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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任常 当前章节:15627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8:57

王槐青低眉顺眼踅近前,请示:“陈书记,是不是可以发起总攻?”志鲲仿若无声地“嗯”了句,而后,明确指示:汽车排成一条线,从东西南三面撞破寨门冲进去。不准放枪,用火焰喷射器。王槐青诧异地问:“不打枪压得住气焰吗?北门为什么不派人?要是孙麻子从北面逃跑怎么办?”志醌微笑着反问:“你读过李白‘乃知兵者是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这句诗么?你懂不懂‘困兽犹斗’‘穷寇莫追’的含意?”见王槐青似要开口,猜测他会引用毛主席“宜将剩勇追穷寇”,赶紧解释:“镇里毕竟绝大多数是贫下中农,还是人民内部矛盾……做什么得把握住度——”一个“度”字拖得悠长,随之,干脆利崩说道:“我在乎的是整个栗阳,整个杨当,而不在乎孙长学赵根连几个人!”见公安局长眼神迷惘,仍不理解,大有深意地:“子弹射出是抓不回的。事情不能闹大了……毕竟我俩在第一线啊!”他知道王槐青是华大为提拔的,也看出两人有了裂痕,他要趁王槐青打败仗深觉惶愧收伏麾下,因而关键时刻点拨几下。王槐青茅塞顿开:“行,不折不扣按陈书记指示办事!”

夜幕下,无数车灯亮起,照得月儿黯然失色,比之纳兰性德描述的“夜深千帐灯”更为壮观。立言感觉那是猛兽眼睛,虎视眈眈,会将他们吞噬殆尽;眼见七方、鹿头陷落,杨当成了孤城,难以坚守,他力主撤退:“老赵,你不是说南阳军分区支持你吗?去那里暂避一时吧!”麻子豹眼一楞:“避什么避?爷们寨墙厚实,居高临下,他舅子们三个月也拿不下!”立言愁结眉头:“看他们汽车排成一条线,估计会用人海战术啊!”赵根连大约顾及战斗发生自已所在地:“是呀,如果一二十万人涌上来,不开枪哪挡得住?我们又绝不能打第一枪!不然,最后责任全扣在我们头上了!”

议论间,外面汽笛长鸣,呐喊震天。有人报告:“他们冲上来了。怎么办?”刘秀安左右手各抓一把自动步枪就要往外冲,赵根连拽住他,随即对来人命令:“告诉大家,对方不开枪,我们也只用石头砖块砸!”

果不其然,数以十万计的民兵在汽车掩护下势如潮水席卷而来;整齐地喊着口号:“坚决平息反革命!”“首恶必办,胁从不问!”“顽抗从严,缴械从宽!”吼声震天动地;剌刀映着月色熠熠闪光,让人相顾失色。寨墙上农民拼力掷石块砖头,意欲阻止进攻。但是,只能掷出二十来米远,并无威慑力。突然,嗤地一声,几辆车上同时迸发火焰喷射器。金黄的火焰隔了五十米,也烤炙得人大汗淋漓,灼痛难当。从未受过军事训练的农民不知是什么新式武器,纷纷抱头鼠蹿……东西南三寨门全攻破了。粮管所陷落,供销社投降,中学挑出白旗,米开山被俘……麻子终于作出决断:“三十六计走为上。再不撤,让他舅子坛子里捉乌龟了!”刘秀安听这话,拉上立言和一个青年,将靠墙的两捆步枪扛进舞台后的夹墙藏好,这才随同麻子带着几十名部下爬上门外两辆东方红拖拉机开足马力朝南阳逃走……

杨当区武装部长刘得胜同小舅子阎赛安扑进剧场,发现人去楼空,再一瞅,北门大开,月光下有两辆拖拉机向北遁去。他料定孙长学、赵根连在车上,急忙调集五辆汽车两百号人跟踪追击。汽车自然比拖拉机快。可是,眼看追上,拖拉机翻过土岗进入南阳境界。他知道南阳军分区政委褚豫雄是赵根连后台,估计至多两分钟路程即可捉住麻子一行,于是,命令司机全速冲剌,要深入虎穴,神不知,鬼不觉立下奇功!刚接近岗顶,突然“砰”地一声,一颗红色信号弹划破夜暗,接着,有排探照灯雪亮照来,照得所有人眼睁不开;司机慌忙刹住车,几乎将车上人摔落在地。刘得胜惊魂未定,却见岗顶一人叉腰举枪高叫:“警告!这里是南阳军事禁区。再往前开,俺的平射炮可要怒吼了!”阎赛安正想开口说什么,被姐夫搡了一记。刘得胜眼看功败垂成,悻悻地做个手势,要司机掉转车头逃回杨当。

孙长学一行逃到南阳,被褚豫雄安排住进南阳军区招待所,受到热情款待。

褚豫雄原为南阳一中高三学生,南阳二七公社一号头头,南阳地区革委会第一副主任,是唐歧山得力干将;其口才和机敏连刘建勋、纪登奎也欣赏。两清中虽受到审查,但,批林批孔伊始就入了党,成为南阳地委副书记,南阳军分区副政委。褚豫雄肯定了孙长学抗暴举措,让麻子、赵根连、刘立言充满信心。刘秀安感叹道:“他奶奶的,河南只要粘点狗腥气,大小都是官!”立言听这话不由笑了。刘秀安曾对孙麻子讲,算命先生说他是条青龙转世,大将之材。一日,孙麻子、立言同刘秀安在野地解小便,立言调侃道:“让我见识一下,青龙屙的尿是啥样的?”惹得孙长学捂嘴笑红满脸麻子。刘秀安也笑了:“又不是我编的。那先生算命可灵验!不信,你去试试。”

住了几天,虽说吃得好,喝得好,麻子坐不住,挂念县里情势,用句古典小说谚语作开场白:“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家。不知中央有无精神传来?又不知那些造反派兄弟们会遭什么*?让谁回去看看呢?”大个子杨家华拍着胸脯请缨,立言摇头:“你太打眼。谁不知你是老赵的左右膀?”这时,有声堂音很亮的人接榜:“那就派俺刘秀安走一遭!”赵根连点头:“大伯正合适。不引人注意,又有武功。说起来区武装部长刘得胜还是远房侄儿呢!”老头轻蔑地笑笑:“他是当官的,俺老百姓。不是一条道上的人!”麻子见立言沉吟着,问:“你的意见呢?”立言尚未答话,赵根连手一挥:“中!”这样,麻子给了刘秀安粮票和钱,交待任务,吩咐当日中午赶回。

刘秀安刚走,孙长学右眼跳个不停。他向来迷信这些征兆,自言自语:“不会出啥事吧?”赵根连笑他多疑:“来去不到三十里。能出什么事儿!”立言“啧”一声:“这老头脾气太暴躁了!”这一说,赵根连也愣怔了。麻子埋怨道:“刚才征求意见咋不说呢!赶快撵回!”然而,想去想来,没合适人选。立言似要弥补过失:“让我去。我腿脚快。”赵根连不同意:“你识路吗?”立言回答:“鼻子底下是大路。主要是没人认识我,这是优越条件。”孙长学考虑一会,说:“行。刘老师能随机应变,还有身功夫。不会有闪失!”这时,柯红霞挺身而出:“我陪刘老师去。当年我常同老爹小爹在杨当打场子,哪个角角落落不熟?人头熟,地头熟。两人去也有个照应!”立言心里觉得有道理,却谢绝了:“一男一女不引人怀疑?”麻子反驳道:“哈,恰恰相反,过去闹革命不是总装假夫妻?路上有人查,就说小俩口走人家,万无一失!”柯红霞笑着将立言一搡:“快走呀,还呆着干啥?”立言只好红起脸动身。

秋天的原野,虽然庄家收割一尽,十分寥阔,依然热闹。成群的斑鸠、乌鸦、麻雀在地里翻飞觅食;间或有只棕色野兔箭样蹿过田野,惹得大人小孩叫着追着……

路上,立言问柯红霞:“柯老师在杨当呆了几久?”柯红霞答,五年吧。接着嗔怪道,咋的老这么客气,就喊“红霞”不是挺利索?立言摇头。柯红霞睃一眼,问:“咋,怕粘上了?”见立言有点窘,女人更是笑个不停。

立言瞧柯红霞满心欢喜,想到麻子的话不觉失笑。柯红霞瞟他一眼:“笑啥子,笑?”立言依旧笑着,并不答话。柯红霞脸一红,拉他一下:“人家问你事呢,咋不答?!是不是笑麻子刚才说小俩口走人家?”立言被猜中心事,脸发热,干脆道来:“哪像呢?你得挽个包袱夹把伞才对呀!”柯红霞跺脚笑起来:“哟,你们湖北农村也是这样?”两人一路说说笑笑,倒真像对走人家的时髦小夫妻,或者热恋中情侣。沿途引得不少人投以羡慕眼光。

一进栗阳境界,气氛变得紧张而肃杀。路口都有民兵盘查。所幸,他俩扮得确像一对天造地设的可人儿。有的哨卡上民兵竟然认识柯红霞:“哦,这不是摆场子玩武的小柯么?怎么,他是你当家的?”柯红霞拍着立言颈项:“这是刚从牲口集市牵回的小叫驴,还没上套呢!”民兵开心大笑起来,有个中年汉子粗野地问:“上什么套,被卧套还是避孕套?”

就这样,他俩一路闯关过隘,顺利地找到赵根连告诉的刘家小寨。刘秀安的住屋在寨子左边尽头,门前有棵大泡桐树。两人指望找到倔老头,尽快返回南阳。不想,翻过一道缓坡,老远瞅见泡桐树下围满民兵,屋顶上站着几个人往下掷瓦。

刘老头刚踏进栗阳地界,便为人发现。只是畏他武功,又忌惮他是区武装部长远房伯父,不敢即时下手。于是,打电话驻区民兵。听罢电话,刘得胜骂道:“日他奶的啥伯父,老子没那亲戚!只知他是赵根连的死党。走,抓这老杂毛!”说着集合五十余名民兵悄悄摸了来。真所谓“穷家难舍,热土难离”,孑然一身的老人虽说家徒四壁,回到家里拴上门,这里摸摸,那里瞧瞧,看着完好如初,又欣慰又伤感。突然,外面一阵杂沓脚步声,随之,一片吼叫斥骂:“刘秀安,你被包围了,快快投降!”“老杂毛,快滚出屋!别当缩头乌龟!”……有个声音正是侄子刘得胜呢。老头发觉中了埋伏,一个箭步跳到门边贴墙站定,顺手摸过角落里铁锨,准备有人破门而入作护身之用。外面的人显然知晓他身手,没有傻乎乎往里冲;只是一连声威胁叫骂。双方僵持半小时,老头子思摸捱到天黑突围。趁对方不敢进屋,从箱子里找出空壳手榴弹。这家什是前年挖塘泥挖出的,里面的火药全掏空给乡亲冲开水喝下治肚痛。纵使徒有其表,老头认为,突围时,吓吓小杂种们可作缓兵之计。他还发现修水利时藏下打算炸鱼的一枚雷管,于是,用个空酒瓶制成土手榴弹。有这两样东西,凭一身功夫,冲出重围回南阳不成问题了!不防,这伙人爬上屋顶揭了瓦往下掷。刘秀安只好紧贴墙壁,四处躲避。房顶上的人大约折腾累了,显出诧异地:“这老家伙怎么一声不吭,死了?钻到土里去了?”刘立言和柯红霞看到的正是这一幕。柯红霞还意外发现侄儿洪大枣也在人群中,不由骂句:“这小子不知掺和啥子,看我回去不掴他两耳巴子!”

刘得胜见上房掷瓦逼不出倔老头,吩咐拿来喷雾器,里面灌上六六粉往屋里打。屋顶上的人边往下打六六粉边笑道:“任是板壁缝里臭虫也得往外跑了!”

果然,刘秀安被满屋六六粉呛得咳嗽不已,憋不过气,只好提前突围。善良的老人要杀开一条血路又不愿伤及无辜,于是,朝门外大声警告:“老子要出来了。快让开,小心炸弹!”他这一喊,刘得胜慌忙命令大伙闪躲一边,趴下身来。刘秀安听见民兵闪躲了,将酒瓶中雷管点着掷出,趁着巨响的威慑,将铁锨在头顶盘舞生风,跳出门直奔北面土岗。爆炸声过,刘得胜爬起身挥着手枪命令部下赶快追上去。刘秀安毕竟年过七旬,腿脚到底比不上小伙子,眼看跑不动,掏出那空壳手榴弹大叫道:“趴下,又来炸弹了!”说着往人群里丢去。大概雷管余威惊魂,民兵们如京剧《红灯记》里鬼子兵,齐刷刷作个五体投地,半晌不敢抬头。刘秀安争取了至少三分钟时间。然而,他刚跑上坡被刘得胜举枪打中左肩。刘秀安晃动几下丢了铁锨跌倒在地;立言要冲下去接应,被柯红霞死死拽住。这时,几十个民兵一涌而上,用剌刀一阵乱戳,可怜的老人顿时戳成一堆血红肉泥!伏在岗顶的刘立言眼见惨绝人寰一幕,再也忍不住,挣脱柯红霞的手,跳起身大骂:“法西斯!法西斯!”

立言的怒骂教施暴的民兵愣怔了。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阎赛安,他冷笑着举起枪,牙缝里挤出一句:“孙麻子的黑高参!”柯红霞见势不妙,扑上前挡住立言,高呼:“大枣,不许他们开枪!”就在这时,刘得胜和阎赛安的枪响了,两颗子弹打中她胸口。洪大枣见此情景,撕心裂肺地呼叫一声:“婶婶!”随即,朝两人大骂一句:“狗杂种,敢打老子婶婶!”一剌刀一个将刘得胜、阎赛安捅倒在地……

岗顶,立言抱着满身是血的柯红霞哀切地呼叫:“红霞!红霞!”垂危的女人听见心爱的男子第一次这般亲切呼唤自已,露出微笑;她断断续续、轻若春风:“俺……俺要你……你……”立言仿佛知道要说什么,不忍她如此吃力,哽咽着接腔:“做你永远的情人!”柯红霞淡淡一笑,想摇头摇不了,喉管咕噜着:“不……是……胜……胜利……后……”立言顿时明白,赶忙又接一句:“照顾好你的小宝!”听得这话,柯红霞显出欣慰,大眼廓落里涌出成串泪水;她还想笑笑,却是抽搐几下,嘴角流出大股鲜血,如油尽灯花,眼神逐渐黯淡,头一歪,倒在立言怀里!

立言悲愤欲绝,向天长嗥一声,准备冲下去同凶手拼命,刚躬身,民兵围上来;他只觉得头“嗡”地一下,倒在血泊里了……

太阳落了。夕照下,黄土岗仿佛绽开一片红花,格外热烈,格外明亮,格外艳丽!

十七、前面是三军仪仗队

烛天大火在杨当烧了一通宵。晨曦降临,四处余烬仍飘着袅袅白烟。平常,这正是早饭时候,镇上也会笼罩一派白色烟雾和水气,闻着有股棉杆、豆杆燃烧和饭菜做熟的喷香;今天,白烟里充斥着呛鼻焦糊味,加之不绝于耳的哀号、呻吟和零星爆炸,让人依稀记起久已淡忘的战火纷飞年代……街上没一个行人。到处是持枪*的民兵。粮管所、仓库、学校等公共建筑,全成了临时监狱。被关押的老大爹、老大妈、男人、女人,包括跟随父母的小孩,眼里满含仇恨,咬牙切齿,低声咒骂……米开山问给他包扎伤口的郭校医:“他们三个咋样?”郭胖子知是打听孙长学、赵根连、刘立言下落,压低嗓声回答:“据说跑到南阳去了……”米开山捏紧拳头一摇:“好,有他们在,不愁东山再起之日!”

大街上,志鲲披着军大衣,在前呼后拥下漫步着,仿若巡视战场的三军统帅。王槐青向他汇报,三县一市民兵只有五人打破头,三十七人受点皮外伤。他毫无表情“嗯”一声;当王槐青接下来报告,俘获一万二千人,缴获枪支一万零二百支,俘虏中,除灼伤、打伤六百人,三人被撞倒墙壁压成重伤,正在抢救,无一死亡……志鲲高兴地笑了,叫声:“好!”

这时,古秘书踅上前告诉,邹本利副主任已到县城,叫他赶回城汇报、开庆功会。至于襄阳、随县和襄樊市队伍,各回本地……志鲲当即交待善后事宜赶回县城。

在华大为主持的盛大酒宴上,官官们众口一词称赞志鲲的魄力、策略和组织能力,有人甚至夸为军事天才;这使他有点飘飘然,但,听出华大为和邹本利有“抽矮子上吊”之嫌,记起“外宁必有内忧”古训。于是,答道:“这主要是,上有地区领导英明决策,中有兄弟县支持,下有王槐青同志和广大民兵浴血奋战。我个人嘛,临了,不过去现场看了看……”提到王槐青,邹本利问怎么没见这位大功臣?赶紧要人打电话让他回来参加庆功宴。公安局长回来时,绘声绘色讲起隔夜战斗:“我操!那些一贯无法无天的家伙,这回把电影里鬼子投降姿势全用上了!”说着,把筷子当枪双手高举起,弯着膝盖转着圈儿。他的表演引得哄堂大笑。欢庆气氛顿时达到高潮。志鲲端着酒杯向王槐青敬酒时,悄悄问及三个重伤百姓病情。听说死了,脸色为之一变。邹本利问,又有什么事?志鲲掩饰道:“没什么。喝酒,喝酒!”说完,仰起脖子干了。

他本来不胜酒力。这天,喝得酩酊大醉。舒秘书掺扶他上楼时,他喷着酒气盯着女秘书问:“少华,你看,生在战争年代,我会不会成为一个元帅?”指望得到一句恭维;岂知,姑娘哼一声:“凭君莫问封候事,一将功成万骨枯!”这回答戳中志鲲心病。杨当死三个老百姓,既与造反派结下难解之怨,也可能授人以柄,成为邹本利、华大为瞅机会算账的材料。很让他扫兴。恨不得毁坏一切,渲泄心中郁闷;此时,却对秘书显出愠恼:“你这二癞子,心疼那些造反派战友了?不该捂整他们?”学着栗阳话逼上前。舒少华本能地后退几步:“怎么啦,陈书记,你,醉了?”不想,她退着,退着,被床沿一绊,倒在床上了。志鲲恶毒地笑笑:“你认为不该捂整他们,我就捂整你!”说毕,扑了上去。

第二天,当他醒来发现自已赤身*搂着*的女秘书,慌了,语不成句:“这是怎么啦,少华?”女秘书笑笑,拍拍他额头:“没什么,陈书记,你心里压力太大了……”听着上司惶恐不安、絮絮叨叨道歉,姑娘又一笑:“没什么。我愿意。”她指望就这样得到朝思暮想的情爱。此后,志鲲却显出生分,一本正经。有时故意躲避她。使姑娘很伤心,体味到男人的薄倖。她满怀幽怨,感到失望。这日,志鲲突然将批阅的文件一合,拽住她就往床上按。而后,粗暴地剥光她衣服,扣子也扯掉两颗……女秘书闭上眼,任凭上司摆布,直到他筋疲力尽瘫软在自已身上,捧着他脸儿边吻边问:“又有什么烦恼?”志鲲一笑:“没有什么烦恼。毛主席说,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老人家又说,世界上最可宝贵的就是人。所以,世界上最大的事儿就是死人的事。既然最大的事儿经常发生,比较起来能有什么值得烦恼?”舒少华听他这样绕了一大圈,明白自已又当上一回出气筒:“哪儿又出了血案?”志鲲叹口气:“这次一下就是五个!两人当场毙命,三人生死未卜。”说着,讲起刚看过的杨当刘家小寨的报告:“公安局洪得宝的老婆被刘得胜开枪打死,洪大枣又用剌刀捅了他郎舅俩……活该!老华说要给刘得胜记功。有什么功可记?尽添乱子!我准备把他武装部长撤了!”女秘书不便卷入领导间明争暗斗,转个话题:“刘立言不是你的同学?”志鲲说:“是呀,还同住一条里巷呢!虽说我俩政治上势不两立,街坊邻里,回家说不清嘛。”他当然不会涉及继瑛,含糊地、愤愤地:“刘立言死了,真叫我里外不是人了!”

然而,立言却奇迹般康复了。医生说:“别看他瘦瘦精精,身体素质好。又没见红,只被枪托砸昏了,不打紧。”于是,很快从医院转押民兵指挥部。

立言睁开眼,发觉自已躺在一间黝黑小屋里,头顶吊盏昏黄电灯;手儿下意识摸摸,身下是堆蔌蔌作响乱草。忽听得有女人笑着说:“好,醒了,醒了!”他费力地转过头,瞅见倪小凤、王国光和华国庆蹲在身旁,不由问道:“我这是在哪里?”华国庆一笑:“民兵指挥部。”这回答让他记起发生的事儿:“哦,哦,刘家小寨……”王国光嗔道:“还说呢,不是国庆拦着杀红眼的民兵,说你是重犯,要口供,捉活的。早被乱刀戳成肉浆!”立言说声谢谢,艰难地笑笑;这一笑让他感到彻骨疼痛,不由“哎哟”一声,捂住腰。倪小凤赶忙跪上前扶住,而后,这里揉揉,那里看看,扶他靠墙;用医生眼光审视一遍后,说:“还好,头部受伤不重。吃点舒筋活络的药,静养两周就没事了。”说着,拿出一迭钞票塞在立言手里:“是你这个月工资。张书记见我来城里买药,要我顺便把工资带来。我找国光去宿舍,把你的衣服清了几套,连同被子、卧单背来了。张书记叮嘱你应好好交待问题,争取从宽处理……”立言叹口气:“唉,真是个好人。不会连累他吧?说他放任我?”王国光头一歪:“张书记怕什么?老劳模,老资格!”倪小凤把工资单递到立言手上、拧开钢笔,让立言签上字;又闲谈一会,方始和王国光一同告辞。临走,王国光安慰道:“有国庆在这里,你就放心!”倪小凤虽说勉强笑着挥手,立言瞧见她从窗前过去时,在偷偷抹眼泪。

送走王国光二人,华国庆告诉立言:洪大枣那楞小子把刘得胜肠子穿透了,把阎赛安左腿动脉穿破了!两人还住在医院里。又讲,这里是小南街税务局,改成民兵指挥部了。关满了闹乱子的人。你是住在税务局西头小院里。因是主犯,关的单间。也好,独个儿住着空气好。洪大枣也不容易找你报复。立言问,关了哪些人?华国庆知他担心麻子,直捷告诉,麻子、赵大牙躲在南阳。天天用高音喇叭对着栗阳搞控诉……

这时,一个背枪的胖子在门口说:“队长,换岗了吧!”华国庆看看手表:“哟,真到时间了。我走,他是西园民兵排长郝建军。有什么事找他说就行。”胖子答道:“嗯,你去吧!”

华国庆刚走,胖子楞着眼警告立言:“你别以为有熟人就随便,小心我松动你筋骨!”说着,“砰”地带上门,背着枪在外面踱来踱去,枪上剌刀在窗口晃悠着。

突然,外面传来一声女人撕心裂肺惨叫:“唉哟,我的妈呀,掰不得了,手要断了啊!”接着,痛苦地哀嚎起来。一个人吼骂道:“这会晓得疼了?臭婆娘,不是说‘反到底’的呢?把她男人带上来!”于是,听见有人戴着铁钌,拖得哗哗作响……胖子在窗口对立言横眉立眼,并且把枪栓一拉,歪着头威吓:“听见没有?这就是造反的下场!”说着,指指墙边一摞纸和笔墨:“请你来享福的?怎么不写交待呀?!”立言这才发现笔墨早给他准备了,难怪倪小凤那么说。华国庆大约不好意思要求他吧?

其实,他觉得并无什么不可对人明言的。他和伙伴们只是批林批孔,批判*死党的残酷*,要求落实政策,洗刷两清遭受的不白之冤;退据杨当属逼上梁山,绝非图谋不轨。真是*,当日王槐青带领的一二十万人挤在“锅底”,不早一锅炖了?晚上的攻击他们能那般轻易得手?事实是,受到*的平民百姓申诉无门,却遭到更血腥*!他痛惜死难的战友,尤其柯红霞的牺牲让他刻骨铭心。但是,不后悔自已的选择。这事还没完。杨当事件必将引起中央严重关注。走资派滥杀无辜必遭惩罚。深信孙长学、赵根连会坚持斗争,赢得最后胜利。想到这里,尽管身陷囹圄,立言心安神稳,正气凛然;准备以交待的名义,作番血泪控诉。他正盘算如何下笔,外面又传来被拷打得呼爷喊娘的哭叫。顿时,胸中愤懑化作怒涛汹涌澎湃,于是,铺开纸,提起笔,写出心里感受。他秉笔疾书,一气呵成,未作修饰便完篇了。几经斟酌,定下名来。

囚歌

剌刀,在窗口闪着寒光,

枪栓拉得哗啷作响。

恶声斥骂伴随着拷打,

抽泣声里夹杂着钌铐叮当……

在这破败小屋里,

唯有乱草映着惨黄灯光。

我虽然平静地坐在这儿,

灵魂驰骋在火热的战场;

我虽然孤独地坐在这儿,

赤心却飞向战友的身旁!

没有懊恼与悔恨,

没有哀愁和沮丧。

我虽然平静地坐在这儿,

灵魂驰骋在火热的战场;

我虽然孤独地坐在这儿,

赤心却飞向战友的身旁!

立言写好《囚歌》,唯恐被发现搜走,揣在紧贴心房的衬衫口袋里。想到“言为心声”的古训,不由笑了。他在脑海反复玩味诗句,按其坚贞不渝,铿锵作响,慷慨悲壮,认为即使放在“革命烈士诗钞”中也毫不逊色!这般一想,很是得意,一遍又一遍默默地背诵,不觉睡了过去。忽然,听见房外有脚步声,他抬头看时,孙长学敲着门招呼:“还躺着!毛主席来看望我们啦!”惊喜间,立言一骨碌坐起,睁开眼却是胖子在踢着门框喊叫:“吃饭,吃饭!”口气和神态仿佛唤猪喂食,接着报出价格:“三毛二呐!等下买了饭票还给我。操!反革命成了老太爷,端吃端喝地服侍!”立言说:“谢谢了。我现在已经能动弹,以后你押着我去食堂买饭就是了……”胖子横一眼:“咄!你想瞅机会找同伙串供?”这么抢白,立言不好再说什么了。送吃送喝的日子过了半个月,立言就由民兵押着上食堂。

走出小屋,他才知道自已关押的小院对面还有座小院,也极隐秘。出青砖甬道,上坡,并排起有两大通间,里面尽是稻草,显然关过不少人。胖子见立言东张西望,喝斥:“瞅什么?都送到北岗去了!再只凑齐麻子、赵根连,你们三个一起办!”北岗,栗阳人指代城北面土岗上监狱。怎么会往牢里送?立言不信。 在食堂,立言看见田家宝正同华国庆谈什么,知道小华向他学小提琴,两人颇相与,问:“你来干什么?”田家宝双手一摊:“那天我跟剧团下乡演出了,他们硬说我半途随你上了杨当,也关在这里呢!冤不冤?”胖子皱起眉不准他谈案情,华国庆一笑:“本来田老师没什么嘛!”说着,指指食堂边小套间:“你们难得一见,去房里坐着喝两盅吧!”胖子贪杯,也不坚持原则了,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枪一顺,领头先进屋。席间,胖子指着立言教训道:“你看,华队长对你多照顾,你们倒总要打倒华书记,这是咋回事?”华国庆一笑,挥挥手:“喝酒。不谈这些事。”但,胖子没刹车:“譬如我爹郝大强也没惹着谁,不过是华书记老部下,每回要拉出来斗!”华国庆瞧立言、田家宝显出窘态,脸一沉:“胖子!要你不讲,怎么偏要往这方面扯?”看得出两个青年性情素质有天壤之别,立言化解道:“我们不过是要落实政策——”田家宝抢着表态:“凭国庆交情,以后我们也不会对华……”华国庆菀尔一笑,打断道:“这样说就把我看扁了!刘老师嘛,我通过国光认识,感觉意气相投;你是我小提琴老师。我们都是朋友,与老头子的事儿无关!麻子就与两位老师不同了。明知我老头是地下党,邹本利是南下一派,两人从来有矛盾。麻子硬是把他俩看成一伙进行斗!……嗨,不说了,就是胖子往这方面扯!喝酒,喝酒!”

这是立言失去自由最可心的一顿午餐。他甚至有点陶醉,出套间,步伐趔趔趄趄。

突然,洪大枣从门外冲进食堂挡住去路,戟指着他大骂:“刘立言,你这兔崽子,害死我婶婶,老子今天非打死你不行!”立言惶愧地低下头,由他拳打脚踢,一声不吭。华国庆、田家宝、郝建军,包括食堂所有人不劝阻,仿佛应该痛打的。洪大枣见立言倒在地上了,还不解恨,操起板凳准备往头上劈。华国庆、田家宝这才慌了,跑上前夺板凳。这时,有人大喝一声:“大枣,住手!”楞小子见是洪得宝,丢了板凳,跺脚喊声:“叔!”失声痛哭起来。立言骇极了,他从没见过一个壮汉这般娘们似地哀号,惶恐地用手在地上挪动几步。所有人也为之愕然。洪得宝踱步上前,朝倚靠桌角的立言说:“老实讲,看你写的大字报,什么《反潮流之歌》,就知道你是个亡命之徒!我要红霞不同你来往,硬不听呀,说,就是欣赏你无法无天的性格。结果,把命赔上了。今天大枣打你,你不躲不闪,看得出你受到良心谴责,还有点人味。那就等着法律的判决吧!”说毕,拉拉侄儿:“我们走,大枣,让他灵魂终生不得安宁!”走出门,洪得宝呜咽起来:“可怜我的红霞!可怜我的小宝!”与几个月前,怒目立眉挺枪逼住立言的那个大汉简直判若两人;然而,对柯红霞的挚爱却是一脉相承的。

这一夜,立言躺在地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的灵魂确实受到严酷拷问。回忆同柯红霞的认识、交往、对她产生怀疑以及因怀疑趁机报复,十分抱愧;最让他不安的是,柯红霞并未由于他恶毒作践而恼羞成怒,倒是爱得更深更切。此后,一诺千金,保持纯洁如水的朋友关系,毫无所求;又冒天下之大不韪,顶着风言风语,通风报信,使他们取得一个接一个胜利。危难时,她紧紧相随,及至枪林弹雨点中为他挡住死亡,献出年轻美丽的生命……想到这里,他不觉潸然泪下。女人真让男人琢磨不透。这是种什么样的情爱啊!

蓦地,洪得宝所说“等着法律的判决吧!”浮上立言心头,联想郝胖子那句:“都送到北岗去了”,难道有什么来头?转而,他又笑自已多疑。批林批孔,何罪之有?即或走资派动用专政手段*,屡见不鲜。无须大惊小怪!

公元一千九百七十五年元旦社论着重指出:要打击新生反革命分子。立言这才震惊,同时也十分迷惘:怎么突然冒出这种提法?所指何人?杨当事件会不会圈进去?

同一天,志鲲读了元旦社论,长舒一口气。几个月来的惴惴不安熨帖了,显得气定神闲。很明显,那种煽动派性,破坏党性,干扰“把国民经济搞上去”,破坏“安定团结”的人就是新生反革命分子!结合栗阳实际,孙麻子、赵根连就是不折不扣的新生反革命分子!

可是,此前,他一直吉凶难料,心神不安。动用数以十万计民兵围剿杨当固算大动作,有地区、省委和军区挡着,倒不足为虑;主要是死了五个人,除刘秀安可以交待理由,其余四个人之死不好报账。武汉又传来消息,谢妙福、武齐骅两支队伍闹得很厉害,是否有背景,运动有无反复,殊难逆料。元旦社论发表,他心里砣子放下了。大方向正确,枝节便无大碍,死的人谁去追究?更教他高兴的是,由省里转到中央状告河南南阳军分区的报告有了喜人结果。王洪文副主席亲自批示:责成南阳军分区把孙长学、赵根连等人交栗阳处理。虽然褚豫雄玩滑头,只交出孙长学、赵根连,将其余几十“等人”放走。擒贼擒王,够了。但,王洪文的批示很原则,“处理”一词弹性很大。志鲲决定冷处理。

华大为、王槐青顾不得志鲲内心作何想;把赵根连直接送北岗看守所关起来。孙麻子因是县革委会副主任,职务未由省里批复罢免,在民兵指挥部暂行羁押。

郝建军用幸灾乐祸语气将消息告诉立言时,立言并不相信。午间,他看见有人往对面小院落送饭,踅到墙边偷偷一瞄,果真是麻子,像只斑烂大花豹盘腿坐在屋里。始知大事不妙。晚饭时,路过上坡处的两间大平房,立言见第二间屋子门里、门外尽是民兵,并且,一片乱吼:“跪着!”“嗬,你还挺硬啊!”不由问看管他的小民兵:“又抓住谁呀?”小民兵不满二十岁,依旧保留中学生的善良:“哎呀,小心捂整你。赵根连嘛!”立言上坡回过头,居高临下往屋里瞅,只见赵根连被细铁丝绑了,两民兵踩着他腿弯强制跪着。华国庆拿把火钳横塞进他嘴里,用铁丝绞起,往后绷紧,捆在手腕上;接着,双手捏把老虎钳使劲拧赵根连腕上铁丝!铁丝拧进肉里,鲜血淋漓。火钳撬掉几颗牙齿,格格作响。赵根连痛得脸上肌肉直颤,就是一声不吭!立言不忍看下去,赶紧去食堂。但,晚饭一口也没吃,悄悄倒进泔水缸了。回转时,民兵已然散去,房门紧关,洪得宝皱着眉头叉起腰站在门口,见到立言眼神恶狠狠。立言赶紧低下头。

坐在小屋里,立言木木地,几乎失去一切感觉。胖子换班上岗,在窗口瞅瞅,冷笑:“人心似铁,官法如炉。赵根连舅倌硬呀,晕死了用凉水泼醒再整。不是洪科长拦着,整死龟儿子!那天,不是洪科长,你还不是被我师父整死了!”从胖子絮絮叨叨、骂骂咧咧中,立言得知杨当有几十人跑出南阳,一部分人赴京告状,一部分人去武汉。立言估计是到汉口寻求声援。春夏间,立言往返武汉栗阳,与各派互通声气,互相呼应。其中,与武汉储运公司武齐骅、电车公司王华珍、益民造纸厂熊玉珍等潮流派联系较多。应武齐骅邀请,立言在南洋大楼作过有关栗阳斗争形势报告。栗阳火热的群众运动给这些颇感寂寞的战士以极大鼓舞!胖胖的熊玉珍虽然年近四十,蓄对又长又粗大辫子,听到开心处举手高呼:“向栗阳造反派学习!向栗阳造反派致敬!”武齐骅比较冷静,拍着手示意大伙安静,总结道:“栗阳的经验证明,大好形势是斗出来的。人家县革委会成员并没自封正统派,而是带领群众英勇奋战。下一步,我们一方面加强火力,一方面促头头……”立言不愿卷入武汉派系斗争,又见人家商量具体工作,便告辞了……但杨当人都知道武汉支持栗阳。

立言没估计错,杨当农民果然是到武汉求援。见到心仪许久的栗阳造反派,武汉潮流派十分高兴。听了杨当农民声泪俱下控诉,人人义愤填膺。本来,在中央12、13、21号文件束缚下,大伙对省市委不软不硬、不吭不嗯的“橡皮战术”深感老虎吃剌猥,无法下口,无计可施;栗阳发生的血案使他们觉得找到突破口,可能掀起新高潮。熊玉珍等决定在六度桥中南旅社架上广播进行声讨和控诉。中南旅社革委会主任张爱兰虽是个弱小中年妇女,敢作敢为,慷然支持;让大伙把旅社床铺、桌椅板凳拦在中山大道上断绝交通,由武齐骅组建的“武汉革命造反派民兵”维持秩序。六度桥又热闹起来,天天有广播大会,人山人海。二月十八日,武齐骅在中南旅社开会,号召大家写文章在舆论上配合。并要原工总组织部长郭洪斌去栗阳杨当组织惨案目击者和死伤家属到武汉现身说法,壮大声势。

六度桥的广播和大字报震撼武汉三镇。所有控诉指名道姓声称陈志鲲是双手沾满贫下中农鲜血的刽子手。揭露栗阳走资派动用正规部队二十万,一晚上屠杀杨当近千名老百姓,连八十岁老人和几个月婴儿也不放过。还纵火焚烧了百年古镇,烛天大火至今尚在燃烧!绘声绘色描述的情景比日冠扫荡还毒辣!这自然引起继瑛深切忧郁。她想问小叔子,志鹏住在厂宿舍未回。想问保国,弟弟作为调干生上了政法学院。于是,去杜家找小蓉。却是只见立功和未来的丈母娘划拳喝酒。杜师娘告诉道:“小蓉闹得好呐,让她挂职下放纸坊被服厂。就是遣丧打钵子!”湖北出殡,有打钵子仪式。俗谚转喻“送瘟神”之意。此刻,杜师娘这番黑色幽默谁也笑不起来。立功不知是安慰,还是讽刺:“民不与官斗。继瑛姐,你放心,志鲲哥不会有什么闪失的。倒是我那倔犟拐子让人担心!不晓得卷进去没有?”纵使过去好多年,孩子也添了,深情的女大夫并没忘情青梅竹马的表哥。在她潜意识里,两人难分轩轾,等量齐观。如果硬是细细分析,对于志鲲牵挂,她是因了家庭和女儿的利害攸关;对于立言关注,她是因为沉浸在童年和少年时代的美丽梦境。认真说来,后者比前者,更为持久而深刻。这样,立功的话教她益发着急。从杜家到婆家,她直感到腿脚发软,踉踉跄跄。

老远,继瑛瞧见母亲怀抱小红,牵着毛毛站在门口,同刘袁氏、赵玉芳、柳月华议论什么,刘甫轩、孙家驹、唐裁缝、陶小贩、卖鱼的老左围着倾听。她们在谈六度桥的广播大会。长期的专制制度使中国城乡底层充满对官僚的仇恨。除暴安良武侠小说经久不衰应算最直接的文化心理表征。自*发动,旷日持久的斗争又如龙卷风搅得昔日表面安稳的社会大动荡、大分化、大改组,壁垒分明。尽管不再配戴袖标让人一目了然地看出力量对比,平民百姓笃定倾向造反。在常领风气之先的汉正街格外明显。胡荷花刚发罢一番宏论,倾听大伙反映,瞟见大女儿过来,要外孙女喊妈,同时把孩子递给继瑛。小姑娘甜甜叫声妈,又给一个脆响的吻。人们直夸好聪明,好乖。继瑛没像平常那般开心地笑着。胡荷花诧异地问:“怎么啦,累了?”女大夫叹口气:“志鲲,他……”胡荷花望女儿一眼,斟酌着说:“本来不想让你知道的。那杂种呀,变了!”这一说,大伙七嘴八舌应和:“是呀,看着多文雅的嘛!”“我总认为像陈书记呢!”……刘袁氏比较客气:“是不是搞错名字啊!”可怜的继瑛仿佛罪过在她,低垂着头听凭指责。这时,有人大声插话支持女大夫:“继瑛,莫听你妈的话,六度桥是反革命闹事!”胡荷花见是红脸,质问道:“你凭什么污蔑人家反革命?有没有文件?要说反革命,七?二O真是中央定的反革命!”胡传枝大约认为是卫护伊的女儿,第一次显得理直气壮与胡荷花争执着。牛疱闻声站在巷子口抢白妻子:“你真是无聊。别人母女俩谈话要你乱插!”随即表态:“我就支持六度桥。你打我反革命好了!”满巷的人笑着拍起掌来。这场全里巷卷入的大辩论以李卫东回家作结束。

李卫东不愿与老婆发生冲突,把女儿、外孙女送回石家院子才告诉道,志鲲没事的。

他已感觉,“痞”着闹不会有好结果。当着省市领导动员俞文斌到当阳挂职任县委副书记、杨道安到京山任县革会任副主任、刘长安到汉川任县革委副主任,很多人拦阻。董南生说:“又想像七三年,把他们几个头赶走,免得我们闹!并且,说是去县里任职,实际都下到公社和工厂里劳动!”李卫东辩析道:“到基层先锻炼一阵嘛,从职务上看是作为革命接班人培养嘛。这说明省市领导开始一碗水端平嘛!硬顶不好的。”冯世红支持董南生:“哼!七三年顶了,不就顶了?为什么他们不下,单要我们的人下?”李卫东朝冯世红嗔一眼:“你怎么也像年轻人赌气?小俞、小杨、小刘,听我的没错。赶明日,我在东湖长天楼请客饯行!”最终,俞文斌三人听了李卫东的话,服从安置,下到县城。没多久,对方的人也下去了:夏帮银下放英山,朱洪霞下放大梧,郑军下放宜城,丁元芳、王光照下放十堰、彭勋下放五峰当教育局副局长,嘻嘻,一个副科级!杜小蓉不也下到纸坊?所有闹得欢的人全打发下去了,这不是兆头?市里开会内部传达了,让他们跳够,表演够,抓住把柄下手!可见,志鲲肯定不算犯错误。说完,瞧瞧继瑛,加句:“王副主席只点了武汉武齐骅、谢妙福的名;栗阳只点了孙长学、赵根连。其他人只要不坚持,可以从宽嘛!”不动声色地化解了女儿最后疑虑。

果不其然,二月十七日,武汉市公安局组织大批警力在中山大道*,包围中南旅社,抓捕召开广播大会的造反派。群众当即起哄。熊玉珍抓过一个警察的帽子夹在胳膊下讥笑着。但警察越来越多,对中南旅社里人只许进,不许出。桥口铝制品厂李家骥本来在马路上看热闹,有人要他上台讲两句,刚进旅社不准走了,误入罗网。那天,被捕的有数十人。

二月二十七、二十八日,武齐骅、谢妙福相继在家里被抓。第二天,刘祖平等组织*营救也在街上让抓走。除王华珍,武汉市潮流派几近全军复没。

刘立言不知道武汉发生的情况,眼巴巴盼望赴京告状和武汉声援的合力取得最后胜利。他做梦也想不到,正是造反起家的*中央副主席王洪文判决他们悲惨命运!然而,在他看来,情况似朝好的方面转化。麻子同他一样,变为由人看押上食堂进餐。从小南街转移到新建的南岗民兵指挥部,竟然让他俩住在一起。麻子悄悄告诉他被抓捕经过:“那天,在南阳军分区听说传达王洪文副主席指示,老子以为对杨当事件表态,和老根连喜得眉开眼笑。问,褚政委呢?军分区司令员黑起脸答,开会去了。接着念,王洪文副主席指示,把孙长学、赵根连交栗阳处理!我们才傻了,才想起他神情开始就不对劲……”麻子说完叹口气:“为人不当官,当官都一般!”立言见话有些出格,挽一句:“可能是形势的原因吧,再说‘处理’有很多解释嘛……”麻子苦笑:“未必调我当地区副主任?操!我也想学瞿秋白写篇‘多余的话’才好!”立言虽然也迷惘,安慰道:“走着瞧吧,这事还没完!”

除赵根连关在北岗看守所,民兵指挥部羁押的杨当造反派陆续放了,最后只剩孙长学和刘立言。显然等待处理。栗阳县委见民兵余勇可贾,让他们肩负治安和收容的责任。每夜到车站和旅社搜查,每夜押回成群结队的人。那年代,在整个中国大地,没有介绍信和证明寸步难行,会被视作“流窜犯”抓起来。而在栗阳即使有证件,如果民兵看不顺眼,也可能找岔子被拘留。南京一建筑单位技术员马桂如,因其说话像上海人,又穿着夹克衫,土里土气的郝建军瞧不惯,带回指挥部关起来。主管收容的洪得宝见其会施工,要马桂如当了施工员,带领被羁押人员建设民兵指挥部。待遇比一般人好点,与孙长学、刘立言同在民兵伙房吃饭。其余人等简直像圈养的牲口,吃的是发霉的米饭和菜帮子,动辄打骂。民兵无聊时,想出许多招数折腾人取乐:什么苏秦背宝剑,什么鸭儿浮水,什么开手扶……将人折磨得叫爷喊娘。每至夜幕降临,民兵指挥部传出惨叫声让人毛骨悚然。不是有急事,人们根本不愿从民兵指挥部路过!后来,南京建筑公司多次来人联系要领回马桂如,洪得宝征求马桂如意见,愿付工资留他完成最后两处房屋。马桂如答应了。他一方面有感洪得宝此前优待,一方面同孙长学、刘立言难分难舍,情愿多留两个月。四十年后,马桂如当上新疆一建筑公司老总,特意绕道找到昔日两位难友回忆当年生活,真算患难之交不能忘。也许与关押的农民相比好过得多,也许三位朋友的情谊冲淡忧愁,孙长学、刘立言几乎记忘记身在何处,常常苦中作乐。新建的民兵指挥部不似税务局,厕所很远。晚上,只能在门外尿桶里小解。第二天早晨集体上厕所时,由两人抬起清理。有天,立言看见郝胖子在队伍前导引,后面两个农民抬着尿桶,笑道:“前面是三军仪仗队!”这幽默,让孙长学、马桂如捧腹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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