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狂飙三部曲》作者:任常【完结】 > 书香门第☆梅妃ヽ★狂飙三部曲.txt

第 35 页

作者:任常 当前章节:15794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8:57

可是,这样的日子也没过多久。一天中午,马桂如从外面出差回悄声告诉:“外面在搭台子,据说明天开万人大会!”孙长学很敏感,当时吃不进饭,搁下碗:“肯定抓我了!”立言也感蹊跷,嘴里却说:“不会吧!”但是,下午,来了一队民兵将两人分别隔离在两间小屋子里。郝胖子一改平常随和态度,眼光闪烁着幸灾乐祸:“给你们换个空气好的单间!”

立言住进新地方,被褥卷也懒展开,免得明天抓捕又费力收拾。晚餐时,他将所有饭票掏给郝胖子,请多买些好菜,余下的送给他了。郝胖子没吭声。只是照办。

这夜,月亮不甚明,星星也不多。立言躺在木板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睡。忽地,门开了。洪大枣出现在门口。立言望着他高大身影,不由自主手脚并用后退着,但,很快镇定了:“趁今夜狠狠打吧,再不打,打不成了!”洪大枣几大步逼上前:“你跟老子站起来!”立言扶着墙支起身,准备挨顿好揍;不想,对方拉着他的手把一迭票子塞上:“这里有十元钱,两斤粮票,火车票也买好了。你随建军从南面豁口翻出去,搭乘半小时后襄樊至汉口的火车!”立言被突如其来的一切弄得手足无措:“那……麻……麻子……”洪大枣骂句:“操!你跑了就不错,还管别人!”立言仍不相信,怀疑故意让他逃跑,而后,乘机借口击毙:“你……你为什么救我?”洪大枣哼一声:“老子不救你,我婶婶不是白死了!”说着,将立言一搡:“建军,快带他从南面豁口翻出!”

当着立言在郝胖子指点下翻出南墙,外面早有辆摩托等着,驾驶手竟是崔明葵。立言坐在车后,仍然一个劲疑问:“你们为什么救我?”崔明葵瓮声瓮气:“谁知道我大枣师父发什么神经!”

摩托到车站没一会,从西面驰来一列客车。火车刚停稳,立言对崔明葵道声:“谢谢!也代我向大枣道谢!”说毕,一个箭步跳上车。

火车开动时,他站在车门口向崔明葵挥挥手,朝县城稀疏灯火投去最后一瞥,抛下他的憧憬,他的恩怨,他的情爱,从此,义无反顾地踏上四海飘零的职业革命道路!

十八、顶子从来是人血染红的

在湖北省西北部,汉水和唐河、白河交汇处,背靠南面岘山有座高大厚实的古城,这便是著名的襄阳;历尽千年沧桑,箭楼有些凋敝灰暗,城墙亦斑驳不堪,却是愈显雄浑苍凉。隔河,是商业发达、人称“小汉口”的樊城。而今统称襄樊市。这里自古即为汉水上游物资集散地,北经邓县能到河南,西溯汉水与陕西沟通,南越大巴山可入四川。素称“南襄关隘”,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累见兵戎,战火连绵。欣逢太平盛世,小城亦可谓美丽丰饶。仲夏时节,汉水如同一条绿色丝绦,又像醇厚名酒“竹叶青”,瞧着也让人心醉。李白有诗赞美:“遥看江水鸭头绿”。杜甫曾以狂喜心情留下“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脍炙人口的名篇。一个诗仙,一个诗圣这般浓墨描绘,当然格外令人神往!

在*整顿“软懒散”班子之际,由于志鲲果断处理杨当事件表现的魄力和才能,被提拔为襄阳地区革委会副主任。三十三岁当上地师级领导,真算少年得志。

走马上任的第一天下午,志鲲并未按黎晋叮嘱:“坐上车,叫办公室主任陪着四处转转,熟悉熟悉。”而是独自步量。出专署大门,他没径直上北门大街,那必得经过高墙电网的湖北省第五监狱;自1967年3?17大逮捕,进桥口公安分局号子参观过,再也不愿瞅那种令人恶心的地方。因而,出门便向左转,由小巷折到钟鼓楼,穿过钟鼓楼,在十字大街看那口始于西周的大水井。读军校时,他就从《人民画报》知道这口有三千年历史的古井。他在栗阳任职,上襄阳开会时,瞅空常来古井边留连:四块两尺高、半尺厚的井栏杆竟被井绳磨擦得快要断作八爿,四方垫脚石站出八只深及寸余的脚印!这该是多少代、多少人留下的痕迹啊!如今,那些活鲜鲜生命早已湮灭无闻。使他又惊讶又感伤又欣慰,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挥之不去的情绪。大约正是酸甜苦麻辣五味俱全却又咀嚼不尽的感觉,这口古井总是萦绕心怀。

七月的太阳很灼热,志鲲忽然感到口渴,见有个老汉汲水,桶里竟然放把葫芦瓢,便向老人讨水喝。老人满满舀瓢清凉凛冽的井水,让他喝个痛快。志鲲暑气顿消,舌间生津,甜甜地,余味无穷;谢过老人,好奇地问:“您担水怎么还带上葫芦瓢?”老人呵呵笑了:“你是外地人吧,小伙子。这是我们襄阳几千年规矩。这股岘山醴泉是天地造化赐福,人人可以享受。为了方便路人,家家担水都带上水瓢的。”老汉一番朴素话语让志鲲想起秦家湾淳厚民风。再次谢过老人,他朝南往岘山走,并非观看重六十三斤的关羽偃月刀,也不为拜谒晋代羊祜祠,是忆及儿时母亲和里弄大人们津津乐道的襄阳花红。据说,只有岘山脚下十二亩果园结的花红才算正宗特产。他找果园农民买了两斤,边走边品尝,真是又甜又脆又香。如果带上办公室主任、秘书之类哪有此等自在?一开心,他折转头,沿东走。东城门早拆掉,护城河改作水上公园,有绿树红花,有彩阁水榭,有游船荡漾……这更教他兴头十足,索性步行过襄樊大桥,去樊城逛逛。腿脚累了,在有名的白家水饺馆吃了碗猪肉水饺、小碟油炸绿豆丸子,再坐小划子渡汉江从北门而回。坐在船上,他凝视古城浮想联翩;拾级上岸仰望临江巍然屹立的城楼,有抬头掉帽子之感;进得城门,还有道瓮城,亦即“城中城”,即使攻略者打破北门,为又一道城门拦阻变成瓮中之鳖,将被四面乱箭射作剌猥。他猛省,冷兵器时代,襄阳确是易守难攻的险要关隘!于是,干脆寻一道斜坡爬上城墙漫步。

太阳快落山了。夕阳下,箭楼格外壮丽。但,紧闭的朱漆大门油漆剥落,裂出条条罅隙;楼顶好多瓦破损了,露出檩条。归鸦在上面盘旋呱噪。女墙为灌木蒿草遮掩。城墙道上荒草间有隐约可见的小径。突然,志鲲发现草丛中有颗骷髅,黑洞洞眼窟窿仿佛窥视他。他觉得有些晦气,偏过脸;不防,又瞟见矮小的枸树枝上挂根胫骨,在晚风中随枝条摆动……显然是蒋介石的十三太保康泽死守襄阳时遗留的惨烈景象。他蓦地涌起一股与职业军旅经历不相称的感慨。只怕真像唐诗哀叹的:“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中人!”也许出于天性,也许父母训导,也许高干家庭百事不愁,他举止言行始终从容不迫;比之立言,虽然同样英俊潇洒,才华横溢,志鲲没有立言那种浓重江湖气,没有那种张扬,没有那种暴烈,而是时时透露一种绅士风度,雍容优雅,居高临下,稳操胜券。他以儒雅自居,不迷信暴力和血腥,崇尚驾驭之术。因而,在襄阳众多的名胜墨迹里,他独欣赏籍籍无名的赵藩在隆中书写的一付楹联: 能攻心 则反侧自消 自古知兵非好战

不审势 即宽严皆误 后来治蜀要深思

在志鲲看来,刘璋闇弱无能,放任自流,治国太宽;孔明旷世奇才,事必躬亲,政策过严。周总理处理四川问题时,引用过一句古语:“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已治蜀后治”四川虽为天府之国,地处边陲,五方杂处,受少数民族影响,民情骠悍,又聪明又勇武。执政者把握住度至关重要。他自忖,在栗阳任内,是恩威并施,宽猛相济,比较成功。处理杨当事件,如果不是两个意外:汽车推墙压伤三个人,不治身亡;刘家小寨刘得胜、阎赛安擅自开枪打死两人,简直可以视作典范呢!

志鲲既奉行怀柔政策,同邹本利“以派性治派性”的思想必然又会发生新矛盾,必将展开新冲突。

襄阳农机厂生产鄂西北所需农业机械。近年来,质量老过不了关。尤其是拖拉机传动齿轮大多不合格。志鲲视察得知情况,要求攻关限期解决。厂党委书记满口承诺,厂长却嗫嚅着,欲言复止。志鲲问有什么困难?厂长汇报,想启用一个热处理工程师……话没说完,书记打断道:“恐怕不合适。”接着介绍,这位工程师出身反动家庭,文化革命初期打过黑帮,怀恨在心,解脱后跳得高,是造反派头子张大麻子干将。现在挂着,在扫厕所……志鲲听罢笑道:“他会不会搞破坏?”厂长和书记异口同声:“那倒不敢!”志鲲点头:“调动一切积极因素嘛。用吧!待遇还要好。让人家尽心尽力。”书记告知:“邹主任点过他的名呢……”志鲲又一笑:“点什么名?我相信他也会同意用这人一技之长!”

然而,在地区常委会上,邹本利抓住这事发难,提醒不要忘记以毛主席的“ 三项指示为纲”。志鲲明白邹本利想趁机报栗阳一箭之仇,毫不示弱,解释自已这么做正是要把国民经济搞上去。接着,举出当时流传甚广的故事为证:“陈景润政治表现也不好嘛,单位要他扫地。后来江青同志知道这事,疾首痛心指责为扼杀人才,狠狠批评了有关领导。我可不想被江青同志批评!”邹本利对十里洋场女戏子,又恨又怕,认定陈志鲲引诱他犯错误;却又不甘拜下风,楞起眼瞪着志鲲边思摸对策,边声明:“我可没提江青同志……”黎晋是行伍出身,让他舞枪弄刀在行,对科技一窍不通,又急于做出政绩,打断道:“好了,不争了。把国民经济搞上去是当务之急。我信奉邓副总理名言,白猫黑猫,逮到老鼠就算好猫!”共产党说是集体领导,实则,往往一把手说了算。黎晋这般发话,其他常委纷纷表示赞成。

志鲲与邹本利的这次交锋不仅再次为黎晋赏识,也在所有常委中树立威信。

九月,省委召开三级干部会讨论《关于发展工业的若干问题》,志鲲代表襄阳地区参加会议。趁空,回了趟大兴隆巷。半月前,继瑛写信告诉,父亲陈爱华因病解除隔离,但不愿住医院,成天躺在家里,由她请假照顾。志鲲了解父亲脾气,不是病重,药也不愿吃的。现在卧床不起,肯定病情危重。果然,志鲲见老头子倚靠床头,瘦骨嶙峋,头发白了一大半,喊声“爸!”,鼻子一酸,差点落下眼泪。父子俩昔日芥蒂瞬间冰释。听他连声问,爸,你怎么啦?陈爱华脸部微微搐动几下,说:“没事。你回来做什么!”得知儿子开会顺便看望,方始释然,问起工作情况。志鲲要言不烦地告诉从秦家湾到栗阳又升调襄阳的经过。正谈着,李卫东、保国、志鹏先后上楼来,李卫东开口便恭贺女婿升迁:“又进步了呀!”继瑛却把嘴一撇:“顶子从来是人血染红的!”志鲲尴尬地朝妻子一笑,环顾周围亲人,希望他们代为解释。保国、志鹏垂下眼不插言,李卫东嗔女儿:“你怎么这样看!”陈爱华笑着缓解道:“继瑛,志鲲那么解决杨当问题可算有理有利有节。就像我当年处理万年*铺……必要时,不采取断然措施不行的!”李卫东见亲家支持,振振有词:“只要阶级存在,斗争不可避免,流血自然不可避免……”志鹏不以为然地:“听说杨当事件都是贫下中农嘛。怎么扯上‘阶级’二字?这么认定,实际是把人分等级!当官是一等,老百姓是一等。好久以来,我仔细观察动物世界,只有低等生物才分阶级,譬如,猴群、狼群社会,等级森严,上层阶级可以无情地作践下层阶级。自封万物之灵的人类怎么降到低等动物品格……”志鹏在历经挫折和家庭变故,尤其是父亲遭受打击后,看穿并厌烦阶级斗争之类,不想话没说完,陈爱华皱起眉打断:“你这是社会达尔文主义观点。几年不见,脑子怎么生出这些奇谈怪论!”保国说:“要想不产生歧视,用统一的法律判定是非最平等……”然而,他论点没展开,陈爱华摇头笑着否定:“这是‘在真理面前人人平等’的翻版!”志鲲严肃地告诫:“保国,你与广州李一哲奢谈‘社会主义的*与法治’一个腔调啊!”李卫东见两人不服样子,以长辈口气批评道:“你呀,成天钻那些发黄的四旧;志鹏呢,捉蛐蛐,扑蝴蝶。思想哪有不退坡的!”继瑛担心惹得公公生气:“打嘴巴官司没益。保国,你去看你的《社会契约论》去;志鹏,你去看《物种起源》、《昆虫记》去!”说着,挥手把弟弟和小叔子往外赶。志鲲为了缓解气氛,问:“继瑛,妈呢?”继瑛回答:“帮我们带小红哪!”实际,胡荷花刚才还在诅咒:“我不理那挨枪子的!他是别人说的什么呐,哦,‘筷子手’!两手专拿筷子拈人肉吃,是吧,继瑛?”湖北方言,“刽”与“筷”谐音,胡荷花将“刽子手”误作“筷子手”,逗得女儿愁苦地笑着直点头。

当夜,两人独处时,继瑛反复规劝丈夫,当父母官要把人当人:“不管什么阶级,毕竟是个人,毕竟是条生命嘛!”志鲲抱着女儿荡悠着,笑道:“医生有割股之心!”小红揪着爸爸鼻子奶声奶气地:“妈妈……小猫病了……也给它治呢!”志鲲学着孩子稚嫩语气:“小红,你长大了是学爸爸当官,还是学妈妈当医生?”小红回答:“外婆总骂外公……当官治人,外婆总夸……妈妈给人治病……我要当医生!”这话让志鲲和继瑛开心笑了。小红接着讲:“外婆要我学小姨……到北京见毛主席!”听孩子提起死去的继红,夫妻俩相顾失色,忧伤无语。小红见爸爸妈妈反应不热烈,也无兴致了:“不同你们说了。我要睡啦。”说毕,真闭上眼,只一会便睡着了。志鲲起先以为女儿假装,摇晃着轻声呼唤好几声不见答应,瞅她鼻息呼吸均匀才相信了,奇怪地:“小孩怎么说睡就睡着了?”继瑛回答:“思想单纯嘛!当是大人,成天不是想着算计别人,就是担心别人算计?!”说着,吩咐志鲲脱去女儿鞋子让她靠墙睡下,又展开毛毯给孩子盖上捂好;而后,顺势坐在床沿接上刚才话题问:“那年我去栗阳,群众对你评价还不错。矛盾怎么一下变得恁尖锐?”志鲲苦笑一下:“我给爸讲时,你不在旁边听着?我是力求稳妥。有时,下面捅漏子哪防得了、控制得住?那个擅自开枪的刘得胜和阎赛安不是撤了职!立言跑了,不是没追究?其实,上报逮捕也没他……”说时,挨着妻子坐下。继瑛脸红了:“我可不是为表哥的事!”志鲲笑笑,转个话题:“信上你把父亲病情写得那严重。我看他今天精神还可以嘛。”继瑛皱着眉摇摇头:“可能见到你高兴吧!”心里却怀疑为回光返照。志鲲很奇怪,老头子平常感冒也很少感冒,怎么一病就这般厉害?确诊没有?到底是什么病?继瑛估计是抑郁症,长期精神压抑,心里苦闷,以至内分泌失调,生理功能紊乱,免疫力下降,当然病倒:“你没看书上常形容‘抑郁而死’?”说毕,显出愤激:“我真不明白,爸就只参加‘革命干部联络站’,写张支持工总翻案的大字报,并且中央确实给工总*了,便整得这样厉害。不是病重还不放呢!有的干部,比方,你和严经天,公开支持武斗、七?二O*,犯那么严重错误,检讨一阵就过了关,官复原职,甚至升官!真不明白这是什么缘故?”志鲲见妻子迷惘地望着,随口答道:“这是上面根据各个干部具体情况决定的吧?”继瑛追问:“爸那么正直廉洁,理论水平又高,未必比严经天差?”志鲲感觉无从讲起,叹口气:“睡吧,明天我还得早起赶上开会呢!”说着,搂上妻子要吻。继瑛将他一扒,站起身躲闪开,瞅着丈夫倔强地:“你今天解释不清我不依!”这话似乎双关,揆神态也像撒娇,志鲲笑了——结婚多年,继瑛一直如同无可奈何地尽妻子义务,从不知*,简直似被捏的面人,由他摆布,让人索然无味;今夜的样儿像继红顽皮。一个端庄的女人显出顽皮别有韵味,格外令人上火,志鲲屈服了,笑着说:“行,行,行。你坐下我来讲嘛!”继瑛真坐下,并且挨得很近。换上丁翠花或舒少华,他会就势一扳压上去,对继瑛他不敢放肆,表现出庄重:“我说的不一定对啊,主席呀,”说着,顿了下,他本想形容为“走钢丝”,要保持平衡,觉得有点大不敬,便改口:“全国人民不是歌唱‘大海航行靠舵手’吗?主席呀,是伟大舵手,掌握我们这艘社会主义大船在洋流交汇的大海前进;乘风破浪,审时度势,因势利导借助洋流方向,于是,时而倚仗左边洋流,时而倚仗右边洋流……理解不了,或者理解了却没跟上的人就成了牺……”说到这里,志鲲打住了,很为自已道破伟大领袖的禅机而自豪,同时又涌起一丝不安:“这是闲扯,可不能对外人说!”继瑛深长地叹口气:“我知道——我看爸就没明白,成天郁郁不乐……”志鲲叮嘱道:“这话我只对你一个讲,你爸都不消提起。全凭各人悟性。”继瑛白丈夫一眼:“只你聪明!我爸就讲过类似的话。说,过去是‘伴君如伴虎’,现在是‘玩政治如玩老虎’。他又说,骑虎难下……”岳父的话虽然粗鄙直露,却也一针见血,志鲲笑道:“文化革命闹去闹来,把人闹醒了!”

就在志鲲夫妇论及对运动感悟的当晚,滠水边一座破败小屋里,立言同立功、张海子父子在煤油灯下彻夜长谈。

从栗阳逃回武汉,立言不敢回家,先到姨妈家落脚。表弟钱小安是新华工造反派,参加过汉阳公安局静坐营救夏帮银活动。毕业分配到机械局即淡出造反圈子。听罢表哥遭遇,钱小安问:“今后打算怎么办呢?”立言咬着下唇想了一会,坚定地:“这事还没完!”钱小安“啧”一声:“你陷深了。也是欲罢不能。行,先住在这里。我书柜里有的是书,够你看的。”钱袁氏苦笑道:“你这像过去戏文里唱的:‘冲出去红了顶子,冲不出去红了颈子’!”说着,讲起钱老五的故事。在乡下,钱家住在山脚下,人多地少,家大口阔,日子过得紧巴巴。钱老五眼见累断腰也糊不住口,干脆懒种田,成天在镇上游荡。后来认识一个教书先生,谈得十分投机,常相往来。一天,教书先生交给他几张纸,吩咐贴在街上。老五用荞麦粉打了半碗浆糊真去街上贴了。没过一会,慌慌张张跑回家,说:“嫂子,嫂子,屋里有没有饭?”钱袁氏说:“还有大半碗冷饭,几根咸萝卜。”老五拿冷开水泡饭狼吞虎咽吃了起来,那么慌忙,端碗的手直抖,水和饭抖泼两次。钱袁氏问是怎么回事?他说,学堂先生让他在街上贴几张纸,浆糊还没乾,有人报信,联保公所要抓他,得赶紧跑……叔嫂正谈着,忽听见外面铁链拖得哗啷响,老五丢下碗从后门钻进林子翻山跑了。保丁拎着铁链子来家,说,有人看见街上煽动造反的纸条是你家老五贴的,快把人交出来!屋前屋后搜了半天,没逮着人,气得把灶屋的锅也砸了。随后,又到亲戚家搜,闹得四处不安宁……说到这里,钱袁氏叹口气:“立言,你这跟五叔过去闹革命一样,到处躲。”钱小安这时插话:“后来是我爹悄悄送五叔两块光洋投奔贺龙。牺牲时,五叔已当上司令员了!”钱袁氏眼泪婆娑:“唉,司令员又怎样呢?共产党得了天下,人家当官享福,老五死在洪湖尸首都找不到。自已大哥反倒打成右派,受尽折磨含冤死去!”这番话激起钱小安造反气慨:“这些当权派是他妈不像话!立言哥,你尽管住起,让我妈照料你。”立言摇头:“不行,你这里是集体宿舍。楼上楼下,隔壁左右全是单位同事。久了别人会怀疑,影响你。麻烦你通知立功——不要去我家,打个电话杜家,让他来就行了。”说毕,告诉汉水街传呼电话和小蓉家门牌号码。

傍晚,立功来姨家,虽然形势危急,他依开玩笑:“哥,你这是第二次政治流亡了!”兄弟商量后,认为这里的确不宜久留,按杜师娘主意,连夜坐火车到黄陂张家湾找张海子。

张海子家,独门独户位于村子最偏僻山脚下,加上半月形池塘阻隔,少有人来往;再则,他家在湾子里房头大、同宗兄弟多,大队书记自奸污张海子老婆被当场捉个现行,再也不敢招惹张海子。凡事还得同他相商。用张海子牛皮形容:“还掌着权”。一听侄女婿哥哥要在这里避难,张海子二话不说:“行,住在我家就像进了保险柜,没人敢动。问都不敢问!就说你有肺病,乡下空气好,你来养病的。”说着,连钞票和粮票都不肯收。立功说:“表叔,农村情况我知道,你也不多宽裕。不是一天两天,收下吧!”张海子听这一说,笑了:“行,拿着多割几次肉改善改善生活!”又缩头一笑:“其实,我哪不想拿?怕小蓉回来骂我!”说着,领刘氏兄弟转到屋后山坡见他爹。

张半仙正在设祭坛,做法事。三根白蜡烛在晚风中摇曳。幽暗烛影里有只打死的黑白相间的花猫。燃尽的黄表纸灰升腾半空。月光下,阴森森,弥漫几分鬼气。张半仙倒提木剑,指着立言说:“你是立功的哥哥刘立言?”立功夸张地奉承:“舅爷爷法眼真不同凡响!”张半仙得意地抹抹脸一笑:“快到屋里坐!”立言问过张半仙好,请教道:“听表叔讲,祭坛……应该……”张海子猜到他的疑问:“没一定之规。”说着,带点惋惜:“本来,这猫儿肯捉鼠。昨天碍手碍脚,绊了老爷子一下……”张半仙恶狠狠地:“看不顺眼就宰剐了!”这话让立言一惊,没料想,神仙也如此草菅生灵!到张家湾的头天晚上,几乎没合一下眼。

不过,他总算暂时在滠水边安顿下来。立功十天半月送钱送粮票,并带来消息。听说有位叫邵为群的湖南妹子找过他,讲起各地批林批孔中补台的造反派新干部又流放下去,纪登奎甚至骂河南造反派“都不是好东西”,听说武汉潮流派因栗阳问题大受重创,立言全不奇怪。听到谢妙福、武齐骅都是王洪文点名抓捕的,立言才惊诧得失声叫了:“又是他?!”张半仙冷笑:“为人不当官,当官都一般!”然而,立言很迷惘:不管杨当事件,六度桥事件,比起王洪文当年策动的安亭事件,后果和影响不知小到哪里!固然,时代背景不同,不能同日而语。但,也不至于别人坐牢,他倒官升党中央副主席呀,反差太大,太不公平,太不正常。尤其是由王洪文其人出面处理,难以让人心服。张海子见立言愣怔着,接上老头子的话茬:“是呀,再好的人当上官就会变的。老百姓和当官的永远不是一股道上跑的车!”立言叹口气:“唉,看来不是短时间能解决问题了——”将个“了”字拖得长长地,微微地连连地痛苦地摇着头,随即颇为懊悔:“要是学立功,批林批孔不管就……”说到一半,自已改口:“也不可能哪,从清队就挂住了。如同上钩的鱼儿越挣扎越伤得狠越疼!说到底开始就不该搞的!”张海子急得笑起来:“就像你讲的,‘上他当’的故事。立功,你晓得这故事么?”立言瞧弟弟迷惘地瞅他,苦笑道:“是栗阳白水木匠张跛子讲的。那是个砍不成!”砍不成,栗阳俚语,意即不成器,顽劣,调皮捣蛋之流。张海子见立言不肯明说,便向立功讲起“上他当”的故事:从前,有个人好认别字。有次路过一座庙宇,瞧见门楣横额大书“土地堂”三字,将“土”字认成“上”字,“地”字认成“他”字,“堂”字认成繁写“当”字,却偏偏装成有学问,大声念道:“上他当也!”这个短小的故事既无引人入胜悬念,也无惊险离奇情节,甚至编造痕迹颇重,但结尾富于黑色幽默的感悟,让所有人都笑了。大伙心照不宣知道“他”指谁。笑了一阵,立功说:“要不是师傅临终前讲‘朱元璋火烧功臣楼’,我也醒不了,可能又卷进去了!”立言赶紧阻拦弟弟:“这是在舅爷爷家,自已人。在外可不能乱讲。张木匠就是‘上他当’的故事和一句‘共产党卸磨杀驴’判了十二年!”张海子显得有点败兴,讪讪地:“自已人关起门说笑话,不打紧。”张半仙倚老卖老,干脆说点出格话儿,互相交换,以示不会揭发:“共产党就爱来假的。本来好多地主是勤扒苦做,省吃俭用置点田产,硬说是剥削得来。发动我们去斗争去分田分地分房子分浮财。农村里人也不是傻子,只要你给分东西,要我咋说就咋说。管他妈嫁哪个,只要有喜酒喝!”最后一句玩世不恭的幽默谚语又逗起笑声。张半仙受到笑声鼓励,举起具体例子证明:“我堂兄张万财成年捡菜叶吃稀饭,攒点钱买了几十亩水田,结果划成地主,人斗了,地分了,子子孙孙还脱不了壳!运动一来就是对象。再说我媳妇的爹,人脾气不好,仗着几个钱,眼睛长在额头上。说他是恶霸,毙了。要说他是恶霸,现在大队干部个个算大恶霸!大伙劳动的血汗钱,他们假借各种名义大吃大喝,是不是剥削?动不动将人捆了游乡,算不算恶霸?过去哪有这狠的恶霸啊!”张海子补充道:“为什么我一造反,几个公社群众都跟我跑呢?农民过的实在不是日子啊!”

张家父子所讲事实,立言在四清时了解几分,感到人与人关系委实复杂,复杂到难用经典阶级斗争理论解释,但不敢苟同。他不置可否地笑笑,看看表,对立功说:“从北京到广州一点半的车快到了吧?你得走了。”

送走立功,张家父子各自进房休息。立言站在门前枣树下毫无睡意。大黄狗蹲在他身旁,恰似忠于职守的警卫。弟弟这次来,第一句就报告喜讯:妹妹抽出来了。其实,立孝并非抽到哪家武汉工厂,只是作为公社赤脚医生在继瑛医院实习一年半。实习期满,仍回监利。即便这样,满巷子街坊为她高兴。连红脸也表示祝贺:“这真是党‘重在表现’政策的体现啊!好好学习,学好本领回去为贫下中农服务!”刘袁氏感觉最后一句带着幸灾乐祸,低声恨恨地:“狗嘴吐不出象牙。立孝,你跟我发愤学,超过医院所有同茬实习生。让你继瑛姐以后想办法把你留下来!”说毕叹口气:“唉,要不是立言的事,虽说我们家成份高点,你爸历史清白嘛,也不至于现在还留在农村!”刘袁氏讲的确系事实,一次招工外调,立孝有个地主出身的同班同学政审合格进了水泥厂;而立孝却因为胡传枝反映,她哥哥是栗阳造反派头头,杨当事件后,栗阳公安局来人追捕过,现今,在逃……就这样,立孝连没人肯进的水泥厂也进不了!母亲的话明显带有埋怨。但,一向胆小怕事的父亲却说:“非常之人干非常之事!我们家要么受他连累,要么沾他的光!”想到这里,立言有几分内疚,几分懊悔,把枣树一拍,惊得大黄狗跳起身惶惑地望他好久;瞅新朋友不过扶着树干伫立,它又蹲下了。

天上,一轮满月泛溢清寒照着沉睡的乡村。山岗、丛林、农舍如黑色剪影。偶尔,远远近近传来几声犬吠。大黄狗本想应和,瞟瞟立言,喉咙里低沉呜咽两声又老实地蹲起了。

立言思绪万千。从张半仙所讲农民土改中圆滑的处世态度,联想姨妈有关钱老五革命的故事,颇觉新鲜;同时又觉得与革命传统教育大异其趣,简直带点离经叛道的味口!这使他又惊奇又迷惘。但,老人们所言肯定比课本、电影、小说真实。抑或,历史的真实面目总不免由一层面纱掩饰?然而,像那个年代青年知识分子一样,立言更愿从正面解释一切。那就应认定,历史是从具象到抽象,是反映事实本质,而不能用个别例子怀疑其主流方向!

这个年轻的政治流亡者在形而上层面绕了半天,终于回到现实里。

现实是,有家不能回,有志不能伸,有国不能报。他忽地记起倪小凤的叹息:“唉,三十几岁的人,连个家也没有!”心里顿时焦躁了。若要翻身,只有盼望反复,等待运动反复还得多久?这疑问让他想到农场张书记的劝诫:“毛主席说,牛鬼蛇神七八年跳出来一次。小刘,你算算,从66年到现在是不是恰好八年?”当时觉得如此简单比附十分好笑,岂料不幸言中!本意批判*及其死党,自已成了打击对象!真是“上他当”?其实,当年在白水两清学习班里,张木匠发这般牢骚他也有同感,只不过出于谨慎不敢应和而已。批林批孔伊始,固然并未曾忘记“上他当”的故事,为着雪洗冤屈终于投身其中;运动顺当进行,发展至高潮竟然“好了疮疤忘了痛”,觉得并非“上他当”,而是走资派反扑作孽。于是,怀着更加纯洁理想,抱着更大政治热情,夜以继日宣传、发动、组织、策划,争取革命早日胜利。直至受到二十万大军围剿也没动摇。但是,在得知栗阳、武汉两地全由王洪文下令*,包括立功转告邵为群谈及湖南、河南、四川、江西等省,全国各地对造反派的处置,他才又感到是“上他当”了!明明倡导批判孔老二的“上智下愚”,实际搞的正是“上智下愚”。事实再明白不过,每次运动煽动群众作为上层争权夺利的工具,一旦达到目的,又抓个由头对群众大加挞伐!很多人为什么后来百事不问?绝不是全为整怕了,而是看穿了。有一瞬,立言很懊悔自已的倔犟,如果忍耐一点,两年开除留用早到期,不是重执教鞭么?转而一想,一辈子背黑锅,任人作践,苟且偷生,只算行尸走肉又有什么意思?那么,趁着杨当三镇有几万人拥护,一万余条枪,不应犹豫,同走资派拼个你死我活?也许乘王槐青等人无能可以坚持一时,甚至扩大力量,然而,那么做,正好证明自已真系反革命,况复,以杨当一隅能对抗全国的围剿*么?他左思右想,无可奈何。最终得出的结论诚如谚语所说:“人太直则穷,木太直则空”。而今所剩下的就是身体还好、年龄还轻,第一要紧的是保存自已,等待事情变化。这事还没完!这么一想,他决定先找个谋生手段。

第二天,立言看见张海子在门口修理农具,观察半天,心里一动,说:“表叔,你能不能教我木工活,以后也有一技之长用来糊口。”张海子一笑:“你那拿粉笔的手能拿斧头?”立言要求试试,张海子认为闲着也是闲着,玩玩也行。不想,立言上手竟然很像那么回事。张海子夸道:“你的手聪呢!”湖北方言,“手聪”即学手头活儿,有悟性、灵巧。从此,立言日日随张海子拉墨线,摆弄锯呀,斧呀,凿呀,什么螃蟹刨、一字刨、边刨、槽刨之类……

转眼到了公元一千九百七十六年元月上旬,立言的木工手艺大有长进,居然能独立划墨、开榫做出小靠背椅。这天,他正请张海子评价他的作品,村头广播响了。震天动地的沉郁哀乐奏过,传来周总理逝世噩耗。立言不由心儿一紧,满怀忧伤。就他感觉,整个国家都是总理张罗着啊,他和张春桥、江青自始自终支“造”,而为各派所能接受又只有他一人;从*中央[1973]10号文件批示来看,总理体恤民情,处事厚道,这么撒手人寰,自已更无出头之日。张海子似乎没注意立言,专心致志审度小靠背椅,直到广播里宣告周恩来治丧委员会名单,听见毛泽东之后是王洪文,抬头朝立言大有深意一笑。立言明白他意思:造反派代表升为第二把手啦!但,立言并不认为是什么好消息。杨当事件和其后的汉口六度桥事件,王洪文的表演不仅证明品质很差,尤其证明水平不行。搞政治品质差并不妨碍成功,水平差会连带一批人送命的。他不作王洪文的指望。但,联想近期内广播里散发的火药味,显然会有反复。这个做梦也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的反复啊!他不由昂声问张海子:“表叔,我的手艺进步快不快?”张海子正待答话,大黄狗叫起来,有个姑娘远远地应道:“你还在当木匠!看给你带哪位客来了!”立言循声看去,是杜小蓉和立功、齐若男笑着朝他挥手。

小蓉走近前用脚踢一下大黄狗:“人都不认得了?大惊小怪!”接着,又扒扒地上散置的木工工具,顺手拎起小靠椅朝张海子扬扬:“表叔,我妈是让立言哥在你这里消磨意志的?”张海子耸肩一笑:“好侄女,一来就发下马威。是立言硬要学呀!”说着,向齐若男打招呼:“稀客!进屋坐。狗娃妈,快烧茶,小蓉他们来了!”双手做个“请”的手势,将一行揖让进屋。大黄狗踢踏四腿,陪主人站立门边,摇着尾巴献殷勤。

小蓉进屋将手里靠椅一放,就势坐定,问:“立言哥,人民日报社论‘教育革命方向不容篡改’你没听?”立言笑道:“我连老师也没资格当,听了有什么益处?”小蓉明白他是牢骚之语,要齐若男把北京传来的消息告诉立言。齐若男叔叔在新华社当编辑,消息很灵通。齐若男说,据叔叔讲,毛主席批评了*,永不翻案靠不住啊。什么三项指示为纲,安定团结不是不要阶级斗争……齐若男讲述时,小蓉笑咪咪地瞅立言反映。不料,立言卟哧冷笑:“这与我什么相干?”但,接下来,听到毛主席讲:“对造反派要高抬贵手”立言终于动容,露出微笑。在他记忆里,从*发动,毛泽东语录除“造反有理”一句,呵斥五大领袖时反问:“真造反了?!”用过“造反”一词,从没提过“造反派”,充其量只称无产阶级革命派。心里一直暗暗怨怪毛老头模棱两可,闪烁其词耍滑头。这次,毛泽东破天荒第一次明确用起“造反派”三字,的确是个信号,立言不由半信半疑追问:“主席真是这样提的?”齐若男重重地点下头回答:“绝对可靠!”立功高兴地:“哥,这回肯定解决问题了。”张海子说:“还是当你的老师去吧!”小蓉站起身踱到他面前,调侃地:“你不想当木匠了?”立言笑着反问:“李先念不就是木匠出身?”齐若男进一步透露:“这场斗争从去年*月份,*转递刘冰的信就拉开序幕。你们杨当事件其实正是抵制右倾翻案风的典范呢!”这话令立言一振,操起小靠椅一拳打碎:“走,回家过年!他们不是声称还乡团胡汉三回了,我们是儿童团潘冬子回了!”

十九、闰七不闰八,闰八用刀杀

新春伊始,报纸上、广播里尽是杀气腾腾的毛泽东语录:“安定团结不是不要阶级斗争”“资产阶级在哪里?就在共产党内,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走资派还在走。”……人们恍然大悟,此前,学理论、批水浒并非“空对空”,而是在作舆论准备,或许算做战斗间隙磨刀擦枪,或许是战略迂回,欲擒故纵,引蛇出洞。如果说1968年的整党比较和风细雨,以至走走过场,这场声势凌厉的“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运动,将*和跟随他搞整顿、抓生产的党内干部比喻“还乡团”,显然看成敌我矛盾,似乎要进行大规模“清党”。

李卫东文化不高,脑子活络;加之,为人厚道,处事稳妥。自参加工作,三反五反以来,虽是历次运动急先锋、马前卒,对于挨整对象人格从未侮辱,能方便的地方尽量予人方便。因而,要说结仇,他没有私仇,只有公仇。也就是说,运动中他的一言一行是党组织要求那么干的,是领导布置的,怪不上他。要怪,只能怪单位领导,只能怪共产党。向来,李卫东一方面对运动里中箭落马者罚不当罪抱恻隐之心,一方面又对阶级斗争学说深信不疑,认为只有不停地斗争才能推动社会前进。这样,他既听从组织安排,斗争主动积极,同时也不出格,按政策办;唯独*中组织“职工联合会”,组织“红武兵”,组织“百万雄师”,批林批孔以“工农兵”名义写大字报,可以说成自作主张,自行其是。即便这样也并非本意,初始受了“阶级分析”观念左右,继而受到上司鼓动和暗示。当然,最主要是因为他处于那个位置。作为既得利益集团的政治基础和社会基础,使他与长期受压制的平民阶层对立。几个反复下来,他从一个科级车间书记升为局级革委会副主任,战友们也个个升官晋爵,固然让他内心窃喜却怀有几分不安。从“清队”到“两清”,地方上整造反派显然符合“阶级分析”和“无产阶级专政”理论;从“九大”到“十大”,中央里造反派和支造干部地位又日渐上升。不知道毛泽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本想请教老上级严经天,但自“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严经天像许多当权派一样,看看势头不妙,又生起病,住进医院。

一日,志鲲来省城开会,抽空回大兴隆巷看望父亲。李卫东向女婿提出心里疑问。志鲲莞尔一笑:“路线斗争的需要嘛!”这回答教李卫东匪夷所思,准备请他详细解说一番,躺在床上的陈爱华却接腔了。做父亲的用手指着儿子,费力地、断断续续地批评道:“你是实……实用主义……庸俗观念……主席是……是在阶级斗争……路……路线斗争中……选……拔……培养革……命接班……”这个满怀共产主义理想的老共产党员对儿子的油滑十分愤慨,手直抖,声发颤,“人”字没说出,一口气咽住,头一歪,昏厥过去。继瑛慌忙给公公做人工呼吸,打强心针,又打电话叫救护车……然而,一切没用,陈爱华就这样溘然长逝。

志鹏得知噩耗并未像继瑛担心那样,同哥哥大吵大闹;母亲的猝死、父亲的隔离、自已诸多挫折使他昔日激情如凝固的火山岩浆般冷漠,面对父亲遗体,志鹏异常平静地说:“又一个殉道者走向牺牲。”保国的话意思一样,却是冠冕堂皇:“没有法,伯父一辈子为理想而献身!”继瑛望着小叔子和弟弟,这两人不知怎么变得越来越深沉;尤其是保国的第一句话,到底是叹息陈爱华执着,还是叹息没有法律?令她不知所云,未免迷惘。

胡荷花对亲家的死格外哀痛,咬牙切齿咒骂丈夫和女婿,惨笑着讲起古老的传说:“今年闰八月,早知是凶年。闰七不闰八,闰八用刀杀呀!还要死人的!还要流血哟!”她的表情是那般古怪,声音是那般瘮人,在高墙深巷里久久回荡,使人感觉到冥冥中的某种神秘寓意,教所有人打个寒颤,起一身鸡皮疙瘩……

李卫东埋藏已久的种种禁忌霎时涌动出来。他记起每次灾变的征兆。这个长期以唯物主义者自居的老党员心慌了,右眼跳个不停;他背过身使劲揉,好不容易将右眼揉平复,左眼又跳起来。按说,“右眼跳祸,左眼跳财”。李卫东也许慌乱得分不清左右,也许觉得此刻眼跳全不是好兆头,又揉左眼;刚刚感到左眼平复,左右眼一齐跳起来。于是,他两手一起揉开……继瑛以为父亲偷偷抹眼泪,上前哽咽着劝慰:“爸,您……您老人家……年……年纪大了,不……不能太激……激动,注意身体啊!”这一说,李卫东索性用胳膊捂住双眼,摇着头乾嚎起来:“怎么不让我死了啊!”他的悲伤感动在场的人,最终感动他自已,真的流下眼泪……

虽说是非常时期,陈爱华的丧事办得也还体面。桥口区革委会遵照省市革委会意见,在报纸上发布了一条不足三十字的简短《讣告》,除了他的生卒年、参加革命时间,既没评价功绩,也没提起隔离审查之事,大约算是两相抵消。按陈爱华生前一贯主张,没开追悼会。但,人们自动来到石家院子向挂在一楼客厅的遗像告别。大厅板壁正中并排挂着陈爱华和石月琴的大幅遗像,母亲遗像是志鹏特意请嫂子找出悬挂起的;他又用魏碑书写一幅挽联贴在门口:“来之泥土,归之泥土,筚路蓝缕耕耘泥土;生性自然,寄情自然,鞠躬尽瘁行事自然。”未来生态学家撰写的短短三十二个字,虽无豪言壮语概括陈爱华叱咤风云的一生,倒也刻划出他爱国热情和耿介性格,同时透露父母含冤而逝的忧愤。照壁将进出人流自然分成两股。志鲲抱着女儿同妻子、弟弟站立一排接受悼念人们的慰问并表示感谢。保国守在电唱机旁放哀乐。李卫东在门口向悼唁者分发胡荷花、丫丫赶制的黑袖章。

第一批向陈爱华遗像告别的为大兴隆巷街坊,而最先进去的是胡传枝和牛疱。胡传枝几乎带点受宠若惊神情深深鞠了三个躬,牛疱望着素日惧惮的共产党大官连说:“好人哪,好人,好人!”在他心目中,只要不称官衔,就算好人。杜师娘由腊狗和女儿搀扶进客厅时,对红脸抢先一步很不满,瞟瞟胡传枝,朗声道:“陈书记,你同我家老杜一样性情,最见不得阴毒小人!”小蓉惋惜地:“陈伯伯,你为什么不多坚持些时呢!”话里意味深长。腊狗记恨着血洗工造总司之仇,恶狠狠地盯一眼志鲲,直白地宣称:“你们革干联的干部全要站出来的。陈书记,你该多等两天呀!”临行,他让陈氏兄弟尴尬地伸着手,只同继瑛握手慰问,又抚摸下小红的头。小姑娘将脸儿贴着爸爸宽厚肩膀,满脸忧伤。余科长带着妻子步伐庄重,行礼也很庄重;柳月华则不像丈夫装腔作势,几乎带点柔情叨念:“陈书记,我还指望你寻访咱家慧琳呢!您怎么就这样走了?”卖鱼的老左进门连说:“对不起呀,对不起你呀,陈书记!”显然是代监毙的儿子左得明道歉。刘甫轩同妻子儿女前来致哀时,想起陈爱华鼓励他把生意做大的叮嘱,悲从中来,伤感地:“我们想你呀,陈书记!”这么质朴的一句追念,在哀乐凄绝旋律衬托下格外动人心弦,小红抱着志鲲颈脖哭叫开来:“爸爸,妈妈,我要爷爷!”随即,刘袁氏、刘立孝和继瑛抱着哭成一团;立功同志鹏紧握着手,泪眼相对。只有立言和志鲲显得坚强,虽然哀伤,没有流泪。自平息杨当事件,这对既是朋友又是情敌,既是同学又是政敌的两个年轻人还是第一次见面。志鲲向立言默默地点头,仿佛表示谢意,又像表示:你终于露面了!立言咬着嘴唇,毫不含糊地迎着他的目光,右手抱着左臂向志鲲矜持地点头。两人就这么注视着。保国发觉情况不妙,踅上前接过嘤嘤啜泣的侄女护定立言,向志鲲说:“姐夫,你该同表哥握握手!”年轻的高干跨前一步,大度地将手伸向政治流亡者:“你也许误会了,立言兄!”;立言底气十足地:“有账总会算得清!”他答话时表情也许过于严肃,小红为他陌生而凶狠的表情吓得又大哭起来。继瑛本来强忍悲伤反转劝解表婶表妹止住哭啼,见女儿哭叫,又同她俩大声嚎啕了。场面显得有些纷乱。外面,李卫东见深怀自卑的孙家驹夫妇与陶小贩、唐裁缝步伐犹疑,声明道:“进去吧,来了就算自已人!”受到鼓励,四个人趁着大伙没注意,慌忙火急进屋向陈爱华遗像行上三鞠躬;临出门,孙家驹拉拉立言:“走吧,外面还有好多人等着进来呢!”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