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灯初上,汉正街依然熙熙攘攘,笑语喧哗。光影恍惚中,飞檐斗拱、马头墙、楼外楼格外凝重庄严。孙长学不由惊叹:“简直像置身神话境界啊!”立言说:“要不是刘丰七一年把铺砌的麻条石撬走,浇上柏油路面,更有情调呢!”孙长学怅怅然:“不学无术!”小蓉鄙夷地:“这些人除了杀人整人,懂什么,能干出什么好事?!”孙长学笑了:“杜姐概括得好,极精辟!”立言手一挥:“俱往矣,数*人物还看今朝!”
三个人说说笑笑,不一会来到居仁门。小蓉领两人过中山大道,在集贤村迷宫般小街小巷里穿来穿去,一路尽是板皮房、烂砖墙。不唯孙长学,连立言都不相信鼎鼎大名的胡厚民会蜗居这贫民窟里。小蓉解释:“二胡当上市总工会副主任,当权派是要分房子给他。二胡婉言谢绝了。这就是造反派的思想品质!”立言说:“哪是分房?是想将他和群众隔离开来!即便不是这意图,老胡也不会去住。那简直是自已从水里跳作涸辙之鱼。”
小蓉本来迷失方位,经立言话儿提醒,瞅见夜暗中有栋板皮房前坐满人,“啧”一声:“就是那家嘛!”果不其然,走近前时,胡秀娟首先迎着小蓉,其他人也纷纷打招呼。略微寒暄,小蓉说要找二胡,径直进门。堂屋里也挤满人。穿过狭窄甬道,在后面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小房里,胡厚民正同几个人谈话。一见小蓉站在门口,胡厚民笑着问:“反潮流闯将,什么风把你吹到茅舍呀?”姑娘手一扬:“无事不登三宝殿。”说着朝后一指:“栗阳县革委会副主任孙……孙……”孙长学见她叫不出名字,自报家门:“孙大麻子!”这回答引得哄堂大笑。胡厚民见孙长学性情豪爽,并不忌讳生理缺陷,玩笑道:“*让麻子大出风头。山东有王效禹王大麻子,武汉有陈大麻子,襄樊是张大麻子,栗阳又来个孙大麻子!”人们更加乐不可支。文化革命有个奇怪现象:只要同一观点,即便从不认识,从无组织关系,乡镇的头头服从县里头头,县里头头服从地区头头,地区头头服从省里头头。仿佛生来是上下级关系。造反派是这样,保守派也是这样。而造反派尤甚。胡厚民的风趣冲淡了孙麻子、刘立言的拘谨。他们详尽地向胡厚民汇报了栗阳反潮流、批林批孔的形势,希望得到点拨。岂料,胡厚民并没说什么,只讲:“注意政策,按中央12号、13号、21号文件办事。”一通冠冕堂皇,让两人很失望。立言不甘心,问:“主席最新指示是针对什么情势发的?”胡厚民眯缝眼、咬着嘴唇打量眼前青年教师。这般单刀直入未免唐突,但确实问到点子上;斟酌有顷,答道:“听说总理身体不太好,马上又开四届人大,所以要求安定团结。”说毕,转个话题:“小蓉刚才介绍《反潮流之歌》是你写的。你的诗写得不错嘛,以后朝写作发展?”立言叹口气:“政治上一塌糊涂,能发表作品吗?”胡厚民苦笑道:“那也是。欲罢不能呀,我们欲罢不能,走资派也欲罢不能!”立言正想抓住这话题深入谈下去,胡秀娟进来告知:“方斌几个来了!”胡厚民点头:“叫他们进来呀!”说着对孙长学、立言讲:“总的说,栗阳还是不错的。记得成立栗阳县革委会,湖北日报专门发过社论《鄂西北的曙光》嘛!”立言明白这算结束语,拉拉孙长学告辞了。小蓉却要盘桓一阵,让他俩先走。
归途,孙长学显得有些遗憾:“大概人多,老胡不好细谈什么。”立言说:“要他谈具体意见当然做不到。但是,最后他肯定了我们的斗争。也寄予希望。关于安定团结,显然是权宜之计。‘欲罢不能’说明斗争的长期性……”经立言这般解释,麻子高兴了:“这样看,没白来。明天去看看我的美术老师,回栗阳调整我们运动的布署。”
第二天,立言陪同孙长学去武昌昙华林看过国画大师汤文选,便回栗阳了。
孙长学、刘立言刚下火车,月台上跑过来一个人大声怨嗔:“唉呀,你们浪够了,总算记得回了!”一见是高松,麻子说:“连头带尾出去三天,浪什么浪?家里发生什么大事儿?”高松前后左右瞅瞅,一手一个将两人拉到避人处,一五一十道来。
孙长学去武汉的当天下午,西园大队书记郝大强把双批办撤了,将大队双批办主任尹东升斗了,指控尹东升破坏安定团结,破坏抓革命促生产。尹东升的舅倌赵松樵号了人,把郝大强打了,缴了大队印章宣布夺权。第二天上午,杨当又传来消息,华大为指责小寨公社革委会副主任靳建国出批林批孔黑板报是宣扬派性,破坏安定团结,破坏抓革命促生产,清早将他绑起游水利工地。结果,激起民愤,大伙一涌而上打了县民兵,救下靳建国,冲到水利指挥部找华大为算账。华大为命令民兵关上门,在墙头架起枪,又朝天开枪威吓群众。哪知,大伙不怕,翻进院墙夺了民兵的枪,打得华大为跪地求饶。陈志鲲得信,亲自去杨当解决问题。华大为倒放了,枪没还给他们。现在牛洪、崔明葵到处说杨当搞武装暴动。还说孙麻子早策划好,故意外出,给人不在现场,与他无关的假象……
栗阳位于鄂西北,僻远而贫瘠。自古民风剽悍,富于叛逆。县城近郊的东西南北四个菜园村落,包括回民麇居的顺城湾,唯西园郝大强与城南武进宝交好,长期倚仗邹本利鱼肉乡里。*中也是保守派坚强堡垒。孙长学早欲除之而后快。至于杨当,毗连河南南阳地区,受邻省影响,穷愁潦倒的农民正想在造反中找条出路,公社以下的干部全造了反;或者由于亲戚关系,或者邻省榜样而顺应潮流,不少公社领导也支持造反。杨当区革委会副主任、县革委会委员赵根连曾在武大政治系读过两年书,三年自然灾害受不住饥饿退学务农。赵根连沉默寡言,性情古板,自认为理论实践双全,很瞧不起知识分子。是坚定的麻派。他拥众自重,俨然一方军阀。偏偏挨着的七方区、鹿头区为瞎派势力范围。清队时,邹本利、华大为利用七方、鹿头瞎派组织贫宣队整过杨当麻派,赵根连更其恨佘永太。春上,批林批孔伊始,孙长学、佘永太为杨当、七方、鹿头联合搞运动之事伤透脑筋。主要是赵根连的工作难做。连麻子也说服不了他。立言自告奋勇找杨当中学米开山说项。在赵根连眼里,米开山虽属中学教师,是教体育的,不算知识分子;又是坚定造反派、区革委常委,很信任他。立言与米开山谈了一宿,米开山服了,拍着胸脯说:“我陪你去同老赵谈。你在一中大闹批斗会的故事我早同他吹过,当时他说了三个字:‘有骨气!’,至少不会给你难堪吧!”米开山引立言上区革委会找赵根连时,正逢郭校医给他扎针炙。大概忙着治病,老郭边捻针边笑笑,算是致意。室内另有几条大汉谈笑风生。赵根连抬抬手里铜烟担锅,请立言坐了。米开山刚说几句,听说来人替佘永太做工作,屋里人全跳起来,立言身旁的老头撸出枪将他顶上:“你他妈想吃‘花生米’吧?!”立言巍然端坐,左右瞄瞄,笑道:“我来是想喝酒吃花生米。但,不是这种花生米,太硬了,嚼不动啊!”立言的沉着幽默让赵根连笑了,摆摆手,“秀安伯收了枪!”立言后来知道,老头叫刘秀安,七十来岁的人,如毛头小伙子,也是凭这冲劲,在著名的枣宜战役撂倒三个鬼子兵。子弹打完,闪进现今杨当剧场夹墙里躲过一劫。赵根连见大伙收了枪,说:“他们开玩笑的!”接着问:“县城贴的《反潮流之歌》是你的大作?”见立言点点头,赵根连又一笑:“起先听小米讲你清队大闹批斗会,还以为他夸大其词。文如其人。读你的诗歌,看看刚才表现,我信了!”郭校医插话:“小刘是好人,那年在一中我就看出是好人!”立言说:“你郭医生挨整,贫下中农还为你说话,更是好人!”赵根连将烟担锅一磕:“刘老师这话说到底了!”立言听赵根连语气缓和,并不急于游说,而问:“老赵,你们怎么还有这多枪呀?”赵根连讳莫如深地一笑:“可是有执枪证的啊!”立言明白了:“民兵连长、公社武装部长都跟你跑了!合法执枪。高明!高明!”这话让赵根连很高兴,光着膀子,带着满身银针叫道:“拿酒来。今天陪刘老师喝个一醉方休!”酒席筵前,立言顺利地说服杨当、七方、鹿头的联合……
孙长学听说西园这颗钉子拔了,杨当巍然屹立,显得很开心:“这可是他们挑起的,不怪我们啊!瞎子怎么看发生的事情?”高松头一摇:“莫提。气死人。找他讨主意,他说以安定团结为好。还吓唬人,说捅大漏子了。连赵松樵这铁杆瞎派也骂他呢!”麻子呵呵大笑:“这回让群众觉悟了,真会再来个‘鄂西北的曙光’!”瞟见立言皱起眉头不吭声,惊诧地:“又不是我指使的!你怎么看这回发生的事儿?”立言“啧”一声:“他们太鲁莽了。得赶紧向县委声明两件事与你无关。还要表示愿意到西园、杨当做工作,平息事态。不澄清事实,他们会大做文章,趁机干掉我们……”这番话让孙长学冷静下来:“他们会相信我吗?”说着,同立言商量应变方案。三人一路边走边议,聂大平、田家宝骑自行车迎面而来,田家宝脸色苍白,没下车就直嚷:“于廉带领县大队去杨当了!王槐青带警察去了西园!”
这两处紧急情报孙长学并不以为意。于廉当县革委会主任、人武部长时,孙长学与他相处甚好。1968年春,毛泽东“武装左派”的指示下达后,武汉没能发到枪的学生纷纷到专县弄家伙。一天,武昌电专的学生开车来栗阳人武部抢了枪,孙长学听得于廉报告,带人将电专学生围在河东高梁地里;喊话让他们交还所抢枪支。不防,一梭子弹穿过麻子胯裆。吓得人们纷纷趴倒在地。孙长学巍然不动,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你们已被包围了,打死我也跑不出栗阳的。我们都是造反派,有无产阶级革命感情!只要你们还了枪支,我保证你们安全回去!”说着,手一挥,让四面埋伏的人朝天打了阵排子枪。电专的学生头儿瞧阵势确实走不脱,问:“你的话谁能信?”麻子把枪一丢,拍着手上前:“我跟你们一道走。一直送你们出栗阳!”说时,爬上汽车。电专小鬼头见他心意真诚,把抢得的枪丢下车。麻子随同这些学生到随阳店方始告别。为这事,于廉又感激又钦佩。“兵归营,政归民”之后,于廉不再担任地方职务,无利害冲突,甚至会看笑话。所以麻子并不顾虑于廉杨当之行。至于王槐青去西园,谅他跳起来屙不了三尺高的尿!
果然,几个人刚在聂家茶馆坐下,传来消息,王槐青在西园抓人,被闻讯驰援的东、南、北三园农民和顺城湾回民痛打一顿,还缴了械。傍晚,于廉从杨当回了,声称并无武装暴动,解放军不*贫下中农!任凭华大为干吼,不予理会。两条消息让立言一喜一忧:杨当方面,于廉可以作证;西园的情势更严重了。根据新情况,他赶紧替孙长学修改了声明,准备第二天清早递给陈志鲲和县委。不料,晚上十点,柯红霞踅来茶馆告诉,县常委召开紧急会议,一致认定孙长学以县革委会副主任名义煽动群众对革命干部仇恨情绪,栗阳全县发生反革命*。武装部长于廉思想糊涂,是非不分,县中队软弱无力,养痈遗患,致使反革命气焰嚣张。请军分区火速派部队*!据说,于廉调离栗阳,又据说,明天上午有两排战士从襄阳坐火车来栗阳,公安局准备全力配合……
孙长学一听这些话,颗颗麻子溢血,猛地一拍桌子:“老子找陈志鲲他们论理去,凭什么这样污蔑人!”立言慌忙阻拦:“你这不是送肉上砧板?再说,也带累了柯老师!”柯红霞慷慨地:“我不怕。我叔一家是二七公社。我相信最后胜利是你们的!只要你们胜利后,照顾好我的小宝……”说到最后,声音哽咽了。显然,这个并不懂政治的年轻女人也感到情势危急。望着曾满怀恚怨、向其横施暴虐、有过一次情的情妇容颜凄楚,立言感伤万分,勉强笑着说:“你简直像是临终嘱托呢!”柯红霞不好意思地笑着用手背拭拭泪水:“我这是怎么啦,流起猫尿来!好,我走了。一有消息我会来告诉的!”说完,出门快步而去。
柯红霞刚走,孙长学不解地问:“要我向县委声明的是你,现在拦着不让去也是你,怎么回事嘛!”满屋里人望着立言等他回答。高松笑着说:“是不是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呀?”立言沉吟着,在屋子里踱着步,有顷,手一挥:“对,现在反而不能去了!”说毕,解释道:“既然县常委通过决议请求襄阳派兵,事情大了。如果像石达开自已绑了自已,希望得到谅解宽宥就太天真了。他们即使明知你孙长学,包括我们在内与两处事儿无关,也会弄些假证据定成铁案。不然,说明他们太熊包了!”说着,立言举了好多做成冤案的实例,甚至大胆地透露震惊世界的汉阳一中*事件真相:“人家不过议了议高考升学率,就打成反革命事件。何况夺了民兵的枪支?!”他一席话,教所有人不寒而栗。孙麻子问:“依你的,该怎么办呢?”立言用力挥下手:“与其坐而待毙,不如迸力一搏!闹通天,让中央知道,反倒有论理的地方。”接下来,他列举了陈胜吴广因误了戍期,担心杀头揭竿而起,从而改变秦朝命运;汉末,山东莒县县令冤杀富孀独生子,富孀愤极散财起事,引发全国起义……最后,他总结道:“很多偶然小事会影响历史进程。虽然目前强调安定团结,大家回顾一下,文化革命初,先规定只在大学搞运动,中学生起来了,又说工厂不搞,工人起来了,又说农村纳入四清,结果,不是都突破了?这次我们破釜沉舟一战,说不定引发全国批林批孔高潮!”本来满屋里都是一伙穷途末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亡命之徒,听立言指点这般光明前途,纷纷嚷着:“干!大干!”“打赤脚不怕穿鞋的!”“要死球朝天,不死万万年!”豪言壮语喊过,又七嘴八舌请教立言该如何应付兵临城下的现实局面?于是,立言将想好的主意和盘托出……
第二天,立言让高松在邮电局找人给中央和省里发加急电,汇报华大为、郝大强挑起事端,倒打一钯,拟用兵*的严峻情势。而后,与孙麻子坐阵茶馆依计行事。
火车站那边,王槐青布置警察撒了三道岗,严防闲杂人员靠近起哄滋事。当军分区鲁连长带两排士兵下车,王槐青准备代表县委上前致意。忽然瞟见月台外涌进大批群众,为首的两人高擎竹杆举着横幅“栗阳回民欢迎解放军!”未曾想从来桀骜难驯的回回如此凑趣;再一看后面尽是下放倒流、混混街痞子,情知不妙。正要下令驱赶,列车边一片“向解放军学习致敬”口号声,士兵们早被无数老大爷、老大妈拉着拽着,动弹不得。这当口,回回、混混、街痞子一涌而上夺了士兵枪支,连皮带、弹夹也下光了。瞬间,又一哄而散……
王槐青生性油滑又好面子,掩饰道:“鲁连长,我们这里群众热爱解放军,怕你们累了,又爱稀奇,把枪拿去舍不得放呢!”鲁连长哪是好哄的,见了志鲲愤忿地:“陈团长,你们县里刁民忒大胆了!”鲁连长就是当年招赘秦家湾的鲁连长,故而称志鲲旧日官 衔。志鲲得知详情,第一次骂句粗话:“你这鸟公安局长怎么当的?!”他决定找麻子谈谈。华大为极力劝阻:“俗话说,麻子红脸不认人。小心下毒手啊!”志鲲鄙夷 地:“我不信他敢把我怎样?!”
在聂家茶馆,志鲲捺着性子听了孙长学一行七嘴八舌申辩,最后正告人们投案自首:“事实终归事实。党组织不会诬枉一个好人!”麻子回答:“向你们哪说得清?清队、两清不就是教训!要谈咱到北京谈去。”志鲲见孙长学横了心肠,对一旁的立言讲:“刘立言,我劝你悬崖勒马。你是有学问有头脑的人,这么做是什么性质,应该掂得出份量!”立言一笑:“我只要求弄清不白之冤,没别的企图。扯不上悬崖勒马。”志鲲熟知朋友倔犟而固执,仍劝诫:“现在收手还来得及……有什么问题慢慢反映……”立言愤激地:“我反映了八年,还要反映多久?现在只准备到北京反映!”一听两人口气如出一辄,明白商量好了,难以凑效。但,临走,志鲲还是丢句话:“想想吧,这屋里人不管谁想通了,我随时接待……”
志鲲一走,立言料定好戏在后面。果然,下午在街上遇见王国光、华国庆。王国光呲着牙显出惊张:“你们胆真大呀!”华国庆悄声叮嘱:“小心啊,听说地区黎晋要亲自来栗阳处理呢!”话虽简单,大有文章。傍晚,柯红霞到茶馆透露:“公安局的人去了琚湾,并且通知梁集、熊集、耿集三个区特派员和民兵也赶去。未必那儿也闹起来了?”
梁集是原大联合老巢,熊集、耿集保守势力亦很顽强。立言推测,黎晋要来,可能在琚湾集结人马而后向县城进发。孙长学打电话梁集探听,果然如此。但是,孙长学估计总人数不会超过两百。据此,立言提出一个方案:让白水造反派明日早晨五点出发;杨当、七方、鹿头路远,连夜出发;县城里只抽调精壮小伙子,三三两两向西聚集,以免惊动县里。三拨人马赶在黎晋到琚湾前,从西南、西北、东边三面合围,以五千人解决两百民兵。而后,在琚湾找了几百个五十岁以上老人等待黎晋前来……
翌日中午,电话传来消息:六点半,三区民兵刚在区委会门前集合,还没弄清什么事,即被潮水般人流淹没,瞬间,枪支弹药全不见踪影!七点,黎晋带着两车战士、三车襄阳民兵到达时,同样败给人海战术!此次战斗共夺得枪支四百余条,子弹五千余发……
孙长学高兴得仰天大笑,拍着立言肩膀说:“黎晋自称抗日战争、解放战争英雄,什么旅长师长的干活!不堪一击呀!”一连几天,大伙得意地叨念:“难怪毛主席夸奖孙玉国,没打过仗的人也能打胜仗!”
但,立言并不开心,忧心忡忡。两次给中央、省革委会的加急电没见反应。报纸、电台又对所谓派性大加挞伐,仿佛成了造反派代名词。有天,来过两名记者,一个是省里的,一个是新华社的。尽管摆出大量铁的证据,甚至从杨当组织贫下中农代表团反映事实真相,记者爱听不听,一味反诘:“党的一元化领导。为什么不向县委申述呀?”聂大平气不过:“华大为就是县委副书记,向谁反映?!”
两记者态度显然先入为主。隔天,省报借报导工业会议的社论点出:警惕阶级敌人利用派性扭转批林批孔大方向,进行反革命活动!孙长学要给省里夏朱胡写信,立言认为没用,而且,绝对不能将他们卷进来。这个青年教师在历经磨难、广泛结识城乡造反者,了解到共同命运,已清醒地认识官僚阶层本质;从而,认识到底层人们与之不可调和斗争的长期性、曲折性、复杂性;这般认识使他作了充分思想准备,同时,也怀着无比的希望、信念和理想。唯其如此,感觉势头也许不够强劲,还没达到由量的积累完成质的飞跃,还不足以振聋发聩激活全国运动高潮的到来!他早已置个人安危于不顾,一心关注可能发生的态势和应变策略。故而,他开始主动派人搜集县委动向,防患于未然。邮电局那位从武汉邮电学校分来的姑娘是“二癞子”出身,她从交换机得到陈志鲲与地区、随县、襄阳县通话时的零星词语:“野战部队”“警察”“民兵”“便装”……一个数目“20万”让立言震惊!柯红霞报告王槐青在局里讲话更其露骨:“这次动真格,莫打脚,打脚还会跑的,要瞄准脑袋打!”县各直属单位民兵开始集中,成立民兵指挥部,陈志鲲任政委,华大为是指挥长,王槐清为副指挥长……种种迹象表明要下毒手了!偏偏这天上午,县广播站滚动播出省工业会议那篇社论。孙长学听了愤愤地:“老子砸了他娘的!”立言极力拦阻:“人家就是逼你跳,好罗织罪名!”他又指明,暴风雨即将来临,可能从三面合围,形势万分危急。发给中央电报杳无音信。栗阳不可留,只能退到杨当,与七方、鹿头连成一线,背靠南阳作后盾。以逸待劳,与走资派抗衡。如果他们进攻,挑衅罪责在彼不在我。此为目前上策。高松极力赞成:“对,摆个一字长蛇阵等他们自投罗网!”孙长学最后只得同意兵退杨当:“我们这一走,家属亲戚不受*?问问,愿意走的一道去栗北!”
孰知,第二天一统计,真要全去杨当,简直空了城,只剩下当官的了。麻子笑着说:“没米没菜,饿死他舅子们!他们平素口口声声说,你们一刻离不开党,党可以不要任何人,社会主义照样发展!实际是夫子自道,以‘党’自居。意思老百姓离了当官的活不成。这回要看看到底谁离不开谁?!”立言笑了:“当官的怎么全是一个口气?这话是我们学校李树清的口头禅呢!”说着,又摇头:“如果全去杨当,家里物什:猪呀,菜园呀,坛坛罐罐怎么处置?更难办的是,杨当没那多粮食供应呢!我看只把骨干和青壮年带走。总不是要回的!”
就这样,孙长学、刘立言、高松带着一千余人和夺取的四百余条枪撤向栗北大平原。队伍在下半夜出发。虽经做工作,仍有很多家属要跟着走。有几家只带上必要衣物,敞起门,并不顾忌余下东西,大有毁家纾难的悲壮慷慨。县汽车队悄悄派来的二十五辆解放牌都不够用;只得先装行李、妇女老小,余下车位青壮年轮流坐。步行的几百人跟车前后跑,仿佛镖局镖师。队伍逶迤十多里长,壮观倒壮观,行进极慢。望见杨当时,东方已泛红。高松开心地叫了:“看呐,真是鄂西北的曙光啊!”聂大平瓮声瓮气:“恐怕像是血光之灾吧?”一个青年女子驳斥道:“怎么尽比晦气事儿?应是灿烂的朝霞,胜利的象征啊!”
立言听出是柯红霞,问:“你怎么丢下小宝也跟着来了?”
柯红霞撇撇嘴,笑着用唐河腔回答:“咋着?俺搭你们便车回娘家不中?”
十六、不准他们开枪
陈志鲲最初听到西园打了郝大强,抢了大队印章宣布夺权,又气又好笑。一块木头疙瘩就能行使权力?还停留在*早期水平,小儿科,幼稚极了!同时,他也怨怪郝大强咎由自取。准备着手调查西园问题。谁先挑起谁负主要责任。真如造反派所言,是郝大强撤双批办,斗尹东升,郝大强的书记就不用当了。但是,杨当事件传来,陈志鲲大为震怒。即便华大为工作不够细致,举止粗暴,可以向县委反映,怎么群起而攻之?竟然夺了民兵枪支,进而打得县领导下跪。未免太嚣张!同是共产党的干部,志鲲态度大不相同;在他心目中,大队书记不属国家干部编制,而华大为是县委副书记,国家正式干部。他自已都没发觉是“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的潜意识作怪。只感到不能让副手太窝囊,传为笑谈;毅然谢绝常委们劝阻,独个驱车到杨当,向赵根连讲明利害,让放了华大为。
虽然四月份赵根连参加过县委双批学习班,志鲲第一次认识名声赫赫的栗北造反派头头:黝黑壮实的高个子,穿身皱巴巴旧军服,推得高高的中分发式,倭瓜脸,一口黄黑大板牙,嘴里衔根汉白玉烟担窝。说话腔很硬,侉里侉气,活脱脱一个土农民。只是额头挺高,老咬着烟担琢磨什么,算是龙(农)中凤凰。诨名“赵大牙”。赵根连解释,并非扣押华副书记,而是保护他。在这里,他每餐一碗汤两个镆吃得很调和嘛!既然陈书记来了,正好接走。至于枪,不能还。是*群众的证据。真正的铁证。留着等上面来人摆事实,讲道理。志鲲一笑,行,枪暂时由你们保管也行。心里却想,到时候真算你们胡作非为的证据呢!
归途,志鲲一直寻思,外面盛传西园和杨当两处闹事是麻子策划好,再离开栗阳,给人以不在场假相。赵根连见面第一句问,麻子呢,我们麻司令怎么没来?这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声明呀!随后,麻子回栗阳了,发生火车站哄抢战士们枪支,这该没狡辩的吧?茶馆里一番语言交锋,显见他是横下心肠向无产阶级专政叫板。特别在琚湾对黎晋的突然袭击,真可谓胆大包天。文化革命那么胡作非为也没见这等事儿!
因而,在地区召开的三县一市会议上,志鲲力主动用军分区和驻襄部队解决问题。邹本利听了他的发言,高兴地:“有魄力。我赞成志鲲同志意见。以前我一直误认为志鲲同志耳朵软、手软,有点驾驭不住……”华大为因危难时志鲲挺身相救,心存感激,丢掉素日忌妒,接腔道:“志鲲有胆有识,是欲擒故纵——”一个“纵”字拖得悠长跌宕。邹本利笑了,不知是表示赞同,还是想象华大为在杨当下跪的狼狈相。有一点可以肯定,面对平民百姓的威胁,三个当官的尽释前嫌,握手言欢。黎晋见手下空前团结也为之高兴。他当然同意*。作为襄阳地委书记兼襄阳军分区政委,可谓集党政军大权于一身。但,他深知,动用一个排也得中央军委同意。前两次借了调动县武装部长和部队换防之名,才得以向栗阳派去几十名士兵。而琚湾之行让他感到,人多为王,栗阳造反派太强大,即使用两个连也未见得奏效!因而,他对陈志鲲的提议没马上表态,沉吟着。志鲲仿佛窥透上峰心理,详细讲解他的计策:集中栗阳、襄阳、随县三县民兵、警察,估计可达两万余人,另加上驻襄阳地区野战军和军分区部队约九万人,统统摘去领章帽徽,号称二十万民兵。保证数量上绝对优势。尽量不动枪,以声势震慑对方,不战而屈人。料应不会出多大纰漏。说到最后,志鲲讲:“当然,还得李书记向杨司令员和省委打招呼。估计他们也不想弄到不可收拾,下不了台!”最后一句点到黎晋心窝上,处置不妥贴,这官真当不成了!终于作出决断:“那得有份扎实报告。自然由你们栗阳写来我批,再向上面转呈啰!”志鲲知道这报告非同小可,声称大为同志熟悉情况,由他起草。华大为明知陈志鲲上推下卸,会上还是答应了;回来,让公安局长王槐青、白水中学李树清、杨当区委分头写出孙长学、刘立言、赵根连的情况。结果,汇总材料写成的报告确实骇人听闻:孙长学一贯煽动极左思潮,专搞打砸抢,1968年借三反一粉碎之名,一枪打伤两人,致使一人终生残废;刘立言出身反动家庭,读大学时参加反革命组织,*中训练武斗队进行阶级报复;赵根连因奸污女青年被武汉大学勒令退学。三人长期对无产阶级专政怀有刻骨仇恨。趁批林批孔之机妄图颠复无产阶级专政,多次制造挑动武斗,抢夺枪支,图谋不轨……
县委常委会上讨论报告时,志鲲虽觉得证据不足,言过其实,不这么写不足以引起省里重视。反正共产党的运动总是先完成既定目标,以后的事再说。于是提笔签了字。
没两天,黎晋开电话会议,传达省委和军区同意用民兵解决杨当问题的批复。
翌日,栗阳县民兵总指挥部成立,发布《栗阳县民兵总指挥部第一号公告》。志鲲指望孙麻子、刘立言等人投案自首,不战而降。不料,他们连夜出城向杨当集结。并且,发动七方、鹿头联防,摆开一字长蛇阵,分庭抗礼。县常委会当天发布《栗阳县民兵总指挥部第二号公告》,晓谕全县人民,决定联合随县、襄阳、襄樊,三县一市民兵共同粉碎反革命*!
所有措施达到敲山震虎作用,人人噤若寒蝉。街头大字报明显没人敢贴,只在夜晚偷偷刷些标语……但,栗北三镇经这么一剌激,对立情绪更其严重。区委食堂厨师上街买菜买粮,农民不卖:“我们是反革命,买我们的东西不怕下毒?我们也不敢卖给干部吃。真有三病两疼,说我们下毒,跳进黄河洗不清啊!”三个区里干部只好跑到县城,等候事态平息回去。杨当剧场前的大旗杆挂了两幅大标语:“誓与走资派血战到底!”“凡是*群众运动的决没好下场!”三镇造反派联席会议选举孙长学、赵根连分别为抗暴指挥长、副指挥长,坐镇杨当。刘立言负责宣传策划,赵松樵坐镇七方,高松坐镇鹿头。除夺得枪支和原有民兵枪械,打猎用的土铳、双管猎枪、霰弹枪共计约一万一千条。商量后,七方配备三千条,鹿头配备三千条,杨当属中心防御据点,配备五千条火器。互为犄角之势,互相呼应。
三镇虽然同属栗北,七方靠西,与襄阳接壤。据说几百年前曾有七条河汇聚于此,一位举人题作“水来七方”,从此得名;鹿头在东挨着随县,也有过水草丰茂的日子,连梅花鹿都留连忘返,频频回头,所以叫作“鹿回头”,呼为“鹿头”;杨当居中紧邻河南南阳,翻过一道土岗子便出省了。河南简称“豫”,据考证,因长年有大象出没故名之。可以想象,远古时候,杨当林木葱郁,自然景色也应十分秀丽。且,既言“当”,是谓“当口”,为浅水湾,该有河水流过。可是,眼前一棵大树也无有,一条小溪也不见!三镇摆作一个“品”字,呈布袋形。杨当是最上面“口”字,也是口袋底部。这样就并非高松所谓“一字长蛇阵”而是“口袋阵”。立言预料三县一市民兵全力合围杨当,如果真是敌对双方,完全可以“包饺子”予以全歼;但,毕竟属内部矛盾,不能下死手。故而,只要坚守一天,对方会又饿又疲,七方、鹿头趁势袭扰,必能一举击溃来犯重兵。他已亲拟十万火急电文发往北京,不出三天中央定会派员来栗解决问题。届时,同他们对簿公堂就不失算了。但,他有些担心赵松樵。民兵总指挥部第二号公告广播后,开始气壮如牛的赵眼镜神情沮丧,脸色灰白,额头直冒汗,闷不吭声……孙麻子手一挥:“漏子是他捅的,我们帮他擦屁股。他能怎样?”立言想想,说:“真是。论罪魁祸首就是他……我怕他顶不住……”孙长学不以为意:“七方还有尚大个子指挥嘛,未必三天都坚持不了?”
十月的栗北原野色调灰暗,尽是波浪起伏般土岗子。只有玉米和高梁的残梗瑟瑟发抖;最后一道待摘的棉花白里泛黄,如肝炎患者的眼白;风吹过,卷起漫天尘埃……
杨当镇雄踞栗北最后一道高岗上,朝南一公里是连成一线的土岗子。有三条砂石公路翻越土岗,通向七方、县城和鹿头。方圆一公里平畴成了大锅底。赵根连命令将所有公共建筑物窗户堵死,仅留下枪眼,修作防御工事。居高临下,确属易守难攻的险地啊!
这日,天刚亮,一阵排子枪打破小镇宁静;随即,高音喇叭尖利地呼叫开来:“坚决*反革命!”“孙麻子、赵根连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立言一个鲤鱼打挺翻身下床,从枪眼往外瞅。只见三条公路上开来无数机动车,如出穴臭虫:军用十轮卡、解放牌汽车、吉普车、救护车、消防车、三轮摩托、摩托车,甚至连东方红二十匹拖拉机也出动了!南面岗顶尘土飞扬,人头攒动,蚂蚁上阵般摆开散兵线……
立言和孙长学、赵根连住在镇北面杨当剧场,这是整个小镇制高点,也是抗暴总指挥部。昨夜,三人商量到凌晨四点才躺下。没休息三小时,兵临城下,大军压境。孙麻子格外恼怒:“命令还击!”赵根连劝阻道:“莫忙,看一看。”麻子子弹上膛:“他们已打响第一枪,看什么?”立言说:“他们是朝天打的。要打,我们也只能朝天放,不是浪费子弹?”
说话间,王槐青已带人逼近岗脚下,这个平素见了孙长学毕恭毕敬的公安局长此刻颇觉扬眉吐气,有点得意洋洋,挥舞手枪叫喊:“麻子,你不是挺有种的,出来呀!”一旁的白水民兵营营长阎赛安把枪往腰里一插,双手做成喇叭状拢在嘴上:“刘立言你不是有武功吗?怎么像缩头乌龟!”随之,居中几千栗阳民兵一片乱嚷,大声叫骂开来。但,襄阳和随县配合进攻的民兵阵容肃整,虽然没有帽徽领章,立言看得出是训练有素的正规部队。
突然,王槐青朝天打了一枪,全场顿时肃静。高音喇叭响了,念民兵总指挥部一号公告、二号公告,宣传政策:首恶必办,胁从不问。自首从宽,顽抗从严。……闹腾好久,杨当镇阒无人声。王槐青不觉骂了句:“日他妈,人都死光了,跑他舅子?”他这一骂,栗阳民兵又叫喊起来。襄阳和随县两路人马干脆坐地休息,仿佛不是来助战而是看热闹的。王槐青又朝天开了一枪,汽车上高音喇叭再次展开攻心战。这般反反复复折腾到太阳当顶,杨当依然毫无反映,十几万人有的舔舌头,有的揉肚子,显然饥渴难当。王槐青看看手表,烦了,亲自在喇叭前叫道:“孙麻子、赵大牙,有种跟老子出来。一人屙泡尿也淹死你舅倌!老子是最后通谍,十分钟后,汽车开道,给你们来个铁壁合围。乌龟缩头也躲不过这一招的!”这一下,杨当镇终于有了回应,孙长学在麦克风里笑道:“王槐青,你唱了半晌独脚戏,一二十万人给你捧场,水也不招待一口,饭也不招待一餐,太不够意思吧?”王槐青起先真怀疑杨当跑空了,一听麻子声音,反唇相讥:“麻子,你不要以为不会动真格的。吃罢午饭,老子就下命令展开总攻。这时投降还来得及!”孙长学忽然大笑起来:“王槐青,你连‘居高临下,势如破竹’都不懂,还带什么兵?况且,自已将自已置于瓮中之鳖境地,要说动真格,你们只能当靶子,早血流成河!我还告诉一个不幸消息,陈志鲲给你们准备的午餐,早让我们东西南北园贫下中农和顺城湾回民同胞享用了!”最后一句,教王槐青大惊失色。他不由看看腕上手表,已近午后一点!这时,麻子在麦克风中大喝一声:“同志们,冲呀!”平地一声雷,四野发出回荡:“冲呀!”一眨眼,从北面、西北面、东北面冲出三支队伍,尽是栗北大汉;他们朝天放枪,挥舞着上了剌刀的“汉阳造”、“三八大盖”、冲担、铁锨、洋镐甚至扁担,呐喊着,如决堤洪水,势不可挡!仓猝间,挤在凹地里三县一市民兵一时施展不开,又没得到上司命令未敢擅自开枪;不知漫地遍野来了多少人,加上又渴又饿,无心恋战,掉头就往南面岗子上跑。十一万人,你挤我绊,踉踉跄跄,车子撞车子,车子拦车子,王槐青在高音喇叭里怎么喊叫也压不住阵脚……幸亏南岗顶有二十几辆汽车组成一道钢铁城墙,三县一市联军凭险扼守,未遭灭顶之灾。
这一仗,三镇造反派不是缴获而是拾得枪支一百五十条,不是俘获而是救助踩伤民兵三十六人,开走东方红二十匹拖拉机五辆。临到收兵回营,孙长学颇为遗憾地望着数十辆汽车、摩托对赵根连感叹:“以后得多培训司机呀,瞅着这好的家什弄不走啊!”
从刘立言决策退守杨当,就把他的朋友志鲲置于两难境地:不开枪,压不下人多势众的造反派;动了枪,将重蹈青海军区司令员赵永夫之复辄。志鲲在武汉支左时即熟知全国*情况,当然不会轻易犯错误。于是,他打算以气势分化瓦解,压垮对方。如果孙麻子负隅顽抗,抓住把柄,予以有限还击,当可大功告成。第一战役果真凑效,两个公告一发,孙麻子吓得连滚带爬,跑到杨当躲起了。不料王槐青根本不懂行兵布阵,十几万人挤在凹地里等着挨揍,又不料七方、鹿头瞎派也与麻子起哄,劲头挺足,更不料犒劳午餐在半路让成千上万农民一抢而空!由此可见,栗阳干部与老百姓矛盾何等尖锐!当然,这不是他在任期造成的问题。同时,也不是探究症结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将这场骚乱平息,否则,自已成了替罪羊!接到王槐青兵败杨当的消息,志鲲踱了两圈,吩咐古秘书和舒秘书给县食品厂、副食商店和各区镇食品厂、副食品商店下命令,一小时内,将所有面包、蛋糕、饼干、罐头、汽水运送县城,凡完不成任务的书记、厂长、经理全部就地免职,撤职查办!他又命令全县留守警察、战士包括公职人员、国营职工、集体职工,在通往杨当公路上沿途撒岗放哨。真是军令如山倒,不过一个半小时,所有布署的任务落实到位。此前,志鲲趁空召开了县革委全委会,通报孙麻子、赵根连的胆大妄为,让所有革委会委员,主要是以佘永太为首的瞎派委员签字,一致赞成开枪*……做好所有工作,志鲲坐上吉普亲临杨当指挥。
杨当剧场二楼办公室里,孙长学见赵根连如获至宝,摩挲着崭新的半自动步枪,不由笑着唱道:“这一仗打得真漂亮,个个像猛虎下山岗……”刘立言却趴着枪眼出神地往外瞅,当孙长学问:“刘老师,你怎么料定午餐由县里送?”他这才回过头答:“地主之谊嘛,人之常情。别人为他们远道而来,饭都不管?所以临撤之前,交待顺城湾的人注意县里动向,伺机发动四大园群众断他们粮道!”赵根连把枪往桌上一搁,语含讥讽地:“难怪麻子许诺增补你为常委!”立言苦笑一下:“我不想当官。也不是当官的料。”说着转个话题:“我看他们的饭送来了。马上吃完。这么赖着不走,肯定玩什么新花样……”孙长学看看手表:“都快五点,天一黑他舅子们更没门!”赵根连接腔:“这里地形爷们熟,瞎灯黑火更好捂整!”立言摇头:“天下事,成于惧而败于忽!”这话提醒孙长学,要人给七方、鹿头打电话警惕对方耍阴谋。不一会,来人报告,两镇电话要不通。麻子搔搔头:“是不是刚才一阵乱枪打断电话线?”立言打个激凌,起身鸡皮疙瘩:“不对。刚才我们是朝天打排子枪,七方鹿头没开火,怎么会把西北、东北方向电话线打断?”赵根连“嗤”地一声笑了:“说你胖,你就喘。真是未卜先知,足智多谋啊,县民兵打了几阵排子枪,没听见?”
忽然,外面喇叭响了,在一阵高分贝剌耳杂音之后,有带蛮子腔的普通话喊开:“杨当贫下中农,我是赵松樵。我和尚书记已经反戈一击。你们千万别再为反革命分子孙麻子、赵根连殉葬了,高松已被逮捕……”三人一听,面面相觑,慌忙趴在枪眼朝外望。
南面岗顶,赵松樵站在一辆高大军车上,手握麦克风指着身旁五花大绑的高松,声嘶力歇地叫嚷不休。叫喊一阵,他向身后的大个子说:“尚书记,你也说两句吧?”尚大个躲让不迭:“你说了就行……”显然有些抱愧。这时,高松突然凑近麦克风高呼口号:“革命无罪,造反有理!”但,只喊了一句,被邻车上志鲲挥挥手命人捂上嘴拉下去了。
陈志鲲一到杨当南岗,听取王槐青详细汇报。鲁连长脱个光脊梁,枪栓拉得哗啷作响:“陈团长,只要你发句话,我马上带人踏平杨当镇!”阎赛安也凑近前:“陈书记,只要你下命令,我一枪一个杀光这些反革命!”志鲲不悦地瞅瞅奶油小生。王槐青呵斥道:“去,去,去!你阎赛安我还没看见?刚才跑得比兔子快,这会充英雄了!”
陈志鲲问明情况,命令切断三镇电话线,带上两车人直驱七方。
七方镇前,志鲲亲自在麦克风里喊话:“赵松樵老师,尚长生书记,我是陈志鲲。我现在以朋友的身份同两位聊几句。”拉罢过门,志鲲把*中麻瞎两派作了详细比较,认为瞎派同武汉新派一样,政治上成熟,有头脑,能理解、把握党的政策,是真正的造反派,是真正的革命接班人。所以,清队时,县委相信并依靠瞎派主持运动。两清扩大化,下面有些干部挟私报复瞎派,但县委心里有数。然而正准备落实政策,并且,着手纳新补台,孙长学嫌官小了,急不可待,策动麻派在基层单位夺权,妄图一统天下。这是极其错误的。现在竟与赵根连搞起武装割据,性质完全变了。连县革委常委佘永太等同志也激于义愤,签名要求采取断然措施粉碎他们的阴谋……尚长生听到最后一句喊叫起来:“我不信!瞎子绝不会签字!”赵松樵抢着回答:“我信!我信!”说着,转头做尚大个工作:“你原来是大队书记,文化革命只封大队革委会主任。九退一还一。凭什么掺和麻子闹呢?”但,尚长生一定要看清佘永太亲笔签名方作决定。赵松樵自告奋勇跑出寨门,向陈志鲲鞠个躬双手接过文件,乐得屁颠屁颠回寨子,抖动着递把尚大个。尚长生看罢叹口气:“既然老佘同意,我也同意……”
就这样,陈志鲲兵不血刃攻破七方。随后,教赵松樵直奔鹿头,谎称重围已解,麻子通知在杨当举行庆祝大会,并商议下步行动。高松想先在电话里吹两句高兴高兴,不料,电话不通。他吩咐赶紧接线,赵松樵一个劲催:“我去都快开席,磨菇啥呀,再晚,菜都凉了!”高松笑着说:“凉了,还怕老根连不派人再做?”说是说,还是随赵松樵出寨坐拖拉机急驱杨当。岂料,刚走两里,被两辆抛锚汽车拦住去路。高松跳下车气咻咻责问:“咋啦,咋啦?”话没说完,埋伏路旁的民兵一涌而上,将他捆成粽子;与此同时,鹿头寨也被民兵乘而入,占领……
志鲲不费一枪一弹连克两镇,踌躇满志,站在军车车厢上举着望远镜观察暮色里杨当镇。这个冷兵器时代留下的寨子,不仅有高厚的夯土围墙,镇内星罗棋布的建筑物也修成工事。即便硬攻进去,展开巷战依旧会造成很大伤亡。他不能付出这代价。正沉吟着,舒秘书上前给他披上军大衣;大约怕打扰他观察,披上衣后,给他扣上领口扣子,这样,仿佛给他披上一袭将军氅。晚风拂卷军大衣下襟,使志鲲显得格外英武潇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