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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任常 当前章节:15385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8:57

陈志鹏指使贫民出身、鱼贩子的儿子左得明和李继红掰起刘立德肘拐,踩住腿弯硬性让他跪了。立德的眼镜跌落在地,左得明跺成碎冰块。两根武装带劈头盖脑,轮番猛抽。额头、眼睛、鼻孔、嘴角冒出鲜血;刘立德满身血痕,四仰八叉倒在地上了。他痛苦地呻吟,仍然不认罪。这更激起红卫兵得之书本理论的阶级义愤。左得明斥责他的心比墨汁黑,命令他喝下墨水比一比。立德张嘴说话的力气都无有了,躺在地上艰难地摇摇头;是否认心比墨汁黑,还是拒绝喝下,不得而知。左得明一见,大声呼喝:“这个黑帮还敢犟嘴!灌!”红卫兵一涌而上,揪耳朵摁头,捏鼻子掐腮,用水果刀撬开牙齿,把几瓶写大字报的墨汁灌进老师嘴里。房间里出奇地安静。墨水在立德喉管里咕咙咕咙作响。咕咙,咕咙,咕咙。红卫兵围着伸长颈脖,怀着好奇,要看他们的老师有什么反应。老师曾声泪俱下给他们讲述日本鬼子给中国人灌辣椒水的悲惨情景。而今,简直是现身说法呢!咕咙声响了好一阵子。刘立德的肚子像充气的汽球胀得圆鼓鼓地。左得明形容道:“牛鬼蛇神原形毕露,是个大癞蛤蟆!”

红卫兵们哈哈大笑。左得明,这个门门功课不及格的劣等生,没想到如此容易大出风头。十分得意,决定让素日瞧不起他的同学更加刮目相看;用脚在刘立德肚皮上猛力一踩,再使劲一旋,但听得“卟哧”一声,墨水混合血水从刘立德嘴里如浓稠的原油喷射出来,溅污左得明崭新的军裤。左得明愤怒了,眼睛冒火*,牙齿挫得格格作响,索性双脚站在老师肚子上蹦踏几下。顿时,黑红的液汁从刘立德的嘴里、眼里、鼻孔里、耳朵里汩汩地溢出来;立德瞪大双眼望着天,瞳孔放大,口张起再也没合拢……继红捂住脸,低声惊叫:“好恐怖呀!”陈志鹏原本犯愣,听见同伴们一片窃窃私议,瞟继红一眼,犹豫一下,鼓足勇气,抓起老师的衣服,蘸蘸流淌的液汁,在白色墙壁上写下非红非黑六个大字:“*万岁!”

立言得知堂兄惨死的经过,悲愤交加。他极力克制着,不让泪水流出来。牙把嘴唇咬破了,也没止住夺眶泪水。泪水流到嘴唇汇同血水滴落胸襟,将衣服洇红一大片……

他爱堂兄。尚未发蒙,堂兄就教他认“一、二、三;人、手、足”;从小学到高中,都是堂兄辅导语文,甚至数理化外语。堂兄尤其注重做人的道理。有年暑假,立言对家里谎称返校,实际上偷偷去小河游泳。堂兄严厉批评了他,告诫道:“一个人最重要的是,‘忠、诚、信、义’四个字。”从此,立言再也不撒谎。立言学武,还是堂兄介绍他拜王金波为师。堂兄是王金波的师弟。除了辅导功课,又督促他压腿、下腰、站档,练基本功。在立言心目中,堂兄如同父辈,感情格外深挚。这么一位可敬可重的兄长死于非命,怎么不令他悲伤?他忿忿地想起鲁迅的一句名言:“墨写的谎言掩盖不了血的事实。”那么,那条血与墨混合写出的标语该如何辩析呢?他还惊诧,一条铮铮铁汉,武术那般精湛,如何听人摆布,受尽凌辱而死?

阶级斗争和阶级分析,固然从很小就让他年轻稚嫩的心无端受到巨大压抑,并未磨灭日渐强烈的叛逆性格。立言是天生的无政府主义者。他的观念并非来之巴枯宁等人,却是受到中国历代文人恃才傲物、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气节熏陶。他总不服气,凭什么让当官的管自已,为什么我不管他?他无来由蔑视当官的。认定只有不学无术才寻求政治上发展,谋取一官半职混生活。早在学生时代,便讥笑向团支部汇报的进步表现,喻之“向神甫忏悔”。同样是个人,学习不比我强,知识不比我渊博,品德不比我高尚,为什么向他汇报,他不向我汇报?

他一贯反感“做驯服工具”的提法。一个活鲜鲜的生命变成“工具”,简直叫灭绝人性!因此,大批判展开,他怀着极大兴趣浏览报刊和大字报对“驯服工具论”的批判。遗憾的是,锋芒所指与他观点不一致,最终依然沦为“工具”。立言看大字报纯属猎奇。此前一切文字音像,无处不充斥对革命先辈的颂扬。高层人物仿若奥林匹斯山上的诸神、南天门里众菩萨,每个名字熠熠闪光,功勋卓著,富有传奇,感人至深。排在序列中的任何一位,司管着百姓的某一生活领域;息息相关又高不可及。值得永远铭记,世世感戴,代代景仰。不料,现在指名道姓,大加挞伐!更让他惊异的是,揭发者和被揭发者往往表现出坊间婆婆妈妈争嘴吵架那般,琐屑且猥琐!有些耸人听闻的“阴谋”,全然经不住推敲。教立言想起两年前,大学毕业时的紧张空气:一时说,*凤弹钢琴是给台湾发电报;一时说,赵丹是特务;一时窥破《中国青年》杂志封面上,红旗飘扬、麦浪摆动方向相反是暗示“西风压倒东风”。有如危机四伏,随时会变天。流言四起,风声鹤唳。山雨欲来风满楼。他以为是持续数年之久的四清揭露太多的丑恶使得人心惶惶,杯弓蛇影。没料到是场大风暴来临的征兆。在四清运动中,这个生在大城市的青年,第一次深入了解农村真实面貌。为农民遭受的贫困和屈辱震骇了。报刊书本中推崇备至的贫下中农灾难竟然恁地深重!一个老农诉说道:“过去地主只能在自家土地上逞威风,范围有限。现在集体化了,我们的命运自然捏在队干部手心里!干部比旧社会地主还凶啊!”立言惊叹老人的睿智。他早听说过,前十条、后十条的斗争。最后定下《二十三条》,开宗明义指出,“这次运动的重点是整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这是以往历次运动没有的提法,《十六条》也如此指明斗争对象。四清似乎为*的序幕。至少把握了社会问题的症结。自“反右”以来,与普通党员发生龃龉都会上升到“反党 ”高度分析,遑论当权派?这是什么逻辑!这次运动的方向就对了。古往今来,哪个当局不是以肃清吏治为主要任务?何苦老抓住平民百姓折腾?

在四清工作队,身处山乡,立言只能从报纸上了解*。一日,看见武钢有个姓庞的工人,用石头砸了写他大字报的女人,被控杀人行凶,破坏运动。没几天枪毙了。立言愤愤不平。凭什么写人家大字报?砸了活该!只是砸伤,并未夺命,又凭哪条判极刑?真正草菅人命啊!徒步串连一圈,他弄懂了,那是走资派转移大方向,省委在搞鬼。

骤起的*冲击了热火朝天的四清。城里揭露的许多问题涉及四清工作团里担任头头的领导,烈火烧向山乡。被清理的“四不清”干部乘机闹起来。幸亏中央及时下文:不准“四不清”干部翻案。然而,四清运动匆匆结束。等待分配工作时,立言回家几天。第一次接触大字报,简直让他眼花缭乱。有的大字报叫他愠恼,如谭力夫宣扬的那付对联;有的让他好笑,如“毛主席已定下接班人,就是他最亲密的战友*同志。医学专家说,毛主席可活150岁,*同志也可活120岁。”120岁的人接150岁人的班?看到工人、农民包括里弄婆婆妈妈的各式座谈纪要、副省长王树成声泪俱下的控诉,立言才知道,北京人民大学有个叫赵桂林的学生,刚下火车就指责:“张体学把长沙运动搞糟了!”货真价实的“下车伊始,哇喇哇喇”。本来痛恨省委杀人如割草,他又反而同情老干部,反感以救世主自居的南下大学生,倾向“大抓南下一小撮”……

分到栗阳白水中学,社会上出现两派,斗争激烈。立言抱定超然局外的态度。这固然因为他无利害关系;也由于对眼见的一切信疑参半,从心里瞧不起鹦鹉学舌似地引经据典的争论。只高兴工资照发,无人管束。百无聊赖之际,他同几位青年教师和学生组成“朝阳长征队”,徒步串连去韶山。从小,他就和志鲲、继瑛向往游遍天下,饱览锦绣河山;而今,梦想成真,岂能放过千载难逢、万年不遇的机会?

领上经费、开了介绍信、印好旗帜和袖章,背上背包,唱着语录歌就出发。一路上,立言暗暗好笑,简直像穆斯林朝拜麦加。沿途,小镇上的当权派诚惶诚恐,总是早早在路口列队迎接这支小小“长征队”。分文不取,热情接待。鱼呀肉呀蛋呀,有时还加上鸡鸭,满桌摆开;炭火盆燃得旺旺地,床铺干干净净。背包多半不消解开。第二天刚起床,早餐就端上来了。唯恐招待不周,造起反来。立言觉得变成八府巡按,几乎飘飘然。一路,他游览了岳阳楼、汨罗江、天一阁、岳麓山……说不出有多高兴!

他庆幸自已生活在毛泽东时代。心想,后世的年轻人真不知如何神往羡慕啊!除了飞机,坐火车、坐汽车、坐轮船,闯荡四方,游山玩水,有吃有住,不用自已掏荷包。真正做梦也想到的好事呀!从长沙开始,四面八方的长征队伍汇集了。一批又一批,一拨又一拨。北风呼啸,旋舞着拇指大的雪花,空气凛冽。大地上,歌声笑语,热气腾腾。长征队伍汇合,队员互相攀谈,互留通讯地址,互赠毛主席像章、语录、战斗队袖章等革命纪念品;铁路上,不时掠过满载返程红卫兵的列车。车上车下彼此挥手、欢呼,致以无产阶级*的战斗敬礼!如果同住一处串连接待站,可能结下更深友谊。男女红卫兵甚至有恋爱的,不少人因而结为终生伴侣。真是一个火热的年代,*的年代,浪漫的年代啊!

公元一千九百六十七年,《人民日报》的“元旦社论”长篇大论,让好多人欢欣鼓舞,热泪盈眶。立言没有这种感觉。在长沙,他寻觅李淑一。一阙《蝶恋花》使他想象,伊必定是李易安那般脱俗高洁,红颜命薄!然而,老人不堪成千上万红卫兵的拜访,搬迁了。长沙给他印象最深的是,品种丰富、味美价廉的风味小吃。只有在韶山毛泽东故居,看到红太阳升起的那张普通木板床和门前浅浅的池塘,他有了感悟,会心地笑了:“积水成潭,蛟龙生焉”,看来未必尽然!

当晚,在接待站里,长征队队员分别找到外地红卫兵,互换返程车票,去各自向往的地方,继续旅游。立言游了广州、上海、杭州、苏州 ……但是,这些久闻其名、梦幻一般的城市,几乎没有可供游赏凭吊的胜迹了。破“四旧”的狂潮将数千百年传承下来的美好东西,由一些无知的顽童摧残殆尽,扫荡一空!每每让他扼腕太息,惆怅良久。不如去人头躜动的街头浏览大字报。许多大字报披露的事实令人发指:有个生产队里十二名城市下放女青年全让队长*了,投诉无门,悲愤之下,集体吊死在山上;尸体是一个月后,由放牛老头发现的,已经腐烂。有具尸体被鸟儿啄成白骨,仿佛搭上破布的标本,在枝头随风晃荡;一单位书记以谈思想、谈工作为名,玩弄了一百多名女职工,没有谁敢揭发,倒是相互争风吃醋;县公安局长光天化日之下,开枪杀害平民……。罪魁祸首都是当权派。立言暗忖,这次运动该搞。可是,林副主席讲话:“小节是枝节问题”,普通百姓的性命似乎可以忽略不计!立言又胡涂了。

中央三令五申“停止串连,停止接待”,他才回来。串连途中他已养成看大字报习惯,有了看大字报兴趣。并且连他自已也没发觉滋生出倾向。

这次住不多久。他很想碰碰志鲲和继瑛,向两人祝贺。虽有点失落怅惘,他还是为他们高兴。岂料,同住一条里巷,竟然找不到人。保国也见不着;就只遇过继红一次。小姑娘全付武装,戴着红袖章,走路带跑,挺忙的样子。很多情况是弟弟立功嘴里听来的。他很想去石家院子,一看门口刷着揪斗陈爱华的大标语,迟疑了。听说,石姨死得很惨。尽管他素来不喜欢当官的,大约因为志鲲的缘故,也是对陈爱华的了解,区委书记在他心目中德高望重。他不知道应当怎样安慰这位老人。

时间进入二月下旬,天气依然很冷。随风摆动的柳条虽精神,新叶还蜷曲着;槐树伸着黑褐色枝干,了无生气。自然界迟滞的脚步一点也没影响人们情绪。整座城市闹轰轰。一辆接一辆的汽车装满男男女女,振臂高呼:“二八声明大毒草!”;迎面开来的车上挥手高呼:“二八声明大香花!”。有人边喊边笑,必定也感觉到自家的滑稽。路旁的人亦分作两派,唇枪舌剑交锋。双方声嘶力竭,唾沫横飞;及至后来,为了简洁有力,对着高喊:“大毒草!”,“大香花!”;“毒草!”,“香花!”;“毒,毒,毒!”,“香,香,香!”;“毒!”,“香!”;“毒,毒,毒呐!”,“香,香,香呐!”仿佛两群孩子为一争输赢,要以声音压倒对方。十分幼稚,令人肉麻。立言撇嘴直笑。

无产阶级*是以批判《海瑞罢官》为先声,北京揪出“三家村”为发端。像共产党以往的运动一样,下面依样画葫芦,派工作组进驻机关、学校、工厂,排队分类,利用党团员、历次运动积极分子带领群众大揪“小三家村”。首当其冲挨整的,自然是家庭出身不好,历史上有问题的人,还有出身虽好,历史也无问题,却不为当官者见容的人。有思想敏锐的学生认为工作组做法违背《十六条》,提出自已看法,结果,也被打成反革命、黑帮。这些学生被称为“少数派”。毛泽东指斥工作组执行了“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少数派”率先造反,成立战斗组织,接着串连工人、干部、知识分子也起来造反,控诉批判*他们的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这就是所谓“造反派”。在武汉,学生组织以“毛泽东思想红卫兵第二司令部”简称“二司”,工人组织以“毛泽东思想战斗队武汉地区工人总部” 简称“工总”人数最多,声势最大,观点相近。另有大学生组织“新华工”、“新湖大”、“新华农”,工人组织“毛泽东思想工人革命造反司令部”亦有威势,思想一致。其余大小组织几十个,不一而足。几经周折,砸碎官办保守派“职工联合会”,武汉造反派准备学习上海搞革命大联合进行夺权。不想,观点发生分歧,三新、工造认定工总、二司是以“大”自居,“修”了!二月八日,工总、二司等组织在《长江日报》发表声明予以驳斥。三新、工造批其声明为“大毒草”,二司、工总赞为“大香花”,大搞笔墨战、口水战。

立言仔细研读过二月八日发表在《长江日报》上的“关于武汉地区当前形势的声明”,即所谓“二?八声明”。其实,无所谓毒与香。冤枉抬杠。小题大作。

不料,二月二十八日,武汉军区就“二八声明”发表《严正声明》:“军区派部队去红旗大楼,是为了维持秩序,防止武斗,决不是支持‘二八声明’,至于军队造反派组织在‘二八声明’上签字只能代表他们自已,不能代表武汉部队,更不能代表中国人民解放军”云云。

明眼人一看,里面有文章。毒草派士气大振。香花派虽遭当头棒喝,斗志更旺。

估计有戏看了。然而,这天街头大字报呈一边倒,欢呼坏头头朱洪霞、胡厚民抓得好。香花派噤若寒蝉,不见吭声。没有戏剧冲突,失去互动性,立言殊觉乏味,很快转来了。

走到市立第一医院,快进利济南路,迎面开来一辆军车;车上站满背着自动步枪的军人,枪上了剌刀;车顶的高音喇叭念着武汉军区三月二十一日的《通告》。军车后面是排成方阵、头戴钢盔、手握冲锋枪、齐整整走着正步的士兵,领头的青年军官英俊威武,精神抖擞。

至少有近千名全付武装、杀气腾腾的士兵。军队方阵后面,是缓缓开动的长串汽车,满载工人、农民、职工、居民、红卫兵,各自戴着各自组织的袖章;一律义愤填膺地高呼:解散工人总部!二八声明大毒草!坚决拥护武汉军区三?二一通告!

堂堂一个大军区对一个群众组织这般如临大敌,太不可理解,不太正常。噫!带头*的青年军官不就是天天寻找不着的好朋友、同学加邻居陈志鲲么?

五、革命革到老子头上来了

陈志鲲的家,确切地说,志鲲外公石中松的家,位于大兴隆巷中段西边,是栋清末民初格调的住宅。门前有对石鼓,麻石门楼并不正对巷道,朝东北方向斜了三十度,为风水先生避免犯冲戡定的。进门有堵大照壁。原先,照壁当中有个泥金大“福”字。“福”字四角围着四只变形蝙蝠图案。现在,蝙蝠和“福”字铲掉了,刷满红油漆,写上金灿灿五个大字:“为人民服务”。绕过照壁,是麻石铺地的天井;穿过天井,是屏风式雕花门扇客厅;客厅左右有厢房且有门通向后面。后面,又有左右厢房、一较小天井。从厢房旁边的楼梯可上二楼;二楼格局与楼下相同;由带圆洞门的隔墙进后花园。花园里有太湖石砌的假山。环绕假山是一汪小池塘,池里养有悠闲如法国贵妇的金鱼;园里有草坪、鹅卵石甬道、四时花卉、各种树木。花园后门通润瑞里,并不常开。花园小巧别致。汉正街的人叫这座豪宅为“石家院子”。羡慕地说,住在这屋里的人,真算“三朝*”。

石中松年轻时在武昌平湖门读书,因为家境贫寒,时常干些力气活挣钱贴补生活。与“首义第一枪”熊秉坤意气相投。两人常帮工程营起沙运砖,同士兵厮混熟了,被介绍入伍。石中松回忆这段生活时,说:“古人是投笔从戎,我是投笔拿扁担,换下扁担去扛枪。”后来,石中松与熊秉坤秘密加入共进会。辛亥首义,他跟随熊秉坤占领楚望台军械库,又组成四十人的敢死队攻占督署衙门。辛亥革命成功,胜利果实却为袁世凯窃取。石中松灰心丧气,再也无意从政。在大兴隆巷盖了这栋楼隐退家居。石中松的两个儿子,一个在国民党五十二军当师长,一个在香港经商;女儿石月琴在北平燕京大学读书,秘密加入共产党,与12?9运动活跃分子陈爱华相恋结婚。解放前夕,石中松迁移台北。石月琴随大部队进入江城,故居已是人去楼空。武汉市政府考虑石中松辛亥革命中的贡献,未有没收其房产,发交石月琴代管。石月琴在军区文工团当书记,她喜爱留有许多童年记忆的老屋,搬来大兴隆巷居住。陈爱华时任区长,自然而然也在闹中取静的民宅安顿下来。作为一个高干子弟,陈志鲲便这样从小生活在底层市井社会里了。

志鲲简直是陈爱华年轻时的翻版:身材魁梧,浓眉细眼,下巴方正并显出力度,仿佛咬牙间可嚼碎钢筋铁骨,于英武中透出威慑。一看就知道精明、有才华;只是,锋芒过露。

志鲲比立言小半岁。邻居加同学,使得两人友谊非同寻常。儿时,一起淘气、恶作剧;稍稍懂事,共同信奉玻尔的名言:“科学没有国界”,认定世界万般事业中,当科学家最崇高。热望上月球探险,遨游太空。可是,高中二年级被选拔去军校,开始军旅生涯。

志鲲的弟弟志鹏长得同母亲石月琴一样,白白净净,长眉大眼;很清秀,温文尔雅。他的理想是当工程师或植物学家。他喜欢后花园里树木花草,昆虫鸣禽;他又想参加“月球俱乐部”。哥哥瞧不起他:“去,去,去,连三角函数都没学,要一步登天哪!” 志鲲的话,常常一语双关,警峭幽默。立言佩服他这种几乎是与生俱来、脱口而出的机智。瞧小家伙噘起嘴,不服气,暗暗好笑。调侃地问他:“志鹏,罗蒙诺索夫是哪国人?”志鹏不假思索,张口回答:“苏联科学家嘛!这还难得住我!”不意,哥哥轻蔑地撇撇嘴;立言哈哈大笑起来。志鹏胡涂了,请教“月球俱乐部”里唯一的候补女科学家李继瑛:“继瑛姐,你说,不是苏联人难道是美国人?”说时,用眼横睨两个中学生,感觉在愚弄自已,带点愠恼。志鲲窥透小不点心理,嘴巴凑近他耳朵不屑地:“俄国人。苕货!”汉口方言中,“苕”是“傻”,“苕货”即为“傻子”。又,俄国人呼为“俄国苕”。志鹏不服气:“俄国不就是苏联?!”这一说,更让志鲲、立言乐不可支,连继瑛也微微一笑;随之,温存地:“还算不错。人家只在上小学嘛!”边说边抚摸志鹏的头发,就像抚慰只受委屈的小猫。表扬之后,她才把俄国、苏联的区别解释给志鹏听。志鹏仍不服,拉着袖头揩眼睛:“笑鬼!去年我捉的‘红头将军’把你们的蛐蛐打得丢盔卸甲!”说毕,含着泪水同大伙一起哈哈大笑了。

*的狂飙骤起,志鹏正读高中一年级。报刊上连篇累牍对他素日景仰的学者、作家、艺术家的严厉批判,使他莫明其妙。更教他吃惊的是,批评北京市委机关刊《前线》的资产阶级方向时,《人民日报》说,那个主要负责人摆出祖师爷的架子指责阻挠对三家村的揭发批判……“祖师爷”显然暗指彭真呀!志鹏记得,有次报纸上刊登彭真在天安门城楼上讲话,一左一右站着毛主席和刘主席,可是铁定的接班人呢!简直是场政治大地震啊!

同继红一样,从小受的教育让他无限崇拜毛泽东的伟大英明;不同的是,毛泽东在他心里比较具体、切近。从父母谈论中,很羡慕、神往跟随伟大领袖闹革命的光荣和幸运,常有生不逢时的遗憾。不想,这次革命就是毛泽东亲自发动和领导的,并且,号召自已这代人积极参加!他怎么会犹疑踌躇?辗转床头的陈志鹏想到这里,一个鲤鱼打挺,披衣起床,拧亮电灯,在日记上写下颇有使命感的一句话:“一场新的伟大革命,已历史地落在我们肩上!”

从此,他按《人民日报》、《解放军报》、《红旗》杂志,也就是人们简称的“两报一刊”昭示的精神,破四旧,立四新、抄家、揪斗地主资本家及反党反社会主义反毛泽东思想的“三反分子”,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志鹏组织的红卫兵查抄汉正街梅竹百货商店,发现店铺贴的毛主席肖像蒙满灰尘,颈部有道三寸长撕开的口子。必定是出于反动本性,怀着刻骨阶级仇恨犯下的滔天罪行!

红卫兵像赶羊群把梅竹满屋老小集中到店铺,喝令“只许规规矩矩,不许乱说乱动”,全体立正站在右面角落。志鹏指着毛主席肖像,斥问:“是谁犯下滔天罪行?老实交待!否则,后果自负!”商店当家人梅太婆面对怒吼叱骂,单薄如纸的身子颤抖似筛糠。老人没听懂问什么,瞧眼前气势感觉大祸临头,不知所措;瞅瞅这个,瞟瞟那个,眼里闪着乞怜的光。她的孙女梅汉花壮着胆解释:“那…是…打扫灰尘时…”话没说完,让继红喝止了:“不要你说,是审问这反动资本家老婆!坦白!谁干的!”说着,向老太婆挥舞着手。老人这才仿佛明白,结结巴巴:“是,是我…我打…打…”左得明不等说完,断章取义,袖子一捋:“好呀,你打的?你好大狗胆!”说着,冲向八十三岁的老人,从她儿孙群里拖了出来。梅汉华想护住奶奶,左得明一掌将她搡倒在地。梅家老小哭叫起来。志鹏威严地制止:“不许哭!”三代人只得强忍悲切,在喉咙里呜咽……

左得明抓住老太婆衣服后领,命令道:“跪下!”老人还没听清,这个鱼贩子的儿子像拎条鲢子鱼似地往上一提,照梅太婆腿弯踢一脚,老婆婆方显出跪的姿势瘫倒在地。李继红拿把剪刀三下五除二剪光老人左边的苍苍白发,让她成了个“阴阳头”。

左得明随手拖张窄条凳,要让梅太婆站在凳上挨斗。左得明父亲是卖鱼的单干户,家庭出身虽说划的“城市贫民”,在街坊眼里,地位还不如地主兼工商业的孙家驹。家境贫寒,学习又糟,最主要是性情乖戾,人见人厌。左得明长期以来心里有种自卑感。这种感觉形成的逆反心理是唯恐天下不乱。要报复一切人。找到可以报复的人,下手又狠又辣。牛疱虽然也是唯恐天下不乱,他阅历深,老于世故,多为关乎日常生活来发泄郁愤,攻击对象又是有名无实的当局。因而,给人“有几股直气”的印象。左得明少不更事,不顾场合,肆意胡闹,往往令人反感。他的主张,志鹏感觉太过份了。老太婆骨瘦如柴,颤颤巍巍,站都站不住,哪能上条凳?便说:“就在门口架飞机,用什么凳子?还把她抬那高!”说毕,指派李继红、杜小蓉上前,用眼色向两人示意夹持好,莫让老太婆瘫倒。这情景被带路揪斗的胡传枝窥出,碍于志鹏是陈书记儿子,不便说破,转弯抹角扇风点火:“五六年公私合营,她说破产了,收了业;可是,三年自然灾害又单干起来。她的心可深了!那时候,我摆张凳子在她家门口卖卷烟都不许。有次,小左的爹刚把鱼担子歇下来,她说腥臭,吼着非让他爹挑走不可。劳动人民挑累了都不许休息一会。她的心毒不毒?多么仇恨劳动人民!”这番话激怒左得明,如狼崽嗷嗷直叫,扑上前给梅太婆当胸一拳!他用力又猛又大,以至继红、小蓉抓不住老太婆的胳膊了,但听“哎哟哟——”惨叫一声,老人仰面倒地。梅家的人想上前扶起奶奶,红卫兵将他们赶回屋角,吼骂道:“放老实一点!不准乱说乱动!”眼见老人躺在地上呻吟,儿孙们只能默默流泪。梅汉花急得直用头撞墙,跌着脚痛哭不止。围观的人群看见这等惨状,有的摇头,有的叹气,敢怒不敢言。

忽然,人堆里有声音大喊一句:“伢们呐,老太婆这大年纪了,这样搞是不行的!”

左得明正待上前揪老太婆右边剩下的头发,拖起再斗;听到喊话,只觉得这家伙吃了豹子胆,想反天了,振振有词地质问:“揪斗阶级敌人哪个敢说不行?!”他抬起头要追查谁在大放厥词。那人竟已分开人群,挺身而出。

来人四十多岁,中等身材,尖下巴,细眯眼炯炯有神,像老虎眸子,不怒自威;脸上线条分明,如刀砍斧削,硬朗有力,说话堂音很亮:“老子说的!老子三代贫农,工人阶级,不比你那二道贩子的老杂种硬着?”

左得明一见是小蓉父亲杜玉章,屁都不敢放一个,低下头,闪到胡传枝身后。连卖鱼的老子都常受杜玉章斥教,他哪敢应声。大伙知道,杜玉章是李卫东的师弟,除了陈爱华,这条街上,李卫东都不如他受人尊重。一看冷了场,胡传枝讪笑着:“杜师傅,是这样,这老东西把毛主席的宝像……”

杜玉章虎下脸:“我不管她犯了什么罪。报纸上是怎么说的?胡传枝,你几十岁了,教点伢们好,你这么做是罪过啊!”

志鹏眨眨眼,愣怔一下,点点头:“对,杜师傅说得对,按报纸上说的来。要文斗,不要武斗!”

胡传枝趁机转口风:“文斗,文斗。那就让她游街。游街!游街!”

杜玉章转而呵斥女儿:“小蓉,你跟老子回家!”说毕,背着手,头也不回,咚咚地走了。小蓉谁也不看,低着头,搓着手,跟上父亲。

望着杜玉章远去的背影,胡传枝嘴一瘪,做出不屑的怪相,低声咕咙:“老落后分子。党都没有入!”这番话,总算提起一点消沉下去的士气。左得明又像拎鱼般抓起老太婆:“游街!游街!”说着,喊继红帮忙架起。老太婆哼声连天,哪里站得住?完全由他们夹着走。老人三寸金莲的布鞋也拖掉了。时值正午,七月里武汉的太阳十分炙人。街道上麻条石晒得滚烫,赤脚一踩,灼得生疼。起初因为痛觉反应,老太婆小脚还一动一弹,一抽一搐。不一会,闭上眼,搭拉着头,听任拖拉推搡,连呻吟声也没有了。平素嚣喧的大街出奇地安静,人人屏声敛息,只有这群红卫兵急促杂沓的脚步声回响……

人们见这么残忍折腾行将就木的耄耋老人,谁都目不忍睹,谁都不敢讲话,谁也怕指为同情阶级敌人,*烧身!

胡传枝瞧老太婆样子,知道不行了,说:“红卫兵小将们,让她回去写材料交待罪行,好不好?”左得明大约也累乏了,连声同意:“可以,可以。”志鹏早就感觉,众目睽睽之下,游街的不是老太婆,而是自已一伙,很不自在,赶紧接腔:“送回去,送回去!”那时,运动中人的心理忒怪。明知不对,恶行肆虐开来,不但旁观者敢怒不敢言;即使施暴者也身不由已,只能听任运动惯性发展!胡传枝刚才让杜玉章点了穴,心里忌讳落下话把给人戳脊梁;同时,掂量有资格发话,才说了那么一句。即便如此,也是商量口气。

红卫兵将老太婆拖回梅竹商店,丢在门口直挺挺躺起。胡传枝、左得明虚张声势吼叫:“让她写材料交待罪行啊!”而后,若无其事,扬长而去。志鹏忍不住回头瞅了一眼,将颤颤兢兢捱向奶奶的儿孙吓得连退几步。梅汉花不顾一切扑上前,搂起奶奶急切叫唤……

刚过两条巷子,梅竹商店传来悲切的嚎啕声。啼哭虽然压抑着,仍然传得很远,很远……

胡传枝装作没听见。左得明吐口唾沫:“死了活该!没有棺材!”查抄梅竹商店,揪斗梅太婆是志鹏有生以来参加的第一次阶级斗争,应算“一抓就灵”、“立竿见影”。结果让他很扫兴,毫无胜利的喜悦,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滋味。他还感觉,左得明、胡传枝动机不纯,举止言行过于张扬,矫揉造作;与他们为伍,简直有失身份,降低自已水平!

但是,就左得明而言,志鹏后来发现还少他不得。左得明积极性很高,只要喊一声,跑都跑不赢;其它的人,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隔三岔五缺席,或者,拖拖拉拉,就像求他们办事一样。临到上场,像石磨,扒拉一下,动一下;左得明则很主动、充满热情,并且,经他闹嚷咋呼,大家也来了劲,激发活力。没有左得明没有声势。甚至,连斗争也开展不起来!固然,往往表现得喧宾夺主,有点失控。志鹏容忍了,还是让他参加活动。

揪斗刘立德,志鹏想撇开左得明。他了解,刘立德常站在巷道里向鱼贩子通报儿子的顽劣,学习一塌糊涂。鱼贩子就用沾满鱼鳞的巴掌扇左得明的嘴巴。左得明恨死刘立德。不想,红卫兵揪斗的怒吼惊动对面住的左得明,到底没能瞒住他。根据历次运动的惯例和惯性法则,谁也不好阻止左得明的恶毒作派,倒是不能相比之下,显出落后!继红当场惊呼:“好恐怖呀!”无疑是报刊批判的资产阶级人性论和小资产阶级摇摆性表现。但是,从大伙神情看出,多有同感。志鹏自已也差点撑持不住了。在志鹏眼中,刘立德是学校里最有学问、最认真负责、最可亲的老师。戴付深度眼镜,细高个子永远虾米般躬着腰,笑容可掬,和蔼可亲。据说,是打成右派腰身变躬屈的。鸣放时,仅仅说句:“现在社会活动太多,影响学生学习”,划为右派。老婆同他离了婚,孩子也带走了。孑然一身的刘立德将整个身心交给自已学生。他教学很认真,喜欢爱学习的学生。常把志鹏的作文拿到课堂上当范文念,鼓励志鹏朝写作方面发展。要不是石月琴告诫:“在我们社会里,文学是杀身取祸的根苗”志鹏真会立志当作家。批判一个热爱教育事业,热爱学生的老师,当然叫人于心不忍。但是,这思想只有一闪念,志鹏发觉与经典阶级斗争学说、与毛主席教导相违背。他暗自惶愧,惊讶自已差点背叛革命立场,怀着悔罪的心情,抓起老师剥落的衣服,蘸起老师的鲜血,写下:“*万岁!”,这六个字一时传遍大江南北,成为红卫兵响亮的口号,很让志鹏得意一阵。

陈志鹏怎么也没料到,灾祸会降临自家头上。

军区文工团有人贴出大字报,指控石月琴支持排演《海瑞骂皇帝》是与吴晗南北呼应,将她和该剧导演、主演打成“三家村”。连最初指示她按毛主席讲话精神排戏的军区首长也反过来揭发她。石月琴既悲愤又绝望。陈爱华一字一板,发指示般安慰妻子:“要相信群众眼睛是雪亮的,会事实求是,党的政策是英明的。要经受住考验……”石月琴浑身颤抖,捂着嘴,无语悲咽。以几十年经验,耳闻目睹反胡风、反右派中箭落马者的悲惨下场,深谙中国文字狱的厉害,她没有勇气挺住。晚上,石月琴吞下整瓶安眠药,离开了这个充满恐惧的人世……李继瑛扑在婆婆身上失声痛哭。陈爱华铁青着脸,抿紧嘴踱来踱去,一言不发;已经当上团长的陈志鲲对社会上闹轰轰、乱揪乱斗早就看不惯,讥为儿戏。没想,火竟烧到自已家里了;大为震怒,不由摸摸腰里手枪;只一瞬,手又垂落了,说出半句话:“革命……”志鹏接着哥哥的话:“革命革到老子头上了,这命有什么革的!”他蓦地扑上前,要抢过哥哥的手枪,让志鲲一把抱住。陈爱华阴沉着脸,目光如炬地盯着小儿子:“你认为还不够,还要把你哥和我搭进去才好,是不是?”继瑛悲切地、柔声地央求道:“志鹏,你…你不能这样啊!”志鹏腿一软,跪下了,两只拳头死命地打自已的头,呜咽着:“好,好,妈!妈妈!我…我听了…”

那刻,好多“红五类”红卫兵神气活现,为所欲为地在外面抄别人的家;回来时,发现自已的家却让人抄了!真可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事实明摆着,在那杜撰的革命理论和苛刻的阶级分析之下,正如毛泽东引用的一句古语所说:“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没有谁的屁股那么干净,没有那个家庭那么纯粹!皇帝还有三门草鞋亲呢!找个由头整治人,几乎不费吹灰之力。陈家的遭遇,认真说来,算是体面的呢。

陈家的人比之梅竹商店的哀恸,显得更压抑,没有放声悲号,只是默默地流淌眼泪!

胡荷花呼天抢地、捶胸顿足、骂骂咧咧,哭得透不过气踉跄进门;继红喊声:“姐!”扑向继瑛,娘仨抱头痛哭,哭作一团;保国叫句:“伯父!志鲲哥!”站在石月琴尸体前无声流泪;李卫东连换三种称呼:“爱华…亲家…陈书记…”便没词儿,低头站在房门口。这一切,志鹏似乎视而不见,置若罔闻,跪在地上独自啧啧有声,冷笑着。继瑛以为小叔子大悲之下精神失常,连连呼唤:“志鹏,志鹏,”;志鹏兀自古怪地笑着。大家不由相顾失色。

后花园飘来栀枝花香。这花香不似往日象征幸福的甜蜜,只使人想起花瓣的苍白有如 裹尸布般色彩。气氛凄凉、凝重而肃穆。人们哪知道,像禅宗的顿悟,霎那间,志鹏窥透世事的禅机,要作独立思考。传统的说法,“自杀即是背叛”。他原以为天经地义。现在看来,一个备受作践的人,连死的权利都让剥夺了,同野蛮的基督教义有什么区别啊!

没过多久,左得明不知从哪里搞来材料,在石家院子门口刷出大字报,揭发陈爱华是河北沧州大地主的儿子,曾在“北平军人反省院”写过自首书。左得明一反唯唯诺诺,当提提,拍马屁的狗腿子姿态,公开讥笑志鹏是“地、富、反、坏、右、叛徒、走资派”出身的“黑七类”。要不是喊了就跑,志鹏的拳头打在他那狗头上了。

陈爱华夫妇对儿子的传统教育十分严格。志鹏不像有些高干子弟,处处表现出血统上的优越感,言行张狂;他更瞧不起倚仗爹妈权势的纨裤作派。有段时间,满街贴着“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人们争论“绝对如此”或“基本如此”,他觉得幼稚可笑,不屑一顾。他倒更欣赏遇罗克的“出身论”;他的观点受到许多有识之士赞赏。实际上,潜意识里,他只是在形而上的层面作思辩。左得明的做法激起他的逆反心理。父母的问题固然投下浓重阴影,自已毕竟禀有高贵血统。不是自已父辈枪林弹雨地浴血奋战,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岂非还在水深火热中备受煎熬?如今,恩将仇报,他们中的一些不安份者,记恨平素受到的批评处理,或者就是要搞阶级报复的阶级敌人,趁*之机,竟将斗争矛头指向功勋卓著的各级领导干部!这种现象太不正常了!哥哥志鲲给他一张北京“联动”的“通告”,呼吁干部子弟:“起来保卫党的各级组织和优秀、忠实、英勇的领导干部。”但是,武汉的高干子弟少得可怜,尽是“松包”。志鹏决定去北京看看;有可能,从北京组织人“杀”回来,打开局面。于是,他北上了一趟,住在东交民巷一位父亲战友家里。不久,这家人也遭了难。蒯大富的“三司”对“联动”大反击,谭力夫被扭送公安局。陈志鹏怏怏而回。

武汉的形势瞬息万变。红五类的红卫兵,只会打死老虎;在新形势下简直无所作为。许多人发表声明退出了。李继红、左得明加入新成立的“毛泽东思想红卫兵”,即简称“二司”的造反组织。运动初期,抄家、打人、砸烂、横扫,打砸抢抓抄的一切罪过统统由“红卫兵”捡了账,人们蔑称“三字兵”。

志鹏自然不愿留在一个声名狼藉的组织里,与大学生杨卫东串联成立了红卫兵第三司令部,简称“三司”。其实三司与三字兵政治观点并无根本区别。

志鹏眼见上海的“一月风暴”在全国掀起夺权浪潮。武汉各派将手伸得老长,又相互勾心斗角。一天晚上,听父亲对哥哥讲:“与其让他们夺,不如让他们夺!”志鹏猜出两个含混不清的“他们”何所指。父亲平素在他面前绝口不谈运动,不谈观点,对哥哥却是这般直白露骨地授意!也许嫌自已还嫩,太莽撞,那天夺枪的冲动必定将他吓怕了!

实际上,志鹏在斗争中颇显才干,有些简直是与生俱来的。当着二司人多势众,一些行动他明明反感——他宣称,你们的观点我同意,只是具体作法有些不同意见。这样,既显示坚定的革命性,尤其有种等待别人火中取栗的高明策略。后来,二司同工总一道被框进《军委八条》,遭到严厉批判,志鹏一支生花妙笔犀利赛刀枪。学着鲁迅讲的绍兴师爷写诉状手法,首先给对手加上丑恶诨名,官司没打,先赢几成。他喊二司为“二癞子”。这是电影《箭杆河边》里,一个不务正业、走资本主义道路的村痞的名字。人尽皆知。一经喊开,二司果然形象不佳,狼狈不堪;他的杂文式大字报“造反派的脾气”,更是广为传抄。

志鲲对他说:“韩司令员都欣赏你那两刷子呢!”韩司令就是军区副司令韩东山,最恨造反派,贯彻《军委八条》时,底气十足,咬牙切齿:“娘的卵子!管你工总几十万,老子一道命令就叫你解散!”这位黄麻起义的将军口头禅是“卵子”,二司淘气鬼给他起个绰号,喊为“韩大卵子”。

三?二一通告发布当天,志鹏站在*汽车上声讨工总,香花派的二司噤若寒蝉。志鹏瞥见左得明失魂落魄地楞在马路边,目瞪口呆地看着全付武装的军人示威,动弹不得。

突然,这个走到哪里打到哪里、神气活现的造反派当街一跪,大声哭叫起来:“我错了!我消毒!我向毛主席请罪!”头戴钢盔、怀抱冲锋枪、板着面孔的战士听也不听,看也不看,继续大踏步前进!陈志鹏在车上朝跪着的左得明投去鄙视一瞥,吐口唾沫,诅咒道:“让刘立德和梅太婆的冤魂把你这反革命跳梁小丑捉了下地狱吧!”

左得明双手连扇自已几十嘴巴,扇得两脸红肿,嘴角流血。直到长长的*队伍走了很远,他才颤颤巍巍支撑起身,跌跌撞撞跑回家拎了条臭鱼,逢人哭喊:“我错了!我消毒!我向毛主席请罪!”

左得明吓疯了。每至深夜喊得更起劲:“我错了!我消毒!我向毛主席请罪!”

夜阑人静,那哭泣在高墙深巷回荡,如当年吊死的黎登荣长声叹息,格外瘆人,任谁听了,都会打个寒颤,起层鸡皮疙瘩……刘立言感觉这是个信号,是个象征,是个警告,再也不敢继续在家里滞留了!

六、捉鱼还得小心自已

白水镇北接平原,南倚大洪山余脉。朝北骋目,是一望无际的稻田麦地;南面,波涛般山峰一座比一座高:由绿变青,由青转黛,最终融入苍穹。白水河划条弧线绕镇而过。河床又宽又浅,两岸长满芦苇芭茅。水在砂石间呈网状游动,清彻见底;傍山的河道可以行船,映着山上的马尾松、榛子树呈碧绿色,如碧螺春泡出的茶水。常有鱼鹰船捕鱼。一条砂石公路与白水河相交,沟通南北。隔着公路,依傍白水,白水中学与集镇遥遥相对;集镇座落在土岗上,从白杨、阔叶柳的树梢可以望得见镇上掀了顶的教堂钟楼。

中学南边,群山夹峙间有座大水库。依傍水库的山顶有座古庙掩映在榛子树丛间,至今还流传着王莽追刘秀的故事。

这里、那里的桃花开了,如片片绯红云彩笼罩山野。八哥、画眉、白头翁、山雀、秧鸡举行大合唱。斑鸠在丛林里“咕,咕,咕——”悠长而凄切地呼唤;回荡开来,格外苍凉。麦子开始拔节,一天一个样;稻秧的新绿让人眼睛发亮。间或,有农民扶犁耕田……

三?二一通告发布当天,武汉枪毙了二十余名罪犯。判决布告两大张,与三?二一通告并排贴起。杀的虽然不是工总队员,明显起着暗示和威慑作用。继三月十七日逮捕朱洪霞、胡厚民等造反派头头之后,警车日夜呼啸,又进行几次大搜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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