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雪花漫空飞舞
复盖了丛林,复盖了山坡
室内,燃起盆熊熊木炭
空气甜软而暖和
我穿着她的旧棉靴
破糊的鞋尖让我记起前年此时生活:
也像今天一样大雪纷飞
她坐在灶前添柴我掌勺
见她抚弄靴上破洞
我猜测:“是烤火粗心将鞋烤破?”
她红着脸摇头否认:“哪里嘛!”
我俯身细看,用手翻摸
正要扭头质问
她突然将脸儿凑近耳朵
轻轻地拖长一声:“嗳——”
娇羞地承认了过错……
屠格涅夫说得那么忧郁美丽
爱情像槲树叶,新的生了旧的才落
可我心中旧日恋情呀
如眼前越烧越旺的炭火
看似时间灰烬把它淹灭了
一经触动,还是那般通红热灼!
听完立言的恋爱悲剧和情诗,屋里人久久怅惘,无有一声。大约为打破沉闷,唐衡山首先开腔:“认真比较,你的爱情诗不如政治抒情诗写得好。不过,最后一段‘诗眼’感情深挚,颇为动人。对了,新的生了旧的才落。岂只爱情?造反派兴起之时,就是走资派及其乏走狗灭亡之日!”唐婆婆咬牙切齿骂道:“当官的就喜欢用杀人不见血手法整人!连人家姻缘都要拆散!”唐衡山哼一声:“大丈夫何患无妻。按小刘才华,以后定会找个像小齐这样品貌双全的好姑娘!”立言的诗歌和唐氏夫妇的议论,挑动齐若男对雷治明的深切思念,低垂头儿眼泪汪汪地。唐衡山留她陪立言吃饭也不肯,找个借口怏怏告别而去。
这天,唐衡山与立言喝酒论诗,越谈越投机,直到晚上十点方始分手。送走新交的青年朋友,老头子趁着酒兴让老伴牵纸,抄誊起《造反派盛大的节日》。平常,他喜欢用整齐的馆阁体抄写大字报;这天,感觉呆板的馆阁体气势不足,不惮烦劳,改写魏碑体。老头越写越高兴,突然停笔抬头问老伴:“我想撮合小齐和刘立言谈朋友,行不行?”唐婆婆把纸一丢,跺脚指着老头骂道:“莫款你妈的鬼话!齐家四房只这个丫头,看得比金子还贵重。老头子又是团级干部,虽说同她观点不对铆,也不会眼睁睁答应嫁个没工作没户口的人!再说,小刘比小齐大*岁,合适吗?小刘家庭也不能同小雷比,雷治明爸爸虽是普通工人,伯伯是副区长呢!只你想得出来!”唐老头没料到随便一句议论惹得婆婆倒出这么一大套,为了不耽误抄写,陪笑检讨:“好,好,我说错了。把纸牵起,得赶快抄!”
自此,唐衡山很看重立言,每有重大文章必请他参与修改。立言见老头子待人热情,尤其言谈投机,也常到唐家做客。这样,自然而然,同齐若男熟份起来。
一天下午,立言逛到居仁门,不巧,老头子不在家,只见唐婆婆与齐若男闲聊。问唐师傅去哪里了?唐婆婆嘴一噘:“鬼晓得哪里去了!莫看人矮腿短年纪大,最爱到处蹿!”齐若男笑起来,点头应和:“真好精神,行走如风。有次去朱裁缝家,我跑着也撵不赢呢!”唐婆婆沏杯茶给立言,让他等着,正好陪伴小齐。她得到水管边洗盆衣服。
齐若男告诉道,本来想请唐师傅帮厂里造反派修改诗歌,这下拉到个顶差的。说毕,从包里掏出几张稿纸递给立言。立言浏览一遍,不过十分钟删改成功。齐若男一看,又吃惊又佩服:“就只动了十几个字,便面目一新!我看你的风格近似郭小川。平常你读哪些书?”立言菀尔一笑,随便举出几位喜爱的作家。当着听有熟悉的徐志摩、戴望舒、冰心等人名字,她又诧异了:“我总认为他们笔调只适合风花雪月呢!”立言辩析道:“毛主席喜欢李贺、李商隐、李煜的作品,并不影响写出大气磅礴的诗词嘛!人如其文。文章由人的气质而定。听你谈话,也必定喜欢读书。”她羞涩地笑笑:“有限。哪像你学富五车!”两人就这么由运动谈及文学,由文学谈到运动。海阔天空,随意而热烈。唐婆婆洗完、晒好衣服回转时,立言看看手表已是两点半,便告辞去玉带门一位朋友家。齐若男见任务完成,也要回家。
这样,两人又同路而行。途中,他们接着刚才话题津津有味说开。不知不觉走到铁路边。齐若男指着自家小庭院,客套地:“我家就住在那里,进去坐坐吧?”不想,立言对房屋四周环境十分欣赏,高兴地答应了。齐若男一下窘住;随后,想到母亲此时定在居委会忙活,鼓足勇气领立言进门。立言边走边瞧,口里直是咕叨:“社南社北皆春水。开窗面园圃,把酒话桑麻……”瞅他竟还有酸腐一面,若男捂嘴直笑。走到挨着院子的小房门口,打量立言想进去,齐若男拦阻道:“这是我的卧室。连我爸和哥都不让进的!”立言显出尴尬,旋即一笑:“我猜就是你的闺房,只是瞧你书架有些什么书籍?既然这般封建,就算了。”齐若男正想他指点指点,转个口风:“你是老师,另当别论。请进!”
小屋摆设简朴却很洁净,有枝石榴花从窗外伸进房,开得鲜艳。立言感觉有趣,随口道:“唐诗描写,人面桃花相映红;你这里是,人面榴花相映红了!”齐若男又被惹笑了,随即,品出话里似有*意味,嘟嘴嗔道:“你怎么像位冬烘先生,老是酸溜溜地……”转而又感觉唐突并且未免放肆,赶紧打住,指指床边书架:“呶,我的全部家当在那里。”立言看出她有些不悦,背起手,站得远远地略略扫一眼:“书不少嘛,几时有空借两本看看。”见他蓦地变得拘谨,姑娘似乎抚慰,又像担心他找借口再来:“你看中的,这会只管拿去!”立言答道:“不了,我还去朋友家。拿着四处跑,只怕丢失。”说毕告辞。
不想,立言迈步出门差点与位老妇人撞个满怀。见母亲拦在甬道朝立言上下打量,齐若男慌忙从旁介绍:“这是中学一位老师。刘老师,这是我妈!”立言微笑着恭恭敬敬地:“伯母,您家好!”齐母顿时眉开眼笑,连声留立言吃晚饭。齐若男仿佛害怕立言乘机赖着不走:“妈——这会才只三点呢,人家刘老师还有事儿!”齐母以为女儿害羞,不再嚥声,站在门口目送立言好远,直到看不见才转头笑咪咪问姑娘:“小刘老师在哪所中学教书?”她窥透母亲心理:“武昌!”齐母又问:“小刘二十几岁?”齐若男没好气地:“四十了!”说毕,嘴一噘,这回答和神态愈教齐母认定猜对了,笑着骂句:“鬼话!最多二十七八。他家有哪些人呀?”姑娘终于不耐烦了:“妈——你是警察查户口?管人家哪些干什么!”做母亲的知道问不下去了,笑着意味深长地说:“好,好,我不管。由你!”齐若男气得笑起来,整整一天再懒同母亲说话。
晚上,齐若男听见隔壁房里母亲同老头议论:“这回找的个对象蛮不错。”“莫又是造反派战友啊!”“不会,不会。那孩子文文雅雅,礼数周全。一口一声伯母,喊得人热乎乎……”“比雷治明怎样?”“漂亮多了,只怕还年轻些!”…………
父母的议论让她感到好笑。同时,再度勾起对雷治明的思念。想起他的温存体贴,想起他的英武才华,想起他的真挚情感……如果牺牲的不是他而是自已,他该如何伤悼?会不会像刘立言挥之不去,写出那么情深意切的爱情诗?这个设问使她不知不觉将雷治明和刘立言进行一番比较。论文采,雷治明在报刊发表近百首诗歌,教她十分佩服,可是,从未像刘立言的三首诗这样打动过自已;论气慨,雷治明英勇豪侠,舍生取义,可是,没作出刘立言运筹帷幄、号令百众的惊天之举;甚至,一脸络腮胡子的胡雷治明也无有刘立言清癯面庞儒雅倜傥……忽然,她发觉思想分了岔,对自已恼火起来:怎么啦?他俩有什么可比的!难道对这个比自家大七八岁的乡下教师动了心?!因为这点,她决意尽量与立言拉开距离。可是,每每情不自禁为他的睿智、幽默、雄辩所吸引,有几次,甚至结伴去汉阳听胡厚民的演讲,去武昌司门口瞧寒城牛呼应天安门反革命事件的标语,去武胜路参加朱洪霞要省委书记表态的大会……这些情况很快被宫丰雨知道并四处传播。这个黑胖子专爱打听、编造男女情事,尤其喜欢注意齐若男。有次,齐若男气极了,抢白道:“别人不晓得的男女关系谣言,你怎么晓得这清楚?简直像部*词典!”
从此,宫丰雨被喊作“*词典”。
这天,唐衡山趁屋内没旁人,问齐若男:“你看小刘这人怎样?”她明知指立言,却答:“刘兴隆?”老头子窥测她在装佯,笑道:“我指刘立言。”齐若男晓得装不过去,也猜出老头子笑其心虚,嘴一噘:“唐老头,你也相信‘*词典’造的谣?”唐衡山正色道:“我怎么相信他们?麇聚终日,言不及义!”说到这里,他干脆亮出观点:“我是觉得你俩的确般配……”齐若男连连否定:“他大别人那么多,哪行?”老头觉得这不算什么,告诉道,人的年龄分生理年龄、性格年龄、心理年龄。有人未老先衰,有人胸无大志,完全是行尸走肉,活着跟死了没区别,再年轻又怎样?!再说,以刘立言倜傥俊逸,根本看不出已过而立之年。说毕一笑:“大些还心疼人些。你看,我大婆婆十岁,凡事让着她。”齐若男逗笑了,依旧推辞:“我发过誓,革命不成功不结婚。”“谁催你结婚?先接触嘛!”“可是,您知道,我同雷治明连……连手都没碰过……”这话教老头子大笑起来:“他会把你吃掉?”说毕,见齐若男虽为这回答也笑了,眼里仍有疑虑,安慰道:“我看他老成持重,绝不会有轻薄之举。真有对不起人的地方,我不会依他!”最后的保证让姑娘无回旋余地,红着脸答应道:“那,那就先接触看看……反正总不是一起搞运动……”
老头子满意地微笑着点点头。
对刘立言,唐衡山则是单刀直入,开口就说要将齐若男介绍给他“谈朋友”。立言担心无工作无户口,配不上。话刚出口,老头子连连笑其庸俗,不但小看自已,尤其小看齐若男,也暴露对革命没有信心。路线问题解决了,革命成功,还愁工作户口?!立言又害怕齐老头一家是老保,不会同意。唐衡山问:“谁要你同他老头子结婚?小齐同意了,他拦得住?”立言又问,小齐态度怎样?唐老头答:“人家姑娘没意见。马上下班就来的,只看你态度了。”一直在旁边没吭声的唐婆婆这时开口了:“打锣都找不到的好事啊,今天我专门做了几道菜接你们吃饭。你要拿架捏姿就再也莫进我家门了!”立言一笑:“我哪能断得了来这里啊!”
立言刚表罢态,一眼瞟见齐若男背个包兴冲冲来了,赶紧装作弹烟灰低下头;齐若男在门口瞅到立言端端正正坐在桌边,惊退一步,愣了一下,脸一红,转身就走。唐婆婆大步撵出来拽住,悄声告诉:“谈好了,进去嘛……”齐若男推托:“下班路过,来看一下。家里还有事……”唐婆婆边拉边说:“这伢,怎么啦?为你们,我忙一天,弄好多菜!”齐若男分辩道:“真的还有事……”然而,她最终还是被唐婆婆推着搡着弄进屋,并按在立言身旁坐了。
唐老头瞧两个年轻人,一个埋头抽烟,一个支着下巴颏抚弄纽扣,很拘束;也不多说,连声叫老伴上菜。他则摆开四只酒杯,斟满酒,尔后,举起杯说:“小刘、小齐,来,祝贺你俩,干杯!”见他俩不好意思地互相偷看一眼,接着,仰起脖子喝酒,动作那么大,似乎想借酒杯遮住脸上红晕,不由哈哈大笑:“好,这事就这样定了!”刘立言似乎才发觉,说:“应该等两个中学生回来一道进餐的。”唐婆婆说:“就是不想让他们听见!”齐若男冷不丁提出:“这事可得保密啊!”唐衡山庄重地说出一句匪夷所思的话:“当然,我们三个都保密。”
可是,这密并没保多久,小蓉很快知道了,极不高兴地对立功讲:“你哥真是风月老手,怎么一下就把造反派里一支花勾上手?!”立功只有讲明真相,是唐老头作的媒。这解释更教小蓉悻恼,一针见血地指出:“这是真正的美人计啊!死老头子看你哥会写,拉拢他,增加他的班子力量。同时,也通过你哥控制栗阳,与所谓‘正统派’分庭抗礼!”
事实上,立言何尝没考虑他与齐若男恋爱产生的影响。但,他是个有主见的人。认为,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是第三次*,总结前两次经验教训,造反派不应有门户之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向党内走资派作最后的殊死大搏斗!尤其对他来讲,更不应卷入派性之争;得争取省城所有造反派支持,这样才能把栗阳问题解决得又快又彻底。
因此,他各摊子都去串串,正统派、潮流派均保持联系,只要是造反派全建立友谊。当着《造反派盛大的节日》贴在水塔墙,引起巨大轰动,各派纷纷向他约稿,总是爽快答应。小蓉托他为夏帮银起草《在省委常委会上讲话》,竟然三天三夜不睡,一气呵成。后来,又为胡厚民等人撰写《重炮轰击走资派》发表在《长江日报》上,更是名动一时。有天,唐老头又像讪笑,又像赞许,对他说:“你真是笔舞龙蛇走千家啊!”
然而,没承想,正是这些文章,几个月后,几乎让刘立言走上一条不归路!
二十一、常打锣鼓无好戏
毛泽东一句:“对造反派要高抬贵手,不要动不动让他们滚”令李卫东格外震动。
他李卫东可得亏毛主席。没有毛主席,只怕现在还是当奴才、听驱使的穷光蛋。自已今天的一切,地位、荣誉、幸福全是他老人家给的。他感激、崇拜、信赖伟大领袖,只要是毛主席指示,毫不犹豫地执行,不折不扣地完成。所以,号召打黑帮,他就打黑帮;号召清队,他就清队;号召清理5?16、北决扬,他就清理5?16、北决扬;号召整顿,他就整顿。没想到,搞一回错一回。以往只是纠偏、改正扩大化、落实政策。这次,毛主席一改过去“无产阶级革命派”提法,以讽刺语调直接点明“对造反派要高抬贵手”。看来,主席真要把造反派扶上台?并且,听口气,老人家生气了,在批评了。他就想不通,去年的三项指示也是他老人家发出的呀!想到这里,为*抱不平了。整顿、抓国民经济算什么错?不把生产搞上去,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恐怕*错就错在叫造反派滚。但是,那些人成天闹事,自已不干还闹得别人干不成,不叫他们靠边站又怎么抓生产呢?譬如,文子风,仗着出身好,除了耍嘴皮子,一贯调皮捣蛋,正经事不干。为这表现,文化革命开始,工作组发动群众写过几张大字报“触及”他一下,不想成了他受“资反路线”*的政治资本,当上造反头头,进入革委会。从此,气候一合适,便跳出来名正言顺、理直气壮地扯横皮!这么一想,李卫东对造反派的反感陡地升起。然而,几十年的社会经验和政治经验使他很快冷静下来。运动中绝对不能顶风上。况且,志鲲每次回家旁敲侧击地发表议论:“看来,中央这次要解决组织路线。”意即造反派上台是阻挡不住的了,提醒岳父莫要对着干。豆芽菜还用屎浇?当他看见陈爱华整得气息奄奄才解除隔离,放回家治病,就悄悄对女儿发过感慨:“革命一辈子落这下场。古书里说,伴君如伴虎。现在看,搞政治也是陪伴老虎呢!”
因而,在冯世红等人找来议论运动,李卫东出于政治惯性,也带有义气成份,抹不开面子,跟着说些不温不火的话儿;但提醒战友:“常打锣鼓无好戏。这么闹去闹来有名堂。注意策略!”冯世红讥讽李卫东:“你这话是搞中庸之道。造反派听见,光凭这点也会批你!”
冯世红的经历同李卫东类似,思想观点也相仿;他却认为,折腾来折腾去,并非毛主席本来意愿,而是江青吹枕头风、出歪点子所致。因而,他内心怨毛泽东,恨的是江青。
董南生与两位老工人又不同,没受过实惠,对毛主席没有深厚感情,只是从理论上和宣传里信奉毛泽东,响应“关心国家大事”号召,参加文化革命。运动开始,在工作组启发下,他带头写班主任大字报,揭发老师上语文课大肆吹捧邓拓的《燕山夜话》;班主任被逼得跳楼自杀,还骂向来敬佩的老师死了活该!为此,在冲击“资反路线”时,受到同学们批斗和耻笑。在同造反派搏杀较量中,不唯憋股气,更觉得是图表现、求进步的好时机,奋勇当先。直到中央对七?二O事件表态,随之失去一只耳朵,他既委屈又迷惘,内心暗暗怨怪毛泽东忽左忽右。几个回合下来,他发觉毛泽东是两边利用,目的在于排除异已,搞*。
至于寒城牛、彭爱洲之类,头脑很单纯,就是与造反派唱对台戏。马小民如果不是李冬生死在董南生手上,也许像彭爱洲一样,成为寒城牛里骨干。
政治风向飘忽难定,你整过来,我整过去,长期“翻烧饼”,使最初的造反派、保守派大多数人灰心丧气,看穿了,成了所谓“穿派”,逍遥派。表面上,全社会政治态度呈“两头小,中间大”状况。实质上,由于是专制与*、官僚与百姓、压迫与反抗的一对矛盾体,造反派还是人心所向。*前的中国大陆,民众对官僚暴虐的不满是压抑的、分散的、潜意识的;经过文化革命,通过成立战斗组织,人们的叛逆精神公开了,集合在一起,明确地提出政治愿望并付之行动。虽历经残酷*,意识一旦觉醒就难以扑灭!于是,一有风吹草动,造反派揭竿而起。保守派自七?二O事件后,再也提不出一个响亮口号和理由让群众集结旗下,声势大不如从前;可是,他们在各单位掌握实权或者受当权派支持重用,充当打手整治人,与*前历次运动没有两样;所不同者,以“派”划线选定重点肃整对象。再则,反潮流以来,与造反派公开对着干的保守派,比之*初期御用组织略有不同,人数不多,似乎无人操纵,具有较强的自发性。但,存在一个有趣现象,造反派一闹,他们就闹。造反派被当权派*下去,他们当即收兵回营。仿佛当权派的别动队,十分默契。
寒城牛在社会上亮相,最初刷出这样一条标语:“反击右倾翻案风,坚决将反革命分子胡厚民予以收监!”在董南生办公室里议论时,李卫东摇头否定,说,我们要把胡厚民收监。他们再来个要把俞文斌等人收监。有什么意思?冯世红幸灾乐祸地接住话茬:“把俞文斌收进去关起来好,教他们怕彻底些!”董南生认为,李卫东的话味等于不要大字报上街;冯世红则是恨铁不成钢。全是不起作用的话。于是,把桌子一拍,显得很愤怒:“三月二十号,朱洪霞、胡厚民公然带人抢占省委十三号楼,会议室堆放许多砖头瓦块、铁棍木棒,设立武斗据点。把正召开的援外会议都逼跑了。人家磨刀霍霍,我们再不行动就是坐以待毙!”彭爱洲捋捋袖子,不屑地一笑:“手下败将。谈打,好说!”韩胖子两手在身上擦擦:“这回搞起来,老子去厨房拿两把菜刀!”李卫东瞅程建设、刘必胜似要开口响应,赶忙用长者口气制止:“年轻气盛。再不能那样搞啊!”冯世红忧郁地:“还能形成那大声势?六七年嘛,是说杀牛鬼蛇神,群众都来参加,又有军区支持,呼啦一下搞出一百多万人。现在狗肉上了正席,人家都是什么省市革委会成员,人也比我们多……”彭爱洲哼一声:“人多就管用?”韩胖子挥舞双手:“老子一刀一个,像剁萝卜那样!”董南生对李卫东、冯世红的发言很不满,只碍于两人年纪大资格老,不好抢白;倒是抓住韩胖子的表态来个大发作:“你们怎么在说话?!”瞧大伙镇住,方始扬扬卷着的报纸,缓和口气,拖腔拖调地:“打蛇打七寸。要就不出手,出手就抓住要害。”说时,用力把报纸一捏,仿佛抓的是条蛇。他扫一眼在座的人,卖足关子才说出意见:“大家注意没有,三月五日,长江日报登载新华社电讯稿时,别有用心地删掉总理给雷锋同志的光辉题词。另外,元月份,总理逝世,全国各地报纸都在第一版以整版篇幅发表这不幸消息,唯独长江日报只用大半版报道。这些全是造反派所谓‘批林批孔批周公’,反对总理的最好证据。是可忍,孰不可忍?!”说完,摊开手里《长江日报》和新华社通讯稿相比较;接着从报架上搂来好多报纸,一律翻到元月份,用《人民日报》、《湖北日报》包括《文汇报》、《解放日报》与《长江日报》对比。
果如所言。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震惊。韩胖子叫嚷起来:“狗日的!长江日报比上海的喉舌还狂呀!”李卫东给韩胖子做个眼色,示意嘴不可太岔了,而后,搔搔头:“武汉报社里造反派是占大多数。我记得两清时一锅端掉了呀!”冯世红应和道:“是呀,是呀,连印刷厂里‘造’字号工人也打发干净嘛!”董南生冷笑:“不可能那么干净吧?拔掉大的,漏掉小的。小的现在又长大了!”李卫东赞和道:“有道理。”得到肯定,董南生更起劲:“再说,知识分子自以为认识两个字,看问题比别人深邃,一贯对现实不满。天生爱造反。反右证明这点,文化革命也证明这点!”听口气,他的文化简直比李卫东、冯世红还低。那年代,这是种流行心态,只要指责别人是知识分子,自已当然成了革命左派,顿时气慨非凡。这很符合李卫东思维定势,他不由含笑称赞:“斗争真能锻炼人。小董比起前几年成熟多了!”如此居高临下口气令董南生甚为不快,装做没听见,歪起头瞅着冯世红挑挑下巴颏,意即怎么样?
冯世红释然一笑。他原以为把会议地点从后湖改到桥口百货大楼是冲他而来。嫌他同关必升的河南婆子粘粘糊糊,并且,肯定是李卫东的建议。李卫东单独同他说过:“小董、小韩他们没车,在后湖集合是不是太远了?”冯世红回答:“我俩有车带他们一脚,不就行了!”李卫东又说:“人家一个妇道人家,带个两岁的孩子已经不容易,我们隔三岔五打扰不好意思嘛。”冯世红不以为然:“她只怕太喜欢吧,每次都凑有份子给她呢……”说到这里,忽然醒悟:“你担心寡妇门前是非多?”李卫东知道冯世红常常独自去后湖,同河南婆有一腿,赶忙申明:“那倒不是!那倒不是!”冯世红了解李卫东为人厚道,相信不会朝歪处想,也就不以为意。但是,会议地点改了,不由他不琢磨内中蹊跷。董南生将各地报纸摆开,他才明白:“难怪要在你办公室开会。找资料确实方便多了!干!就从这两次的问题开刀。长江日报,包括那个同造字号眉来眼去的市委书记王克文。市委机关报嘛,他推得脱责任?”
就这样,寒城牛贴出“王克文和他操纵的长江日报反对周总理,罪责难逃!”的大标语和大块文章。这发重磅炸弹投出,果然影响很大。观者如潮,议论纷纷。
这次胜利使董南生的威信提升到前所未有高度。每次在百货大楼聚会,不仅有茶水香烟、瓜子糖果,经常提供免费午餐,美酒佳肴。虽然明知由公家报销,大伙仍认董南生的人情。董南生之所以在自已“地盘”上如此好客,主要想掌控“寒城牛”这股力量。事实上,李卫东三来两不来,冯世红宁愿扇阴阳扇子很少出头露面,而酒足饭饱之余,韩胖子几个保守新秀不假思索应和董南生一切主张。世间没有免费午餐,诚有矣也!
其实,董南生许多精妙点子和指令并非他想出来的,全属百货大楼政工组组长林元珍建议。林元珍是北京知青、清华附中68届初中生,老红卫兵,横扫牛鬼蛇神批斗老师、抓抄地主资本家一马当先。批判资反路线时消沉了。知识青年下放,别人都到大西北,她却要来湖北农村。据说,她那高干的父母虽然早逝,但中央某要员是她的远房亲戚。指望得到张体学照顾。果然,招工时,林元珍第一批招到武汉商业局,没过半年便提了干,当上政工组干事,又半年成了组长。林元珍蓄着齐耳短发,浓眉大眼,虽说不上漂亮倒也端庄,加上一口纯正北京腔,格外引人注目。无论是在乡下,还是进单位,很多英俊的小伙子曾向她表示好感。林元珍考察对方政治条件后,全回绝了。倒是有个不错的青年,出身亦好,但姑父姑母问明连团籍也无有,否定了。以此,她成了大龄女青年。
董南生由汉正街谦祥益百货商店调到桥口百货大楼,林元珍便了解他的一切:他因为受到造反派伤害没有下放,他参加工作便进入专案组,他是1970年湖北省学习毛著积极分子,同夏*、陈爱娥、金琼珥控诉造反派对其*,接着,他入了党,提为谦祥益支部书记。有人揭发董南生有男女作风问题,严经天将他调来百货大楼任总支书记……林元珍并没在意他偷鸡摸狗之类事儿。连差只耳朵亦视而不见。猪八戒有句名言:“男子无丑美嘛!” 由于家庭背景特殊,她感兴趣的是他的政治符号。家庭的教育使她把政治视为人生的一切,而“女大当嫁”又是刻不容缓的现实问题。但是,要找只能找政治伴侣。封闭的环境似乎只有董南生较为合适。令她气恼的是,董南生宁可与曾是造字号的有夫之妇勾搭鬼闹,对伊却是敬而远之。几次气得偷偷掉眼泪。有天,林元珍趁董南生独个在办公室,批评道:“你这人阶级觉悟和路线觉悟很成问题。姓赵的是富农出身,姓刘的是北决扬分子,怎么同她俩打得火热?!”董南生一笑:“你不懂。我是拿她们出无产阶级之气,出无产阶级革命派之气……”林元珍啐他一口,嗔道:“老马不死旧性在。就是作风不正派,瞎扯理由,哄鬼!”说完,幽怨地垂下眼帘。董南生在学校当团干就养成飞扬跋扈作派,当上书记更没人敢顶撞。林元珍的抢白使他既新奇又有趣,同时,从伊表情读出她内心秘密。换上别的女人早搂上了。但,知道她家庭背景,不敢放肆。于是,试探道:“像我这样的残疾人,哪有青头姑娘要啊!”林元珍翻起眼皮瞅他一下,反问:“我不是青头姑娘、黄花闺女?”说完,害羞地含笑盯着办公桌,手儿摆弄桌上钢笔。这是再直接不过的表白。董南生又惊又喜。他站起,一把抓住她手腕扯拢身,勾起颈脖准备亲嘴。但是,林元珍推着他那没有耳朵的半边脸搡开,正色道:“莫当我是随便的人,同你逢场作戏!主要看你政治上要求进步,愿意同你结为战友,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生!”董南生克服瞬间尴尬,也显出庄重,回答:“元珍同志,我决不辜负你的期望,让我俩在以后日子里互相激励,做一对合格的革命接班人吧!”经过这番交流,两人算是确定婚姻关系。当代读者看了肯定失笑,感觉虚伪、矫情、滑稽,不可理解。在那个年代可是流行的、标准的海誓山盟。认为有希望在政治上发展的青年尤其如此。
最初,董南生并非没对林元珍存觊觎之心;她的高贵出身使他自惭形秽,未敢轻举妄动。林元珍主动抛来绣球令他欣喜若狂,他明白娶上这样老婆,政治前途真不可限量。简直以为在做梦。林元珍同他交换了题有“共勉”豪言壮语的相片,他才确认不是做梦而是事实。然而,他心里仍很不踏实,很不安稳,担心好梦不长。决定来个“生米做成熟饭”,让她和她的家庭不能反悔。于是,每每趁着林元珍读书写报告,假装共同研究讨论,凑拢身挨挨擦擦,耳鬓厮磨。一个心里只装有政治、少不更事的姑娘,哪经受得住风月老手纠缠?终于,有个星期天,趁着只他俩值班,董南生将林元珍弄得晕晕糊,按在沙发上攫取了她的童贞。林元珍清醒过来,气得掴了他两耳光;莫可如何之下,只好赶紧同他结婚。
当年,有段顺口溜表明女方出嫁对男方的要求:一房家俱带沙发,二老倒贴,三转一响有咔喳(自行车、手表、缝纫机、收音机、照相机),四季毛料,五官端正,六亲不认,吃(七)喝不愁,八面玲珑,酒(九)烟不沾,十分听话,时刻准备挨打。对于现在要车子、要别墅的小妞而言,简直好笑,不屑一顾。在那时可是高标准。中国老百姓恐怕百分之九十九达不到。不仅需要数额不菲的钞票,尤其没有足够的“工业券”支付。自狂热地发起“超英赶美”,大办钢铁、大跃进,进入“三年自然灾害”,饿殍遍野,元气大伤。不仅食物奇缺,日用品也紧张。于是,实行计划供应。在粮票、油票、布票、肉票、鱼票、蛋票、蔬菜票、点心票、烟票、火柴票等名目繁多票证之外,加上“工业券”,用以购买工业日用品。每户每月一份。仅买一辆自行车得十六份,缝纫机得二十四份,买齐上列物品简直比登天还难。实际上,姑娘们也不会如此苛刻,不过以诙谐口气道出反讽。但是,对于董南生并不犯难。他掌握的百货大楼卖的就是这些玩意。无非利用特权开后门。至于新房,腾间办公室得了。认真说来,如果不少只耳朵,他也算得五官端正。反正林元珍不计较,无所谓。这样,董南生很快举办婚礼。李卫东、冯世红、寒城牛班子全来祝贺。送的礼物不是毛著,就是毛主席塑像。毛选四卷七八套,毛泽东石膏塑像四五尊。百货大楼这天拿出积压物资,什么牙刷牙膏零头布之类免票供应,以示庆祝。抢购的顾客人山人海,煞是热闹。婚事隆重而别致。
结婚以后,董南生因为惧内,收起花花肠子,全心全意闹革命。
这天,林元珍收到一封北京来信,全是写的北京情况:最近,每天自发前往天安门广场悼念周总理的群众成千上万。人们一方面寄托哀思,一方面为*鸣不平……这些消息让董南生振奋。以他的水平,自然辨析不了天安门前各种人群的复杂心态、矛头实际指向。但,他悟出,自已一伙与*派的斗争并不孤立。自总理逝世,坏消息不断。首先,治丧委员会名单中,王洪文排序仅次于毛泽东,主持追悼会。虽然*致悼词,有点平分秋色味道。接着是华国锋而不是*任代总理,又接着,华国锋主持中央日常工作,陈锡联主持中央军委工作。后面一条意味*的总参谋长也拿掉了。据称,是毛泽东提议政治局一致通过。及至后来,说叶剑英、李先念请病假休养,中央批准同意……屁!全是冠冕堂皇、掩人耳目的假把戏!大约正因为这样形势,昔日江汉公园的指挥长采取中庸之道。今天,把这条消息告诉他,看怎么说法?还得通知其他战友,商量如何配合北京的斗争!想到这里,董南生开始逐个拨电话。除李卫东不在,办公室主任回答不知去向。其他人立马前来开会。他料定李卫东不愿接电话,悻悻地骂句:“老滑头!”将话筒一撂。
不想,李卫东这刻已经站在门口。
原来,襄阳地区有干部出差从北京回,绘声绘色地讲到天安门广场的情势。邹本利听后,兴高采烈:“这就是民意!常打锣鼓无好戏!”说着,望着黎晋朝志鲲呶嘴做怪相。志鲲感觉这事儿非同寻常,一定会产生很大影响:天安门的事情有无后台?武汉有什么反映?于是,打电话问岳父。李卫东知道林元珍消息灵通,便来到百货大楼探听……
听明李卫东来意,董南生无声一笑:“消息倒有,同南京一样。还激烈些。只怕李书记看都不敢看啊!”说毕,眨巴眨巴小眼盯着李卫东,瞧他如何回答。前两天,有消息说,南京出现不少炮打张春桥的大字报。据说,许世友在幕后操纵。董南生当即要写标语响应。李卫东拦阻,说,七?二O失策的教训不能忘记。虽然自已对张春桥也有看法,但,主席相信他,不能随着起轰。结果,武汉没搞成。李卫东知道董南生心怀不满,大度地笑了:“有多吓人,看都不敢看?”林元珍给李卫东递上茶,横丈夫一眼:“怎么在同李书记讲话?阴阳怪气,简直像个刁德一!”董南生脸红了,解嘲地:“那你不成了春来茶馆的阿庆嫂?”李卫东索性填上:“我就是草包胡传奎了!”林元珍气得笑起来:“李书记,你莫见他的疑。他是你的老部下,还不了解?本事是没有的,嘴皮子总想逞能;说多少次听不进,改不了。只一只耳朵嘛!”说到最后,有些恨恨地了。为了抚慰李卫东,她边骂边去办公桌抽屉取了信递给他:“是我姑妈来信,倒成他的资本!你看吧,李书记,写得可详细……”
李卫东将那大摞信看了两遍,不觉喊出声来:“好家伙!”像赞叹又像惊悚。他心里亦惊亦喜,亦喜亦惊。喜的是有这么多群众同自已一样对*深怀同情,惊的是许多文字锋芒毕露。尤其是信内抄录《向总理请示》一诗太露骨:“黄浦江上有座桥,江桥腐朽已动摇。江桥摇,眼看要垮掉,请指示,是拆还是烧?”虽然文化不高,李卫东一眼看出矛头所指为江青、张春桥、姚文元。这不仅触犯《公安六条》,炮打中央*,因为江青系主席夫人,实质就是攻击毛主席。题目“向总理请示”也会带累逝世的敬爱总理啊!
故而,当冯世红和寒城牛一行人看过信,兴奋地嚷叫着也要学南京、北京干起来,李卫东力主稳住,不慌,并给大伙分析自已的理由。他还担心会给*帮倒忙。这番话教人们愣怔了。这时,林元珍毫无来由讲道:“听说,毛主席病得很重呢!”韩大胖搔搔头,望着林元珍问:“你是怕闹起来气着毛主席,加重老人家的病?”刘必胜哼一声:“这次老头子又没住东湖梅园一号,会知道我们闹?”程建设一笑:“什么病呀,也学严主任泡病房?” 但是,林元珍已俯身看丈夫在写什么,似乎没听见这些问话。冯世红与李卫东交换一下眼色,惊惶中夹着惊喜,心情复杂:说实在,他俩唯愿毛泽东真能“万岁”。可是,明显地,没有毛泽东撑腰,*派的运动就闹不起来。想到这里,对毛老头病重消息几乎怀着负罪感涌动一丝喜悦。他俩,包括所有反感*的大小干部、既得利益者不肯反思,自已从来靠搞运动、靠政治、靠整人吃饭,把别人整得死去活来,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毫无怜悯,毫不同情;为什么一旦矛头指向自已,就感到委屈,冤枉,厌恶?今天看来,*达到“物极必反”又一效果,让喜好整人的人也尝尝挨整味道,从而厌倦整人,并由此使他们中大多数逐渐觉悟,为中国*化进程作好铺垫。然而,当时这伙人并没此等明确思想,恰恰相反,一切努力是要恢复失落的*前铁幕政治和铁血手段,一切努力是要*平民阶层、知识分子和其他弱势群体求生存、争*而造反的*化倾向!因而,尽管他们内部有分歧,只是策略和方法上的争议,并非本质上矛盾。
当着人们各抒已见,董南生奋笔疾书。突然,他抬起头,拍拍手,示意雅静,尔后,清清嗓子念起来:“有人自比秦始皇,专整功臣树威望。一元化就是一人化,夫妻开店代替党。牛鬼蛇神是依靠,五类分子齐鼓掌。天安门前怒火烧,玩火者必定要埋葬!”念完得意之作,董南生指望赢来一阵赞美。岂料,林元珍第一个反对:“你这是把自已往牢里送,还要大家陪着一起去!”显然,她刚才并没瞧董南生写什么,只是对人们提问避而不答。其他人虽然感到董南生的诗歌说出心里话,未免太张狂。最后,大伙通过了李卫东的提议:一、清明节怀念周总理;二、为邓副总理鸣不平;三、宣传重点放在武昌司门口江边。
这样,四月三日至五日,武昌长江大桥桥头的江堤上刷出署名“寒城牛”的文章和大标语:“我们怀念敬爱的周总理!”“周总理呀,邓副总理为您提倡的四个现代化把国民经济搞上去,罪在哪里?!”……
由于江堤邻近汉阳门、中华门两个码头,是汉阳、汉口两处职工到武昌上下班必经之地,每天围观者达万人以上。三镇轰动了。好多人特意乘车搭船前来观看大字报和大标语。还有人签上支持的意见。名不见经传的“寒城牛”一夜间家喻户晓。
李卫东在新形势下策划的斗争取得明显效果和可喜胜利。但是,他竟然在给志鲲的信中,只字不提武汉情况。他很难预料这次行动的吉凶祸福。他是不得已而为之,自已豁出去无所谓,不愿将心爱的女婿卷进来。
果然,没过两天,*中央政治局认定,天安门广场发生的事情为“反革命事件”,*的问题成了“对抗性矛盾”。又是经伟大领袖毛主席提议,政治局一致通过,撤销*党内外一切职务……李卫东的顾虑不幸言中。董南生听到*下台消息,悲痛欲绝,嚎啕大哭;他何曾料到,几年后,随着改革开放深入,自已会天天大骂此刻为之肝肠俱裂的政治家。内中奥妙且等故事发展慢慢解析。当时,董南生与寒城牛惶惶不可终日。报纸上连篇累牍揭露指控“天安门广场反革命事件”的滔天罪行,公安部下文追查与之“有牵连的人和事”。所幸,韩大胖等人刷标语大字报时,清早江边没有多少人,看见了也不一定认识。李卫东告诉战友们一件事。文子风探过口风:寒城牛是哪些人?并企图把江边文字同天安门广场事件联系起来。李卫东辩驳:人家只是悼念总理,至多为*抱不平。当时*矛盾没变对抗性,还是中央领导,怎么同天安门反革命事件相提并论?说得文子风无言以对。这实际是教会大伙万一抓住如何辩解。林元珍笑了:“姜还是老的辣!”
从此,寒城牛隐形敛迹,好长时间卧着没动。
中央对*的定性和*处理,如同当年七?二三表态,让武汉造反派兴高采烈,倍受鼓舞。杜小蓉天天询问公安联司造反派头头田学勤,武汉与天安门广场反革命事件有牵连的人和事查得怎样?不想,这天杜援朝从北京潜逃回家,说自已因为写诗贴在人民英雄纪念碑上而被通缉。杜师娘听了,连声埋怨儿子糊涂。小蓉从里间冲出,拉起哥哥要他到公安局自首。这时,做母亲的反转来又斥责女儿六亲不认,责问道:“你发配山旮旯里是谁把你调回武汉的?忘恩负义的东西!”
杜援朝原名杜木生,十九岁从清华园报名参军抗美援朝,改名“杜援朝”,属知识型干部,蓄着小分头,戴付深度眼镜;表面上温文尔雅,实则同杜玉章一样个性,耿直刚烈。虽说官至少将处长,志不在仕途,成天沉浸于大学里学得的空气动力学、流体力学之中。听老婆讲天安门出现很多群众缅怀总理的诗歌,而姚文元借口清明是鬼节,明令不得前往悼念。他倒偏要把歌颂周恩来丰功伟绩的诗歌署上“杜援朝”三字,贴在纪念碑上,就这样被卷了进去。听完哥哥陈述,小蓉的气消了些。她也曾在总理逝世当天满含眼泪,悲伤不已。于是,反过来劝慰哥哥:“既是这事,你莫愁。总说得清的。眼下不能在风头上吃现亏,等平静了再同他们讲清。好了,我找两个人来同你解解闷儿!妈,哥回了,你怎么不买点菜?”说毕,风风火火地出门而去。杜师娘望女儿背影撇撇嘴,朝儿子一笑:“真是‘半边人脸,半边狗脸’!”杜援朝抬抬眼镜,做个怪相:“她要大义灭亲嘛!”杜师娘骂道:“同你那死爹一样德行:嘴巴讨人嫌。我就不买菜。你看,保险她会带回来!”实际上,她是担心出去了,真会有人抓走儿子。近日里,红脸天天带人查户口呢。
没一会,小蓉带立功、保国转来时,三人六只手提满酒菜。立功见面高兴得直嚷:“援朝哥,这下师娘可称心了,一下来了三个酒葫芦!”显然,小蓉已讲过有关情况,保国愤愤地:“怎么完全没法纪观点,栽赃问罪,胡子头发一把抓?”杜师娘悄声拦阻:“不说那些。小心红脸听见。”小蓉哼一声:“量她也不敢来。一掌不搡那老婆娘狗啃屎!”立功笑道:“如今的小杜司令可不是老杜司令,马上是市委常委了。”援朝惊诧地:“小妹几时入的党?怎么不写信告诉一声?”立功又一笑:“党票不是一张纸的事?四川的黄廉由江青同志向*打个招呼,不是马上解决!”小蓉睃男朋友一眼:“你今天专门拿我开心,小心灌得你爬回去!”保国打趣道:“你可别造舆论,想将五瓶酒全给你俩喝了!”杜师娘说:“想的美。任务包干,一人一瓶!”说着笑着,五个人揎拳捋袖,传杯换盏干开了。
援朝回家的消息很快传开,街坊流水般来杜家看望。胡传枝也跟随大伙一起凑热闹。只站了一会,她发现杜援朝此次回家不正常,小跑到派出所找吴户籍报告。
吴户籍属老造反公安联司成员、派出所革命领导小组副组长,1970年被曾思玉一锅端了,扫到街工厂当个虾米干部。然而,安插进公安局的黄岗籍转业军人,不仅业务生疏,素质也差,开口便骂,动手便打,形同兵痞。群众意见很大。*倒台后,黄岗警察也受到淘汰。结果,警力严重不足。田学勤乘机将公安系统革委会成员全调回。这样,吴户籍又当上户籍。官复原职的吴户籍自然更恨保守派。当着红脸一崴一崴、满脸邀功神情报告发现北京潜逃的反革命分子,吴户籍顿时精神一振。可是,听明是杜小蓉的哥哥,根本不信:“莫又报水荒!人家一屋老造反,她哥哥怎么会在天安门前闹事?”红脸辩驳:“我的吴户籍,观点的事情谁说得清楚!李继红、胡荷花同李卫东不是死对头?”吴户籍大有深意地一笑:“你是‘横扯公社’的,怎么检举同一观点的人?再说,你认为杜援朝有问题,根据何在?”红脸讨好地笑了:“你也把红城公社喊成‘横扯公社’!杜援朝老亲爷是*部下,杜援朝心里肯定同情*。他每次从北京回都带上侉老婆,为什么独独这次一个人回家?”吴户籍知道红脸喜欢捕风捉影,无事生非:“要是出差顺便回家,哪会带堂客!”胡传枝无话可讲,然而心有不甘:“那就去问问,看看他的介绍信……”吴户籍见她纠缠不休,很不耐烦:“要去你去。问得不好,他家一老一小加上胡荷花,三虎一彪,三只母老虎闹起来谁招架得了?”胡传枝讨个没趣,嘴里唠叨:“公安机关都不敢管,我们还去管!”说着怏怏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