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蓉笑咪咪望志鹏问:“这次为陈书记,你不闹一闹?”志鹏耸耸肩:“那是你们造反派的事。我只关心花鸟虫鱼,植物呀,动物呀,探寻生命的本质意义。”保国瓮声瓮气:“我家死了三个人,老娘又弄成这样子,还没看穿?”立言接腔:“其实,68年成立革委会就出现不少‘穿派’;清队、反复旧以后,更其教人寒心!现在闹的人,要么,架上去了,欲罢不能;要么,挨了整,要出气、想*。一句话,挂住了!”小蓉问:“立言哥,听来,你肯定要闹啰!”瞅哥哥摇头,立功舒口气,反问未婚妻:“你忘记师傅临终叮嘱?”张海子拍拍胸脯:“闹!为表哥,我也要闹!”杜师娘嘴一嘟:“海子,莫听她怂恿。她哪,总是先点火,让别人动起来,站在旁边看热闹!”小蓉被母亲揭穿,嘻嘻地笑了。
齐若男和龙建桥本由小蓉、立功牵线谈恋爱,此刻却大谈特谈“形势”,显然是两个造反派。保国和志鹏交换读书心得。立功同小蓉、杜师娘与张海子猜起拳来,大碗喝酒。
在一片“哥俩好呀,五魁首呀!”大呼小叫和欢声笑语中,立言陷入沉思:难怪四清中,农民受尽欺凌,却顾虑重重:“你们工作组是行船,我们是渡船。让我们提干部意见,你们一走,干部又会整我们!”文化革命不就应了这话?想到这里,他的思维又偏执起来,统统打倒才可免除后患。然而,统统打倒谈何容易!只有掌握枪杆子方能做到。他心里暗暗抱定,不动枪,再也不去掺和闹什么。反转一想,“打倒老爷,来了少爷”也确乎可能,又不免迷惘。最终,他决定坚持先申诉,搞清问题。对司徒,他还存一丝希望,只要还其清白,仍有挽回爱情的可能。他捺着性子等待,坚信:有理走遍天下!
然而,等他回栗阳询问复查情况,卫东哼一声:“省里姓胡的说了又怎样?要复查,她来查好了!我们查过好多次,证据确凿!”立言气得转身回武汉,把罗锅背的话向胡同志学说一遍。胡同志当着立言打电话栗阳,问公函收到没有,复查结果如何?那边答复显然是:“查过,铁案如山。”胡同志说:“你们把案卷寄到省信访处看看。”立言正暗暗庆幸事情会水落石出。突然,胡同志脸色一变,问:“什么?你凭什么这般讲?”气得挂了电话,脸色激动得通红,平静一会,告诉立言:“他们讲,你说过,有讲理的地方。你有亲戚在武汉当大干部,是开后门,说我包庇你!”立言万没料到栗阳来这一手,见胡同志为自已受气,很不好意思。但是,他很快反应过来:“说这话也要拿证据嘛!”胡同志点点头:“你先回去。等我向处长反映,看如何处理。过一个星期来。”回家路上,立言暗暗高兴:这些蠢货,激怒省里领导!问题看来可以彻底解决。刘甫轩从来认为“哪个庙里没有屈死的鬼”,听了这消息也显出信心。刘袁氏、立功包括保国、志鹏更是兴高采烈。
不想,过了一个星期立言去信访处找胡同志,一个连鬓胡子、派头十足的中年男子说:“老胡调回湖南了。我姓陆,有什么找我一样。”立言只得从头说起,姓陆的没听他讲完,打断:“你的事我全知道。不要以为外面又闹起来,趁机翻案!”立言不服:“你这是什么态度?我要找你们处长!”姓陆的一笑:“我就是处长!”立言明白又完了。但他认定有理就做到头。兑换全国粮票,作好充分准备,在江岸扒辆北上的空挂车皮去北京告“御状”。
两年里,为着洗刷冤屈,他县、地、省连轴转。用每月微薄工资,买短程票坐长途车。三十二元能支持多久?他只好扒货车、钻闷罐子与猪牛同路;有次搭乘火车头,到襄樊下车,除牙齿是白的,全身漆黑,一个小孩惊呼:“妈妈,快看,一个非洲人哟!”另有一回,他坐敞顶运煤列车,行至山包间,飞来一块石头将寸许厚厢板打个大洞。如果不是蜗在角落,肯定死于非命!至于餐风宿露,忍饥挨饿算是家常便饭。他吃够苦头,饱受侮辱,历尽曲折,并未消磨掉志气,倒适足以激发他憋足气,一往无前!
立言上车时气壮如牛,在永定门车站下车傻了眼。只见偌大广场到处扯起塑料帐篷,到处生炉子,到处起火冒烟。全是上访大军。有的全家睡一部架子车——是拉着受害人千里跋涉上京伸冤的。踅近前听听,他们家人或遭当权者*,或遭诬陷抓进牢里,或受逼自尽,甚至被活活打死……这些含冤待雪的人们,长的在北京住了两年,短的也是几个月。眼前情景不免教他气馁。但,他还是去了陶然亭。如同三年自然灾害抢购免票食物,排了长队,等了近三个小时,才得到半小时接谈。谈罢所受冤枉,递罢材料,接待人员给他开张住宿一晚的条子,打发他去陶然亭甲八号。真是五湖四海,人满为患。有经验的上访者告诉道:“晚上睡觉把衣服*,早起用手从头抹到脚,不然,虱子带回家断不了根!”立言如法照办,整个晚上还是浑身奇痒,难以安寝。第二天,他只好睡在北京车站前的地上。在北京盘桓五天,每餐吃个馍,省下钱去天安门、故宫、颐和园、长城游览。他已磨出耐心,事情不会一下解决的。不如趁机逛逛京城。
果然,当立言找省里陆处长问中央信访局公函来了没有?陆处长冷冷地:“你不是去北京吗?再去呀!”他早料到不会有什么结果,要的就是这句话,这个态度,好向中央信访局汇报。决定稍事修整再赴京城。
这当口,“十大”刚开过,王洪文修改党章的报告振奋人心。武汉市到处贴满大字报,控诉*死党刘丰、活党曾矮子对造反派的*。张体学死的那天,工艺大楼刷上“发扬革命反潮流精神!”大幅标语,“要四大不要五不准!”“还我工代会!”“还我胡厚民!还我杨道远!还我任爱生!”等传单四处飞扬。立功悄声对立言说:“哥,你这样颠沛流离两年,仍然毫无头绪,不如反了吧!如果你反,我就拼着违背师父遗训,重出江湖!”立言苦笑着摇头:“我不能再把你搭进去。千万别动心。就是为我,立孝今天还在农村出不来,你再一闹,不是更糟?既然形势这么好,我相信会很快解决。趁国庆前,我再去北京。”
立言二上北京,走到陶然亭公园,有人喊:“刘老师,刘立言老师!”他回头看去,竟是邵为群。真是异乡遇故交,令他十分惊喜。邵为群向立言介绍身旁伙伴,一个是童无忌妻子,一个小伙子是她湖南道县同乡。邵为群听说立言*,也谈起自已遭遇。她也被打成省无联分子,历尽劫难。童无忌虽是贫农出身,在武汉牺牲消息传回广西,目为反革命。清队时,全州发生集体屠杀四类分子、枪杀四?二二派人的事件,童无忌一家五口,除妻子走娘家幸免于难,全被打杀了。儿子被杀死,让人剖腹挖肝炒了下酒。广西的这股腥风血雨吹刮到紧邻的湖南道县,全县十个区,三十六个公社大开杀戒,又波及邻近县区,一下杀了15889人,逼迫自杀1723人,致残2146人,其中,年龄最大78岁,最小只生下10天。杀人手段五花八门,河水变成红色。以至最后号召“为革命吃河水”。邵为群介绍,老乡因其为地主子女,妻子到长沙要求加入“湘江风雷”被指控为参加反革命组织罹难……
邵为群讲述的故事,令立言震惊骇然,不由想起*伊始,北京大兴县一晚杀了万余人的惊天惨案。他陷入深深的沉思,三次惨绝人寰的屠杀,发生在运动期间,难道是偶然的吗?是什么把这些人变得如此残忍,如此灭绝人性啊!他庆幸自已没生活在那几个地方,否则,必死无疑。有一瞬,差点丧失申诉信心,感到无理可喻。但邵为群给他看*中央中发(73)10号文件,又激起希望。周总理明确批示:为民伸冤。想来,在冤狱遍地的国土,还是有出头之日。
邵为群听到武汉“反潮流”*,问他搞不搞?立言笑着摇头。邵为群撇撇嘴:“斗则进,不斗则退嘛!”说毕,留下通讯地址道别而去。
立言这次北京之行是令他欣慰的。中央信访局接待人员明确答复:“全国像你这类情况很多。中央都知道。回去请他们赶紧复查解决。告诉他们问题解决越快,越主动。”回武汉,陆处长态度明显转变了,答复:“不是我们推诿,实在事情太多。现在又乱起来了。忙不过来啊!你回栗阳吧,等着,他们肯定给你个说法。”
实际上,还是在踢皮球。但总有了松动的口气。因而,立言心情好多了。电车到武胜路,他特地下车去新华书店看看大字报。
书店长长的拐角墙面贴满大字报。全是对两清中遭到*的控诉。有被逼自杀的,有打伤致残的,有家破人亡的,真是“字字血,声声泪”。看大字报的人里三层,外三层,个个义愤填膺。想到当年在这里碰见小表妹继红,一口气问他几十个问题;想到同司徒在这里争执差点闹翻,最终她却用手挡住铁矛,以血的代价护卫自已……如今,一个长眠松间草丛,一个被迫分离,令立言惆怅不已。
蓦地,立言发现一张用工整严体写的大字报,署名“革命工人陈宝卿”者,指斥街头写大字报是“牛鬼蛇神翻天”“妄图恢复七?二O后法西斯专政局面”云云。满纸胡言,卖弄文骚。但是,好几个人颇为欣赏,说:“观点不对,字写得好,文笔也老到”立言听了,十分悲愤。回到家里,想起陈宝卿其人其文,意气难平。想着想着,愤然提笔,一气呵成,写首长诗。
题大字报
——兼答陈宝卿同志
每当看见街头的大字报,
眼里禁不住涌起滚烫的泪花。
这些正义的呼声,
说出多少人心里话!
看大字报的人们啊,
我们感情是这样融洽:
在六度桥血腥的日子,
横眉怒对野蛮的屠杀;
在民众乐园艰难的时刻,
将身上仅有的几角钱捐它。
无论腥风血雨多么急骤,
满怀信心,从未跪下!
北京电波划破7?20浓重黑暗,
革命造反派迎来灿烂早霞。
我们含泪怀念牺牲的战友,
悼惜他们不能分戴胜利的红花。
忽然,一朵乌云从强盗船吹来,
向江城施加层层重压:
一顶顶5?16、北决扬帽子飞来,
无数种莫须有罪名横加。
多少人把满腔悲愤系给一根麻绳,
将白发苍苍老母孤凄撇下;
多少人把含冤身子付给滔滔江水,
落得娃子改姓,妻子改嫁!
多少人在寒风烈日下煎熬,
多少人不明不白遭铁窗关押;
多少人被逼得精神失常,疯疯癫癫,
带着伤残,流落街头,披头散发……
甚至,父子兄弟、亲戚朋友
也受株连,遭到各种形式惩罚!
江城啊,江城,躺在寒夜里
浸透血泪,痛苦地呻吟挣扎!
这时,又是北京宏亮电波,
激励我们开始新的征发。
批林批陈大字报越撕越多,
反潮流烈火越扑越大!
同志们冲呀,我们已失去可失去的一切
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无所惧怕!
他们要撤职吗?
我们业已无限期地挂、挂、挂
他们要开除吗?
组织生活停止多年,与开除何差?
怕什么坐牢!
我们不是两次三番被抓?
怕什么杀头!
按捏造的罪名,全该宣判可杀!
谈什么离婚,
妻子受胁迫,早已呜咽着离开了家……
我们已失去可失去的一切,
只剩下颗赤心向着太阳绽发!
啊,也许不少人心潮激荡,
却暂时谨慎地沉默无话。
沉默啊,沉默,不是在沉默中灭亡,
就是在沉默中爆发。
与其在沉默中灭亡,
毋宁作次冲决罗网的拼杀!
快发扬“十大”战斗精神,
把湖北林陈死党深挖。
只有摧毁资产阶级专政,
才是真正的无产者天下!
写好诗,立言起身伫立窗前,看见不远处有人在房顶“楼外楼”天窗边伺弄鸽群。一只鸽儿冲天而飞,逗得其他同类跃跃欲试。斜阳下,差参的屋脊如无尽波浪壮阔地展开。阳光从扇玻璃窗反射过来,如同燃起熊熊大火!他对这首极具煽情的诗歌颇为满意。认为,就其感情充沛、斗志昂扬、不饰雕凿、天然浑成很像田间抗战期间的墙头诗。他想抄了贴在武胜路,却有点犹豫。外面,经常有公安便衣抓捕写大字报的人。他正思量着,忽然,街上传来一声激昂呼喊:“反潮流啊,文化革命又开始了!”他从窗口探身往下看去,是胡荷花牵着毛毛在空地上边跑步边叫唤。他受到鼓舞,想了一个办法,决定贴上街。
第二天早上,他拿了半瓶浆糊,揣上用练习本纸页抄好的诗歌,急步走到武胜路书店;老远,在纸的背面涂上浆糊,而后,装作看大字报踅近墙壁,瞅见没有可疑人,双手一按,将诗歌贴在陈宝卿那张大字报下面。贴好所写小字报,他兴冲冲去过早。这天早上,他胃口特好,一口气吃了碗热干面、两个欢喜砣。等他吃罢早点转来,瞧见他的诗歌前围满人,还有两个人一字不苟地抄写着。立言很得意。但万没料到,他的一切行动,早被一个人窥见!
十二、杀猪杀屁股,各有各的杀
快到年底,武汉街头大字报多起来。造反派署名“革命群众”,百万雄师署名“工农兵”;造反派批林批陈落实到曾思玉、刘丰,控诉两清所受*;工农兵批林批陈则是点刘丰、王力,要翻7?20的案。这次,两派里无有在校学生,人数远没五年以前多。工农兵人数尤其少。造反派分成三派:以电车公司护士王华珍、肉联谢妙福、储运公司武齐骅,包括原新华工学生聂年生为代表,在街头*演讲、贴大字报,人称“潮流派”;以武锅王光照、电信局刘闯为代表的大型厂矿产业工人,与省委谈判的,叫做“议会派”;以夏帮银、朱洪霞在省革委会任有职务的造反派代表,主张与省委领导交涉解决问题,不赞成上街闹。潮流派称其为“招安派”或“投降派”。其中,以潮流派最能“造势”,宣传车上街,常打着旗帜、喊着口号,招摇过市,呼啸而过。潮流派多为小单位头头。他们按住处远近,在某家*,则称为某某“班子”或“摊子”。著名的班子有:熊玉珍班子、朱裁缝班子、唐衡山班子等。各班子人员是流动的,既参加王华珍组织的行动,也参加谢妙福或武齐骅组织的行动。按各班子计算人数总和,表面上人不少,声势浩大。实际,十八罗汉打转。全市就那么一两百人。刘祖平原为武汉铁道公安处预审员,武铁造反派一号头,瞅单位里将他老挂着不放,从干校打起背包行李,说一声:“自已解放自已!”,回武汉投入运动,潮流派声势更是大增。
百万雄师十三个常委,除汤忠云拒捕被击毙,其余十二人从1970年至1974年陆续放出。李卫东、冯世红、彭爱洲找俞文斌几个头头,敦促他们出山再干,没一个答应。
归途,冯世红捋着山羊胡直是摇头讥笑:“还算总部头头!完全缺乏斗志!”
李卫东解释,俞文斌、杨道安等人得到消息,中央准备结束*,省市委分两处办学习班:造反派头头在武昌首义路省府招待所,原百万雄师现称作“工农兵”的头头在汉口合作路市府招待所,共同学习毛主席“在工人阶级内部没有根本的利害冲突”的指示,以期两派达到团结,化敌为友,搞好大联合,实现新的“三结合”。也就是把俞文斌等人补台补进省市革委会。原百万雄师宣传部长汪扬在学习班汇报了7?20以后和“三反一粉碎”时,战友们被打死打伤打残的悲惨遭遇,引起军区副司令员、省革委会副主任潘振武深切关怀,答应予以妥善安置。省领导答应解决问题,俞文斌等人当然不便跑到社会上掺和着闹事。李卫东这一说,彭爱洲不吭声了,冯世红大不以为然。
冯世红是真正三代贫农。他自小身子骨羸弱,干不来农活。叔叔看他在乡间混不下去,带来汉口学机械。冯世红嘴皮子耍得欢,动手能力却很差。学了好久,连颗罗丝钉也拧不好;不是拧歪了,就是拧拔丝。老板碍于他叔叔面子,派去打下手,干杂活。叔叔恨铁不成钢:“能说会道,醒着屙尿!手把手都教不会,我死了你怎么办啊!”
幸好,共产党来了。冯世红凭着如簧之舌,从工会脱颖而出。省柴油机厂建成,冯世红已是半脱产工会干部、历次运动积极分子。每搞完一次运动,不是提级就是升官。指靠斗争整人吃饭。他搞运动,不似关必升哑巴挥扁担,乱抡;也不像李卫东,指到哪里打到哪里,令行禁止。他总要超点指标,譬如,反右,上面只要求百分之五即可,他弄出百分之七八的右派;反右倾,明明搞党内里人,偏拉几个非党员凑上。不过,冯世红老受表扬。唯独文化革命参加7?20*,闹得很没面子。由于省柴造反派少,只令其写了两次检讨,没为难他。然而,他好几个月不能喝五吆六,指手划脚整人,心里憋气。1970年,在曾思玉主持的全省学毛著积极分子大会上,与金琼珥、董南生等人声泪俱下地控诉:“坏人当道,好人受气”,叫嚷自已受了压;乃至,听说“抓革命,促生产”也反感。对技术他实在太外行。强调生产等于忽略他的强项,冷落了他,甚或有点歧视味道。冯世红见孙夏萱同汪大虎离婚又复婚,有天,笑着问:“是不是又痒了,忍不住就回了?”汪大虎听冯世红说邪话调戏妻子,同他吵起来,讥笑道:“除了会整人,你会什么?”冯世红一跳多高:“汪大虎,你不要以为成份好就大放厥词。老子就是只会抓阶级斗争,会整阶级敌人。有什么可笑?你担任‘抓促’指挥长,采取实用主义,只谈生产,不提革命,把我凉在一边,变相压制我,还不是整我!”这个历次运动的积极分子惯于整人过日子。整人成癖。一天也不能闲。正如立言形容白水中学专案组成员那样:整人整惯了,一旦不整人,就显示不出自已的存在;整人整惯了,一旦不整人,仿佛被别人整了一样难受!
街上出现大字报,剌激得冯世红瘦颧骨发光,连连吹胡子,很亢奋。他就喜欢斗。乐此不疲。况且,是向上爬的机会。关必升则担心造反派起来,向他算两清中的账。厂内厂外,经他手逼死好几个人。打伤致残几十人。乘男人住学习班,*人家老婆。这都是深仇大恨哪。李卫东则是要落个清白,7?20的案不翻,政治上是污点,一辈子也难安心。董南生摸摸耳朵,也与造反派势不两立。至于彭爱洲一类,没别的想法,主要是对着干。出发点不同,目标一致,殊途同归。要说思想深邃,政治成熟,数李卫东。他倒不忌讳王洪文是造反起家,当上党中央副主席。为人不当官,当官都一般。68年有人要翻7?20的案,李卫东不同意;这次,他倒主张终极目的为7?20翻案。道理很简单:7?25天安门声讨大会是*主持的嘛,当时翻,时机不成熟。*倒了,自然该翻案了!他劝保国、志鹏出来,这可是两个笔杆子。两人异口同声回答:“要学习,没时间。”关必升听这般说,别腔别调,讥讽地:“王副主席号召反潮流,年轻人不听党的话!”众人听出话音,笑了。董南生向来瞧不起兵痞出身的关必升,装作尊重口气问:“关主任,反潮流怎么解释呀?”关必升愠恼得鼻子泛红:“少阴阳怪气。莫以为你是水货高中生。反潮流,不就是别着搞?!要你走东偏走西,要你打狗偏打鸡!”这番不伦不类的高见把大伙逗乐了。
说着笑着,几个人到关必升的后湖租居屋商量如何开展运动。
武汉三镇,汉口名牌最响。是为汉口由九省四乡货船停靠交易而发祥,随后又有外国租界建立,文化观念、生活方式、楼宇街道,常领风气之先,令人耳目一新;而汉口近郊的后湖又最使人神往:寺庙观庵映掩柳荫之中,茶楼酒肆依傍荷塘之滨;打谷场上百戏杂陈,布篷树下好看风筝。早春二月,黄花烂熳,千顷一色。夏初,常有鲫鱼从稻田跳起,常有兔儿由麦地蹿出。熏风吹来,香甜醉人。这种诗人叹为“半居街市半居乡”的生态环境,于滚滚红尘,嚣攘市廛,显出格外的宁静秀美。
关必升在离厂不远的后湖乡弄间茅屋居住,并非有什么雅兴;而是搞了个河南逃荒的女人轧姘头,就像时下“包二奶”。那年头,真算是胆大妄为之举。弄不好,不仅双开除,开除党籍开除工作籍,还犯重婚罪坐班房。因而这住处十分秘密。唯其秘密,他和战友们的许多重大会议在这儿召开。
大伙一致选李卫东作总牵头人。董南生主笔。先批*、陈伯达的谬论自不待说;具体到实际,发生分歧。董南生、冯世红、关必升认为批判*、刘丰制造7?20假案是搞一箭双雕,进而控诉7?20以后,尤其是“三反一粉碎”时的法西斯专政。根据董南生在1970年湖北省学习毛著积极分子大会上所得统计材料,当然不是他,而是曾思玉刘丰总计各地、县当权派上报数字,7?20以后,全省被打伤打残的干部、军人、群众计18万4千人,仅武汉市6万6千人,死600余人。所以强烈要求给7?20*。李卫东主张开始不提翻7?20的案,也不涉及造反派,这样,无有对立派,人们顾虑少些,便于发动群众。等到队伍大了,时机成熟,水到渠成,7?20的案自然翻过来了。彭爱洲表示,不管写什么,负责贴出去没人敢撕。后来的事实证明,李卫东的策略是对的。开宗明义要翻7?20的案,果然使不少人噤若寒蝉,群众一直发动不起来。然而,当时是一比三,李卫东的话没人听。
散会时,关必升突然冒出一句:“卫东同志,幸亏你师弟走了,不然,是个难应付的对头呢!”李卫东斜睨他一眼:“你说玉章?”瞧关必升“嗯”地点头,李卫东冷冷一笑:“人家‘革命自有后来人’。杜小蓉可别看扁了。当年同我小丫头一起不怎的,这回闹得可欢!”
事实确乎如此,既为父亲的死,也为自已经受的打击,小蓉可没像母亲所说,点燃火,而后,站在一边看热闹。她四处奔走呼号,连轴转地投身反潮流活动。
杜小蓉在大学里就与朱洪霞、夏帮银、王光照、刘闯等人熟悉,经齐若男、龙建桥介绍,又同潮流派各班子挂上勾。三派活动她都关注、掺和,当然显得很忙。姑娘极力动员立功投身运动。立功一笑:“未必一家子都打成反革命才好,总要留个人送牢饭嘛!”小蓉不依:“不成!你与继红一起,成天帮忙刻呀、写呀,轮到我什么也不沾边,难道我真是小老婆,是填房?”汉口俚语,填房,就是男人死了妻子,娶的第二个老婆。立功只好嘻笑着答应帮忙刻蜡版、印传单。小蓉戏称自已闺房是反潮流战报印刷厂,立功为印刷厂厂长。有天,立功印传单,小蓉揭纸,心血来潮,支使立功:“唱支歌我听!也学着继红享受享受。”立功唱《花儿为什么这样红》,刚唱两句,小蓉说:“停!我不欢喜听这支歌。唱《康定情歌》!”待立功唱一半,小蓉将他鼻子一刮:“别唱了。我问你,你同继红达到什么程度?”话虽然问得含糊,立功懂了,涨红脸,摸摸后脑壳,难为情地一笑,半晌不吭声。窘迫间,去*墨滚筒。小蓉按住他的手,盯着他沉下脸:“先别干活。坦白从宽!给我讲老实话!”立功只得结结巴巴把在民众乐园同继红接吻的事儿讲了。听他抱继红扑空,一下搂住舞台帷幕,小蓉捧腹大笑,前仰后合,同时,用指头羞着脸。笑够了,她噘起嘴坐在床沿又生起气来。立功很惶恐,踅近前扶定她双肩,窥测神情:“怎么,吃醋了?”小蓉将他手一扒:“哎呀,瞧你手上油墨,把人家衣服弄脏了啊!”说着,叹口气:“我才不吃醋。只觉得划不来。”立功嘻皮笑脸地:“我这会吻你几下,不就扯平了?”小蓉将他一推:“想得美!让我吻你还差不多!”说时,起身勾住立功脖子亲了几口,这才心满意足:“好了,超过继红,心理平衡了!”小蓉同继红一样泼辣,但,她没继红的孩子气,开朗豪爽,更显女丈夫气慨。
公元一千九百七十四年一月二十五日,正是旧历春节,在噼哩叭啦鞭炮声中,周恩来、江青在北京主持批林批孔大会。新任湖北省委第一书记赵辛初、省委书记赵修、市委书记王克文,就是被简称“两赵一王”的省领导在湖北剧场组织了收听。这是新年伊始发动的一场新运动。省市委原打算撮合两派联合,当然搞不成了。首义路和合作路的两处学习班散了。人们春节都不过了,街面上两军对垒更其激烈。
这天,天没亮就下了雾,直到十点,乳白色雾气仍像轻纱笼罩着大街。牛角样的飞檐、高高的马头墙、精致的楼外楼天窗掩映其中,有如飘缈仙境。不时有红的、蓝的、绿的彩珠或冲天炮泛着金色划破迷茫,随后,“嗵叭”响彻天宇。这里那里放起鞭炮,空气中弥漫火药的幽微香气……小蓉从立功家下楼,碰上李卫东送关必升、冯世红出门,不免道声恭贺:“李伯伯新年好!”李卫东笑着回答:“一样,一样,你也好啊!”关必升见了漂亮姑娘就想搭讪,调笑,揪起一撮头发说:“还伯伯呢,看,满头白发,都是白头翁了,该喊爷爷了。”李卫东知道关必升德行,更了解小蓉性情,担心姑娘顶撞起来尴尬,岔开道:“小蓉听过广播没有?中央说,工农兵是批林批孔的主力军呢!”小蓉明白李卫东是标榜他们那派“工农兵”,笑着回答:“李伯伯,中央所指的工农兵与你们大字报署名的‘工农兵’是两个概念。有种鸟叫‘白头翁’,白头翁会飞,”说着,指指关必升:“ 您说,这只白头翁会飞吗?只怕会跌个狗啃屎呢!”屎,在汉口方言中与“死”谐音,大年里格外忌讳的。李卫东赶紧化解,哈哈大笑:“小蓉,辩得好,辩得好!”说着,一手拉一个客人走了。冯世红嘬着下嘴唇吹胡须,幸灾乐祸地瞟瞟满脸通红的关必升,问:“谁家丫头呀,嘴这么厉害?”李卫东说:“玉章的姑娘呀,大学生嘛,我没说错吧!”
八大军区对调,杨得志取代曾思玉。王光照等人把希望寄托在新来的司令员身上。小蓉大不以为然:“杨得志在济南与支造的王效禹是对头,会比曾矮子好到哪里?”但是,她还是同意到军区静坐,要求杨得志接见。临行,小蓉吩咐齐若男把她父亲养的鸽子带上一笼。王光照奇怪:“顽皮!又不是参加鸽会,带什么鸽子呀?”姑娘挤眉弄眼,笑而不语。
第二天去军区,杨得志果然推三阻四不肯见面,只派秘书、副司令员敷衍。王光照个子又长又瘦,钓杆腰急得像只大马虾,蹦去蹦来:“把妈日的,硬得群众压一压才会就范!”但是,口里嚷着,毫无办法。这时,小蓉急速地写了一通,然后,把纸条上的《第一号简报》系在鸽儿腿上放飞。没一会,大批造反派赶来,同时,武汉三镇四处散发立功刻印的《第一号简报》,指责杨得志冥顽不灵,想继续捂住*在汉死党所犯罪行的盖子。杨得志慌了,只好答应接见王光照几个代表,但,规定其他人一律在外等候。小蓉作为代表提着鸽笼进了军区大院,将会谈的情况,一次又一次写成《第二号简报》、《第三号简报》……于第一时间把消息传出,外面造反派则根据杨得志态度采取行动。杨得志开始嗯嗯啊啊,强调“军队有军队特殊性”,王光照拿出在武锅党委办公室发现的刘丰批示:“暂不传达”,封锁毛主席对曾思玉讲话:“你那里有北决扬,要注意政策。又过了一点。”的文件,杨得志问副政委张玉华,有没有这事?张玉华半天不敢回答。把眼镜取下戴上,戴上又取下。杨得志拍着桌子再追问一句,张玉华哭着点头承认了。杨得志这才觉得推不下去,答应揭批*活党曾思玉、死党刘丰在湖北实行法西斯专政的罪行。湖北的批林批孔由此掀动高潮。各厂矿单位以革委会和党委名义发表“造反公告”大搞汽车*,声讨曾思玉、刘丰在湖北的罪行。
刘丰当权有句口头禅:“新五师叛徒多,南下的特务多,地下党里地头蛇多”,言下之意只有他最好。两赵一王作为地方干部,对曾思玉刘丰专横拔扈、趾高气扬也十分不满;在省招十三号楼腾出房间,让武汉药厂的丁远芳等住下,专拨两部汽车供他们运送材料;派省委办公厅李德玉,把曾刘主事时期历年报告送来。这些标有“机密”“绝密”字样的文本,揭露的事实骇人听闻。充分证明他们是如何“打着毛主席旗号打击毛主席的力量”。丁远芳等人一 一摘录,整理出《*死党刘丰、活党曾思玉在湖北推行‘克已复礼’极右路线初步材料(一百条)》。省委以省总工会名义下发。与此同时,丁远芳等人以“劭正茂”笔名,湖北大学彭勋等人以“杜则进”笔名,连篇累牍在水塔发表批林批孔文章。潮流派除了在武胜路、六度桥也不时在水塔贴出重量级大字报。水塔墙又热闹起来。天天有汽车*,党委造反。
从中央到省市的政治形势,李卫东虽然估摸不透,决心再不能失着。在他力主下,厂革委会和厂党委发表了《造反公告》,成立了“批林批孔办公室”。李卫东出面请厂里原造反派头头、厂革委会副主任文子风当“双批办”主任。主持全厂批林批孔。
文子风中等个子,尖下巴,八字胡须,一对咕碌碌小眼睛;能写会画,能说会道。出身好,是党员。造起反比谁都跳得高,住进学习班比谁都坦白得快。两清时,关在省军区五不准学习班里,成天愁眉苦脸,像娘们哭鼻子。马小民觉得又可怜又可嫌。有天,文子风要剃头,马小民陪同监督。瞅瞅周围没人,马小民悄声说:“你要不是5?16、北决扬不承认嘛,哭什么啊!”哪知,文子风为表示态度老实,毫无隐瞒,回学习班便给军代表写材料,揭发马小民唆使他负隅顽抗。军代表追问此事,马小民气极了,当场给文子风两脚。李卫东明知马小民有股流氓无产者无原则义气,却掩饰道:“不可能!小*动初就是职工联合会,后来是红武兵、百万雄师,立场一贯坚定。怎么会说这种话?”因为没有旁证,只好不了了之。也因为这疑点,人家升官的升官,入党的入党,唯独马小民仍是鸟工人一个。李卫东内心里将文子风看死了,极为鄙视。这次却偏把他抬出来。文子风装作不感兴趣:“你们不是指控我为5?16、北决扬分子?哪能担此大任?”李卫东“嗨”一声,笑道:“那是*死党整治造反派嘛!你仍是厂革委会副主任,路线觉悟比我们都高。你不当‘双批办’主任,谁有资格?”这话教文子风微微一笑:“你就不怕我又让你戴高帽子、敲锣游街?那回有杜玉章解围,这次恐怕没人救驾了。”说着,小眼盯着李卫东咕碌碌转。李卫东大度地拍拍对方肩膀笑着:“只要是革命需要,让我戴高帽就戴高帽,让我敲锣游街我敲锣游街!”文子风也笑了:“行,有你这样支持,就勉为其难了!”
李卫东的作派,令同伙大惑不解;关必升尤为不满:“我厂里就不搞什么党委造反。党委造谁的反呀?还把一个派性头子抬出抓‘双批’,什么名堂啊!”李卫东见不为大伙理解,说:“我们厂里徐书记、岳厂长也同意这么搞嘛。”冯世红讳莫如深地:“虽说我厂里没这么做。杀猪杀屁股,各有各的杀法。我们现在全上去了,让对方做点具体活儿有什么不好,嗯?”董南生冷笑一声:“我懂得,有成绩是党委的,有问题又可以找岔子……人家也不傻,不会就这么满足‘空对空’的。走着瞧吧!”
果然,文子风走马上任,只在双批办公室坐了一天,将写写画画任务布置给副主任,便到社会上各班子转悠。人们知道他德行,不甚搭理。大个子谢妙福干脆下逐客令:“大家怕你检举揭发,请离远点!”文子风干笑一阵,突然从口袋掏出一张油印件,两指头拈起,显出幽默地唱着京戏:“崔旅长抬头请观看,宝图献到你面前!”谢妙福仍板着脸不理。小蓉接过文子风手里纸条一看,是张传单:“韩宁夫同志对俞文斌、李卫东等同志传达:江青同志传达毛主席指示,七?二O是*王力搞一箭双雕,一是想谋害毛主席,一是想诬陷武汉军区。 工农兵宣 ”小蓉当即表态:“好,老文,你为威虎山立了大功。我封你为威虎山老九!”谢妙福不知怎么演开京戏,待看罢传单,也露出笑容,抚慰道:“老文,以后坚强些。革命嘛,总是要经风雨,有艰险的——”文子风听说接纳他,感动得含泪直点头。
第二天,省委几个主要负责人由夏帮银、朱洪霞陪同,在小会议室与王光照等议会派商谈如何把批林批孔规范起来,统起来,工作做扎实。大家认为这并不难,主要是联系实际。王光照说:“揭批*在湖北的死党所犯罪行,首先应把受*的任爱生、胡厚民、杨道远等人放出来,*!”提到这些具体问题,几个省委领导不吭声了。赵辛初、赵修、王克文态度稍为好一点,也只是说,不要急,省委正在议,等到运动后期解决,云云。齐若男忍不住打断:“不要急?为什么每次整人雷厉风行,落实政策拖拖拉拉?”韩宁夫翻着眼看看姑娘,拖腔拖调地:“瞧你秀秀气气,说话怎么这般硬戗,总得有个过程嘛——”个子墩实的龙建桥,开腔如京剧里铜头花脸,堂音很亮:“我们的事你说得有过程。百万雄师翻案你倒来得及时。俞文斌保外就医,出狱那天,李卫东去接他。你同俞文斌谈话时,向他俩说,江青同志讲,主席说,7?20是*搞的一箭双雕,有没有这事?”说到最后一句,龙建桥拍着桌子。韩宁夫瞠目结舌,半天答不出。小蓉见他嘴巴张了几下,嗫嚅着:“有是有……”意欲狡赖;便来个两难:“如果有;你不传达,就是封锁毛主席声音。如果没有,你是造谣!”韩宁夫被诘难住,头上直冒汗,不停地抽烟,烟抽完了,颤颤巍巍伸手向王克文要烟抽。夏帮银、朱洪霞也烦了,声称要向中央写信反映。两赵一王听说有这等事,只推不揽,连连声辩自已一概不知。一时,闹闹嚷嚷,不可开交……突然,外面吼叫震天,人声鼎沸。原来是谢妙福、王华珍各带人赶来围住小会议室。赵辛初听说两位潮流派领袖因意见不合分道扬镳,今天行动怎么如此一致?兵临城下,只好由朱洪霞陪同出来接见。
王华珍蓄齐耳短发,白白净净,虽说年近四十,显得英武干练,能说会道:“张体学承认两清整了六十万人,实际上,全省至少一百二十万,光武汉市就是四十二万!逼死逼疯打伤打残绝不是他说的全省只有五万人,而是三十余万!老百姓不过是写大字报提当官的意见,就这么下狠手整治。老百姓的命同当官的命相差这么远?!”赵辛初显出同情:“省委是在研究如何揭开盖子……”王华珍打断道:“怎么揭?明摆起,任爱生、杨道远、胡厚民是冤枉,还关着不放,如何解释?!”这一反问,引得人们举臂高呼:“还我任爱生!还我杨道远!还我胡厚民!”朱洪霞一瞧炸开锅,拍拍手:“请大家安静,听辛初书记讲嘛!”谢妙福鄙视地:“不要你岔!不是我们斗,他们几时把你当了什么!”小蓉嘴一嘟:“十个胖子九个傻,一个不傻也是马大哈!”马大哈是大大咧咧,糊里糊涂的意思。这话让大伙乐了,连赵辛初、朱洪霞也笑了。会场反而安静下来。赵辛初明白这些人唱的唱黑脸,唱的唱白脸,没个表示过不了关的,说:“我们马上紧急磋商,看怎样解决,行不行?”
赵辛初、朱洪霞进去不久,王光照出来对大伙说:“省里已派车接胡厚民同志回了!”人们不依:“还有任爱生、杨道远呢?包括刘真、张华、陈爱华所谓支派干部,统统要放!”小蓉手一挥:“吃萝卜,吃一截,剥一截!去迎接我们的智多星光荣出狱啊!”她这一喊,龙建桥、齐若男率先响应,人们纷纷爬上汽车跟随省委1544小面包出发。汽车队刚到武昌纸坊,迎面来的汽车认出1544是省委车子,司机停车打招呼:“胡厚民同志就在这里啊!”
胡厚民中等个子,五官周正,留小分头,额头高高地。也许关久了,脸色蜡黄;但精神很好。这位工人领袖是因打抱不平而造反,虽说在1967年的3?17之始,同朱洪霞等人一道拿着“请罪书”敛眉躬腰去军区三办检讨认罪;几经反复,现已锻炼得成熟多了。他的话不多,句句在点子上。因此,官僚阶层对他又恨又怕。车到洪山宾馆,胡厚民站在台阶上,向欢迎他的群众作了简短讲话:“感谢同志们的关心和爱护!我胡厚民今后只有更坚定跟随伟大领袖毛主席革命,才对得起关心爱护我的广大造反派战友!”
胡厚民原为省革委会常委,出狱后,省委要他安心养病,意思让他少掺和运动。在病床上,他却提出批林批孔联系实际,首先应做到:放人、*、提干、补台、纳新的所谓“放、平、提、补、纳”五字诀。组织路线是官僚阶层的命根子,维护特权的保证,再则,仅从心理优越感,也不会轻易答应平民阶层与他们平起平坐。他的提议自然无人理会。
但是,胡厚民的出狱,显然标志造反派第一回合的胜利。自两清挨整,好多心灰意懒的人又鼓起信心。原工总四大金钢:武重、武锅、武船、电信造反派决定联合行动,鞭策省委揭开刘丰、曾思玉“克已复礼”的盖子。他们一时在省委静坐,一时声称堵死长江大桥,一时又*要赴京告状。朱洪霞、夏帮银慌着做工作,指责同伴们是“瞎闹”,劝阻“慢慢来”,被王光照等人嗤之以鼻。最后,两赵一王总算答应补台,在武汉的,官复原职;“发配”在外的,陆续调回准备委以重任。当官的不仅将自已和平民阶层的界限划得清清楚楚;就是对造反派,也分作三六九等。如谢妙福之类潮流派,省委认为与夏帮银、朱洪霞不能等量齐观,比议会派的王光照也低一个档次,不屑为伍;潮流派一味嚷叫:“还我杨道远,还我任爱生,还我陈爱华!”益发难以接受。谢妙福一怒之下占住省招十三号楼,如同当年刘邓大军直插大别山,成天闹得不安宁。于是,两赵一王吩咐夏帮银、朱洪霞做工作。这两人早被目为“投降派”,自然不见成效;又让胡厚民去说服他们。以胡厚民的精明,哪会出头露面做这件事。省委比较胡厚民和潮流派,采取“两害相权取其轻”策略,只好同意胡厚民“补台说”,让他在潮流派中施行安抚。胡厚民从背包掏出一沓补台表格,拿张交给姐姐,由伊找谢妙福谈话。许诺谢妙福增补为市革委会常委,云云。
矮胖的胡秀娟进十三号楼,在门口遇上杜小蓉同齐若男手挽手出来,便问:“谢妙福同志在不在?”小蓉以为又通报省里动态,连连答应:“他在203。胡大姐,是不是二胡让你来讲什么?我领你去。”胡厚民比胡秀娟小,在家排行老二,所以造反派亲切地称之“二胡”。胡秀娟与杜玉章很熟,也认识小蓉,把她一搡:“小丫头!二胡是你叫的?胡厚民同你爸兄弟相称啊!”小蓉不服:“他至多比我大十来岁,我哥还比二胡大呢,让我喊什么?”胡秀娟说:“叫头儿也行哪!”小蓉做出庄重样子:“唔,那就叫胡头了!”胡头与“糊涂”谐音,胡秀娟让逗笑了,拉拉她的宝蓝灯芯绒春装:“你穿着真得体;越长越漂亮,也越长越淘气了!”说时,唯恐冷落齐若男,问:“你看是不是?”齐若男早闻这位指挥攻打新中原的女中豪杰大名,显出敬重地点头笑了。三人说说笑笑上了二楼,找到203房间。
房间内,谢妙福慷慨激昂地向战友们分析当前形势:“我们一定坚持放人,打开牢门找左派。防止当权派耍花样……”说着,他以聂年生为例警戒大伙。
本来,新华工红反团的聂年生无论谋略胆识和勇气及多次反复的表现,很让江城造反派敬重。二月逆流,是他与方保林找三中谢保安策划在汉阳公安局静坐营救夏帮银,作为为工总翻案突破口,取得巨大胜利。反潮流又是他串连谢妙福等人策动的。不想,作为反潮流第一号头,正准备在武胜路书店雨阳台上讲话的人,听说王克文封他市革委会常委,马上退场了……谢妙福提起这事,气不打一处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