民!还我杨道远!还我任爱生!还我谢妙福!还我詹士金!谁那么不要脸,差人家这么多债不还?等继红从毛主席身边回了,找他们算总账!”胡荷花的话教所有人相顾失色,知道她的病又发了。毛毛吵着:“奶奶,奶奶,我也要跟随继红姑姑到北京找毛主席!” 刘袁氏趁机抱起小家伙,拉上胡荷花,说:“走,走,我们一道去北京!”三人出门而去。保国望着母亲背影深长地叹口气。
志鹏五岁那年的冬天,玩雪时跌倒在地,哥哥不但不扶他起身,反笑他没用。是继瑛拉起他,拍净身上雪花,给他揩拭眼泪。志鹏感激地谢谢继瑛姐。从那以后,很希望有个姐姐。但母亲一直没生个姐姐。于是,志鹏亲近继瑛,顺从继瑛,爱恋继瑛。有时把她当姐姐,有时又把她当母亲。石月琴死的当日,志鹏才发现,其实是合二而一的。开始暗恋嫂子。投射到继红、司徒身上的爱情失败后,再也没对任何女性感兴趣;并明白,俄国大文豪果戈理宁可*,终生不娶,是坚贞于理想中女性。但是,他自觉配不上嫂子,连志鲲也配不上。只有父亲陈爱华才堪与他挚爱的人匹配。而父亲至今未解除隔离,造成嫂子孤凄独处,让他忿忿不平,刚才听见“任爱生”名字想起父亲,不由恨恨插话:“是该闹一闹!我老头子革命一辈子,就因为表个态,至今不明不白挂起不放!曾思玉本身就是*嫡系,什么好东西!”这话让立言默默点头,他一直怀疑刘丰是曾思玉故意搡上前。黄永胜陪同朝鲜代表团来汉,第一把手不出面,却让第二把手接待,明知刘丰是个炮筒子,放机会给他向黄永胜透露主席南巡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