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毛主席啊,以后找谁拿
进入九月,武汉是秋高气爽、蟹肥菊黄的金色季节。虽然白天光照依旧强烈,有“秋老虎”一说,毕竟闷热难当的溽暑消退,晚来凉爽宜人。夜幕刚刚降落,亮起万家灯火,街面更加热闹。打烊时,商店员工把条形门板一块块嵌进带凹槽门槛里,关门时,并没将摆在门边的*收回晒台上,让它继续装点夜市;小孩子提着墨绿打瓜镂空的“打瓜灯”雀跃欢叫着;不知从哪里飘来糖炒板栗的诱人香甜,给古老大街平添一缕幸福祥和气息。人们或是赶场看电影,或是三三两两散步。讲究情调者,去汉水旁,到长江边,听浪涛细语、轮船梦呓,流连水上夜景……一切是何其美妙、浪漫而潇洒啊!
自春节以来,立言惬意而顺当。他那支驾驭各式文体的生花妙笔为正统派和潮流派共同倚重。三镇时时传抄他的诗歌和政论文,由他起草的夏帮银在省委常委会上讲话,反响很大。他内心激情比鲁礼安、李一哲更为炽热,由于深知中国文字狱厉害,落笔十分稳健:全是毛泽东指示和两报一刊精神。这些文字一经调度,迥非罗列枯躁的官话、套话,成为涉笔成趣的崭新观点;这些观点也难以指责为“异端邪说”,而是整个运动原则的诠释弘扬。
栗阳常有人找他,请他转送材料,请他领着见各派头头,请他对栗阳运动作指示。刘立言俨然成了流亡在外的政治领袖。形势的发展使他克服许多疑虑,心中的自信又恢复了,比七?二O胜利后还强烈,以至萌发前所未有的抱负:要凭借栗阳的舞台,在政坛上一展身手。因为有这思想,当着原钢工总宣传部长刘传福对他讲:“我要当上省委宣传部长,调你来武汉任文艺处处长,行吗?”立言不置可否一笑。他才不感兴趣。宁当鸡头,不当凤尾。他不会轻易丢掉栗阳建立的基础,既是发展的需要,也是应变的必要。虽然没料到十月里风云突变,几乎所有造反者通过儒法斗争史学习,时常议论思索商鞅车裂、吴起遭戮的悲惨命运。有天,唐衡山画好一张《谭嗣同菜市口就义图》,让立言评论一番。谭嗣同浓眉如剑,怒目似火,昂首挺立,正气凛然……齐若男插话:“谭嗣同面相有点像立言呢!”唐衡山说:“表面相像能证明什么?‘慷慨赴死易,从容就义难’。小刘,关键时刻你能这么大义凛然,镇定自若吗?”简直是腐儒之见!我才不会坐以待毙,必定回栗阳举行武装起义。但是,他向来认为:“事分四类。有些事可说不可做,有些事可做不可说,有些事可说又可做,有些事不可说也不可做。” 因此,笑而不答。唐衡山大有深意朝齐若男一瞅,微微一笑,嘴角疤痕如半撇胡子一翘一翘。齐若男皱起眉头质问道:“你不敢回答?”立言依旧笑而不语,走近案桌,提起毛笔,在画上题下四句诗:
笔舞龙蛇走千家,江城重炮震中华。
头颅愿酬革新志,书生热血岂矜夸!
唐衡山看罢连声叫好,吟哦再三,又细加评论:“好一个‘头颅愿酬革新志,书生热血岂矜夸’!有气魄!你那篇《重炮轰击走资派》影响的确大,称得上声震中华。立言哪,老实说,我对省市革委会里大朱二胡那些投降派并不看好,希望就在你这样年轻人身上。能文能武,有胆有识。主席百年之后,一旦中央出修正主义,我看许世友不见得靠得住,倒是你可以回栗阳号令百众,传檄*!”齐若男听老头子讲得悲壮,含泪笑道:“刘立言,这可是你当着唐师傅作出的承诺!” 立言笑道:“当然。老头子,这画送给我吧,我转赠小齐,也算信物做个见证啊!”唐衡山笑着答应:“行啊,让她挂在闺房里,可以天天鞭策你!”齐若男抿起嘴儿望着立言一笑:“谢谢你俩了,明天送到荣宝斋裱好。”说着,叠起画收在包里……
比之继瑛的凄楚幽怨、司徒的清纯端庄、柯红霞的*悲怆,齐若男别有韵致。她时而顽皮,时而庄重;时而桀骜,时而温驯;时而偏激,时而随和。令人无从捉摸。
四月八日,朱洪霞一行,趁着省委召开电话会议,组织几百人将赵辛初、赵修、韩宁夫架上交通车,弄到武胜路开大会,要求两位书记对运动表态。七十年代,武胜路同中山大道交汇处有近万平方的大广场,座落广场西北角新华书店的门顶有片八平米水泥雨阳台。自反潮流起,广场成了潮流派*地方,雨阳台成了造反派演说的讲坛。但是,雨阳台只能从侧面搭梯子爬上去。赵辛初、赵修、韩宁夫年近六旬,养尊处优惯了,哪能爬梯子?于是,造反派并列三架竹梯,当中一架让三位省座攀登,左右两边梯子有人扶着他们。下面掌着,上面抓着。赵修、赵辛初瘦小精干,先行让人扶着攀上去了。又胖又高的韩宁夫颤颤巍巍,几乎是被人连抬带拽上去的;嘴里不住唠叨:“我是六十岁的人,有什么闪失,看你们如何向中央交待?”上去了,又嘀咕:“其实,我比你们还恨*。这样搞,我心里就不舒服!”
吴炎金主持会议。朱洪霞、胡厚民作番鼓舞人心的开场白之后,宣布三位书记对全省运动作指示。面对万头攒动、黑压压群众,赵辛初、赵修、韩宁夫不得不表示遵照中央精神转弯子,搞好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广场上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人群中,立言和齐若男也显得欢欣鼓舞。立言说:“这次唐老头该不会骂他们是投降派了吧?”姑娘睨他一眼,噘起嘴儿:“你有机会便为他们歌功颂德。是不是想巴结好了,弄个师长旅长干干?他们这一套还不是学我们的!”立言看她小丫头般执拗,觉得好笑:“犯走资派错误的人,中央尚且允许转弯子。为什么他们就不能转弯子呢?”齐若男不依不饶:“走资派转弯子是想保住官;他们转弯子是想当官。没准下次他们就是我们革命对象呢!”立言点点头:“那我就同你一道革这些革过人家命的人的命!”瞧齐若男被他绕口令般的表态绕笑了,他很开心,暗忖:难怪梅里美把女人形容成猫。猫喜欢顺着毛摸啊!一只猫如果倒着毛摸,它会极不耐烦,甚至呲牙咧嘴朝你喷涎。这个发现让他十分得意,想掏支“大公鸡”抽几口。然而,烟盒瘪瘪地,只一根烟,并且断成两截。立言拣半截较长的准备吸上,齐若男夺了丢在地上:“别寒酸啊!”说着,从包里掏出整盒“游泳”牌递给他,瞅立言眉开眼笑,又凑在他耳畔悄声告诉:“我还偷了老头子一包‘长江’藏起,明天带给你!”武汉的“长江”牌香烟有如上海“飞马”令人神往。立言又惊又喜:“真的?”说时,将伊细细腰肢一搂。齐若男扒开他,沉下脸:“莫又借机动手动脚!”立言讪讪地解嘲:“嘿,我是欣喜若狂了!”若男睃他一眼,嗔道:“可别得意忘形!”尽管如此,这天立言道别,一声“再见”格外响亮愉快,满含希望。
可是,过了几天也没动静。一日,齐若男来大兴隆巷,刘袁氏眉开眼笑:“今天星期二,我知道你休息,让老头子一个人先去摆摊子。特意等着煨汤你喝呢。”如同当年招待司徒,每逢齐若男来家,刘家仿佛过节般隆重。立言又找到女朋友,满巷子人都知道。有次,志鹏对他讲:“立言哥,你那位‘战友’我看并不比司徒差。”随即告诉,司徒现在提到电子局当副局长,仍是孑然一身。这消息让立言又惆怅又欣慰,良久无语。志鹏见状,转个话题:“我仔细打量过这姑娘,脸面格外匀称。科学研究表明,这样的人素质好,聪明,免疫力强。”说到这里,忽然一笑:“而且,会为你生许多小宝宝!”立言逗乐了,伸手抓他。但志鹏早跑了。立孝为了哥哥、司徒过去的恋情,仍替同学吃醋,仿佛罪在若男,见了她爱理不理。若男反而很将就她。刘袁氏解释:“我家丫头呀,自小是这性格!”齐若男一笑:“她在医院成天忙忙碌碌,肯定蛮累。有时我们加班累着了,回家也不是懒说话!”她的随和大度,更赢得刘袁氏欢心。到处夸,这回弄的媳妇好!刘袁氏下楼,立言同齐若男谈了一会,瞅瞅她背包,终于忍不住问起:“你说将你爸的‘长江’留给我的呢?”齐若男露出整齐洁白糯米细牙快活地笑了,搡他一记:“我是甜你的,还真作指望!”看着她瓜子脸蛋酒窝如池塘涟漪荡漾,丹凤眼水盈盈亮晶晶,他禁不住心旌飘摇,犯起愣怔。姑娘站起身,本能地退到门口,一手抓住背包带,一手扶着门框,吃惊地:“你怎么啦,眼神好吓人!”立言发觉有些失态,尴尬地笑笑:“没什么,坐呀。”说着,拉她手腕。以往,刚显出亲近,齐若男警惕地趔开了。今天,鼓足勇气再作试探。如果姑娘不表示反感,趁势搂进小阁楼来个突破。不料,她生气地打掉他的手,斥责道:“早警告过,不要动手动脚。老不听!我去告诉唐师娘!”说毕,气嘟嘟下楼走了。立言感觉很没趣,担心她真会告状,又遭那啰索老太婆数落;转而一想,只是拉她坐下,又没真凭实据被抓住。看她如何投诉?不让老太婆嗔一顿才怪呢!说是说,毕竟败兴,没精打采。这时,刘袁氏拎条鱼回了,问:“立言,你们吵架了?怎么看见小齐背着包气冲冲出门,喊她也不理?”立言否认道:“没有呀,她说去买点什么呢。”老人横儿子一眼:“鬼话!快去帮老子找回来!”立言双手一摊:“她家又不能去,哪里找呀?”刘袁氏并不好糊弄:“肯定去你们经常开会的介绍人家里。去,今天不找回,老子不依你的!”立言不敢违背母命,同时也不能娇惯女朋友,磨磨蹭蹭,口里咕噜:“我看未免太怪了吧!”母亲问怪什么?他也不明说。
母子俩僵持间,齐若男转来了,手里拿双布鞋,笑吟吟地:“走到谦祥益,看有免票削价橡筋鞋,给你买了双!”立言递话:“我说你去买东西了,老娘不信。硬说同你吵架了……”伊没听明白:“伯母说什么呀?”刘袁氏讲:“鬼!没吵嘴,怎么喊你不答应呢?”立言抢着解释:“我说你耳朵有点背,大约没听见,所以没答应……”齐若男这回弄懂了,笑着用鞋打他一下:“怎么这样骂人!你才是聋子!”逗得刘袁氏乐不可支,前仰后合……
刘袁氏做好鱼汤,临出门叮嘱小心炉火,并严令不许惹小齐生气。但是,母亲刚走,立言就同她开玩笑了,问:“你读过法国梅里美的《卡门》没有?”瞅她摇头,告诉道,作家形容:女人像猫一样,不理它,老在面前转去转来;待伸手想捉,马上溜得远远地……齐若男撇嘴一笑:“刚才顾你的面子,不在你妈面前戳穿!再说,你没看脚上鞋子,简直像鲢鱼大张嘴。立孝本来对我有成见,不张罗给你换一双,瞧见还说我邋遢!”说着,忽然叫起来:“那个梅里美也要批倒批臭!论调同孔老二一样,‘唯妇人与小人难养,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是吧?”看神态、听口气,眼前人儿真像调皮的小表妹继红,立言抿嘴点头直笑。齐若男气得要揪他的嘴;立言让过,同时捉住她手腕,使劲一带搂在怀里。姑娘见势不妙,央求道:“别这样,立言!快放开,让人看见多难为情……”立言并不松手,涎皮地:“只有我俩,谁会看见呀?”齐若男急了,大声地:“刘立言!你放不放开?我喊人了!”立言吓得赶紧放手,又怕她生气跑了,按她坐下:“好,好,好,你坐吧!”一时手足无措。齐若男见他窘态,感觉好笑;随即,温婉地:“立功和小蓉不是定好国庆节结婚?我们也同他俩一道举行婚礼,免得你老是纠缠烦人,行吧?”立言知道,她这话儿虽是第一次提起,不是心血来潮,信口雌黄,也不是凑热闹,更不是随俗赶吉利日子;在她看来,革命已取得决定性胜利,年底,至多到明年会迎来全面胜利!
事实确乎如此,经过长达数月追查与天安门广场反革命事件有牵连的人和事,当权派和保守派噤若寒蝉,阻力明显削弱了。夏帮银进入省委常委会,朱洪霞担任省经委副主任,原新华农高玉泽、新华工张立国任省团委书记……被流放下去的造反派头头一个个调回担当重要职务。补台和纳新还在紧锣密鼓进行。栗阳传来消息,省委书记姜一带领工作组进驻县城调查杨当惨案真相。张立国当着县里群众代表、革委会常委们大骂黎晋、邹本利和陈志鲲。黎安勇等人组织材料,要求逮捕邹本立……
应该说,形势一片大好,不是小好。但立言心里总是忽忽不安,感觉这事还没完,不会如此轻易而简单。他对华国锋跃居张春桥前面难以释怀,心存疑虑。表面上,因为北京上访遇见邵为群,听她谈起华国锋其人,是湘江风雷、工联胜利在望时,在天上表态、坐飞机上北京,而清理5?16、省无联又大开杀戒的滑头,不可信相;潜意识里,他对官官们缺乏起码的信任。他欣佩毛泽东这样的论断:“官僚主义者阶级与工人阶级和贫下中农是两个尖锐对立的阶级。”他甚至认为,应改作:“官僚和平民百姓是尖锐对立的阶级”,几千年的中国历史即是最有力证明。毛主席发动文化革命绝非传言的仅仅与刘少奇有矛盾,而是敏锐地看清主政后的共产党蜕化变质,走向人民反面。从*停止党组织生活到1968年的党员登记,其实就是解散共产党,重新组织。可惜走了过场。对国家机器的认识,他几乎同志鲲一样,然而更激烈:只有彻底摧毁现存国家机器才能达到文化革命终极目标。可是,此次运动竟然要求既得利益集团“转弯子”,何其软弱滑稽可笑!他当然懂得庞大国家机器全部更新的代价,并且,简直不可能;只有掺沙子、挖墙角,逐步改良,比较稳妥,成本也小得多。但是,一台机器允许旧的零部件存在,留下隐患,往往功亏一篑,全面停摆,亦是无庸置疑的。再从新上去的中央领导来看,王洪文对谢妙福、杨当的讲话,不仅表明水平极差,可见其思想观念也融入官僚阶级、既得利益集团,哪能抱什么希望?至于省里一些头面人物更属平庸之辈。省新华印刷厂造反派头头杨继高有天竟然得意忘形,大言不惭,自称“我们这些新贵马上就要如何如何”惹得立言大笑:“你几时新涨价了?贵了几元钱?张立国作为省革委会副主任叫辆车用用,尚且没人应,碰了壁。谁看你们有多贵!”另一次,立言同小蓉到省里见朱洪霞,瞧老朱独个在偌大办公室抱头枯坐,便说:“什么叫权?说话有人听,听了有人执行,执行有成效。这才叫‘权’。”并以1974年全盛时期的栗阳为例加以说明。不想,这番旁敲侧击朱洪霞大不以为然。隔了几天,小蓉告诉他:“听你说话,老朱认为你有极左思想!”这样没有忧患意识,不能居安思危,哪能成大事啊!唯其如此,他并不乐观。他内心祈愿毛泽东身体健康,多活几年,对现存官僚机构逐步清洗,换上新鲜血液,换上新生力量;自已若能走上领导岗位必定苦心经营栗阳,并以之为根据地,掌控整个襄阳。有了一个地区,即便发生变故,赖以割据,联络同志,可以继续革命!
不料,刘立言担心什么,竟发生什么。
九月九日,算定齐若男下午两点下中班要来,刘袁氏给老伴送过午餐,赶回家煨牛肉汤。一切张罗好,直到三点多,牛肉煨得烂熟,也不见伊来。刘袁氏不住叨念:“未必加班?还是她家里晓得你俩的事,不让来?”立言正在写《告全省人民书——揭露栗阳杨当事件真相》准备栗阳问题彻底解决时发表在报纸上。母亲的嘀咕教他心烦意乱:“妈,你嘴里老像念经一样做什么啊!”刘袁氏嗔道:“这伢儿,我说我的,声音这小,碍你什么事呀!”立言将笔一放:“搅得心神不宁嘛!”做母亲的一笑:“同我一样,等小齐等急了嘛!”说着,从西边窗口朝巷道里瞄。立言心里也暗自奇怪,平素即使锣鼓喧天亦能一气呵成,今天怎么啦?真是为等她?忽然,刘袁氏高兴地叫了:“来了,来了!快看呀……”但是,立言被窗外不适时、突然响起的国际歌震骇了,他打个激凌,为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走到窗前引颈倾听。刘袁氏兀自喋喋不休:“人家上楼了……嗨,小齐,怎么这会才来?”悲怆的国际歌奏完,是播音员浑厚男中音凝重沉痛声调:“*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立言听到这里,马上明白发生什么事,惊叫一声,泪如泉涌,腿儿一软,倒在窗前。刘袁氏正在门口同齐若男聊着,见状慌得跑进房一迭声问道:“怎么啦,怎么啦,立言?”当着两个女人扶起立言时自已也泪流满面。广播里宣告:伟大领袖毛泽东于凌晨零时十分逝世!!!
立言清醒过来,疑心刚才做场恶梦,灵魂出窍。顶门囟飘起一缕轻烟,是自已影像。影像在半空瞅见身子倚靠板壁坐在椅上,垂头丧气,怏怏无力。脑子想起适才发生的一切,却又不十分确定。“影像”见他扭头用眼扫扫,瞧见齐若男伏在桌边呜咽悲泣,母亲坐在床沿边抹眼泪边缝纫黑袖章,才知并非做梦而是可怕的事实!顿时灵魂躯壳合而为一,心里一阵酸痛,泪水又大颗大颗滴落胸前……三个人就这么默默无言,哀哀饮泣。直到刘袁氏颤巍巍近前给套上黑袖章,立言仍是恍恍忽忽,不知身之所以。临时找不到别针,刘袁氏就用黑线将袖章缀在儿子和未婚媳妇袖子上。这个在三大改造中失去所有资产的资本家太太,十年文化革命看见素日整她的干部也成斗争对象,竟然对曾经詈骂为“抢犯头子”的毛泽东产生感情;当然,更主要是担心儿子的前途和命运。当她用牙咬断线头,泪水几乎浸透黑色纱布……
立言镇定一会,振作起来,要和齐若男出门看看。刘袁氏下意识跟随几步,走到灶前揭开煨得香喷喷牛肉汤,想说什么,嘴张了张,最终叹口长气,目送两人下楼而去。
满街是哀戚的黑纱、孝花,到处有嚎啕抽泣;半降的国旗在晚风里怏怏摆动,一阵阵哀乐震得人心里发痛。一位老大妈哭昏在路旁,路人去搀扶她,自已眼圈也变得通红。有个姑娘喟叹:“昨天夜里我正上班呢!”好像为懵懂无知而深悔,又好像惋惜时间不能倒转!
立言和齐若男唉声叹气拖着沉重步子来到居仁门,唐老头只是默默点下头。唐家小屋里坐满人。个个悲戚无言,两眼红肿。唐太婆边用胳膊抹眼睛,边在灶前忙活着。老人虽然做了满桌菜肴,谁也不愿走近桌前,一个个拉去坐了,谁也提不起筷子。唐衡山强打精神,清清嗓子:“同志们,要化悲痛为力量,将革命进行到底,完成主席的遗志!”齐若男忽然叹口气说:“要是死能代替,我真愿拿自已的命换来主席心脏重新跳动!”她这一说,人们纷纷响应:“拿我们所有人的命都成!”唐太婆哭了:“拿我一家四口性命我都愿干啊!”
结果,满满一桌饭菜,直到大伙散去,动也未动。齐若男见立言神情恍忽,硬要陪他回家。立言问:“你独个怎么转来呢?”姑娘回答:“我陪你妈睡。明天班都无心上了!”他深长地叹口气,不再吭声。倒不是自已走不回去,只想有人陪伴心里好受些。
归途,立言似乎平静许多,指着马路上拉起的黑底白字挽联:“沉痛哀悼伟大领袖毛泽东逝世!”说:“看惯‘毛主席万岁!’的大红标语,陡然看这些肃穆挽词简直像做噩梦!”
夜已很深了,武胜路新华书店依然灯火通明,围满人。大伙争相瞻仰毛主席遗容,一个个用胸口贴着领袖遗像回家……立言又评论:“群众是让主席永远活在心中啊!”
回到大兴隆巷,家家户户的灯还亮着,却又阒无人声。立功和立孝没在家,刘家老俩口和衣倚靠床头。见两人转来,刘袁氏吩咐丈夫去女儿小房里睡,齐若男同自已睡。其实,这一宿,谁也没合眼。
一连几天,电视里不断播放毛泽东辞世遗容。当年,电视尚未走入寻常百姓家。各单位为着群众悼念活动,运用公共购买力添置,放在街头巷尾供人收视。
大兴隆巷口的电视,是街政府批准居委会买回的。当着人们看见松柏鲜花丛中的毛泽东容颜如生,依是平素那般从容坚毅;虽说近在咫尺,幽明两隔!想到老人家再也听不见群众声音了,大伙禁不住热泪盈眶,悲从中来,齐声呜咽。突然,胡荷花高声哭叫开,声音那么高,压倒所有哭声:“毛主席啊,你走了,我的继红怎么办?毛主席啊,你走了,以后我找谁拿工资呀!”前一句哭诉人们听惯了,后一句表现的顾虑差点让所有人失笑,心里讥讽:“傻婆娘!”。以至成为笑话流传很广。然而,谁也没料到,不过二十年,当着国营、集体企业纷纷倒闭,数以千万计工人下岗,贫病交加,呼号无门,一个精神病患者的疑惧竟是出奇地应验了!
长期封建统治使中国人形成一种集体无意识:憧憬*,却习惯专政;崇尚自由,却甘受主宰;向往革新,又恐怕旧秩序打乱,无所适从。毛泽东谢世,举国震动,哀伤不已,既有人们对他的深挚感情,也有大伙对前途未卜的迷惘惶恐。
九月十八日,立言在电视上观看天安门广场举行的毛泽东追悼会,发现“病休”的叶剑英站立城楼,昂首挺胸,气宇轩昂;而华国锋竟用指头在舌上沾涎水捋揭发言稿,形同汉正街数钞票的小商小贩;王洪文以眼角瞟华国锋手上稿纸,一付心怀鬼胎样子。同是党中央副主席,以他俩气质,哪比得上叶剑英!作为二月逆流干将、军方代表人物这般亮相,让立言忧心忡忡。他虽是理工科大学毕业,内心有诸多迷信,尤其相信征兆。一年里,先是周总理逝世;接着朱老总逝世;再接着唐山大地震,一座现代城市一夜间夷为平地,几十万人死去。现在毛主席也逝世了。党政军三巨头全都撒手而去!据栗阳来人讲,九月九日中午,栗阳城郊一棵大阔叶柳上挂满大大小小青蛇,成千上万,缠绕枝头,爬行地面,触目惊心,令人毛骨悚然!真是旷古未闻的怪事啊!这一切难道是偶然的吗?看来,胡荷花婶婶说对了:“闰七不闰八,闰八用刀杀!”他因此变得敏感而警觉。常到长堤街观音阁菜场附近的文化馆浏览各地报纸,从字里行间观测征兆,揣度政局微妙变化。
这天,他刚从文化馆出来,遇见王华珍挽个篮儿买菜。打过招呼,王华珍问道:“小刘,你看主席逝世,那些当权派会有什么思想活动?”立言感觉问题不好回答,反问这位反潮流风云人物:“我猜不出。依你看是怎样呢,华珍大姐?”王华珍一笑:“他们心里肯定慌张。主席健在,政策宽些嘛;主席不在了,政策不会那么客气啊!”立言哑模悄声地笑了,他不知如何向眼前的潮流派领袖解说内心深切忧郁;闲扯两句就告别了。
回大兴隆巷没一会,钱小安来了。这位表弟虽已淡出江湖,仍关心国家大事。是特地探讨未来政治格局、权力结构的:“我认为是华国锋、王洪文、张春桥三驾马车……”显然拿苏联曾有的模式照套中国。立言沉吟不语。钱小安以为他虑及话题敏感,谨慎缄口,催促道:“这有什么呢,随便聊聊嘛!”立言终于讲话了:“王洪文能有什么?绣花枕头!主要看华国锋和张春桥了……”实则,内心里连这句话儿也属随口而出。毛主席健在,老军头们尚敢大闹怀仁堂,看叶剑英九月十八日气势会俯首贴耳么?但,他不敢说出。他一直认为自已走否运,许福不足,许祸有余。是乌鸦嘴,讲出将不幸言中;有时,心里想想也会兑现的。
果然,没过多久,中央发生重大变故。这天,立言到万人宿舍找新华印刷厂杨继高,想打听有什么消息。杨继高是朱洪霞亲信,消息灵通。下汽车,发现天变了,满空阴霾,飞砂走石,将墙上欢呼华国锋担任党中央主席、军委主席的大红标语也撕破了。他虽然对华国锋印象不好,觉得各单位当权派未免太不像话。这般重大决定,只写两张标语?完全是心怀不满,搪塞了事!见到杨继高特地谈到适才感觉。杨继高认为,华国锋的当政早在大家意料之中,主席刚刚过世,也许不便过于张扬,主要等着召开十一大……接着告诉道:夏帮银讲,主席五月份病转重,但是抢救过来了。这次是肺气肿压迫心脏而逝世。其他方面并无消息。 立言闲聊几句,便告辞去找唐衡山。走进弄道,迎面碰见矮个秃顶的吴方义从唐家出来。吴方义是一个集体厂里会计,也写得一手好大字报,常在各摊子间串。总是笑咪咪,性情温和。立言对他印象颇好,便说:“坐一会嘛,走什么!”吴方义神色诡秘地:“谈了好半天,我还有事!”说毕,挥手快步而去。立言感觉奇怪,见到唐老头便问:“老吴刚才说些什么,神秘兮兮的样儿……”唐衡山瞅他有顷,拉到床边坐了,尽管屋里只他俩,凑近耳朵悄声道:“他说,昨天听*报道,他们四人被抓了!”虽然没有指名道姓,立言知道是说张春桥、江青、姚文元、王洪文,不由打个寒噤,浑身起层鸡皮疙瘩,汗毛直竖!这可是比毛主席逝世更加惊心动魄的事儿啊!暗忖:怕着,怕着,真发生了?表面却极力镇定着,问:“是指张、江四个?这可不是好玩的,消息可靠吗?”见唐衡山肯定地点点头,并讲:“据说,是六号晚上抓的。*报导,北京发生宫庭政变,王洪文、张春桥、姚文元,包括毛的未亡人江青被软禁……”立言没听完叫起来:“不对!昨天政治局还召开会议,一致选举华国锋担任*中央主席、中央军委主席。这家伙喜欢偷听敌台,好几次散布谣言,扰乱人心!”说到最后,立言指责吴方义,将气发在他头上。唐衡山“啧”一声:“唯愿是谣言。可是,你注意没有,报纸上没列出出席政治局会议的名单呀!”立言认为,以往也有这种情况。唐衡山显出释然,而后,两人谈起中国历史上,包括苏联斯大林逝世后发生的残酷权力之争,的确要防患于未然。临别,唐老头嘱咐立言去二胡那里听听消息:“他们专门有个搞动态的班子。再说,夏帮银才从北京守灵回,情况必然摸得准些……”
立言知道只有晚上胡厚民才在家,从唐衡山处出来绕到文化馆检阅各地报纸,一律是化悲痛为力量,继承毛主席遗志,深入批邓,继续反击右倾翻案风,并无异常。十月七日《人民日报》头版头条登着:《继承毛主席遗志的最好实际行动——上海市掀起群众性学习毛泽东思想的高潮》。张春桥等人六号出事,七号还宣传上海?他放心了,回家整理好毛泽东病情通报和有关栗阳的文本,而后到杜家找到立功刻印。临走嘱咐弟弟:“今天回家看看。一条巷子,十天半月都不打照面。老娘说你成野鸽子了!”立功辩驳:“你和小蓉把稿子一丢,限令时间刻出,哪有时间啊!”说着,做个怪相:“再说,也要让位置小齐嘛!”
立言回家时,父母正在灶前忙活。刘袁氏说:“自从毛主席逝世,连国庆节也没吃顿好饭。今天煨鸡汤你和小齐补补身子!”说曹操,曹操到。齐若男已经上楼;虽然容颜憔悴,这天有了笑容。她向刘氏夫妇打过招呼,问,你去过唐老头那里?立言点头道:“他要我去找二胡听听消息。吃罢饭一起去吧?”齐若男皱起眉头:“我又不想当官,才不去投降派、招安派家!这个唐老头,怎么对胡厚民感兴趣了?!我不去,也不许你去!”立言只好将吴方义所讲之事悄声对她说了,齐若男先是一愣,随即否定:“肯定是造谣!是美帝国主义搅乱人心。如果谁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全国人民也不答应!”刘袁氏在外间听见半句话,嗔道:“立言,又惹小齐生气了?人家不答应就别犟嘛!”逗得两人吃吃直笑。
晚饭后,齐若男到底陪立言去了集贤村。可是,在小木楼门口,两人被胡秀娟挡住:“胡厚民今天有重要会议,一概不接待。”立言问有什么消息,胡秀娟闪烁其词地回答:“最近谣言很多……”说完,不再开腔。立言只得告辞。回来路上,齐若男说:“我说是造谣吧!”立言嘿地勉强一笑:“谁晓得她指的什么谣言?”两人到唐衡山处谈论好久,认定:以毛主席威望,谁也不敢将江青怎么办。*报道一定是谣言。
第二天,三镇轰传寒城牛在水塔墙贴出“打倒四人帮!”的标语,又很快被公安人员撕掉并用水冲洗一净的消息,似乎更证明*淆乱人心。
又一日中午,栗阳来了人。立言款待午餐,交给早已准备好的材料,送至巷口方始上楼。栗阳的形势很令他兴奋,杨当贫下中农已组织控诉团向省委工作组揭露走资派的血腥*。县革委会造反派常委们等着他的文章……立言显得踌躇满志,在房里踱着步。
这时,立功急匆匆回了:“哥,中山大道上寒城牛搞汽车*,写着大标语:热烈庆祝打倒王、张、江、姚‘四人帮’!”立言一听,判断道:“看来真有其事。不然,不敢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大张旗鼓写标语!”说着,叫声:“糟了,得赶快把栗阳人撵回。立功,你不见过两次?高高瘦瘦地,背个黄军包……他赶下午两点去襄樊火车。快骑小蓉的自行车追上……我在家里清材料……”立功答应一声:“好!”急忙下楼而去。待立言清好文稿材料,架上钢灶点火销毁,立功已把栗阳人追回。立言要回材料,又叮嘱回去向常委打招呼,赶紧收缩并烧掉一切文字材料……那人木然接受指令而去。兄弟俩烧了一个多小时才烧完所有材料。立言又将必须保留的物品和虎啸剑让弟弟存放一位逍遥派党员朋友家中。作好一应预警工作,他这才出外走动。仍是先去图书馆。当瞅见《文汇报》刊登大幅毛泽东挥手指示方向半身像,且配有词作《重上井岗山》,猜测大有文章。果然,同一版面的小说和诗歌闪烁其词指责:“满街辫子飞舞”“遗老遗少”“弹冠相庆”,表面是张勋复辟故事,隐射的显然是当前变故!他赶紧到唐衡山家。从在座的人不安脸色和惶恐眼神,知道不用多说了。龙建桥把桌子一拍,涨红脸,颈上青筋直跳,愤懑地:“毛主席刚逝世就对他夫人下毒手,太卑鄙了!”这一声激起人们七嘴八舌喊叫:“完全是赫鲁晓夫式突然袭击!”“右派政变!”……吴方义带点卖弄地讲:“早几天我就对唐师傅讲过。都还以为是谣言!”说着,又报告一条消息:“连*都斥责华国锋是卖主求荣的奸贼!”立言觉得这些话无济于事,开腔道:“现在单看上海怎么搞。”说毕,将刚才看到的《文汇报》的文章讲了一遍。唐衡山顿时振奋起来:“就像蔡锷护国一样,只要上海打响第一枪,全国便会通电响应!那时看他们怎样下台!”说着,满屋撒了一铺烟,如同庆祝即将到来的大好形势。听见还有人发出疑问,立言分析,南京军区丁盛、沈阳军区孙玉国、济南军区曾思玉、成都军区刘兴元都有可能起事,江西军区司令员陈昌奉是毛主席警卫员,更会发难。包括陈锡联……这时龙建桥插话:“据说,陈锡联是主席的儿女亲家嘛!”另一人不甘落后:“还有许世友呢,刘老师,许世友早当着主席表过态……”然而,这人没说完,吴方义驳转去:“刚才我不讲过,*说,*在许世友陪同下进入北京城!”不过,大伙对立言分析的情况抱着极大希望,兴高采烈。齐若男一直倚偎唐太婆怀里,瓜子脸儿格外苍白,默默无语;立言鞭辟入里的分析感动得她热泪盈眶,久久地深情地凝视着他……
隔天《文汇报》的消息更加鼓舞人心。支造的农林部长沙峰陪同非洲一个国家元首索马雷到上海访问,王秀珍、徐景贤带领全付武装的民兵在机场列队欢迎。这证明上海动起来了,在示威。回到大兴隆巷,齐若男悄悄问:“立言,你不是说栗阳群众基础好,还藏有枪。如果打起来,你敢不敢回栗阳组织武装斗争?”立言如同受到侮辱:“那还用讲?平时我不是对你解释,主席为什么在这次运动公开发表《重上井岗山》?就是教育我们要有这种准备呀!”这回答让姑娘很满意,一把搂住他脖子跳着,天真地笑了:“到时候,我也跟你去!就像贺子珍那样腰里别上两把驳壳枪!”立言沉重地点下头:“一定。不过还得看看形势发展……”
然而,接下来的日子并无动静,并且情况越来越不妙:十八日,《人民日报》头版刊登新华社上海十七日电讯:《上海二百万产业工人坚决拥护党中央两项重要决定 决心最紧密地团结在华国锋同志为首的党中央周围,同搞修正主义、搞分裂、搞阴谋诡计的人斗争到底》;这天,武汉也举行声势浩大的*四人帮的*。二十二日,《人民日报》套红标题:《首都150万军民举行声势浩大的庆祝* 热烈庆祝华国锋同志担任*中央主席、中央军委主席,热烈庆祝粉碎“四人帮”反党集团篡党夺权阴谋的伟大胜利》。寒城牛、工农兵署名的大字报、大标语又上街了。水塔墙竟然有寒城牛抄录的毛泽东弥留前这段讲话:“我死之后,会有一场腥风血雨。谁知道啊,上帝!……”当天下午,栗阳有专人来汉告诉立言:“县里连小学生也组织上街*,庆祝粉碎四人帮!”
所有一切,意味着大局已定,大势已去。立言自然无法回栗阳组织斗争,他成天张皇无措地同齐若男在各摊子间串来串去。一时痛斥华国锋,一时责怪四个人“秀才造反,十年不成”,又说:历史上政变教训还少了吗?赫鲁晓夫搞贝利亚的故事没看过?要是老子,追悼会那天,就用机枪在天安门城楼一扫,全解决了!
唐衡山不在家里了。唐太婆说,老头子让沙市请去搞美术设计。显然是避祸。谨慎者尽量不接触人。张立国在省里听了文件,打个寒噤,当时不与任何人说话。然而,立言按捺不住,仍然四处活动。在朱裁缝家,满屋里人唯有伤心相对,束手无策。宫丰雨不知哪里得来消息,说,抓捕江青时,江青在地上打滚,痛哭斥责:主席尸骨未寒,竟然下此毒手!立言听到这里,心中酸酸地,一阵疼痛,失声痛哭;在座的人也个个泪如雨下。
突然,他大喊一声:“这事还没完!老子同他们拼了!到天安门前*,进行抗议!用死唤醒群众。”说完往外冲,慌得齐若男赶紧拽住他胳膊。看立言仍挣扎着,这个平素内敛害羞的姑娘当众温存地劝慰:“就是为了我,你也得活着。你去死,他们才巴不得呢,我们谁也不许轻生,要坚强地活下去同他们斗争!”吴方义插话:“听*讲,江西的万里浪已经上了井岗山,四川黄廉也上了峨眉山!”这消息让大伙看到希望:“对,我们上大别山!”“打游击去!”“同走资派血战到底!”胖胖的朱太婆听屋里像炸了锅,招呼道:“小声点呀,师傅们啊!免得街坊听见。”精瘦的朱裁缝感觉老伴未免杀风景,不满地:“这有什么怕的?他们搞阴谋诡计、搞右派政变都不怕,我们议一议怕什么?!”朱太婆虽然不吭声了,人们殊觉无趣,当即散去。
时间尚早,只是下午三点左右。中山大道上,黑色的悼念横幅全换上庆祝粉碎四人帮的大红标语。不时有敲锣打鼓的汽车*,呼啸而过。不是寒城牛,就是各单位党委组织的队伍。齐若男显然担心立言又犯冲动,执意陪他回家。进巷子,立言要去南头杜家,想找小蓉聊聊。齐若男劝阻道:“再聊还不是那样。我有话对你说。”
上了楼,齐若男将房门拴了,显见谈话非同寻常。她悄声问:“刘立言,下一步你到底打算怎么办?”立言回答:“我有三套方案,或者回栗阳联络人……”话没说完,见姑娘摇头,便转个口风:“第二,寻找其他省份和地区志同道合的人组织斗争。”齐若男点头:“这还有可能。第三呢?”立言踌躇一下:“我想出国,流亡海外,等待时机……”齐若男又点点头:“这条也有可行之处。”说着,口气坚定地:“不管你到哪里,天涯海角,我也跟定你!”立言听了手直摆:“哪那成。两个人目标太大了!”“你是怕我拖累你?”“不是,不是。马上肯定有个大搜捕……你,不一定抓进去。留在武汉看形势,必要时还可接应我嘛!”若男听他最后一句方始不再坚执一道同行。说:“肯定有场残酷而长期的斗争。你一旦立定脚跟,赶紧通知我去!”忽地,她的神情和语气温柔了:“记住,任何时候,我会忠诚不二。即使……你……不幸……我……我会等……等一辈子……”说着,倚着他的肩头泣不成声。立言感动不已,抚着她脊背安慰道:“我不会死的。再艰难,也要为你活下去……好了,你快回家吧。我估计栗阳这两天会派人抓捕我,今天就走……”齐若男打个寒颤,头依在他胸前,将他搂得紧紧地:“不,我不走。还想待一会……”突然,她扬起脸儿,勉强地笑着:“立言,我……我想这会把……把身子给你……”瞧心爱的男子惊呆了,决绝而急速地:“我这是表示对你的坚贞不渝,义无反顾,说不定还会给我俩留个孩子!”立言虽然平素痞痞赖赖,这时反倒没有反应,直到被姑娘推到床前,同时主动地狂吻他,这才起了冲动。
这个下午,一对即将生离死别的情侣百般缱绻,刘袁氏回家拍门,两人才清醒过来。
刘袁氏进房瞧见齐若男满面绯红、垂着头儿、低声招呼:“伯母……”心里一喜,赶紧退到门口,假装对上楼的丈夫吩咐:“老头子,小齐来了,快去菜场加点好菜啊!”然而,在灶前张罗时,内心一个劲叹息:“多好一对啊!”同时,悄悄流下眼泪。
这场无产阶级的*竟然将一个资产阶级家庭的生死攸关、荣辱与共系在一起!这大概是后代历史学家难以理解的吧?
这天的晚餐吃了很长时间。席间,除了刘氏夫妇给姑娘布菜揖让声音,再没别的话语。
八点,齐若男到底告别了。她不让立言送,但立言坚持一道走走。
夜幕下的汉正街人气赛似白天,熙熙攘攘,笑语喧哗。有家檐角的铜铃被西风吹拂得叮当作响,加重了秋意萧瑟。想到此一去只怕今生再难相见,立言长长地叹口气。凑巧,齐若男也叹口气。合在一起的叹息格外沉郁、悲愤、苍凉。
姑娘千言万语涌动心头,但为浓重的离愁别绪笼罩,不知从何说起。这样,两人一路默然无语,脚步滞重。走到街口,齐若男坚决不让再送,提醒他赶紧回去作应变准备,立言方始站住道声:“再见!”;她无言地点点头,眼泪却溅落了——这充满深情、亲切的声音啊,什么时候再能听见?
二十三、恐怕是右派政变吧
李卫东最初听到四人帮被抓的消息,乍惊乍喜,又有几分迷惘,疑问道:“恐怕是右派政变吧?”冯世红开导他:“华国锋,我们不了解。未必叶帅、李先念你也不相信?”这话仍不能让李卫东释然:“抓他们三个关系不大。怎么连江青也抓起来?对全国人民不好交待啊!”冯世红气得笑起来:“怎么不好交待?依我看,主要是她坏事。我不早说过,就是这婆娘在主席面前吹枕头风……”提及毛泽东,李卫东更执拗:“论义气,看主席的面子也不该对江青下手!”随后,断然拒绝一同到外面张贴欢呼大字报。
董南生得知李卫东态度,鄙夷地:“老滑头、老顽固!”同时,心里暗暗高兴,在“寒城牛”班子里再无人与他争锋,以当然的头儿口气发话:“大家‘不要吃老本,要立新功’,趁别人没动,我们先动。刷大标语表态;上面揪大四人帮,我们在下面揪小四人帮!一切行动署名‘寒城牛’!”用现在观念分析,董南生是想打响他的品牌。
然而,原百万雄师骨干,即,两清提上去的各单位当权派,并不买董南生的账,尤其不屑于一个厨师领衔的落款;行动时,全打出“工农兵”旗号。从十月下旬至十一月,武汉三镇掀起一股高潮:砸总工会、砸夏朱胡办公室、捉拿大小派性革委会成员。董南生带人去集贤村,胡厚民翻窗从邻家屋顶跳下跑了。夏帮银和朱洪霞在各自住处,被抓住戴上报纸高帽,挂着纸牌,架上汽车游街……各单位“工农兵”将抓住的人视若至宝,唯恐别一伙人抢去,关押隐密地点,仿佛待价而沽,等着邀功。不久,省市委通知,不许乱揪乱斗,干扰中央布署。要求赶紧放人。这样,被抓的各级革委会大小群众代表获得自由并受到抚慰:“四人帮是四人帮,你们是你们!”只有董南生不听招呼,联合武重当权派把朱洪霞秘密关在后湖乡关必升的河南婆娘处。他认定这回错不到哪里,完全正确;又用讥讪口气说:“我们李卫东书记,肯定觉得自已掌握政策,就像元珍形容的,姜还是老的辣。”讲完,吩付彭爱洲带人去捉拿所谓的市委副书记董明会:“把我那同宗也请来与朱副省长做伴!”壮实的彭爱洲袖子一捋:“好办,坛子里捉乌龟,手到擒来!”说毕,带人乘车而去。
当着彭爱洲一行十多人提着铁矛冲进市委大院,寻到董明会办公室,询问警卫员:“董明会在哪里?”警卫员不但不警卫,反而悄声告诉:“就在房里。”彭爱洲用脚踹开门,呼啸而入,十几条大汉却怎么找不到人。他甚感蹊跷:“未必飞了?”抬头瞄瞄,发现棋盘方格的天花板有一处湿漉漉,顿时明白。吩咐大伙把两张桌子摞起来,爬上桌子,顶开一块天花板;只见董明会蜷成一团,双手抱头,瑟瑟发抖。彭爱洲连吼几声,命令:“给老子滚下来!”董明会才慢吞吞爬到开口处,由人架着下到地面。这个七五年在中央读书班、七六年在京西宾馆两次向王洪文气壮如牛地表忠心的造反派头目,此刻裤子都吓得尿湿了。彭爱洲瞧他狼狈劲头,不由大笑:“就你这胆儿还想篡党夺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