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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任常 当前章节:15430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8:57

这时,看见胡秀娟进来,以为有什么消息,又可以找机会冲一冲;便停止发言,单听她告知动态。胡秀娟首先表示对大伙敬意,尤其是在营救胡厚民行动上表现的大智大勇。接着说,希望提高斗争水平,不能老当游击队,要成为正规军……说时,拿出表格递给谢妙福:“市里准备把你增补为市革委会常委……”她的话没说完,谢妙福脸色骤变,将刚才的气全发向胡秀娟。油黑的面庞更其发黑,络腮胡直抖,吼叫道:“你这简直是对我的侮辱!”说完,将表格撕得粉碎,举臂高呼:“反对封官许愿!”房内里人群情愤激,七嘴八舌指责胡秀娟,连同胡厚民也骂了。

胡秀娟窘得说不出话,勉强地笑着。齐若男望着小蓉,不知所措。

突然,杜小蓉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那么大,压过所有人的声音;笑得前仰后合,十分开心。当人们奇怪地望着她时,小蓉兀自喘气笑着连连指着胡秀娟:“胡大姐,你赢了,你赢了!”说罢,向大伙解释:“这是开玩笑。我让立功制张补台假表格,我说谢师傅会填,胡大姐说,绝对不会填。我俩还打赌,谁输谁请客去大中华吃武昌鱼呢!”

谢妙福听这么讲,半信半疑,就势缓和气氛:“那,我们没份?要都去,小蓉,你付不起台子啊!”胡秀娟就坡下驴:“我不去。赢给大家打牙祭就行,我走了。”

小蓉虽然化解这场尴尬,胡厚民、朱洪霞等人与潮流派从此心存芥蒂,互不买账。在省市革委会任职的群众代表及追随者,自称“正统派”,蔑称社会上闹的为“流派”。流者,痞也,即有流氓无产阶级气息。仅逞匹夫之勇,未能远谋。但,潮流派七捣八戳很让市民解恨叫好,普遍认为,不是他们“闹”,胡厚民出不来,更不会促使省委有补台一说。况复,人们嘴里时时叨念“谢妙福”“王华珍”“武齐骅”这些名字,令自认为“策略斗争”的“正统派”心里极为不快,如同大歌星看待日渐走红的无名角色一般。

造反派越闹越欢,连北决扬头面人物胡厚民也闹出监狱,两赵一王公然准备让派性人物补台,进入各级领导班子,教李卫东气不打一处出。开碰头会时,他弹着烟灰苦笑道:“看来,王副主席说得对,斗则进,不斗则退。”关必升哼一声,冷笑:“这话还要他说!老子们就不懂得闹?”对沾上“造反”二字的人,红鼻子老关本能有种反感。内心里还有怀才不遇的愤懑——在国民党、汪精卫手下当兵痞,他就以闹事而闻名,是共产党七整八整,稍微规矩点。不想,如今闹事又吃香了,竟能闹到中央当大官。比较起王洪文卧轨拦火车小把戏,自已若是使出浑身解数,岂非要当中央主席?董南生没窥透他心理,赞成道:“对,就像严区长说的,街上贴‘打倒韩宁夫!’老子们就炮轰两赵一王!事关自已利益,谁不会造反?”冯世红说:“主席教导的嘛,造反有理。王副主席又要我们反潮流,斗则进,不斗则退。”不显山,不显水,把两人讲话的破绽补缀了。关必升并未意识到冯世红的策略:“管谁怎么说,我不能受被我领导过的人领导!”口气仿佛是世袭贵族出身,生来是当官的坯子,全忘记穷得自已卖自已壮丁的日子。李卫东听伙伴们没说到点子上:“不要学他们乱喊什么打倒、炮轰,主要是批判控诉*、刘丰、王力,问题批透了,7?20的案就翻过来了!”关必升听到这里感到好笑:“其实,7?20不翻也早翻了;台,老子们也早补了!”李卫东对他政治上浅见薄识很瞧不起:“老关,你这话太幼稚。案不翻,总是根辫子,随时可以揪你。心里也不服。再说,谁规定一件衣服只打一回补丁、打一种颜色补丁?”最后一句将补台比喻成打补丁,颇有点幽默,大伙笑了。李卫东继续发挥:“他们不是讥讽我们为阻力军吗?都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一份子,谁是小妈养的?我们一斗,上面发现有另一种声音,总不会不考虑吧?”冯世红摸摸山羊胡须:“对,打横炮至少可以起到减缓、减少反革命翻案出狱、加官晋爵的进程!”关必升仿佛有点遗憾:“他妈的,曾刘要是不放俞文斌、杨道安几个出来,老子们还不是可以刷标语:‘还我俞文斌!还我杨道安!’,他们是杨道远,我们杨道安,兄弟俩!”说到最后,自以为幽默,笑了。然而,谁也没笑。李卫东心里尤其沉重,文子风向他悄悄透露:“批林批孔批周公。你没看见,有的报纸上描绘的孔丘形象是谁呀?”问文子风,是他自已的发明,还是内部消息?文子风讳莫如深一笑。

李卫东十分迷惘:这岂不是将矛头指向总理?

十三、要你永远做俺的情人

清浅的白水河可算作栗北、栗南一道天然分界线。每到秋天,尤其显眼。北岸是土黄色岗地,树木萧疏,稀稀落落的衰草瑟瑟发抖,一派肃杀景象。南岸则如一浪高过一浪的山峦,松树、柏树、榛树依旧苍翠欲滴。一棵棵乌桕树在绿色背景映衬下格外斑烂耀眼:叶儿由翠绿而嫩绿而鹅黄而金黄而桔红而大红而血红,仿佛千万只彩色蝴蝶攒集枝头,赏心悦目。往深山里走,大自然会慷慨地奉献深红的山楂果、紫色的野葡萄、乌黑的棠梨;天空飞着肥美的野鸡、斑鸠,地上蹿跳着胖嘟嘟的野兔、獾子;运气好,会遇上身材俊逸如美女的麂子,用惊惶眼神打量几下不速之客,瞬即箭一般消逝丛林中……至于狼和花豹,许久以来,传闻凶残,其实,性情害羞,绝不无缘无故接近人,能够看见应该是眼福。

立言发配到农场,固然对冤屈耿耿于怀,心情压抑,马上为栗南风物吸引。他很快适应周围一切。天气晴和,与园艺组农工挑箩筐进山找棠梨,摘回种在苗圃里当玷木嫁接梨枝;寒风呼啸,在桃林剪一会残枝,几个人找个草棚围坐生起火塘,边取暖边吹牛。一声噼啪,师傅掰开树蔸,找出烤熟的越冬幼虫,叫做“木花”,请立言尝尝。他毫不犹豫丢到嘴里,吃着称赞着:“真香,像油炸蚕蛹呢!”农工们哈哈大笑,未想到一个大学生、教书先生这般随和融洽。天上旋舞硬币大雪花,立言学着农工穿条短裤,上身赤膊,在水塘里徒手捉鱼。塘里水已用水车车得齐脚脖深,鱼儿在水中露出脊背四处乱蹿,呼啦啦拨水声和欢叫笑骂交织一片,热气腾腾。常常鱼儿抱起了,突然,被挣扎的鱼尾巴掴一嘴巴,人仰面跌坐泥水里……但谁也没感到寒冷,直嚷:“鱼头有火啊!”;开春,早早起床去山坡茶地采摘尚含露珠的“一尖带两叶”,而后,倒进大铁锅焙炒,双手被烧得发白的铁锅烫成脚茧般厚硬,汗珠成串滴进锅中,化作盐花与茶霜融为一体……表面上看,立言随遇而安,吃苦耐劳,实则,他笃信孟子“天降大任”一说,既然命运将你抛到艰难的生活角落,就不应虚度,而该有意识锻练自已承受力和毅力,同时,丰富阅历。他想,这么做,终会对未来有好处的。

在农场,立言交了许多新朋友,也遇上老同事,就是倪小凤。这位女大夫在造反派胜利后,彻底解脱;但,并没像其他受资反路线*的人加入造反队伍。因而,清队、两清安然无恙。却为李树清调戏,不肯顺从,发配僻远的山间。

倪小凤初次见到立言,圆圆面庞虽然泛起温和笑靥,大眼睛里满含泪花;甩动一下齐耳短发,清清嗓子,伸手招呼道:“你好,刘老师!”立言握住她的手勉强笑着:“想不到在这里遇见你……”小凤的手软和、温暖、湿润,立言顿时感觉特别亲切。女大夫使劲将他的手捏一下,满含内疚地:“你不是为我们说话,也不会落到如今地步!”立言急切地摇头:“不,不能这么说。就是不为你们那天下雨吃饭的事,也会为别的事儿。我生来见不得整人,最终要造反的。怎么扯上你呢?”倪小凤似乎释然,放了手,说:“农场医务室由我当家,有什么来找我好了。”立言做个怪相:“一个医生,一个火葬场里人,找了可不是好事啊!”倪小凤笑了:“又不是捏着鼻子灌药你吃。食堂的菜水煮盐焖,我这里小灶炒菜油水厚,味道总要好些嘛!”立言答道:“行,多准备点鸡鸭鱼肉!”

农场北面是茶林,那里有一排洁静平房住着拖拉机手。园艺组几个有特殊关系的人也住在平房里,向南,走过一片村庄、两方池塘,便是酒坊、农工宿舍、食堂、场部办公室。隔着砂石公路,西边有供销社、医务室。医务室东边为一望无尽的桃林和稻田。医务室离食堂咫尺之遥,倪医生只要弄了好吃的菜肴,总要喊上立言。连园艺组知青王国光也沾了光。王国光是上海人,与立言很谈得来。立言奇怪他怎么大老远独个下放栗阳?王国光告诉他,哥哥王国华在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里跳洪常青B角,刘庆棠是A角嘛。哥哥的岳母是武昌文化局局长,与华大为是战友,介绍到农场,招工能够照顾嘛!王国光与华大为的儿子华国庆年纪相仿,两人很相与。听了立言遭冤屈的事,他俩愤愤不平,要向华大为投诉。立言早知华大为被造反派斗得很厉害,一笑,说:“不起作用。”心里思忖,连志鲲作为第一把手都解决不了,何况他人?他真切感到,关涉路线问题,个人力量是微不足道的。

农场里工人真是五湖四海,有山东人、青海人、河北人、新疆人,但以毗邻的河南省里人最多。农场内干部大多犯有各种错误贬谪而来,由于拿工资、吃皇粮,依然高人一等。农场里也有很多造反派。那年代,只要观点相同,就算自已人。立言初来乍到,有两个造反派头目主动亲近。立言瞧两人,叫“胡富财”的,獐头鼠眼;自称“李良璧”者,满脸横肉。感觉绝非善类,并不热乎。倪小凤称赞道:“你的眼睛真亮,这两个家伙,一个偷鸡摸狗,一个因为拦路*坐过牢!”反潮流的风刮到栗阳,胡富财和李良璧找到立言说:“刘老师,你也是受*的造反派,帮我们写大字报吧!”立言听他们说的全是毫无道理的个人恩怨,委婉地回答:“我对农场情况不熟悉。再说,张书记很照顾我,怎么好撕破脸写人家?”张书记不知怎么得知这件事,找立言谈话;首先表扬他改造得很好,立场坚定,表现不错;接着,语重心长地:“毛主席教导我们,牛鬼蛇神每隔七八年要跳出来一次。小刘,你算算,从六六年到现在,是不是恰恰有八年了?”这位目不识丁老人对伟大领袖革命理论的高见,让立言觉得很滑稽,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笑了。张书记认为这是赞同的表示,很高兴:“小刘老师,听我的肯定不会错。上次,我趁王老师住院,要你到场部中学代课,准备让你就那么复职任教啊!你去了学校还坚持写什么申诉。结果,大摞申诉转到华大为手里,他发了脾气,说我政治上糊涂,只知道喜欢有文化的人,没改造好就滥用。我只得让你又回园艺组劳动。你再安心劳动几个月,我写报告直接调你去场部中学,还不批,老子就抹脸,同他蹦!这家伙同我一样是大老粗。不能自已没文化就薄待有文化的人嘛!”这番话令立言十分感动,他知道,张书记决非因自已拒绝与胡富财等掺和,就用语言收买。以老头子洁身清廉,不惧任何大字报攻击。尤其是最后一句,立言听来感慨万端:如果每一个党的干部都像这样重视知识分子,自已命运,国家的命运,将是多么美好啊!立言也知道,以张书记德高望重确实能让自已几个月后重执教鞭。然而,他有中国知识分子的传统执着精神,不愿苟且偷生,必欲把冤情昭雪,弄个水落石出,方始心安理得;只是不忍有拂老书记好心,当时,点点头。

倪小凤时而赞成张书记逐步解决问题的方式,时而同意立言坚持原则,分清是非的主张。她总觉得立言是因自家罹祸,心里不安,有种歉疚感。

初秋的一天,立言刚吃罢晚饭,小腹突然一阵剧疼。他到医务室找倪小凤,告诉道:“不晓得是喝了凉水,还是吃不惯硬面镘头。我本来就有肠胃炎。给点止痛片就行了。”倪小凤放下饭碗,皱起眉叹口气:“唉,三十岁的人了,还没个家,生活不规律嘛!止痛片哪能乱吃?让我检查检查,是不是急性兰尾炎?”说着,关上门,要立言到后面病床上躺下。

医务室外间玻璃柜里摆着各种药品和医疗器械、一张条桌、几把供患者坐等的凳子。隔墙后面,支张雪白检视病床,再向后,就是倪小凤的卧室了。立言躺在床上,从西窗可以看见远处桃林氲氤一片轻烟,薄薄地,如同水彩画中风景。太阳已经落土,唯在地平线上的云层留有一片桔黄、橙红。倪小凤挂着听诊器进来拉上白色布帘,又关了装嵌毛玻璃的窗页,夜暗便陡地提前降临,并且,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小凤两个。立言有些不适应。偏偏倪小凤命令道:“解开裤子!”他咬咬嘴唇解开皮带,把裤腰往下捋一捋。然而,不合要求,小凤说:“还往下褪!”立言只好将裤子挪至肚脐眼。小凤气得笑起来:“怎么像害羞的大闺女?!”说着,亲自动手把他裤腰拉到髋骨下面。立言闭上眼睛,只感到有阵轻风袭进胯部,吹拂得萋萋芳草颤动,痒痒地。他不由有点心猿意马;竭力镇定着,两手紧紧地抓住床沿。听诊器如探雷器在他小腹上游移好一阵,小凤方始吁口气:“不是兰尾炎。”立言一听,似乎疼痛消失逝,就想坐起,不料,又一阵疼痛,倒在床上了。倪小凤嗔道:“慌什么呀,你!还没完啊!”随即,两手轻轻揉搓他的腹部,咕噜咕噜几声肠鸣,立言顿时觉得轻松好多,同时,有种软绵绵*。他无力地说道:“咳,好了……”小凤还不让他起来,张开手按着肚子,另一只手捶那按着的手背,如同澡堂捶背手法。她小手指张得那般开,摁倒生命之根下一片须根。柔软、滑腻而冰凉。仿佛注入什么,立言顿然感觉血管贲张,热血沸腾,浑身发胀;他不觉睁开眼。眼前的女大夫也许称不上绝色佳人,甚至眉毛显得太淡,皮肤不够白嫩,但,五官周正,眼睛圆而亮。温柔气韵又平添几分魅力;尤其身材可人,用农工议论的:“倪大夫,该凸的位置凸,该凹的地方凹。”很激发想象,令人想入非非。况复,立言瞧她此刻脸上表情平板,眼神却变了,水汪汪,晶莹欲滴。是躁动,也像鼓励。从伊身上幅射的温热裹住他。他到底承受不住,匍匐草丛间那根“华表”热烘烘,麻碌碌,痒酥酥,眼见要硬梆梆竖立起来,不由一个反射,腰肢悸动弹挺一下,双手捉住她双手,几乎带点央求:“倪大夫……”小凤迎着他火辣辣眼光,含着笑,低如耳语地:“外面……早拴了……”简直是再明白不过的暗示。

窗外,有归巢老鸹噪叫,有叮当牛铃,有风摇动树枝,切近而飘渺,恍如梦境……

突然,立言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边提裤子边伸脚趿鞋下了病床,系着皮带,尴尬地笑道:“不疼了,完全好了。”倪小凤显得很窘,咬着嘴唇勉强笑着说:“真是妙手回春?”立言认真地回答:“的确好了。再揉一阵我会失态。”这既算玩笑也是解释。他不忍有拂伊一番情意。听他这般坦白,小凤垂下眼帘,怏怏地:“我不如你那司徒年轻美貌,是吧?”立言急切辩解道:“不,不,你的温存善良很教人心仪。一个女人一个味嘛!”说完,发觉最后一句玩笑话未免唐突,赶紧转个话题,边说边外走:“你爱人好久没来吧?”岂知,又问岔了。小凤低下头抚摸胸前纽扣,伤心地:“你以为我是很随便的女人,是吧?刚才……我并不是……不是因为好长时间夫妻没相聚……我总觉得欠你一笔情,想补偿……”立言感动地:“我明白。你的善良和同情在我心目中很崇高。我怕对不起你,也怕对不起张书记。唯愿我俩保持纯洁关系。”说着,拉门栓时,忍不住又开起玩笑:“有部电影里说,同情会产生爱情。如果不是背负不白之冤,真愿拼着以身试法,一亲芳泽呢!”倪小凤噘起嘴,搡他一把:“去你的!有贼心无贼胆的口头革命派!”立言踉跄出门,与王国光撞个满怀。王国光叫喊起来:“刘老师,你怎么得罪倪大夫呀?”倪小凤掩饰道:“他感冒了,又不愿吃药,教他猛地惊出一身汗!”说时,顺手从柜里拿过一包药递给王国光:“回去监督他服了。”

回宿舍路上,王国光笑着说:“我看倪大夫蛮喜欢你呢!”立言拍拍小伙子肩膀:“你还是根秧苗,懂什么?!”

当晚,立言久久难以入睡。他既欣慰自已有理智,克制冲动,避免了错误,没伤害那好心女人;又津津有味地回味与倪小凤缠绵时刻。想到情深处,忍不住抚摸她抚摸过的地方,辗转反侧间,终于来阵大渲泄!出身热汗,他才感到轻松了,满足了。但是,觉得犹未尽兴,摸黑起床找了纸笔,伏在枕上急速地写起来。写完心里的话,又在心中默默背诵好多遍,方始香甜入梦。第二天,他将鬼画符般稿子整理好,誊抄工整,瞅个空,递把倪小凤。倪小凤见是首小诗,瞟题目便笑了。全诗是这样的:

给倪小凤大夫

你圆月般脸庞永远挂着温情

说话时,总带亲切柔和声音

当你的眼看着我的眼

我疼得发抖的神经顷刻宁静

当你的手抚摸我的小腹

顿时,冰凉的肢体注满热情

啊,大夫,你不仅医治我痛苦的肉体

还能医治我痛苦的心灵!

倪小凤看完,不由卟哧笑了,直称写得好;立言正自得意,倪小凤提议道:“我拿去给张书记,让他登在场部墙报上供大伙学习!”立言明晓得开玩笑,还是慌忙叮嘱:“除了你,谁也不能看啊!”倪小凤歪起头盯着他,吓唬道:“谁叫你写这些乱七八糟东西调戏人!”立言叹口气:“唉,我是番真情实意啊!唯愿我俩保持这种纯洁同志关系嘛!”小凤撇撇嘴,不屑地:“知识分子一接触实际,就成了银样蜡枪头!”立言夸张地吐吐舌头,缩下颈子。

说是说,笑是笑;从此,他俩虽然亲密无间,却没做出乱性的事儿。

这年,在武胜路新华书店墙上张贴了“题大字报——兼答陈宝卿”,仿佛逃避追查,立言急匆匆回到栗阳。照例,他又去县信访室申述一遍。接待人员这次虽然语气和蔼,没斥责他翻案,却一味推诿搪塞敷衍,仍是于事无补。用栗阳俗话形容:“软*日人”——让你抱着希望等候满足要求,撩得心痒难熬,却又解决不了问题!

出县委会,立言心情郁闷,一筹莫展。现在他已无所谓“雄心壮志,远大理想”。倪小凤那天 “三十岁的人了,还没个家” 的叹息,一直萦绕心头;他得尽快弄清问题,找个对象成个家,安定下来。似这样有理无处讲,有冤无处伸,何时能出头啊!

突然,有人拽住他胳膊。回头看看,又是田家宝。他带着歉意解释,那次调查根本没想到是整治立言,故而照直说了。未料到,竟将立言打成栗阳右倾翻案总根子。立言苦笑着安慰道:“你按事实讲,也没什么难为情的。本来就是冤屈,翻案何从谈起?要整人嘛,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听说立言才从武汉回,田家宝问及江城反潮流形势。立言给他详细讲了一通,讲罢,恨恨地:“他们整起人雷厉风行,百姓疾苦完全不放在心上;你有冤伸,哼哼哈哈,踢皮球。反正他有工资拿,有官当,有时间磨,哪管百姓死活?真该反一反!即使失败了,也闹得他不舒服!”田家宝赞同道:“你的问题,只有闹大,闹通天,才会引起重视,得到解决。你忘记了?文化革命中经验都是这样的嘛!”这话教立言最终下定决心,拳头捏得嘎嘎响:“闹!他娘的,完全是逼上梁山!”

于是,田家宝领立言到东街一间小茶馆。栗阳的茶社远不如武汉气派:没有嵌骨图案八仙桌、红木长靠椅、黄铜长嘴大茶壶、蓝花加盖细瓷杯;只有一米见方小桌子,桌面薄而粗糙,如肥皂包装箱;顾客坐在矮凳上,形同蹲着。搪瓷杯也是缺胳膊少腿,大多没有把儿,并且,满是茶垢锈斑。却是宾客盈门,高谈阔论,热气腾腾……

田家宝进屋时,桌边的人纷纷向他打招呼、让座,叫他“田老师”,热情而尊重。当着田家宝介绍立言是武汉来的,一个老板模样的老年人跛着腿奉上茶,叫大伙雅静,请立言讲武汉的反潮流。立言道声:“谢谢。”呷口茶,捧着杯儿站在屋中间讲谢妙福,讲王华珍,讲武齐骅,讲大字报,讲宣传车*,讲反潮流战士对两清的控诉和要求。讲到高兴,立言把自已那首“题大字报”的诗朗诵一遍。人们报以热烈掌声。田家宝说:“噫,你朗诵的不是《反潮流之歌》吗?今早,音乐学院同学刚给我寄来的。佚名作词,南宫骊珠作曲。词写得好,曲也谱得好。曲子是揉合琵琶《十面埋伏》、二胡《江河水》旋律,二重变奏。又激越又悲壮!”说毕,轻声哼了起来。立言倾耳听了,果然慷慨激昂,鼓舞人心。他未曾料到自已即兴之作,让骊珠世妹谱得如此大气磅礴,动人心弦。伊笃定不知是他写的诗歌呢!想到因为问题没弄清,不好意思见老师南宫教授,也不知老师近来身体如何?不免怅怅地;但,他毕竟很兴奋,对田家宝说破:“佚名就是本人。”说着,讲了诗歌写作经过。田家宝钦服地:“我是奇怪你怎么背得一字不差!诗句语气也像你的风格。”奉茶的跛子称赞:“好文化!赶明日教我们头头孙麻子见见你。”一位眉眼俊逸的青年叫道:“我看刘老师口才和文笔,县委书记陈志鲲也比不上!”立言唯恐说出格,捧着杯子,拱拱手:“我只想当个造反派作家!”

茶馆里气氛陡地热烈起来。人们纷纷向立言诉说自已遭遇,那些悲惨故事,可用句京剧唱词总括:“都有本血泪账!”其中,以老年跛子聂大平身世最为典型。

聂家是城市贫民。聂大平在供销社当营业员,因为看不惯书记整人、玩弄女职工,怒而造反,被选为革委会主任。清队时,打成5?16份子受到批斗。毛主席号召“不在城里吃闲饭”,书记趁机将他一家作为闲散人员下放农村。聂大平年过五旬,祖祖辈辈在栗阳做小买卖,又有咯血的支气管炎,哪能从头学农活?农民也不堪重负,队长派拖拉机将聂家四口人送回城里。书记却以遣返“倒流人员”名义,再次押解农村。但,不久,聂大平又回到老屋。如是者三。书记最后来个“绝活”,把聂家人强行拉上汽车,家俱甩了上去,而后,用几根粗钢缆系了屋梁,发动两辆汽车。就这样,聂家老巢轰隆坍塌,灰飞烟灭!路人打抱不平,指责太做绝了。书记振振有词回答:“土地是国家的,任何个人不得强占!”聂大平眼见祖辈老屋化作废墟,痛不欲生,从飞驰的汽车上跳下,结果跌断腿。出于革命人道主义,书记把聂大平送到医院治疗,汽车载着聂家另外三口继续沿着胜利方向前进!

聂大平就这样瘸了腿,从此无家可归。但是,书记并没就此善罢甘休。听说聂大平二儿子聂焰过继其弟聂仲平,也要聂焰去聂大平所在生产队团聚。聂仲平不肯,“县下放办”对仲平老婆巧巧说:“要包庇聂焰,你夫妻俩和三个女儿也去农村!”巧巧害怕不过,背着侄儿同丈夫商量。仲平当然不答应。只将老婆臭骂出气。夫妻俩的争吵让隔壁聂焰听见,过来对叔叔婶婶说:“小爹,妈,你们不吵了。我走,不带累你们……”

聂焰是县蓝球队主力,小伙子背个蓝球去了武汉。他住在武汉军区一个同学那里。百无聊奈之际,天天泡在球场上。聂焰身材魁伟,身手敏捷。军区后勤部长看中了,收他到军区蓝球队。不想,栗阳硬不肯转户口,说他爹是5?16份子,本人为下放对象……后勤部长亲自坐“伏尔加”到栗阳,大发雷霆,将县人武部长、革委会主任于廉训了一顿,才办了手续。现在聂焰和后勤部长女儿结了婚……

聂家富有传奇的故事令立言热泪盈眶,不由问道:“这样还解决不了你的问题?”聂大平摇头:“他能顾自已就不错了,哪可解决几口子问题啊!”立言又追问:“他们这样胡作非为,难道陈志鲲完全听之任之?”大平回答:“这不怪陈主任。那时他还没主事呢!”说着,又讲:“陈主任也是你们武汉人。他爱人李大夫真是菩萨心肠,听了我们申诉都流下眼泪。聂焰说那年与她同火车来的。可惜大伙在街上递申诉给李大夫时,他去同学家喝酒了……咳,李大夫再同情我们这些受苦人又怎样呢,还不是解决不了?”

立言把茶杯放在身边桌子上,手一挥,朗声地:“同志们,这说明事关路线,个人荣辱恩怨是丝毫解决不了问题的。只有彻底赢得路线斗争胜利,才能改变我们的命运!”

他这番鼓动激起强烈反响。屋内一片嚷嚷,有说,我们聚在一起就是想办法;有说,我们学武汉反潮流;有说,正在敦促头头出来;那位眉眼俊逸的青年连声叫着:斗!斗!斗!

田家宝悄声对立言耳语:“你不是说,武汉抓人吗?栗阳肯定也会动用警察……”

立言知道他是经院派音乐家性情:好激动却又敏感、胆小且带神经质。有年冬,立言准备多买些鸡子拿回家送人。但,到年终鸡不易买且火车不允许携带活物。庄德浩教他做成“风鸡”:带毛挖去内脏,抹上盐,塞满稻草挂在墙上。吃时,鲜美如刚屠宰。褪毛还不用开水烫呢!立言先买只鸡如法炮制,若实验成功,大量生产。风鸡挂了十来天,果然毛色光鲜,栩栩如生。立言同田家宝拿到厨房褪毛,观其肉色亦红嫩新鲜。岂知,一刀剁开,竟然滚落大团纠结蠕动的拖尾巴肥蛆!立言从没见过如此恶心,如此丑恶,如此肉麻景象,“呸”地吐泡涎,丢了刀;田家宝却打个寒噤,浑身顿觉奇痒,满身起红疙瘩,吃药打针,折腾一星期,方始痊愈!这般脆弱神经,难怪“清队”时李树清端出立言,音乐家当场呕吐不止!

听田家宝这般说,立言扫扫满屋人:“家宝担心栗阳学武汉,用警察*,哪该怎么办?”这疑问让大伙噤住了。田家宝又怕人们冷心,散了花:“先做好组织工作,抱成团,保持沉默,静观其变,等待事态发展。”这也许不失为一种策略,武汉7?20事件发生,栗阳问题顺理成章,迎刃而解。然而,立言经过几年折腾,深有体会,已然下定决心,脱口而出:

沉默啊,沉默,不是在沉默中灭亡

便在沉默中爆发

与其在沉默中灭亡

毋宁作次冲决罗网的拼杀!

立言刚朗诵完,眉眼俊逸的青年霍地站起:“刘老师,我叫高松,棉纺厂职工。家庭出身工人。就因为写大字报提了领导意见,打成北决扬份子,全家下放农村。不怕你笑话,三十岁的精棒棒小伙子,连个儿子都养不活。我已沉默三四年,再沉默下去,只怕永远闭住嘴!”高松一表态,人们群情激昂,纷纷揎拳捋袖,决心拼个鱼死网破。田家宝也觉得,只有社会上动起来,才能给革委会中群众代表以底气号令百众,形成气候,最终夺取胜利。于是,慷慨激昂地:“拼了,看他们抓不抓得完!”

一看群众起来了,立言同大伙商量斗争策略,并按各人特长,进行具体分工。

这天,立言让高松抄誊了《反潮流之歌》去大十字街张贴。高松写得一手漂亮的柳体行楷,风骨清丽,遒劲有力,十分受看。立言认为将《题大字报——答陈宝卿》改名《反潮流之歌》改得好,故而仍用这题目。大字报刚贴好,围观者里三层,外三层,赞不绝口。

突然,田家宝喊声:“快闪,黑皮来了!”黑皮是城关镇派出所所长普世泉,因为皮肤黝黑而得名,身材高大,满脸横肉,诡计多端,心狠手辣。听见警报,立言、高松及几个伙伴分头躲避。岂料,普世泉早在各路口设有暗哨。立言刚踅到西街,让个大胖子堵住。所幸胖子动作笨拙,伸手抓他领口,为立言猫腰从肥胳膊下钻过。但黑皮已带人大步赶来,并吹着哨子。立言瞅见前面有三个便衣摆开一条线单等他自投罗网,慌忙踅进小巷,打算拐向护城河逃逸。不防,跑没两步,在座院子边被人拽住。立言定睛一看,是柯红霞;不由怒目相视,问道:“你想怎么样?!”柯红霞说:“啰嗦啥呀,快进去!”说着,一把将他搡进院子合上院门弹子锁。这时,只听有人大声叫嚷:“快,他进了这条巷子!你们两个去护城河堵截!”立言想从门缝瞅瞅外面动静,柯红霞赶紧拉着他膀子进堂屋,掩上门;又将他推进厢房也关了门,悄声埋怨:“胆子真大!有什么好看呀?就是要抓你嘛!”立言扫扫房间,有床,有桌椅,有收音机,站在屋子中间,冷冷地:“再加几个也捉不住我呀!”柯红霞皱起眉嗔道:“那你跑什么呢?我知道你会几下拳脚。袭击警察意味什么?!”说着,笑了。立言依然冷冷地:“你为什么救我?”柯红霞撩撩短发一笑:“喜欢你呀!”这女人浓眉毛,深眼窝,高鼻梁,五官虽然周正,皮肤黑粗,如同印度血统。但,身体丰满,十分性感。立言心一动,顿起一股恶毒念头:“你的奶水还胀吗?”柯红霞撇嘴一笑:“还记得那句话呀?今天是不是想帮我挤一挤?”立言恶狠狠地:“是的。今天没人看见嘛!”说着,伸手摸她高耸的胸脯。柯红霞笑着往后一趔,想躲闪,不防,立言搂住腰身抱起将伊放倒床上,同时,手探进她衣服下襟解裤带。女人笑了:“我自已来嘛,简直像强奸!”说着,自已脱衣服……

立言和柯红霞*地缠绵半晌,而后,一会抽个枕头垫在她臀部下;一会把她两腿扛在肩上;一会将她拖到床沿,自已则站立地面耸动,口里还解说:“这叫‘老汉推车’。”柯红霞用胳膊捂住眼,柔若无骨,快活地呻吟着,任他摆布。直到立言筋疲力尽,坐在床头,双手揉搓她的*,问:“过不过瘾?”她笑了,旋即,眼睛里涌出大颗大颗泪水。立言讥讽地:“高兴得哭了?”柯红霞摇摇头,哽咽地:“我看出……你……你是报……报复我……是玩……玩弄我……”立言装做不懂,一只手挽着伊颈项,一只手依然捏着硕大奶房:“你怎么这般说?”柯红霞霍地坐起,用手掌抹着泪水:“你肯定认为,是我把你女朋友招工进厂的事告诉李树清,找到厂里拆散你俩,所以今天报复我!我明知你心里怨恨,报复我,明知玩弄我,我还是开心!”说到最后,含泪笑了。见立言不吭声,知道猜中了,便一五一十将李树清阎赛安商量害他的真相讲了出来。立言惊讶地:“这是真话?!”柯红霞将他手一扒,噘起嘴,背过身,轻若无声地:“人家身子都给了你,还会骗你?”立言心里一格登,瞧伊神态不像是假,再想想司徒所讲事情经过,方知错怪柯红霞,慌忙抓起床头衣服给她披上。柯红霞转过身,嗔道:“明白错了吧?”这话似乎双关,立言有些发窘,想用句玩笑打破尴尬:“你的胸脯比脸白多了呢!”柯红霞抿紧衣服,头发一甩,撒娇地:“不让你看!”

穿好衣服,立言定定神,环顾四周,发现墙角靠放着几把钢叉、红樱枪、偃月大刀,壁上挂把宝剑。早听说柯红霞出身武术世家,并不奇怪。等她也整理好衣衫,道声谢,就要开门而去。柯红霞趿着鞋,赶上前由后面一把抱定他,一对热烘烘的大*紧贴着他脊梁,头枕着他肩膀:“不行!做完了就走路?简直像嫖婊子一样!”最后一句形容得又确切又滑稽,教立言哭笑不得。他头也不回地问:“我承认我错了,对不起你,还要我怎样?”柯红霞将他扒转身,脸对脸紧搂起,大眼睛忽闪忽闪盯着他,用家乡话柔声地:“要你永远做俺的情人!”立言摇摇头,坚决地:“已经知道错了,就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女人一笑:“这错误你还能拈下来?也抹不掉。做一次同做一万次有什么区别?”立言本来懊悔自已造次,犯下无可挽回错误,柯红霞顶得他没话可说,并且含有要挟意味,一烦躁,抢白她:“你怎么这般没有廉耻?!”说毕,将她一搡,未曾想出手太猛,以至把女人推个仰面倒地。他正准备趁机离开这是非之地,门却咣啷一声洞开。当门立着两条大汉,身个均在一米八开外,孔武有力;其中,圆头短发蓄连鬓胡的汉子戟指着他恶骂:“好小子,竟敢在爷们家里撒野,看老子打断你的狗腿!”立言吃了一惊,语不成句地:“你……你们是什么人?”连鬓胡冷笑着吼叫:“我是她男人!”说时,操起门角红缨枪就要剌向立言;这时,柯红霞发疯般冲上来挡在前面,张开双臂护住立言:“洪得宝,你敢!”年轻的汉子说:“婶婶,我们在外面听见这家伙刚才不是把你打倒在地?”柯红霞“呸”地啐一口,骂道:“滚!老子的事不要你们管!”;见丈夫仍挺枪僵持着,返身从墙上抽出宝剑,哗地一挥,将红樱枪削为两截,拿剑指着威胁道:“滚不滚?不滚,老子一剑一个戳翻了!”然而,门口两个人,一个悻悻不已,一个疑云满面,并不离开。于是,柯红霞换种口气:“洪得宝,结婚时,你对我保证过:不把我当笼中鸟,给我充分自由!今天怎么啦?刘老师是我白水中学同事,我和他叙叙旧都不允许?”连鬓胡听妻子这番话,丢了手中半截枪杆,就梯子下楼:“既是这样,走,大枣,我相信你婶子不是*的人!”说完,向立言拱手致意:“刘老师,待会去家里喝酒,我们走了!”

在这场戏剧性冲突中,刘立言自始自终呆若木鸡。有了这支插曲,他不便马上就走,听见院门带上,解嘲地说:“看来,你爱人蛮怕你呢!”

柯红霞一笑,讲起她与洪得宝结婚的经过。她是河南唐河人。那里,天气苦寒,又缺水。故而,乡亲们长年外出寻生活:做木工,打油,烧窑,拉架子车,玩白老鼠,耍猴变戏法,使棒弄枪卖药,甚至乞讨……听到这里,立言会心地一笑:“我总认为你们河南人像欧洲吉普赛人,喜欢四海为家,到处流浪!”柯红霞卟哧出声,嘴一噘:“鬼话!你去住住!土地贫瘠留不住人呀!”辩驳罢,继续她的故事:柯家营是个武术之乡,小学毕业,她便同父亲和叔叔四处卖艺。十八岁那年,来栗阳摆场子,在地质勘探队的洪得宝对柯红霞一见钟情。洪得宝喜欢看《七侠五义》、《蜀山剑侠传》,痴迷武术,要娶这个流浪的小姑娘。开始,他那当栗阳公安局长的父亲断然反对与卖艺人家结亲,可是,终于拗不过独子的任性,托城关镇派出所普黑皮向柯老头求亲。不料,柯老头不同意。声称姑娘早已订了娃娃亲。普黑皮就以“盲流”罪名将柯家一家三口关进收容所。柯氏兄弟原以为唐河、栗阳相邻不打紧,此前持有证明来栗阳未见询查,这次一时疏忽恰恰惹出事儿!聪明的红霞却从收容所所长口风探知真相。为了免得父亲叔叔受苦,答应婚事。普黑皮钉钉子回脚,让柯红霞与洪得宝当即开好结婚证。等柯家兄弟获得自由,早已生米做成熟饭。实事求是,洪局长和洪得宝并没吩咐普黑皮胡作非为。但,柯老头对逼婚耿耿于怀,很不喜欢女婿。尽管洪得宝专门买了这座大院给岳父安居享福,请他传授武艺,老人天生有股“仇官”心理,仍浪迹天涯,四海为家……洪得宝深知武林中人豪侠慷慨,崇尚自由,许诺自已绝不耍男子汉脾气,不把红霞当金丝鸟,找门路送妻子进体育学校深造,安排教学。并心甘情愿放弃有发展前途的专业,调回栗阳公安局干毫无兴趣的内勤工作……

立言感慨万端:“一个女人能得到男人这样挚爱,真是最大幸福啊!”

柯红霞深有同感:“洪得宝确实对我很好。去年听说李树清对我动手动脚,尽管我一掌将李胖子搡个后滚翻,他还要找到白水拿枪崩他!不是我拦着夺下枪,真会出人命。后来,找门路把我调到城关镇。住在一起,小孩要他妈带,我的衣服,他帮我洗……”

立言笑了:“他成了家庭‘妇男’。你要好好爱他啊!”

柯红霞吞口涎,显出极满足样子:“我当然爱他。”说着,发觉立言弦外有音,调皮地一笑:“同时,我也喜欢你!古代,齐人有一妻一妾;现在就不兴女人有丈夫,有情夫?”

立言觉得这比喻颇有趣:“搞半天,我是你的妾!”说毕,担心话岔了,赶紧补充一句:“李树清把我说得那般十恶不赦,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柯红霞很认真回答:“那次清队,李树清把你端出来,原以为你会惊恐万状,俯首贴耳。哪知,你毫无惧色,气焰万丈!”说着,学起立言当日大闹批斗会的样子:“我喜欢胆大妄为孙猴子的性情。就那一刻爱上你!”话说完,又一把从背后搂住他。立言顿时感到脊梁暖融融,又柔软又富于弹性;几乎承受不住,不由叫道:“又来煞了!”比较继瑛、司徒,乃至小凤的温柔缠绵,柯红霞的粗豪火辣,**,另有别样风情;误会解开,立言真有点喜爱伊了。但他轻轻地解开她搂抱的双手,转过身:“你,包括我也不能辜负洪得宝的信任啊!”话虽未免扫兴,此刻动作轻柔与刚才猛力一搡截然不同的微妙变化她体味到了,很是欣慰。瞧她笑着,神色怏怏,立言逗道:“你不是说,一次与一万次没区别。反过来想,一万次与一次又有什么区别?刚才已有好几次嘛!”瞥见她眼里又闪烁火花,赶紧庄重地:“武林中人可是一诺千金啊!”这一说,果然让柯红霞冷静了,手一挥:“好,你走吧!但是,我也要同你反潮流!”

一路上,立言匪夷所思:她为什么要参加反潮流?不想,在以后日子,柯红霞每每从洪得宝口里听得公安局对付反潮流的动向,随时通风报信,致使栗阳*举措很难奏效。高松见她总抱着儿子小宝作掩护,笑道:“嫂子,你这像是解放前的地下交通员呢!”立言很喜欢胖乎乎的娃娃,抱过来逗道:“小宝,喊我爸爸,买糖你吃!”小宝带窝的指头揪住立言鼻子,另外一只藕节般小手伸向他:“把、把、把把……”立言开心大笑起来:“听,喊爸爸了!”柯红霞捶他一记:“想得美,你没这本事!”

十四、这是第二次文化革命

这年,从立冬到腊月间,栗阳一直艳阳高照,暖融融。天公似乎有意作美,给街头贴大字报的人们一个好天气。对于街头大字报,华大为与陈志鲲态度上有分歧。华大为认为,是牛鬼蛇神翻天,破坏社会秩序,应该抓起来;志鲲觉得这帽子按不上。大字报内容不过是要求落实政策,仅仅为求生存。*中央[1973]10号文件上,周总理批示:为民伸冤。不正体现党中央对人民群众的深切关怀,同时也反映冤狱遍地的社会现象! 细细究来,栗阳从清队到两清,在人的处理上,的确存在不少问题,再说,四大是宪法赋予每个公民的正当权利,有什么理由抓人家?就连一贯主张铁腕政策的县委常委、公安局长王槐青也感到抓人不是办法。他吩咐城关镇普世泉抓过好几次人。很明显,人家只是写大字报批林批陈,批刘丰、曾思玉,没有反动言论,有四大自由,怎么定罪?难道指责他们批林批陈批刘丰曾思玉错了?第一次抓高松,这街痞子不但不怕,倒挺高兴,说:“正好,我愁没地方吃饭。把我请进来,吃饭不要钱不要粮票。我家还有三口子,带个信,让他们也来享享福才好呢!”例行公事,询问一番,要他回生产队,这家伙竟然赖着不肯走,大剌剌地说:“你们是怎样把我抓进来的,道理讲清了再那样送我走!”好不容易找个与他熟份的户籍劝他走路,临出门,高松做个怪相:“下次有这好的事可别忘了再请我啊!”王槐青在常委会上汇报完,最后说:“有道是,官都不管没脸的百姓,遇上这种痞痞癞癞的东西如何治?我那里经费粮食可是有限啊!”华大为翻着眼盯王槐青半晌,心里直骂窝囊废,怕承担责任,白白提拔了他;末了,只能恨恨地:“那就让他们跳,跳累了,跳饿了,自然安静下来!”

栗阳大字报由此受到默许而合法化了,越贴越多,越写越尖锐。这天,志鲲又准备上街看大字报,古秘书劝阻道:“尽是老生常谈,有什么好看的!真想了解情况,像华主任派人抄回给你过目不是一样?少华,我俩去抄吧!”说着,向舒秘书递眼色。指望组成统一战线。岂知,舒少华反倒赞成志鲲做法:“古卫国,你总担心陈主任遭围攻。正如陈主任说的,共产党的干部害怕群众,就不是共产党的干部了!实际上,看了几次大字报并没发生意外嘛!”说完朝古秘书讥讽地一笑。

这个刚从大学毕业的姑娘钦佩志鲲的学识、谈吐、魄力。如同男人惑于女子身段容貌,女子一旦为男人才华风度吸引,明知已有所属,也会忘乎所以地投去自已爱情。于是,先从继瑛谈起,一时称她“性情温和、善良”,一时赞美她“那对眼睛满含心事,真正动人心魄”,及至后来试探道:“陈主任,为什么不把她调来?年纪轻轻,你俩就耐得住寂寞?”志鲲笑了:“你个小丫头,懂什么叫寂寞?她的工作离不开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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