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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任常 当前章节:15444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8:57

第二批进大院的是冯世红、关必升、董南生、彭爱洲一行。他们自然并非寄托哀思,是冲着李卫东和志鲲的面子而来。尤其是关必升,想到曾经断送他前途的老上司终于呜乎哀哉,差点笑出来;抬头间,看见当面公然并列着自杀叛党的三家村人物,无产阶级的党性原则陡地涌升,气恼得几乎转身就走。但他忍住了。今天还得找李卫东议事呢!于是,草草地与陈氏兄弟握握手退了出来……

第三批祭拜的人有些杂,而且具有随意性,多是路过的行人和慕名而来者。在中国这块多灾多难的土地上,在没有尽头的专制政权压榨下,老百姓不敢有过大奢求,只要有个爱民如子的父母官便山呼万岁,感恩戴德了。哪怕是个酷吏,只要做过几件好事,人们会送万民伞、立香火牌位、众口皆碑地传颂。陈爱华当初不分青红皂白定性万年*铺激起的民变为“反革命骚乱”,固然伤害许多汉正街人的感情,但*中,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支持代表弱势群体的“工总”翻案,让这些平民百姓刻骨铭心;而陈书记最终因此罹祸逝世,更教大伙情意绵绵,早原谅了他历次运动整人的霹雳手段。他们成群结队而来,与其说是哀悼区委书记,不如说恳祈心中的理想主宰。历代清官正是这般集体创作而成。

关必升站立门旁通知李卫东:事毕后,大家聚在一起议一议。不防,为蜂涌而至的杂衣人群撞得歪歪趔趔。对一个正处级干部如此无礼,简直等同犯上作乱,碍于李卫东,他没发作;只是不解且不屑地投去一撇。忽然,他瞟见一个风骨飘逸的老尼擦身而过,端正的五官似曾相识。他正要仔细打量,李卫东一句:“严主任,您也来了!”引得他转过头去。

严经天笑着挥挥手,示意不要声张。因为讲定不开追悼会,他不代表区委和组织,是听说大兴隆巷挺热闹,过来瞅瞅。冯世红关心地:“您不是病了住院么?”严经天做个怪相,凑在他耳边笑道:“你没听广播?走资派还在走嘛!”几乎出自本能,董南生脱口而出:“这可是对运动抵触的牢骚话啊!”说完,发觉失言,笑着问关必升:“是不是,关主任?”装作开玩笑。严经天并不在乎,指指脑壳:“我每根头发可算小辫子,你们一齐动手也揪不完!”说毕,大步进了门。严经天的幽默和气慨,教关必升一行又惊讶又兴奋。他们哪里知道,严经天早从可靠渠道得知毛泽东沉疴日重,可能不久于人世的绝密消息。因而底气十足。

屋内响起国际歌,表示追悼活动结束。关必升想从挤挤撞撞人群里寻找适才看见的尼姑,却是怎么也找不着了。他苦苦思索到底在什么地方与伊打过交道?蓦地,他记起来:不就是在万年春店堂玩过的李家女人么!然而,据说,那女人当天就因拉自已下水,畏罪投江,哪会当上尼姑?这么一想,他释然了。但,总觉得无形中有双大眼睛冷冷地盯着。似乎向他逼债。于是,神情怏怏地,谁同他讲话,他都是一付魂不守舍的样儿……

当着志鲲送严经天出门,李卫东一伙围上前纷纷请教严经天有关运动的问题。严经天只是庄重地告诫:“你们现在大小都算单位里头头脑脑了,稳住神,要表现出政策水平!”这话明显是打气撑腰。说完,这位高干打算仍回医院躺下。不防,胡荷花从屋里冲出来手舞足蹈、大喊大叫:“李佑东,你借口让我照顾毛毛,像坐牢样把我关起!连向亲家告别也不准许!你竟敢如此对待革命造反派,是可忍,孰不可忍?”严经天为胡荷花声威吓了一跳,猜量是李卫东的疯堂客,急忙侧身贴着巷道踅过,钻进停在巷子口的苏式吉尔,吩咐司机赶紧开车。马达响时,还听见胡荷花如喊口号似地连连叫嚷:“闰七不闰八,闰八用刀杀!闰七不闰八,闰八用刀杀!”严经天不由嘲讽一笑,对司机说:“毛主席发动文化革命确实锻煉人。你看,一个家庭妇女也学会咬文嚼字,什么‘是可忍,孰不可忍’呢!”司机姓陈,名叫建设,与董南生是同年级同学,也是当年“反到底”成员;严经天特意点将培训成自已小车司机。程建设回答道:“听说这女人有些疯疯癫癫呢!”严经天哼一声:“她才不疯!是疯子能预见‘闰七不闰八,闰八用刀杀’?”程建设不以为然:“一句迷信话嘛,她能杀谁?”严经天发觉说岔了,掩饰道:“杀我们这些老家伙嘛,你没看见这次运动又要大开杀戒,向我们老干部开刀!”这回答很符合逻辑,天衣无缝。但,程建设感觉不是真正答案。皆因纪律约束,况复,毕竟上下有别,没继续追问,遂换个话题:“严主任,我把您送到医院,转头要去南生那儿参加会。他约我一起商量下一步怎么搞运动……”严经天挥挥手:“去吧,去吧,反正我住院。你有的是时间。只是,你是我的司机,一言一行人家自然会联系到我。还是那句话,注意政策……有什么事,听李卫东的。这人文化不高,有政策水平,也比较成熟。”

程建设送严经天回医院便驾车直驱桥口百货大楼。李卫东一行早已坐了冯世红吉普车来到董南生办公室,济济一堂,单等他和彭爱洲。李卫东讲了志鲲告知的省委三级干部会是吹风“转弯子”,文件是江青的一个讲话等有关消息。厨子韩大胖当即炸开:“转弯子?是向右转,还是向左转?搞烦了,老子去厨房里拿把菜刀同他们拼了!”韩大胖并非干部亦非干部子女,甚至家庭成份有些可疑;只因单位里书记喜欢吃他做的“红烧狮子头”,夸过他:“到底怀着阶级感情工作,做出的菜有滋有味!”书记是贫下中农出身,这话等于把他韩胖子划成贫农了;从此,煞有介事,成天做出苦大仇深样子;时间一长,自已以为真成了贫农,别人也以为他出身硬梆。韩大胖的话激起钳工刘必胜义愤。刘必胜倒是真正工人出身,由于认死理,爱抬杠,并没因成份得到好处,反因好打口水仗不讨领导喜欢。可是,*初,他被作为依靠对象,于是参加“职工联合会”,于是参加“红武兵”,于是参加“百万雄师”。7?20后,别人纷纷反戈一击,刘必胜偏不,他就不服输。单位领导知道他并非有高度阶级觉悟,只是好抬杠而已,没将刘必胜报送曾思玉、刘丰处树为典型。刘必胜并不在乎。他要的是争个输赢。从清队到两清,造反派遭的殃足使他大感欣慰。这次,他又准备赤膊上阵。接过韩大胖话茬,肆无忌惮地发牢骚:“她说转弯子就转弯子?做事的落不着好,反而向闹事的认输?”程建设牢记严主任叮嘱,心里虽说气恼,感觉以江青特殊身份,这么议论下去未免犯忌,扭转矛头:“都不是张春桥、姚文元的鬼主意!”这样一来,人们骂起张春桥、姚文元……

冯世红当然明白这些话毫无作用,充其量只能发顿牢骚。但,他要的是这气氛,要激起大伙斗志,见李卫东直是楞着出神,凑到耳边悄声讲:“毛主席是不是老糊涂了,怎么由他们这样胡闹?!”李卫东似乎没听见这胆大包天的质疑,拍拍手,示意大伙安静下来,而后,郑重地说:“在座的,都是毛主席领导下翻的身。就是南生、小程、小韩、年轻点,父母也搭主席的福!我们入党、当干部更感激毛主席恩惠!因此——只要是毛主席指引的方向,应该毫不犹豫往前奔。这次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还是那句话,理解的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在执行中加深理解。转弯子嘛。我个人保证,严格按毛主席为首党中央战略部署投入运动。马上回厂就把那个造反派头头文子风请到办公室当副主任,对造反派要高抬贵手嘛,不能动不动就叫他们滚嘛……”李卫东话没说完,室内一片叫嚷,一致反对他的发言。冯世红心里只骂老滑头,后悔刚才不该那般推心置腹议及最高领袖,瞟瞟关必升,指望他放炮遏制李卫东。但,关必升双手抱头,一付心事重重,失魂落魄的样子。这时,董南生发难了:“李书记,你这是要把他们捧上去,然后让他们回头踹我们一脚!对造反派高抬贵手?我只知道我一只耳朵让他们割掉了,再高抬贵手,就割去我们的鼻子!”武汉人认为“没有鼻子”即为“不要脸”的意思。这话简直是骂李卫东,太冲了。李卫东并没生气,大度地笑着。冯世红打圆场化解尴尬时,猛然悟出李卫东似乎是种策略,说:“南生,你没理解李书记的话。我们现在都是单位当权派,只要不顶风上,犯不了错误,拉不下来;把造字号封个把师长旅长干干有什么关系?为我所用嘛!”对这般解释,董南生固然内心不服,无法反驳,便问关必升:“关大主任,你的高见呢?”连问几声,关必升方始似从梦中醒来,抬头以迷惘眼神瞅瞅大伙,揉几下红鼻子,嗯两句作为回答。这时,彭爱洲来了。董南生把希望寄托于他:“怎样,俞文斌、杨道安几个是什么态度?”彭爱洲苦笑:“还是不肯。整怕了。”韩大胖哼一声:“整的整怕了。当的当官了。都不敢动。无官一身轻。老子是要搞的!”刘必胜、程建设同声应和:“只要你带头,我们也决不怕事。反对那些5?16、北决扬分子右倾翻案,大字报署名‘韩程刘’!”彭爱洲也表态:“我虽不会写,保证大字报不被撕毁。”董南生见到底有人出头,很高兴,福至心灵地解释:“韩程刘,寒城流,寒冷城市里一股革命激流,或者寒城牛,是寒冷城市里一头革命老黄牛。寒克夏(帮银),城围湖(厚民),牛抵猪(洪霞)!好,这名字新鲜醒目,含意深刻!”

就这样,三位保守新秀组成“寒城牛”。当着各单位当权派以基层党组织名义开着汽车、打着红旗、敲锣打鼓到武昌水果湖,不知是促省委转弯子,还是表态自已转弯子,原保守派头面人物噤若寒蝉,“寒城牛”却顶风而上,自然令新老官官们暗暗高兴。

冯世红当即表示支持:“行,我们现在都有紧箍咒。你们是群众,怎么折腾也错不到哪里。需要活动经费、物资,包括汽车,我们尽量提供就是了……”董南生响应:“那自然。纸张我全包了,必要时可以拨些款子。至于汽车嘛,李书记厂里多的是,行吧?”董南生最后一句是问韩大胖几个,不想李卫东回答道:“汽车最好到省柴搞。我们厂里车子忙不过来。” 李卫东这番话显然在推诿,令人扫兴。由于他年龄最大、资格最老、职务最高,大伙不好怎么说。冯世红下意识瞄瞄关必升。往常,只有关必升以当过汉正街工作组长经历同李卫东较下劲。但今天,红鼻子走火入魔,自始自终双手抱头,眼睛定定地望着门外,目光散乱迷惘,一声不吭。冯世红惊诧地:“老关,你是不是病了?让我用吉普送你。是回厂,还是回后湖?”关必升似乎说话精神亦没有了,朝他望望,摇摇头。李卫东说:“当然回肉联。照应得贴心,又有医务室嘛!”听得这句,红鼻子脸上横肉抽搐几下,嘻嘻一笑:“哪里不去,我要去万年*铺找她!”答话教人摸头不知脑,神色恁地古怪,笑容分外瘆人。大伙不由面面相觑,相顾失色。唯李卫东从“万年*铺”一词悟出点名堂,挥着手劝慰:“不说了,老冯车子送你到哪里就到哪里。”说着,向冯世红等人挤挤眼,仿佛示意是应付一个疯子或者醉汉。但是,当韩大胖、彭爱洲架着关必升出门,他显出执拗,不听安排,回过头声明:“李书记应该记得的,我真得找她去呀!”冯世红咬着嘴唇朝李卫东摇头苦笑,而后吩咐彭爱洲、韩大胖:“扶关主任上车呀!”实际是命令硬性将他塞进车。

车子开动,关必升口里依旧念念有词:“是她,是她,没错。闰七不闰八,闰八用刀杀!”冯世红嗔道:“你怎么把胡荷花那疯子的话儿当真!”关必升分辩:“不,不,那女人从我身旁走过也轻轻地说了一句!哦,她还嘱咐我在身上搜搜,记起来了……”说毕,两手煞有介事浑身上下摸着。忽然,他从裤袋里摸出一方小小硬片,刚瞄一眼,浑身悸动,赶紧撒手丢掉,就像抓的是团灼热煤块;冯世红捡起仔细打量,不过是张打红叉的相片。虽然纸张发黄,从偌大鼻子认出就是关必升本人:“这不是你的相片吗?好年轻呀!”韩大胖好奇地接过相片端详。彭爱洲凑近瞅瞅,玩笑道:“真漂亮啊!可惜像法院布告上照片打了红叉,另找张干净的,送我做纪念吧。”岂料,关必升叫喊起来:“这照片怎么到我口袋里了?!记得总共只两张,一张在家里相片簿上,一张在组织部档案袋……是她……还是陈爱华塞进来的?也不会落到他们手上哪?!停车!停车!我要去找她!”这又让车上人大吃一惊;冯世红摸摸关必升额头,烫手得很,认定生病烧糊涂了:“路过利济路时,先去一医院给他瞧瞧!”关必升听这么安排,格外气愤,大叫一声:“我不,我要下去!”说完,打开车门,纵身跳下吉普车。

当冯世红几个停了车,赶至马路边扶起关必升,只见他七窍流血,早已气绝……

关必升的死令战友们既惋惜又沮丧,并留下种种疑团:他家里相片簿上陈年照片尚在。托人查看,应该保管完好的档案袋反倒缺失其所说相片。再说,又缘何放在他裤袋里了?是谁那么仇恨,打上红叉?出事后,彭爱洲、韩大胖怎么也回忆不起相片如何丢失了……

冯世红知道关必升孽债多,追悼会开罢,趁没人,几次用探研口气问李卫东:“老关平素玩的女人全同我吹过。李书记,你是老汉正街人,他在汉正街当工作组长是不是也玩过花边子?口里老叨念‘她,她’,那女人是谁,知道吗?”李卫东向来讲究口德,现在人已死,更不会说三道四,叹口气:“唉,谁晓得。他老婆倒有单位,遭了那河南女人的孽!我们凑的钱就送到后湖去吧。我还得回去送志鲲。”说毕,上车走了。

归途,李卫东心情像天上雨积云,一直很阴郁。未必闰八月真是凶年?上面,周总理、朱总司令接连逝世,*又出了事;下面,亲家、战友跟着走!周总理逝世等于塌了顶梁柱,我们这么大个国家怎么办啊!*受批判明显是征兆,当权派只怕又要受冲击了。尽管所有当权派学乖了,一窝蜂开车打旗表示转弯子;造反派记有账呢,那么容易过关?如今自已也是副局级,要有思想准备。好在平素做事总留有余地,从清队、两清到去年整顿都没做绝,同那文子风谈得来,应该没多大问题。关必升就鲁莽些,去年,整谢妙福铆足劲,至于两清中结的仇更多,连外单位都不会依他。这一看,他倒是死对了。不然,真够他喝一壶……

李卫东一路琢磨着,到汉正街口,吩咐司机停车,下车步行回家。免得不好倒车。他一贯是这样,不愿太张扬,惹街坊忌羡;也体恤部下,早到下班时间,天气又不太好,让人家快点回去吧。这正是他做人踏实的地方。亦是他心里踏实的原因。

刚走进汉正街,刮起西北风,天陡地阴沉下来。飞檐斗拱、夹道招牌、白粉高墙、黛色布瓦仿佛笼上一层轻烟。事实上,随处有晚餐炊烟在街面缭绕。大街自石码头正巷逶迤向东弯作弧形,于是,很远就可以看见文化电影院山墙上那块丈余长的石匾,上面镌有四个厚重遒劲的颜体大字:“高山仰止”。老辈人口口相传,匾上的字是位四岁神童的手笔。晚上,站在小河对面龟山上,可以看见四个字熠熠闪光。李卫东对这块石匾怀有神秘感、庄严感、亲切感,因为斜对过就是自已的家啊!

快到大兴隆巷,李卫东瞧见继瑛牵着小红送志鲲。他急速赶回家,就想同女婿好好谈几句。于是,上前对女儿说:“要下雨呢,你同小红先回,我送志鲲吧!”继瑛瞅丈夫笑笑:“行,送君千里,终须一别。爸,有什么事,抓紧同志鲲讲讲。他的车停在街口呢。小红,同爷爷、爸爸再见!”小姑娘懂事地挥着胖乎乎手臂,甜脆脆地喊声:“爷爷、爸爸再见!”便由妈妈牵着走了,不过,边走边回头边挥手呼喊:“爷爷、爸爸再见!”志鲲笑吟吟望着女儿和妻子,一直到行人遮断视线才回头问:“爸,您是不是担心我去年在栗阳的事儿?”见李卫东沉重地点点头,安慰道:“那事我不负主要责任。是地区邹本利主张搞的。”说着,要言不烦地划起责任界限:“上面地区头头要搞,报到省里也批复了。下面公安局长王槐青具体指挥。我充其量跟着起哄。再说,在省委转弯子会议期间,我同黎晋书记商量过,准备把张麻子、孙麻子、赵根连放出来。对造反派高抬贵手嘛!”李卫东听女婿这般解释,心里砣子放下了:“对,这样好,这样好,有错必纠嘛!我知道你聪明,办事沉稳,不会错到哪里。行,不耽误你,去吧!”他说话办事向来干脆利落,说毕,先行告辞而回。

其实,从去年开始对刘冰的批判,志鲲预料又来了反复。暗暗作应变准备。他并不像有些当权派显出迷惘惶惑慌乱,恰恰相反,他喜好波诡云谲的政治变幻。唯其变化莫测才可以锻炼并显示自家才干。“沧海横流,方显出英雄本色”,良有矣也。他本来与造反派没有恩怨纠葛,最初看不惯只是出于血统优越感。当着老父亲点破“革命”由来等同“造反”,他悟得事世轮回,血统贵贱之分实属荒唐可笑,他也参透了毛泽东所谓“无产阶级专政下续继革命”的奥妙。因而,批林批孔,他大胆启用孙麻子;至于平息杨当事件皆为孙麻子等人不识时务,不听劝阻,不得已而为之。现在情况变化,转个弯子,转过来就是。听着“资产阶级在哪里?就在共产党内”的确毛骨悚然;可是,又搞什么打招呼,要求“转弯子”,足见这次打倒的是不听话、不开窍的人。因而,听完文件,就同黎晋商量,准备抢先作出姿态。

岂料,在地区常委会上,黎晋刚讲个话头,邹本利坚决反对释放张麻子、孙麻子:“对造反派高抬贵手,并非对新生反革命高抬贵手。把这两个家伙放出来,真是孔老二的‘举逸民,继绝世’呢!批林批孔不是白批了?”说时,瞟瞟志鲲,意思是,知道是你出的鬼主意;随后,凑近黎晋耳语,声音却大到所有人听得见:“张大麻子你是了解的。孙大麻子我也了解。都是土匪性情。放出来就不记仇?就会改恶从善?只会变本加厉报复!”这话得到一个常委响应:“张大麻子的确心狠手辣。三反一粉碎打得我好惨,到现在只要天阴下雨腰就疼!”又一个常委插话:“孙大麻子我虽不认识,只怕也是鲁莽货。凡是麻子不是好东西。陈大麻子就搞了武汉兵变!”这话惹得哄堂大笑。邹本利觉得简直是“点”陈志鲲的“筋”,大有深意瞅瞅年轻的同僚。以志鲲的理论水平和口才,本可以轻而易举驳倒三人谬论。但他觉得不是时候,笑笑。这时,黎晋问:“省委转弯子会议精神总得落实吧?”这一问,都不开腔了。黎晋望望志鲲,示意他发言。志鲲说:“本利同志对地区、各县,尤其是栗阳情况都熟,你拿个方案吧!”邹本利故意沉吟一会才说:“地区让赵毅敏、栗阳让佘永太参加革委会工作,其他县也要他们报上温和稳妥的群众代表名单。以造反派为主。看这样行不行?”

尽管邹本利的提议像勉强对造反派让步,又像违心恩赐,会上仍是一片沉默。

二十、笔舞龙蛇走千家

三百多年前,汉口仅有现今汉正街、黄陂街、花楼街一长溜地段,像只泊在长江、汉水、后湖万顷波涛上的大驳船;夏秋涨水,四面巨浸,严重阻碍这块狭窄新兴商埠的发展。

公元一千六百四十四年,明崇祯十七年,汉阳通判袁昌,上起桥口,下至马王庙附近堤口,修道半月形十里长堤作为屏障,护定大汉口这块发祥地;又利用取土筑堤形成的壕沟引汉水入长江。从此水患大减,汉口变得稳定繁荣。人们称堤为“袁公堤”,俗呼“长堤”;又因两丈宽的壕沟萦回如带,给个雅致名儿:“玉带河”。

玉带河水满时,可通小船。“性情中人”常常呼朋邀友,带上酒菜乘坐舴艋舟,丝竹轻歌,攀柳折花,传杯换盏,极尽*。河两岸茶楼酒肆更是通宵达旦地吹拉弹唱,欢笑喧天。每隔一里许,河上有桥直通后湖。著名桥梁有四十九座之多,其中,以玉带门附近的玉带桥最为玲珑剔透,华美无比。时人誉之与南京秦淮河一样风景。

仅仅八十年,后湖和玉带河淤塞成人烟稠密的居民区。长堤和河上四十九座桥梁也荡然无存。唯留下古老地名及几分田园风光,令人依稀想其仿佛。

齐若男的家就在依傍京汉铁路的玉带门附近。三间青砖黑瓦平房坐北朝南,门前有菜园、农舍、丛林和水塘。屋后,左右编起竹篱笆,北面借铁路路基,便隔出一方小庭院。院落里种有葡萄、柑桔、石榴和一小块菜蔬。屋檐下有个偌大鸽笼,蓄养着各种名贵鸽儿。显然,这是户有情趣也会过日子的人家。但是,*搅乱了他们宁静生活。齐老头是3506厂厂长,儿子是3506厂科长,父子俩属百万雄师观点;齐大妈在居委会尽义务,曾是红城公社成员。齐若男是汽车配件厂车工,钢工总老队员。初始,因父亲揭发嫡亲弟弟与三家村黑帮有勾联,害得叔叔自杀身亡,她愤而造反。以此,常遭父亲、哥哥、母亲嘲笑、奚落和责骂,自男朋友死于6?12血洗汽配,这个温驯的姑娘发誓更要“一反到底”。

齐若男二十六岁,清瘦而颀长,瓜子脸,蓄两根丫丫短辫儿,一蓬刘海。她的眼皮虽是单眼皮,但眼睛梢高挑起,如对斜竖尾巴、相向倒立的蝌蚪,亮晶晶,俗称“丹凤眼”,惹人注目;她的眉毛虽不够妩媚,但又直又黑又细,格外清丽;她的嘴唇虽不甚鲜红,但牙齿又白又小又整齐。况且,笑起来有对长长酒窝,如春水泛动涟漪,很甜蜜,十分秀气。

齐若男造反别具一格。运动中,从未独立写过一份大字报,从未在辩论会上发过一次言。她的“造反宣言”是在男朋友写的“厂党委在运动中干了些什么?”上签个名而已。此后,连在大字报上签名也极少。她只是参加*,只是跟随战友一道贴大字报。但,既不拿大字报,也不提浆糊桶。有时,挽砣毛线边织毛衣边笑着望着。像是瞧热闹的旁观者。她不是提不起笔,小蓉一直认为她可以当作家呢。她觉得自已深受徐志摩、戴望舒、汪静之文风影响,担心写不来掷地有声、铿锵作响的革命檄文。于是,干脆不写。批林批孔,她贡献一笼信鸽,及时把军区谈判情况带出来。她守在家里,瞧见鸽儿飞回,赶紧解取纸条交给等在铁路上的龙建桥转交立功,刻成《简报》公之于众。老娘不识字,见她跑出跑进摆弄鸽子,很欣慰:“姑娘家,成天在社会上疯来疯去有什么好?有空在家里莳花养鸽也强点。快三十的人,还不操心找婆家怎么办啊!”母亲的话叩动姑娘心扉。齐若男何尝不焦急?战友们一次又一次给她介绍男友,包括小蓉、立功介绍的龙建桥,她全不满意。牺牲的男朋友雷治明文武双全,不仅诗歌写得好,常在报刊发表作品,车工技术也极精湛。尤其有男子汉气慨。百万雄师攻打汽配,雷治明守在车间门口,一杆铁矛挡住十多个对手,后来见厂里工程师被戳倒上前营救,结果与工程师一同倒在血泊里了……齐若男以雷治明作标准自是很难有人让她中意。立功介绍龙建桥,论长相、气质还算不错,只是过于粗疏,简直像个“大孩子”。他和她即便单独相处,全是有关运动话题,并且将她看作同性别战友,谈到得意时,竟拍起她肩膀,用“伙计”相称。这种大大咧咧几乎带点鲁莽的性格,哪能教感情细腻而浪漫的姑娘动心?小蓉问她对龙建桥感觉如何?齐若男微微一笑,咬着嘴唇摇着头。小蓉失望地两手一摊:“看来,你只有当老姑娘了!”她将同学一搡,反唇相讥:“你比我大一岁,到现在还不是老姑娘?!”小蓉冷笑着哼一声:“我不早同刘立功确定关系吗?是我约定革命成功再结婚。哪像你至今仍然形只影单!”这理直气壮的回答让齐若男怅怅地:“不谈这些烦人事儿了,去唐老头那里开开心!”说罢,告辞而去。

唐老头本名唐衡山,六十开外,又矮又瘦,短茬头发鹰勾鼻,两眼炯炯有神,左边鼻翼至嘴角有道弯曲伤痕,如同半撇八字胡,笑起来意味深长。他是工艺美术公司设计师,博古通今,能诗会画,擅于长篇政论体大字报;退休后,沙市有单位以每日百元高薪请他去搞美术设计,这在上世纪七十年代简直算天文数字。他不去。倒是甘守清贫,留在武汉造反。唐衡山在单位连间宿舍也没分到,于居仁门工艺美术门市部附近一条巷道,靠着人家山墙搭起半边厦,同着婆婆、两个儿子蜗居其间。唐婆婆与丈夫形成强烈对比,身个一米七五以上,白白净净,两道眉毛黑而精神,年轻时显然是位美人,也从集体工厂退休了。两个儿子一个十八岁,一个十六岁,长得帅气,都在读书。虽然一家四口凭着不足百元退休金生活,日子并不宽裕,唐家待客却十分热情。不管你是新来的,还是天天去的朋友,进门唐婆婆沏上一杯香茶,唐衡山则奉上一支烟。他烟瘾特大,每吃一支,必撒一铺;遇到吃饭时,不管多少人,加菜留客吃饭。齐若男家离唐家近在咫尺,有事无事,一天要去两三次。唐婆婆自然常留她吃饭。姑娘礼数周全,有时割两斤肉,有时拎条鱼,有次甚至偷偷将父亲淘汰的鸽儿拿了送给唐家。因为唐家是搭的违章建筑,电是牵的别家线路,自来水则需到巷道公共水管提来用。齐若男只要看见缸里浅了,不吭声提桶帮忙接水。唐婆婆瞧她观势,特别喜欢,一天遗憾地叹惜:“要不是我儿子太小,真想把你弄来当媳妇!”齐若男难为情地笑了:“我哪有福气找到你们这样好公婆!”显然,即使真嫁到唐家,姑娘看中的是两老,而不是儿子。唐婆婆叹口气,愤慨地:“唉,走资派把你这样可人儿都耽搁了!”唐衡山一笑:“我就不相信小齐这样人材找不到好女婿。革命胜利,我亲自为她找对象。只当多养个姑娘!”

唐衡山平易近人,风趣健谈,点子极多。反击右倾翻案风开始,为营救去年被抓捕的谢妙福等人,他做个门板大中式信封,让人抬着*到市公安局,致信敦促放人。这种新奇做法,格外引人注目;寓意幽默,令人忍俊不禁。一时观者如潮,跟随看热闹者达数万人,颇壮声威。对当权派和进入省市革委会群众代表——即将成为当权派的夏帮银、朱洪霞、胡厚民却是殊无好感,成天跷起二郎腿、抱着膝盖、嘴角衔根烟,骂他们是走资派、投降派。颇有传统中国知识分子恃才傲物、狂放不羁的作派。

这天,齐若男去唐家,适逢唐衡山召集潮流派头面人物为水塔版组稿。水塔墙是三镇舆论中心,贴在那里的大字报不仅篇幅长、份量重,因为代表一个派别整体水平,尤其要求文笔好。经与劭正茂、杜则进两个写作班子协商,轮流发表文章。眼看又该上大字报,却无合适稿件:汉阳客车配件厂的文行礼原为合同工、临时工造反组织“赤总”头头,白白净净,一手字写得漂亮,却连封短信也糊弄不团圆;汉阳锅厂的宫丰雨,黑胖黑胖,官派十足,话都说不清;武锅刘兴隆五短身材,原为钢工总联络部长,号称笔杆子。白雉山瘦精精,书生气十足,复员前常在《解放军文艺》发表诗歌,两人平素与唐老头唱和相与,论起古诗的平仄对仗、练字练句滔滔不绝,可是,委托他俩写首百行新诗却哑了火!是防着不过关,唐老头要他俩分别写作,从中选择。主题只要纪念5?16通知发表十周年即可。不想,两人大作交来,唐老头直摇头:一个写成押韵的口号,一个陈词滥调,半文不白,佶屈聱牙。哪能贴出去?文行礼建议他亲自写。唐衡山皱起眉:“前三期都是我写,老由我来,岂非包打天下?革命是大家的事嘛。再说,我作他们指望,毫无准备,哪来得及!”一筹莫展之际,听见门外老婆子打招呼:“小齐,你来了!”唐衡山灵机一动,迎出房问齐若男:“好姑娘,你不是说认得写《反潮流之歌》的人,嘱咐引来交个朋友,怎么老不引来?”齐若男答道:“就是小蓉朋友立功的哥哥呀,我不对你讲过,后来他回栗阳策划了杨当事件,栗阳公安一直在追捕他,所以没能引来。最近才回,又忙着向夏朱胡反映栗阳情况。你也没提了,我就没向他讲。再说,我只与小蓉立功熟份,同人家从未交言。赶明日引来就是了!”唐衡山听这般说连连摆手:“赶明日?哪个明日?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我请他来又不是相女婿挑媳妇,还择日子?我想让他写篇稿子。马上出‘水塔版’。还有三天,再捱就没戏了。‘救戏如救火’,好姑娘,这会就把他找来!”说到最后,简直央求了。瞧着素来心高气傲的老头子这般着急,齐若男红着脸儿笑道:“他又没参加武汉运动,怎么写?”唐衡山说:“纪念5?16通知发表十周年嘛,从整体上阐明运动意义就行。”宫丰雨打着官腔:“老唐,你认为会写得比白雉山、刘兴隆好吗?”唐衡山答:“陈宝卿头天写大字报攻击我们,他第二天贴出‘题大字报——兼答陈宝卿’,按其功力和经历,应该行。小齐,先把刘立言请来见个面再说嘛!”

这样,齐若男只好再去大兴隆巷。一路上,想起刚才唐衡山说的话,心里直骂死老头子,明明你没闺女,又说过只当我是多养的姑娘,怎么把找人写稿子比成“相女婿”?传出去岂不成了笑柄!瞅哪天没有旁人,非要唐婆婆骂他老不正经,骂个狗血喷头才好呢!这么一想,好几次,她准备转身回家。但是,考虑急待出版的大字报和革命任务,硬着头皮上汉正街。转而一想,刘立言三十四五,自家只二十六岁,年龄相差如此之大,怎么可能呢?于是,毫无忌讳,加快脚步。

齐若男走到武胜路口,碰见小蓉、立功、立言三人。问他们去哪儿?听小蓉讲去找二胡,不由惊叹幸亏遇见,免了跑冤枉路。小蓉说:“你不是去唐老头那里找开心,怎么又转来?”齐若男告诉道:“唐老头听我说《反潮流之歌》原稿是刘老师写的,硬要我请刘老师写篇纪念5?16发表十周年的文章上水塔版,而且时间很紧,三天……”立言惊愕地:“噫,你怎么知道是我写的,连立功、小蓉我都没告诉呢!”齐若男莞尔一笑:“那天清早你悄悄贴在书店墙上时,恰好被我瞅见。我一读,的确很感人。后来见别人都在抄,我也抄了一份,给了唐老头。记得原来题目是‘题大字报——兼答陈宝卿同志’。是老头子改成‘反潮流之歌’贴到水塔,结果,全武汉传抄一时,真可谓洛阳纸贵。还有人谱成歌曲传唱呢!”立言由衷地赞成:“题目改得好。比我原来题目更确切,更有战斗性!”小蓉不依了,搡着立言:“好呀,你连我也瞒着搞地下活动!还有,齐若男,你的嘴也太紧了吧?”立功笑道:“小齐,你原来早就注意我哥啊!”这话未免唐突,使立言和齐若男露出窘态。小蓉白了立功一眼;立功吐吐舌头又伸了进去,仿佛这样可以把说出的话舔回。立言打破尴尬:“行,既是要稿子,不必见面,明后天完成了送去。”齐若男本想细细谈下唐老头组稿要求,同时,心里疑惑:不同老头子议论一番能写好吗?只为立功适才突如其来一句深感羞涩,于是,打个招呼:“你们去吧,我还想到菜场带点菜回家。”说毕,反向而去。瞅着三人走得看不见,才转回唐家交差。唐衡山听齐若男讲罢约稿经过,埋怨道:“去投降派那里不也经过我家,为什么不顺便带来谈谈呢!”随后叹口气:“看来,也作不得指望,自已写算了!”

当晚,从胡厚民家里出来,立言三人都很兴奋。连发誓不问政治的立功也高兴地说:“这回是真解决问题了!”小蓉撇撇嘴讪笑道:“你不是说不涉足运动的?”立功回答:“我又不是指运动。胜利了,我哥马上弄个嫂子。我们也能结婚了。免得人家笑话,大麦未黄小麦黄。”小蓉把他鼻子一刮:“你就十拿九稳,我会同你这‘脱党分子’一起生活?”说话间,已走到巷子口。立功不服:“行,我们一道去你家问问师娘!”虽说关系铁定,立功仍习惯称岳母为师娘。说时,向哥哥挥挥手。等立言进门,他才凑近未婚妻耳语:“我看齐若男不中意建桥,要是同我拐子蛮合适呢!”这主张惹得小蓉讥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立功反问:“你这天鹅怎么想吃癞蛤蟆肉呢?”小蓉一听,气极了,用手揪他耳朵:“你怎么乱扯起来,把我同你拐子扯到一块!太没正经!”立功解释:“我哪是说拐子。你想想,我和他一母同胞。他是大癞蛤蟆,我岂不成小癞蛤蟆?”小蓉笑了:“人家辞不达意。并不是形容立言哥为癞蛤蟆。只是形容不可能。小齐说过,她找朋友,最多只能大三四岁。你拐子大她八岁,怎么捏得拢呢!”立功不服:“男的可大女的一轮,女的不可大男的一岁嘛!”小蓉厌烦他啰嗦:“行,你去当这媒人,看碰不碰壁!”脚一跺,将立功甩得远远地……

回到家里的立言当然不知道大小癞蛤蟆之争。坐在桌前,他细细清理胡厚民的谈话,这才知道,三月二十日,朱洪霞带人进驻省委十三号楼,与去年谢妙福抢占之举不可等量齐观,是向中央打过招呼,并得到默许。再则,夏朱胡在专县作发动报告很受欢迎,反响热烈。现在运动才算开始,五月有个高潮,十月还要有个高潮。中央认为湖北问题严重。江青警告当权派:“要快转弯,转好弯,痛痛快快向造反派承认错误。”当前策略是:上促下攻,内紧外松,谈打结合,独立自主……他边回忆,边整成文字材料,准备发往栗阳。栗阳早动起来了,来过几拨人观看运动形势。所有消息能鼓舞士气,推波助澜。适当的时候,他要回到那里,首先营救出去年罹难的战友。再找走资派算账。从5?16通知发布,整整十年了啊,真是“字字句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想到这里,他记起白天齐若男转告唐衡山约稿之事,干脆铺纸命笔,写出自已的造反经历、感受和认识。

真个“愤怒出诗人”。他写得那么投入,通宵达旦、废寝忘食亦不足以形容,直到第二天下午父母亲收摊,立功下班回家催稿:“哥,你答应人家的大字报,准备几时动笔啊?小齐又来问了!”其时,立言已经完篇,作第三次修饰润色,听弟弟问及此事,扬扬大摞稿纸:“要她拿去。写好了!”立功吐吐舌头,做个怪相:“真是‘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好大干劲!”刘袁氏朝前房望望,嗔道:“你一天一夜没睡?疯了?不要命了?!”刘甫轩仿佛很内行:“写文章是这样,灵感来了,像下马扶乩,浑身发抖,不写出来才憋得睡不着呢!”立功笑着补一句:“所以说,作家都是神经病。哥还没当上神经病,先疯一回试试嘛!”刘袁氏用食指点下小儿子,骂道:“放屁!立言,我热碗汤你喝了,好好蒙头睡一觉。”立功听这一说,叫起来:“那哪行!人家小齐坐在小蓉家等着呢,小蓉说,无论写不写,同小齐一道上唐老头那里,她的同学也好交差……”刘袁氏打断道:“小蓉,小蓉,是圣旨?黄雀尾两尺长,娶了媳妇忘了娘!立言,管哪个小齐等不等,汤都不用喝了,给我先睡一会!”立功听老娘较真了,凑到她耳旁装作说悄悄话:“你的二媳妇帮您家找大媳妇,小齐就是刚找的大媳妇,怎么好心当成驴肝肺了?我的太婆!”立言被他那付油滑相逗笑了:“行,反正睡不着。人家唐老头恁大年纪,发了两次话,再不去,实在说不过去。”说着,饭也不吃就动身。刘袁氏听是找媳妇,不再拦阻。

其实,齐若男主要是向小蓉打听胡厚民讲了什么消息,顺便问问写稿之事,也好给唐老头一个交待。没料到,立言已经完成任务;惊喜之下,顾不得看看稿子就要小蓉一道上居仁门。哪知,小蓉嫌唐衡山太狂傲,成天骂这个是投降派,那个被招安,不肯去。立功分明离不开伊,借口不掺和运动,也不肯去。本来,她可以拿过稿子交给唐衡山,但,立言一来就声明:“我早想拜访这位怪才,正好麻烦你引荐引荐!”哪好意思推辞?这样,齐若男只好独自陪同立言去唐家。一路上,齐若男与立言拉开尺余距离,并且,步伐时快时慢,尽量不与他并肩而行。所幸,立言举止言行文雅,话题全是有关唐老头,不甚尴尬。

刚到巷道口,齐若男快步跑进唐家报喜般叫道:“唐师傅,你猜我带谁来了?人家刘老师已经完成任务啦!”正为稿件发愁的唐衡山顿刻眉笑眼开,幽默地答道:“我口袋里有三百元钱,你猜着了全给你。已经告诉我了,还用我猜!”当他迎到门口瞧见立言,上下打量一番,双手握住立言的手,笑咪咪,直是点头:“年轻,年轻!年轻有为呀!”立言也谈了自已久闻大名的仰慕之情。奉茶敬烟,寒暄罢,立言双手递上文稿,难为情地:“小齐催得紧,都没来得及誊正一遍……”唐衡山瞟见标题,眼睛一亮,击节赞叹:“好,题目起得好!‘造反派盛大的节日’!与副标题‘纪念5?16通知发表十周年’相映生辉。嗨,光看标题就来精神。唔,起句不凡……”说着,摇头晃脑吟诵起来。

造反派盛大的节日

——纪念5?16通知发表十周年

像春雷打破窒人的沉闷

像阳光照亮迷雾里征程

像灯塔穿透茫茫大海夜暗

像东风扫荡裹夹冰雹的云层

啊,光辉的5?16通知

十年前,你就这样将*方向拨正!

你闪耀红太阳万丈光焰

辉映着巴黎公社崇高精神

你是二十世纪的《共产党宣言》

造反派向党内走资派进攻的檄文!

你宣告一个复辟纲领的破产

开掘一堆叛徒葬身的墓坑

你喝断白宫预言家变色梦呓

驱散西伯利亚刮来的冷风妖氛

你如高耸入云珠穆朗玛峰

标志马列主义进入新的里程

你揭开世界历史崭新一页

开始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长征!

………………

唐老头越读越兴奋,站起身,在窄小的房间踱着步,挥着手,不时加以评点。当读到《诗余》,赞赏地:“唔,又换韵了。对,长诗尤忌一韵到底。容易造成阅读疲劳嘛。圣手亦不为。你看,白居易所有长诗都是如此。”说完,继续朗诵:

五月的鲜花像片大海

绚丽鲜花在五月遍地盛开

斗争风雷激荡万里河山

红色日历把革命春秋记载

啊,5?16通知,你指出革命性质、任务和对象

扫除修正主义散布的障眼阴霾

你在国际共运史上写下辉煌一页

宣告无产阶级革命进入崭新时代!

你是造反派进军大旗

指引我们冲杀妖魔鬼怪

你是一盏胜利的明灯

照耀年轻的共和国大放光采!

你是造反派盛大的节日

让斗争、欢乐、胜利、光荣永远属于造反派!

五月的红旗像片大海

绚丽鲜花五月里遍地盛开

斗争风雷激荡万里河山

红色日历把第十个革命春秋记载!

唐衡山一口气读完立言长达二百五十句的新诗,仿佛品尝一顿可口美味大餐,又像渴极饮下津甜清冽甘泉,连连咂舌,赞不绝口:“读你的《题大字报》如读《易水歌》,慷慨悲壮,义无反顾;这首诗又不同,雄姿英发,豪情激荡!特别是这两句:‘你是造反派盛大的节日,让斗争、欢乐、胜利、光荣永远属于造反派!’既点题,歌颂5?16通知伟大意义,又刻划造反派崇高品质情操!一个人能同时驾驭不同文风,难哪,难啊,真是后生可畏。”

唐衡山朗诵评点时,齐若男和唐婆婆完全听呆了。齐若男心里暗暗诧异:恁般枯躁严谨,出不得半点差池的政治术语、原则和事件怎么让这人调度自如,写得如此华美铿锵,动人心弦?她甚至设想,雷治明发表过那么多诗,要是活着,会写出这等好作品么?唐婆婆虽然粗通文字,跟随丈夫耳濡目染也听得懂:“大气。真说出我们造反派心里的话呀!”突然,唐衡山顽皮地一笑,歪着头盯着立言问:“小刘,你写过爱情诗没有?”这话让屋里两个女人吃吃地笑了,唐婆婆虽然嗔怪老头:老没正经,却是煞有兴趣同齐若男瞅立言如何回答。立言难为情地笑着搔搔头,喃喃地:“写……肯定写过……”当着唐老头要求听一首,立言乘兴背出为司徒写的一首情诗。他首先讲明成诗背景:1970年,到监利看望女朋友司徒,刚刚会面,白水中学三天打四封电报催逼回校参加“九?二七指示”学习班,自知此去凶多吉少。司徒怕他挨打吃亏,让换上厚实衣鞋。他遂将她一双旧棉靴穿上。直到女朋友被迫分手,旧棉靴至今仍保留身边。1972年冬,烤火时穿着这双旧靴,想起相处情境便写了首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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