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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任常 当前章节:15638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8:57

一日,志鲲伫立门前紫薇花下远眺,舒秘书情不自禁叹句:“真是玉树临风呀!”志鲲转身莞尔一笑,问:“小舒,你说谁呀?”姑娘嘴角含笑:“这里就只我俩,还会赞美谁呢!”志鲲夸张地哈哈大笑了,手指连连指她说:“你呀,小小年纪就将中文系学得词汇用在阿谀奉承上了!”从平素举止言行,他早窥透姑娘内心躁动,故意以长者口气冲淡她的*。应该说,年轻的女秘书够得上“秀色可餐”四个字。姑娘皮肤白晰,身材高挑,五官端正,打两根短辫,蓄一蓬刘海,着身绿军装;固然比不上继瑛雍容嫻雅,也无有继红的天真清纯,毕竟含苞待放,有可人之处。志鲲在江汉公园曾同丁翠花有一腿,算是过来人。照说,干柴遇烈火,一碰就燃。事实并没按这逻辑发展。当年,志鲲与继瑛存在严重的感情危机,内心愁苦寂寞,丁翠花又会浪荡,故而很快撬上;如今,继瑛居然从武汉来看他,显然对他好多了,还怀上孩子,眼看做父亲,再也不能干出对不起妻子和孩子的事来。况且,六年前东湖之滨的风雨历程记忆犹新,有过那么大失误,党仍将自已放在如此重要位置,绝不能辜负组织信任,辜负父母教导,辜负秦家湾乡亲关照,一定好好干出成绩来!虽然两情相悦,志鲲极力克制着,持若即若离态度,未越雷池半步。舒少华窥透顶头上司微妙心理,单独相处时瞅机会发动进攻,在人前则遵守“组织原则”,出言谨慎;但情不自禁,往往流露娇嗔神态和口气,只是并不过份,如同旧时首长、现今老总的大多数女秘书一样。

听了舒少华对古秘书反驳,志鲲忍不住玩笑道:“我了解你在大学是个女造反派,所以极力鼓动我去看大字报,好让我受影响,是不是?”姑娘嘴一嘟:“造反派又怎样?中央委员里不坐着许多造反派代表?”志鲲望望舒少华,又望望古卫国,笑了:“我只说她想让我受影响,又没说造反派坏话,是不是,小古?”

舒少华一句话戳中志鲲内心隐秘。在部队里,他支保并非受到冲击,也不是因为利害关系,完全从正统观念出发作取舍:保守派出身好,劳模多,有纪律,听话;造反派里多是黑五类,历次运动对象,出身好的人,也是调皮捣蛋、犯上作乱、言行张狂份子。因而,他坚决支持百万雄师。结果,中央表态军区犯了方向路线错误,他错了。蛰居秦家湾,他作了深刻反省。毛主席说,有些人官做大了,长期脱离群众,思想变了,当官做老爷,动不动就整人。平素群众有气不敢讲,憋着;这次趁运动,来个总爆发。又说,凡是喜欢整人的人,整来整去,总有一天会整到自已头上来……但是,那些挨整的人,的确有问题啊,即便出身历史没问题也形同痞子!想到这里,记起父亲有次同自已争论说的话:“你这观点就像大革命时期,官僚地主指责农*动为痞子运动一样!谁又天生血统高贵,天生是当官的?肉联关必升典型兵痞子。就算严经天父辈是正经农民,后来他还不是落草为寇?也是痞子!现在反转来斥责人家是痞子,岂不是‘老鸹笑猪黑,自已不觉得’!”当时,这番话志鲲听来是父亲支派的偏颇之言,未免吹毛求疵;如今,仔细考究,历史上任何一次革命的确是由走投无路的痞子率先发难,随之,八方响应,形成席卷之势,最终改朝换代。痞子成了执政者,执政者成了痞子。如同两腿走路,一递一递,交换位置,推动社会前进。周而复始。这便是历史。然而,痞子毕竟是痞子。如痞子不改其痞性,终究受制于人;唯其仰仗文化,仰仗头脑,仰仗德行,痞子才成正果。朱元璋是这样,李自成就不是这样。有了这个认识,志鲲观念上开始转变。观念上的转变比起利害攸关的转变来得快,也具有较大能动性。此即栗阳县委中,志鲲迥异于华大为、王槐青之处,也是区分有作为的政治家和平庸政治家的地方。古卫国自然把握不到志鲲思想律动,随声附和:“那是,那是。”志鲲得意地一笑:“二比一。走,上街看大字报去!”舒少华撇撇嘴,做个怪相跟上。

三个人从北大街看大字报看到大十字街。时不时,志鲲吩咐两个秘书摘其要抄下来。古秘书初始图省事,说:“华副主任派人每张都抄得有嘛!”志鲲含而不露:“不是你告诉我的方法吗?”舒少华接腔:“别人嚼过的馍有什么味道?陈主任要的是第一手资料。”古卫国这才明白是担心抄变味,只好一字不苟地抄录。当志鲲看见有张题名《我的控诉》大字报,字写得漂亮,文笔也犀利,要求全文抄录。这时,瞟见有个熟悉身影一闪;细细打量,是立言。本想喊住,转而一想,既然躲避自已,何必喊他呢?再说,大庭广众之下能谈的也是冠冕堂皇之类,不如不碰面。估计《我的控诉》出自立言手笔。正思忖,一个瘦子挨近前问:“陈主任,这大字报写得好吧?”志鲲漫不经心地:“署名高松。高松是谁呀?”瘦子答道:“就是鄙人。”志鲲将他上上下下重新审视一遍:“你自已写的?”一旁的大个子聂大平接腔:“除了一中张老师,高松是栗阳少壮派书法家呢!文章也写得顶呱呱……”志鲲“唔”一声:“不错。的确不错。”高松追问:“陈主任,你是说字写得不错,还是内容写得不错?”志鲲笑了:“当然是指字。白纸黑字,明摆起嘛!”高松头一歪,双手一摊,叹口气:“那就还是不能解决肚皮问题!”志鲲又笑笑,不置一词踱开了。但是,他心里已然决定回去问问这小伙子的情况。尽管志鲲每次在街上对所有提问只不过简单原则应两句,从无明确答复,比较起态度严肃冷酷的华大为,其亲切随和,激起人们对他的希望。

晚上,在聂家茶馆碰头,高松得意洋洋地宣称:“我今天在街上将陈志鲲比着,让他无话可说。”大平不同意这说法:“人家是通情达理的干部。哪像华大为、王槐青,架子忒大,成天板着脸,好似谁欠他二百钱一样!”仲平补充道:“真个‘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看得出,陈主任跟李大夫一样呀,性情长厚,同情老百姓。田老师,刘老师,他夫妻俩是武汉人,你们都不认识?”田家宝摇头:“武汉大得很。不认识。”立言也摇头:“不认识。”说完补一句:“赶明日将中央[1973]9号文件抄一份,进一步促促他。”

第二天中午,立言躬着腰疾书*中央转发江西省委常委涂烈写给中央状告白栋材的信,聂大平给他牵纸。文件太长,又想尽快写完,特意请大平帮忙。突然,立言觉得屋内光线猛地一暗,同时,有人朗声称赞:“好书法!”立言抬头看时,当门站个宽肩细腰魁梧青年向他问好:“你好,刘老师!”立言并不认识,礼节性笑着回答:“你好!”却叫不出名字。聂大平身也不转,介绍道:“他就是我们麻司令。”立言听得这句,放下笔,同走近前的青年握手:“哦,是孙长学同志,久闻大名,如雷贯耳。你好,你好!”孙长学使劲捏捏立言的手:“早听他们说起你,今天总算见到了。太高兴了!”两人寒暄一阵,立言将抄过的底稿递给孙长学:“你先看着,我把最后一段赶抄完,我俩再好好聊聊。”

关于孙长学的故事,立言听人讲过许多。

孙长学是县一中66届高中毕业生,栗水东乡人,其父善捕蛇;旧时,为栗阳乞丐头儿,这并非现今武侠故事附会的老套套,真正的丐帮帮主。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放聂元梓等人大字报的第二天,孙长学和几位同学便起来造了学校党支部的反。岂料,县委工作组进驻后,将他敬爱美术老师逼得上吊自杀,孙长学又同工作组干开,结果,自已被打为反革命。毛泽东的《我的一张大字报》发表,北京来栗串连的大学生支持他,孙长学一下成了栗阳风云人物,东方红公社司令,矛头直指原县委书记邹本利。1967年春,武汉工总遭取缔,东方红公社被打成反革命组织,孙长学让关押起来。四月,又是南下北京大学生,包括武汉来栗串连的造反派支持,东方红公社重新树旗,与邹本利操纵的大联合反复较量,直至七?二O事件爆发,方始取得胜利。成立栗阳县革委会,孙长学当选为副主任。然而,清队时,又倒霉了,连上山下乡权利也剥夺了,一直“挂着”……

立言抄大字报,不时打量这位名声赫赫的造反司令。孙长学身个足有一米八开外,头颅上下呈尖形,如马铃西瓜;头发谢顶,额头很高,鹞子眼,鹰勾鼻,一脸金钱大麻子;好画老虎,能言善辩,果决暴烈,有急智。清队时,被目为栗阳5?16头子受到批判,武汉爆发反复旧,县革委会开会还是让他参加。邹本利刚站出,估量孙麻子气候长不了。休会闲聊,有意拿孙长学开涮:“孙主任,你有异相,按相书所说,主贵。”于廉是军人,不知其意:“经过文化革命还信那套?”华大为虽同邹本利有矛盾,对付孙长学还是一致的:“是呀,长学,你的麻子与别人格外不同,比得上五分硬币,真正金钱大麻子!”华大为这般点穿,常委们才懂邹本利话里有话,轰地讪笑起来。瞎派佘永太素日与孙长学不和,但毕竟同为造反派,感到太过份,横眉冷对;志鲲因初来乍到,不便拦阻,低声嘀咕:“简直是人身攻击!”性格粗豪的孙长学平常从不在乎人家喊他麻子,当时也窘得满脸通红。官官们更得意,七嘴八舌大谈各种麻子:白麻子、黑麻子、酱油麻子、碗豆麻子、芝麻麻子……统统倒出来。孙长学见他们没完没了,镇定一会,笑道:“要说麻子,我家麻子最有趣。”瞧麻子不以为忤,竟主动谈麻子,大伙十分诧异,兴头更足,量他是无奈解嘲之举,全鸦静下来,倒看他如何下台。连志鲲也奇怪他葫芦装的什么药?孙长学咳嗽一声,说:“我家麻子是祖传的。我这麻子哪值一提?我爹麻连藤!”听他将父亲拿来开涮,人们又轰地笑了;连孙长学也红起脸笑着。邹本利估他绝无高招,不过用“过份法”——即,大伙讪笑其缺陷,干脆自已将缺陷说“过头”,教人再无余地发挥作践,从而化解尴尬。但,邹本利不依不饶:“长学,你不是说麻子是你家祖传?你只说了你爹呀,你爷爷呢?”孙长学抹抹嘴,肩一耸:“我爷更不得了,麻子摞麻子!”这下,满屋人前仰后合,乐不可支,邹本利笑得喘不过气来,直用拳头捶腰……突然,麻子大声叹口气:“唉,真是一代不如一代。我儿子们肯定全没麻子了!”在场人顿时瞠目结舌,你望我,我望你,无言以对。这回笑的,只孙长学一个。此前,志鲲只听说孙长学惯于打砸抢,想必是个莽汉。眼见他面对群起而攻之,“舌战群儒”,诱敌深入,反败为胜,不由叹服麻子机智,背后议论:“难怪当上司令的!”

立言很快抄完*中央[1973]9号文件最后一页,孙长学也看完手里五张底稿,立言将最后一页递给他,不过两分钟就读完了,说:“得了上风扬石滚。整罢下面,还想整上面。真是要算文化革命的账啊!抄成大字报好。教群众认识他们真面目。”立言一笑:“你不仅阅读能力强,抓得住实质呢!”交谈间,立言听出他的知识多从现实生活、评书和演义小说得来,时时作会心一笑。孙长学猜到他心里感受,说:“我说的可能很多不符合史实。佘瞎子总讥为‘野狐禅’……”立言摇头:“固然与史实有出入,很说明问题。谚语说,坊间智慧,犹胜哲理。”孙长学不懂所引谚语意义,连声请教他。立言解释:底层社会经验、实践活动,包括口口相传的群众智慧,有时比哲人先贤的教诲更管用。孙长学拍着手直叫好:“你和佘瞎子同是大学生,我看他就不如你。看得出,你处理问题,既有理论水平,也有实践经验。一句话,辩证法比瞎子掌握得好!”聂大平插话:“刘老师斗争策略也高明呢!”

接下来,立言给孙长学详细分析栗阳反潮流态势,认为从落实政策入手,既符合人们迫切要求,自然容易发动群众;孙长学是县革委会副主任,也完全有权利。一旦赶下去的人回城,加强力量,可将运动向纵深发展,解决组织路线……乐得麻子直叫:“好,爷们当仁不让!”说完,又搔搔脑袋愁苦地:“说是说,我的话只怕比放屁都不如。”立言分析县委里几位主要领导思想和立场,建议从陈志鲲入手,而下面斗激烈点,孙长学在上面周旋,自然奏效。绝不能像武汉分什么正统派、潮流派……立言的话鞭辟入里,可行性强。聂家茶馆一席长谈,不仅说动麻子挺身而出,为民请命;佘永太闻讯,辗转托人邀约立言会晤,最后也答应配合策应,麻瞎两派团结一致斗争。栗阳反潮流从此进入新阶段。

新年伊始,刚过罢正月初六,立言就赶回栗阳。周恩来、江青在北京主持的批林批孔大会,无疑肯定了他们斗争大方向正确,极大鼓舞栗阳造反派。初八,在栗水东乡孙长学家,各路诸候济济一堂商讨如何开展运动。立言提议将他所写两张大字报由孙长学、佘永太联名贴出《孔丘为什么杀少正卯?》,高松、聂大平署名贴出《批判‘兴灭国,继绝世,举逸民’复辟纲领!》;并计划组织一批大字报在正月十五上街,进行密集性、全方位、地毯式轰炸……

立言的点子受到与会者一致认可。孙麻子咧着嘴笑道:“历来造反都是选在年节狂欢之时,这叫‘大闹花灯’!”大伙懂得是谑语,哄堂大笑。

农历正月十五为汉族传统节日,始于东汉明帝“燃灯表佛”,后演变成民间盛大节日。辛弃疾在《青玉案?元夕》里这样描述节日景象:“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风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可见其*浪漫温馨。正月十五俗称“元宵节”,又叫“上元节”。这天,有吃元宵春卷、观花灯、耍社火、玩龙灯、猜灯谜等习俗。这是春节最后一天。想到马上投入整年紧张劳作,人们格外珍惜,全社会来次大*、大庆祝、大狂欢。四乡农民进城赶灯会,十分热闹。因此有:“月半大似年”一说。破四旧并没磨灭人们对生活的热爱,年年元宵节,依然火树银花,喜气洋洋。

早在正月初七,陈志鲲、华大为吩咐各单位张灯结彩,隆重准备。大十字街高高地搭起戏台。花团锦簇里卧条红龙和金鲤鱼。自然,都冠以革命口号和内容。譬如,龙灯上饰有“学大庆,龙马精神”,鲤鱼灯贴上“学大寨,年年有余”;各铺面谜语如林,如少女刘海,如华贵流苏,曼舞东风。急性的娃娃们,清早就燃放起鞭炮彩焰,提着各式灯笼满街乱蹿。上午十点,龙灯、采莲船当街耍起;街上人流如潮,卖玩具、卖灯笼、卖鞭炮、卖糖栗团、卖枣糕的吆喝声、竹梆声与欢声笑语、锣鼓家什交织一片……

突然,从东街、大北街两头走出大队人来,提的提浆糊桶,夹的夹大卷字纸;这两拨人在高松、聂大平指挥下,分头由北至南,由南至北刷起大字报来。群众瞟见海碗大标题下是孙长学、佘永太联合署名,又稀奇又新鲜又兴奋,连龙灯也没心思看了,围个水泄不通。看着,看着,激动了,叫起来,骂起来,不少人还在大字报上签下自已感慨意见,坚决支持。甚至有人灯会也不看,当即回乡组织造反。直到晚上,仍有许多人拎着灯笼看大字报……

华大为得知情况极其震怒,向王槐青大发脾气:“这就是我们软弱的结果!今天正好以维持灯会秩序名义办理他们,怎么不抓呀?”王槐青皱起眉咬紧牙巴骨,虽说华大为有提拔之恩,现在自已也是常委,当着众人总像老子训儿子,让他不悦;听他兀自喋喋不休,给个软钉子:“你不是说过,让他们跳够跳累就不跳了?再说,警察也是人,谁不过节?谁抓谁?”志鲲知道华大为指桑骂槐,责怪自已软弱;他心里也很愠恼:“这些人太不知趣了,任何事有个度嘛!”这话鼓动王槐青:“过了节,老子非瞅机会抓几个送到北岗关死他舅子!”

岂料,刚过完春节,武汉传来消息,被指为湖北5?16、北决扬总头目、原钢工总三号人物胡厚民获释出狱,恢复其省革委会常委职务,并增补为地师级市总工会副主任。胡厚民随之向省委提出“放、平、补、提、纳”的五字诀。也就是说,不但不能抓,两清中抓了的造反派得放出来,*,补台,提干,纳新!栗阳县十几个常委对此无不迷惘,华大为、王槐青尤其反感,华大为编顺口溜唱:“打砸抢,打砸抢,成了功劳拉进党!”志鲲虽然自诩与栗阳造反派无有恩怨过节,接受新生事物快,政策水平高,也适应不了突变的形势。他认为,固然两清专案有不少水份,无风不起浪,挨整的人多少有错误有问题。不能同中央和省城造反派相提并论。于是,同意常委们意见,稳一稳,不盲目跟风。然而,随着报纸上造势调子越来越高,中央、省里一个接一个下发文件,各种可靠关系传来的小道消息,几乎证明毗邻的河南南阳地区做出的榜样是正确的,使他和大多数常委到底坐不住了!

四月,栗阳两委会终于同意孙长学佘永太的联名提议,在县一招召开“批林批孔县委学习班”,与会者除科局级干部,大多是各区镇直属单位造反派头头。志鲲又批准在小北街旅社开出房间,供下乡返城造反派居住,参加批林批孔。华大为表面没反对县常委决议,散会后,密嘱王槐青找原大联合头头牛洪、崔明葵准备对着干。

牛洪是县邮局柜长,三十来岁,清癯英俊,工作兢兢业业,很听领导的话。打黑帮期间得罪一些人,批判资反路线时,被孙麻子手下作为黑打手押起游斗。以此,一直与麻子作对。崔明葵为大集体机械厂工人,*初,既没整人,也没被人整。按说,至多当逍遥派。但,在栗阳,除了干部,医院和邮局是国营,属“国家的人”,其余尽是农民和合作单位。因而,大集体亦无限荣耀。崔明葵自感高人一等。看着“下九流”竟造“国家的人”的反,无异于自已降了等级,极反感、愤懑。于是,与牛洪拉起保守组织。崔明葵身长个大,小鼻子,鼓眼睛,眼球小,眼白多,被人喊作“死鱼眼”。其人粗豪,社会朋友多。他旗下的人远比牛洪多。但成立大联合时,敬重国营职工,一定让牛洪当一号头。这次,县常委、公安局长王槐青亲自面授机宜,让他受宠若惊。何况,1968年为大联合翻案,在三反一粉碎中,被麻子抓着打了一顿,有一箭之仇。他向王槐青表态:“局长请放心,拼着让麻子再打一顿,也要戳得他们不能得逞。这回不比68年,我新交个朋友叫洪大枣,武艺高强,力敌万人,只要麻子敢动,笃定废了他舅子!”王槐青担心说岔,忙打断:“我知道,洪得宝的侄子,农机厂民兵连长。他婶子柯红霞更其了得。但,绝不能打第一枪。免得让人抓住把柄。”牛洪比崔明葵精明,说:“这是批林批孔,不是谈打。他们要求给两清中问题*,我们就不能要求给大联合*?听说武汉要求给七?二O*嘛!”王槐青笑了:“老牛说得对,抓住大方向。不是讲打的时候。”其实,王槐青并不喜欢牛洪,牛洪也不喜欢王槐青。*中,王槐青与华大为拧成一股绳,以支持佘永太为名整邹本利,而牛洪禀承局长旨意死保邹本利。正如毛泽东所说,矛盾是转化的。面对造反派强劲势头,他们联合在一起了。

佘永太、孙长学一行对即将召开的县委学习班充满信心。佘永太认为,冠以“县委”二字,除沿用习惯称呼,表示隆重庄严,有暗示“纳新”之意。在医院会议室举行讨论会,佘永太特邀立言参加。因为立言是栗阳反潮流策动者,同时,理论水平和斗争实践令人刮目。还有一点,不能让这将材人物成为麻子左右膀。佘永太大学时即有志政治,曾组织“毛泽东主义小组”,被公安局取缔,受记过处分。会上,他请立言谈谈对运动的认识。立言谦逊几句方始开腔,孰料,第一句就语惊四座:“我认为,这是第二次文化革命!”说毕,列举自已依据:一、毛主席说过,文化革命不止一次。二、第一次文化革命,从5?16通知到全国山河一片红,以新生事物三结合革委会建立标志文化革命的全面胜利。这是划阶段,划时期的通常作法。应该言之成理,持之有故。三、以*为代表的腐朽势力,百般摧残新生力量和新生事物,妄图阻挡历史车轮。无产阶级革命派奋起批判其反动理论——孔孟之道,显而易见,是由文化层面着手。当然又是一次文化革命。所以说,是第二次文化革命!接下来,立言旁征博引,阐述上层建筑的文化对经济基础之影响,以及对同属上层建筑政权之能动性,互动性……立言侃侃而谈,纵横捭阖,有如长江大河一泄千里,让人们听呆了。自视甚高的佘永太内心并不赞同这样划分,却无法辩驳。事实上,岂只他这小城医生,四十年后,全世界研究*250万学者,无论左中右三派,没谁将十年文化革命划作三次,即便始作俑者毛泽东也没将后来的反击右倾翻案风联系起来看作三次文化革命!难怪佘永太当时惊诧不已。

立言辩证了自已立论后,提醒道:“既称‘革命’,斗争肯定很激烈,有时甚至很残酷。街上零零星星出现的大字报露出苗头。要为大联合*,要为七?二O*……”

孙麻子骂道:“球!娘的,他们早就升官的升官,入党的入党,有什么反可平?”聂大平冷笑:“让他们干喊、干气去!”佘永太摆手:“这是种干扰,会产生阻力的。”孙麻子拳头捏得嘎嘎响:“牛洪68年还没挨够,这回干扰,真让他‘流红’才舒服了!”这语意双关的比喻逗得满屋人开心大笑。立言急忙劝诫:“使不得,他们巴不得你犯错误呢!”佘瞎子抬抬眼镜,又摆手:“刘老师,别听他夸口,几时他亲手打过谁?!”麻子笑了:“医生,你话里有话呢!说我没亲手打过谁,言外之意,背地指使别人干,是吧?”看佘永太窘红脸,要分辩,忙转个口风:“好,开玩笑。实事求是,在座的头儿,谁也没打过人,谁也没指使打人。全是走资派诬蔑。我仍要提醒大家,不管遇上什么情况,一定沉住气。马上修成正果,绝不把话人家讲!”最后一句让大伙兴奋了,齐声响亮回答:“好,一定沉住气!”

栗阳县委第一招待所位于西大街尽头,坐北朝南,依傍护城河。东西南三面是客舍,当门靠北有个大舞台。台前大片空地当做露天会场。很早以前是片乱湖塘,从清朝至民国就作刑场,没人敢建房种田,每到夜晚,会听见鬼叫。白天,不是急事,人们宁可绕道也不过路。后来盖成县委招待所才安静了。但,栗阳人都认为那地方杀气重。反右、反右倾,文化革命中许多血案包括两清中宣判造反派,全是在那儿发生的。因此,县里会议多在二招召开。志鲲不知原由,或许不信邪,定在一招举办双批学习班。华大为暗暗高兴,准备看热闹。

果然,大会开幕,志鲲刚作完动员报告,佘永太发言时,牛洪、崔明葵带着十几个人强行闯进院门,直捣会场;边往里冲边呼口号:“我们也要批林批孔!”“要县委学习班,不要派委学习班!”洪大枣几条汉子左右护定牛洪,做出随时大打出手,大显身手姿态……华大为眼看好戏开锣,幸灾乐祸;极力不动声色,但,眼角四处瞟。听佘永太语不成句,结结巴巴;见孙长学麻子气得通红,咬牙切齿,强自镇定;再看会场上造反派代表个个愤怒却未敢发作;而不少科局干部嘴角含笑,无声支持。华大为十分开心。最后,他要看年轻的上司作何反映。王槐青大约很得意自已导演的戏剧,一直向华大为用眼示意。没防,志鲲正皱眉盯着他,公安局长打个寒颤,赶紧低下头。华大为并不像他露怯,仍瞅着志鲲,本人是请示处理意见嘛!志鲲似乎没看见他,正襟危坐,面无表情,盯着冲上台的牛洪。

牛洪跳上主席台霎那,瞟见志鲲目光如炬,一愣,不由自主退了一步,但,后面崔明葵搡他一下,缓过神,逼上前去抢佘永太的话筒。此时,佘永太已压缩发言;边躲避牛洪,边紧急刹尾。最后,佘永太抱着麦克风大呼口号:“*胜利万岁!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面对两句神圣口号,牛洪一行自然暂作收敛,不得不随着全体与会者举手呼喊。佘永太的机智缓解了骚动。志鲲欣慰地露出讥讽微笑。但依然端坐未动。

会场上,几千人为年轻县委书记的沉着镇定折服了,目瞪口呆,屏息敛气。牛洪似乎承受不了充满高压的寂静。事态的发展也超出预想的几套方案,有些不知所措,回过头向志鲲表白:“陈书记,我……我们也要批林批孔……”志鲲咬咬嘴唇,和蔼地笑着问:“谁不让你们批林批孔呀?”内心里,他并非真心扶持造反派,只是观念、理智和现实形势让他作出的选择;甚至理解牛洪是支持他的。但是,从一开始就感觉牛洪一伙的动作,与其说是对着造反派,不如说是对着他陈志鲲;华大为、王槐青的表现更证实自已判断。明明是拆台,看笑话。为此,他十分愠恼。然而,瞧见牛洪乞怜的眼神,不知怎么的,使他想起丁翠花,涌起同情和怅惘;同时,他知道这批人不过是马前卒,虽然人数不多,代表一股手握实权的社会势力,这股势力组成宝塔状国家机器,未可轻易得罪。这么一想,本当严厉的神态变得和蔼了。岂料,崔明葵见牛洪要泛软蛋,高声大嗓质问:“既然我们也有权批林批孔,为什么光请造字号,没有我们一派?”这次是华大为望王槐青笑了。下面,科局长也互递眼色,交头接耳窃窃私议,安静的会场又乱套了。志鲲莞尔一笑:“你,叫什么呀,哪个单位的?”听崔明葵报出在县机械厂上班,志鲲陡然桌子一拍,点了机械局局长的名:“文四海,你是怎样下会议通知的呀?!”文局长本来很欣赏下属勇敢,听县委书记显然在追究责任,急忙申辩:“崔明葵是普通工人,不是科局级干部,自然不够资格!”说完,认为是崔明葵让自已当众出洋相,恶声斥责道:“崔明葵,你个龟儿子快滚回去上班。小心老子开除你!”崔明葵怏怏地下了主席台,但还鼓着眼显得不服气,站在台下看事态发展。志鲲又点邮政局长的名。邮政局长声明牛洪只是柜长,股级,所以没通知参加学习班。然而,牛洪并不肯下台。志鲲也不理会,径直对华大为发问:“华主任,你负责与会资格审查,有没遗漏,有没有错通知的?”华大为掂出年轻上司份量,觉得再不能沉默了,再没个态度就太过了:“王槐青,普世泉哪里去了?!”王槐青被当众指名道姓差使,虽不高兴,不便硬顶,将气发在下级头上:“我日你普世泉的娘,还想不想当这城关镇派出所长?!”牛洪明知演双簧,听得普世泉应声一吼,把枪栓拉得哗啦作响,唯恐心狠手辣的阎王下死手,赶紧拉着洪大枣,指挥同伙退场。这般狼狈收场,让心里支持他们的一干科局长也笑了,全场掌声雷动……

志鲲处变不惊,镇定自若,巧妙化解,力挽狂澜,不唯挫败内部倾轧,其大将风范和魄力树立起前所未有的威信。

批林批孔县委学习班按既定程序举办完毕。陈志鲲的总结报告更显出其理论水平、政策水平,在栗阳县委一班人里是鹤立鸡群。

造反派碰头会上,佘瞎子几乎带着崇拜口吻回顾道:“牛洪他们那一闹,不是陈书记恰到好处掌握火候,谁也控制不住局面!”孙麻子明知瞎子炫耀自已机智,对志鲲钦佩之余,笑着称赞:“医生,你的随机应变也不错嘛!”立言由衷叹服:“陈志鲲果然是帅材,帅材!”临了,又说句令人匪夷所思的话:“再看呐!”

十五、鄂西北的曙光

一年多来,“工农兵”干得很不顺心。张体学死了,刘丰倒了,曾思玉调走了。省委里旗帜鲜明支持的,只有韩宁夫一个人。其他都是滑头。如果说,造反派闹的人不多,至少还有几百人,并且会造势;而自家这边,人数更其少,全市不足一百个战友,除了为七?二O翻案,写不出什么来。历经几次反复,李卫东悟出道道:学生分作两派,或因观念理解分歧,各执一端;或因家庭、社会关系影响,表现倾向;甚至仅因小有过节,闹出对立。总之,并非有直接利害冲突。学生上山下乡,水落石头见,斗争落实到成年人之间进行。由于运动反复折腾,成年人看穿的也不少。譬如,他家保国就很典型。最终,是一些群众同干部的斗争。群众当然比干部多,此即为自已一派少于造反派的根本原因……这个是似而非的推断未免教人丧气。关必升不服:“李书记,你说运动反复折腾人搞疲了,我同意。你说落实到成年人之间斗争,还说是群众与干部的斗争,脱离了阶级分析……董南生不是学生出身?”董南生早感到李卫东过气了,老了的猫儿不逼鼠,接腔:“是呀,关键是阶级立场!”李卫东嘟嘴一笑:“那,你俩分析分析,我家倔丫头继红宁死不屈,志鹏原先是三字兵头头,现在也像保国不闻不问,甚至有些同情造反派,同是学生,又是什么原因呢?”提到李继红,董南生低下头,小姑娘跳楼,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关必升则拣容易解释的突破:“志鹏肯定是为陈爱华挂着……”李卫东明白关必升为什么对亲家耿耿于怀,听他大剌剌直呼“陈爱华”很反感,不由翻眼盯着。关必升被盯得心里发毛,勉强地笑笑。冯世红眼见内部发生争论,打圆场:“其实,李书记讲的包括有阶级分析嘛,哪次运动不是干部与落后乃至反动群众的斗争?”冯世红最后一句,使李卫东回到熟悉的思维定势,脸色平和下来。内心里,他已然抱定主意,除了为七?二O翻案,洗刷政治污点,不再与造反派对着干。两清中,关必升一伙做得确实太过火。人家自然要找他算账。自已是中央企业的厅局级干部了,老是同群众纠缠不休,太没水平,也没意思!严经天躺在医院里给他打来的电话,有时听,有时不听。志鲲有次说,他爸讲,严经天是土匪出身。当时认为,乱世投身革命,这点不值得奇怪。如今琢磨严区长每次的指示,夹杂极大个人恩怨。不能盲目听从。再说,他也只是厅局级,凭什么听他指手划脚,发号司令?……彭爱洲自然不了解李卫东思想深处活动,说:“冯主任讲得对。大家出发点是一样。使劲搞就是了!”

然而,同当年一样,这伙人的思辩能力和批判水平远不如对方,仅靠小道消息和观察形势支撑,把握方向。最初的情况委实不容乐观。胡厚民出狱后,两赵一王尽同造反派掺和,还把流放发配的头面人物一个个接回来准备补台。不过,直到三月下旬,任爱生、杨道远未能出来,气得谢妙福组织三百余人乘十二辆汽车赴京告状。四月中旬,又有两批潮流派陆续乘火车北上……李卫东对此予以密切关注。这现象有两种可能:一是并不如意,调兵增强力量,一是引起中央重视,派人追送材料。李卫东让冯世红以出差名义乘飞机到北京打听情况。权在他们手上,自是说到做到。冯世红很快回来报告:谢妙福等人碰了钉子,与中央接待站办事人员吵起来;后来在京西宾馆闹事也毫无结果……这消息教李卫东一行振奋,充分证明严经天转告韩宁夫叮嘱的策略:“稳住神,静观其变”何其高明!但李卫东还要印证一番,唯恐冯世红夸大其词,以至决策上失误。

这天,李卫东见妻子在堂屋的桌上“立筷子”。所谓“立筷子”是湖北民间一种迷信仪式。小孩受惊吓掉了魂发热哭闹,用碗盛满水,拿双筷子直立碗里,一手扶着筷子,一手不停兜水浇筷子,同时嘴里反复叨念:“乖乖快回呀,快好呀!”直到放开手,筷子能站立碗中,小孩魂儿会回来,病就好了。说也奇怪,没一会,两根筷子真直挺挺屹立不倒。胡荷花高兴地拍手说:“我的毛毛好了,好了!”李卫东知道孙子是感冒发烧,并不担心;用商量口气对妻子讲:“听说又有人去北京参加毛主席第九次接见,你是不是去杜家让小蓉给继红捎点衣服?顺便打听消息?”胡荷花一本正经地:“继红去了八年,怎么还只第九次受接见?应该是第八十四次才对!”说完,嗔道:“你是她老子,你不能去?为什么偏要我去?”李卫东一笑:“小蓉明知我是老保,会告诉我实情?”胡荷花嘴一撇:“知道就好。当然只有我才问得到实情!”说着,兴冲冲出门而去。李卫东正得意自已心计,保国手里卷本书出房埋怨道:“我说过,有关运动事儿绝不过问。只是,你明知妈的病没好,剌激她干什么嘛,又闹起来就好了!”这话让李卫东捏把汗。然而,胡荷花回来很高兴:“我去一讲,小蓉就答应了。只是,我不明白,等我出门,小蓉对她妈悄声说,得亏没上北京,谢妙福受了批评……小蓉这话是什么意思呀?小蓉是不是犯了错误,毛主席不喜欢她了?继红的衣服不是带不成?”保国安慰道:“党中央会发衣服的,不必担心。”这才掩饰过去。

谢妙福北京受挫让李卫东等人欢欣鼓舞,为七?二O翻案的劲头猛增。孰料,五月二十日,中央给湖北下达简称“红七条”的七条指示:*死党的盖子不能捂,七?二O不能翻案……李卫东遭到当头棒喝,刚提起的底气全泄光了。他声称按中央12号文件办事,回本单位搞双批,抓生产。并向大伙解释,这是俞文斌在江汉区委党校召集全市各山头负责人议定的。初始大伙不相信。7月12日,十大局:机械局、建工局、一轻局、二轻局、纺织局、公用局、财贸局、铁路局、粮食局、冶金局和军工厂,在中山公园门口召集了“撤销山头,掀起抓革命促生产新高潮誓师大会”表示坚决贯彻执行中央“红七条”和21号文件,人们才知道确有其事。这一决定教大伙瞠目结舌,关必升尤其气恼。他不能回厂。按其民愤回去必然成了批判对象,不由悻悻地嘀咕:“搞得正上劲怎么抽跳呢?”抽跳,江城俚语,即抽去跳板,令人上了船下不来。内心里,关必升恨不得骂李卫东临阵脱逃!李卫东瞅出大家或疑惑或不满,解释道:“这不是抽跳。再不能犯错误了,必须按中央文件办事啊!”关必升咽住一会,随即反问:“好,就算不翻七?二O的案,总不能眼睁睁看人家爬上去补台,随后整我们吧?”岂知,李卫东一笑,用句打麻将的话回答:“庄家轮流坐呀!”这更教关必升气不打一处来,他用眼四处扫扫,向其他人求援。毕竟冯世红老道:“李书记的意思就是韩书记所叮嘱:静观其变。从省里到基层,握实权的位置早安排满我们的人,就像坐公共汽车,座位没空的了。只要不犯错误,未必把我们拉起来?第一步要保存自已,第二步才求发展嘛!对方的王华珍不就按兵不动了?我们政治经验还不如一个护士?”董南生自始至终没发言,听老冯这般解说,想想也对,胡厚民不就按个工会副主任闲职?于是,干脆不吭声了。关必升起初打算学严经天一类当权派那样,装病往医院一躺。既可躲避群众批判,也可向上面施压,真出纰漏还可嫁祸于人。但关必升好动不好静,带着彭爱洲十几号人继续写大字报对着干。李卫东虽然回厂与文子风周旋、套近乎;社会上动向一直密切关注,时时通过电话提醒关必升等人只可搞骚扰战术,“打横炮”予以牵制,绝不能太出格。弄得不好扯了葫芦动了根,又会牵连一大片。他甚至借用“路线斗争引导对方犯错误”一语,指示同伴们该采取的举措。

果然,鲁莽的谢妙福北上受挫回汉后,让拖急了;一会冲省委,一会进驻省一招,自已将自已搞得上不能上,下不能下,十分被动!谢妙福已被刚下发的经毛主席圈阅的中央21号文件套上了,必败无疑!同时,他从严经天处得知省委有关补台的9号文件上了印刷机又撤下了。李卫东很得意自已政治上远见和策略,要继瑛写信志鲲告知武汉形势的微妙变化。对于这场运动,李卫东心情极其复杂,一方面害怕造反派重新崛起,影响自已政治前途;另一方面担心女婿再犯错误,因而,每每客观地写信报告武汉的运动形势。然而,以他的文化程度,自然难以写清。最初,想请保国、志鹏代笔。保国瓮声瓮气回绝道:“我说过,永远不掺和什么运动!何况还要准备考大学。”志鹏却是越来越像个小孩,整天捉虫子蝴蝶,侍弄树木花草,简直不可信。于是,让女儿捉刀。

以往,李卫东的口气比较客观,有段时间,他还焦虑地关切任爱生问题的解决。任爱生解脱,陈爱华就解脱。今天,显然有些幸灾乐祸,继瑛不由奇怪:“爸,你是让志鲲按武汉的策略办理,引导栗阳造反派犯错误?”李卫东猛省有点得意忘形。他明白女儿担心千里之外的刘立言;赶紧换作平和语气:“不是,不是。爸只是通报运动走向。你知道,志鲲现在是县委主要领导,光凭上面文件有时跟不上形势的。”听见“志鲲”两个字,本来坐在地板上堆积木的小红,爬起身,扑向继瑛,伸着藕节般手臂:“妈妈,爸……要!”女娃长得像继红:圆脸大眼睛,一笑一对水窝,小天使般灿烂。李卫东特别喜欢这外孙女,一把抱过来高擎起要她喊外公。不防,小红揪住他鼻子使劲拧:“坏,舅舅好。不要!爸,要!”李卫东开怀大笑了:“外公好,外公买糖糖小红吃!”小姑娘却一个劲嚷:“外公坏,糖不要,爸要,爸要!”继瑛见女儿闹个不停,把书桌上嵌有志鲲像片的相框递给她。小红捧着相框亲个不停,又让外公亲,总算安静了。继瑛趁空疾书,不过十分钟写完信。李卫东虽说不能写,看文章倒很在行。见字里行间夹有“多栽花,少栽刺”“恨人必穷,恨土必富”之类谚语,笑笑,反正要说的事实说清了,揣进口袋拿去邮局发了。

实际上,志鲲不可能受任何人影响。他是个很有主张且见解独到的人。他已然看出,大部分国家机器由大老粗掌握着。这些人不说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现代科技文化,连字也识不得几个,哪有水平管理这么大的国家?论打仗,那是他们运气好,逢上如今现代化战争,仅凭不怕死有几多死不了?这些人思想素质也低下,目光短浅,当年只是求生存,找出路,瞎猫子碰死老鼠,投奔共产党坐了天下。认为是拎着脑袋换来官阶,作威作福,理直气壮。还要子子孙孙世袭下去。“蜕化变质”都算恭维了,本质就是如此。他们唯一的能力是照本宣科,上传下达,甚至连这点也大打折扣;唯一的优点是听话。没有分辨能力,听话,会听正确的,也会听错误的指示。一旦中央出修正主义,苏联的悲剧定当重演。主席换掉这批人是势所必然。看来,老爸当时参加革干联发表的一番见解是对的。但,正如马列主义常识认定的,真理往前走一步就是谬误。他没把握住度。毕其功于一役显然是不可能的。统统换掉旧的国家机器,岂非要停摆?即使全换上新的零部件,并不能保证个个合格,况且有磨合期嘛!最稳妥的办法就是逐步新陈代谢,吐故纳新。这也是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运动不断的原因所在。作为自已身份,在造反派看来,是既得利益集团里一份子;在老干部看来,是所谓新生力量。处境尴尬,难免吃夹糖饼子,为两边不容;如果玩得圆泛,左右逢源。可得到老一排实力派支持,可凭借群众拥护跃居历史潮流峰巅。这是个乱世出英雄的年代啊!

志鲲经过这番掂量,没盲目跟风,也未显出冥顽不灵。他雷厉风行,有声有色,变化万端,出人意表,屡有创新却不失原则。操作栗阳运动,恰到好处,几乎达到艺术境界。

八月,毛泽东发出指示:文化革命已经八年,全党全军全国,以安定团结为好。华大为舒口气:“志鲲让孙麻子担任县双批办主任,佘瞎子担任文教卫双批办主任,只算封了两个弼马温!”佘永太最后连弼马温也不当,回医院坐诊去。孙长学显出迷惘:“搞得正上劲,怎么突然刹车呢?”最着急的是聂大平、高松,这意味政策又落实不了,仍旧困顿蒿里,忍饥挨饿;与孙长学嘀咕半宿,还要坚持搞,至少落实政策。立言说:“这次的指示同当年‘现在有可能轮到小将们犯错误’的警诫相仿佛,搞得不好成了破坏安定团结啊!毛主席发这个指示,估计来个缓冲,进行战略调整。”高松抢白道:“你虽说受到开除留用处分,每月多少有三十几元,当然不急!”那口气,仿佛运动发生周折是立言造成的。实则,立言比他还要焦急,无论政治、前途、经济、个人婚姻乃至对家庭影响——立孝一直在农村召不回城里,很大程度上因为他的缘故……他实在难以明言,只是苦笑。孙长学为他岳父一家受牵连下放农村也着急,见内部出现分歧,决定同立言到省城武汉瞧瞧形势,向省里头头讨主意。

这天,立功在前房同杜小蓉、李保国划拳喝酒,见哥哥带个客人回,赶紧拖板凳拿杯筷,请他俩入座共享杜康之乐。酒席筵前,立言将孙长学和立功三人互作介绍后,单刀直入打听武汉批林批孔形势。保国说:“我只想上政法学院。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导师书。”立功举酒朝孙长学一敬,仰脖子干了,而后抹抹嘴:“哥,这些事莫问我。现在我只对杯中物有兴趣,其他一概不知!”说着,把小蓉拍拍:“要问,问我这反潮流的蓉妹子!”小蓉搡立功一下,双手一摊:“我也是水牛掉到井里,有劲使不出!”瞅来客显出失望,安慰道:“这样,晚上我带你们见胡头去,听听消息!”立言解释:“胡头就是胡厚民呀!”孙长学一听高兴了:“那好,那好!”说着,捋捋袖子同立功、保国、小蓉轮番划拳、打杠子老虎。这顿酒直喝到刘甫轩、刘袁氏收摊回家做好晚饭才算尽兴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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