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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任常 当前章节:15594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8:57

小蓉所在单位3506军用被服厂座落在房屋凌乱矮小肮脏的桥口。

抓人风潮伊始,杜小蓉因不属任何一级革委会成员,没人触动她。但是,厂里已放出话:“这丫头跳得比谁都高,迟早要治一治。”有人从她身边路过,总不怀好意地斜睨一阵,像是估量牲猪膘势,计划什么时候屠宰适宜。杜师娘要她不上班了,却仍担心保守派来家里抓人,女儿吃现亏;同李卫东商量,准备叫小蓉躲到黄陂张家湾。李卫东说:“只怕海子也自身难保。不如住在我家。这些人呀,简直瞎搞。四人帮是四人帮,中央又没文件,到处抓人!乱掺和什么呀!我们厂里文子风,我就不让人揪斗……”不知是先顾抓大鱼,轮不上她这小马虾,还是李卫东的面子,并没人来找麻烦。小蓉躲过一劫。

然而,姑娘心里不服,没理会李卫东告诫,依是四处走动,议论形势,发泄牢骚。

十二月二日,杜小蓉邀约齐若男到武汉重型机床厂慰问朱爱华。这个可怜的女人正同公公坐对愁城,一筹莫展;见两个姑娘来了,连声叫屈:“老朱从小就是共产党培养出来的,一直是积极分子。四清中,当权派硬说车间事故是工人陈士明搞破坏,把陈士明抓到牢里坐起。老朱说是机械原因,帮忙申诉,让陈士明得到*。结果惹恼领导,自已被定为内控对象。文化革命开始,老朱又为李三省鸣不平,打成三家村……后来,听毛主席的话造了反,一天好日子都没过上:清队、清理5?16北决扬、1?31一打三反、批派性……十年里,不是坐牢就是办学习班,婆婆就是为他急死的!这次又让老保抓住游斗,人不知关在哪里,也不晓得折腾成什么样……这是为什么啊!”

齐若男第一次到朱洪霞家。当她看见年逾古稀的朱父满头白发,一把长及胸脯胡须如银色线粉,两颊红润赛过少女水色,风骨矍铄,形同武侠小说里奇人异士,不胜惊诧。早听说朱姓为武术世家,显见并非虚妄;再看朱爱华纯属老实忠厚妇道人家,她的哀哀诉说,激起姑娘深切同情,于是,丢掉素日对正统派成见,愤愤地:“简直同4?12*工人领袖毫无区别!”小蓉觉得这话不合时宜,换个口气安慰道:“爱华姐,你别急,我想老朱没事的。是主席号召造反。全国几亿造反派,他们整得过来吗?!”

这时,刘传福急匆匆跑来报告一个消息:“大姐,他们把老朱弄到子弟小学批斗……”一直没说话的朱老头大吼一声:“欺人太甚!”霍地起身,扒开门扇,抓把长杆大刀就要往外冲。刘传福慌忙阻拦:“伯伯,我们多的是人,不要让他们抓住把柄!”齐若男顺手操起桌上剪刀:“反正他们要制造把柄的,怕什么!”小蓉嗔怪朋友:“平常瞧你文文静静,怎么一下变得这急躁?”说时,夺下她手里家什。那边,刘传福好不容易劝说朱老头放下大刀。朱爱华这时长长号叫一声踉跄出门:“我去同他们拼了!”屋里四个人怕她有闪失,赶紧追了上去。

朱爱华五人赶到武重子弟小学,门前早被武重工人围得水泄不通,沸反盈天。杜小蓉上前质问道:“省市委不早就通知不准乱揪乱斗?”齐若男喊道:“赶快放人!”这一声仿佛动员令,人们扒开守门的十来条大汉,洪水般冲向会场。里面董南生一见势头不妙,慌忙令彭爱洲几个押着朱洪霞从后门溜走。路经武重大门,董南生想想不服,吩咐开动广播在汽车上对朱洪霞进行批斗。不料,朱爱华带着工人又撵上来,路人也加入进来,要抢走老朱。吓得董南生连声命令开车,逃之夭夭。没两天,省委出面交涉放了朱洪霞。但,在十二月十二日省委发文揭批四人帮,十四日于洪山礼堂批斗夏朱胡大会后,这事被定为性质严重的“12?2事件”。除朱爱华,另有两个女的跳得特别高,武重有人认出其中一个是杜玉章女儿杜小蓉。故而,“揭批办”全力追索杜小蓉,准备顺藤摸瓜,一网打尽。然而,小蓉已不知去向。春节过罢,杜援朝从北京送妹子回汉。3506厂办小蓉学习班,小蓉矢口否认带过人去武重。这样,自始至终,也没弄清那个看似文雅,言行激烈的姑娘为何许人。

武汉的揭批查全面开花,人人过关,李卫东方始在学习班里找文子风作严肃谈话:“你只承认最初听到粉碎四人帮消息,认为是次政变。政变肯定是场政变;是什么性质政变?没同人议论过?譬如你老婆……”文子风一听,以为后院起火,防线被突破,哭着承认对老婆说过是右派政变……李卫东欣慰地一笑:“这是你们一贯极左思潮的必然反映。英明领袖华主席有指示,全国几百万人说过右派政变,总不能都打成反革命。下一步你着重交待夏朱胡如何策划篡党夺权……”瞅文子风似乎又要哭,沉吟一会:“有就有。如果没同他们接触,把听到的、看到的揭一揭;重点在于认识。只有认识深刻了,才会同四人帮划清界线,以后才不会犯错误……”文子风听出口气,李卫东不会将他朝死里整。

严经天听董南生汇报了李卫东的表现,打电话批评道:“佑东同志,人家说你是又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啊!你看,我恁重的病,听说粉碎四人帮,马上出院抓运动。现在连根子都拔了,还有什么顾虑?”李卫东对老上级指责大不以为然,不硬不软回答:“只要上面有文件,我肯定不折不扣执行!”宁可犯政治路线错误,决不犯组织路线错误。这是李卫东做人做官的经验。后来的事实虽然证明他这次慢了半拍,但固守了原则,既保险也不算错。这也是经验,而且是更可宝贵的经验。在人所共知的常识里加上自已实践中得来的感悟,看似差之毫厘,最终会有千里之别。高低成败,仅在于此。因而,最初志鲲从襄樊来电话,问及武汉形势,李卫东回答:“普通群众嘛,刷出打倒四人帮的大标语,很快让警察撕掉洗刷了。据说,四个人已经隔离反省。不知为什么又不让贴标语?是不是因为江青是主席夫人,怕影响不好?中央肯定有精神。你接到文件,按文件办永远错不了……”

可是,事情远非李卫东说的那般简单。武汉军区司令员杨得志赴京参加“三省一市打招呼会议”,有关四人帮隔离反省、华国锋任中央主席、军委主席的决定,并没文件,带回的不过一纸记录稿。正式文件是后来日夜加班赶印下发的。况复,*以来,形势瞬息万变,往往不是文件包容得了的。这就是志鲲打电话询问省城动态的原因。细细分析志鲲思想,他既不像父亲将毛泽东理想化,无限崇拜;也不像岳父对毛泽东感恩荷德,盲目迷信。抓捕江青等人的消息,最初确实让他震惊。但他无有老百姓的迷惘,也不似黎晋、邹本利一干当权派那般欣喜若狂,更不认为是什么右派政变,纯属派系倾轧,宫庭内讧。开会讨论,他表态坚决拥护中央英明决策,以其理论水平和口才,自然比别人说得动听;内心里,还要看一看,主要看上海,如果重演“护国讨袁”的故事,势必天下大乱,纷争割据。那就太令人兴奋了。乱世出英雄。张献忠只算流寇蟊贼,当年仅凭谷城、保康尚且闹成恁大气候;如今自已总领襄阳地区,难道做不成一番事业?教他鄙夷的是,上海很快平息下去。随后,在揭批查中披露的材料,更让他越来越瞧不起人。坐镇中国第一大都市,有雄厚经济实力,有南京军区丁盛倾心相助,有通海之便,有数以十万计民兵,加上一个警备区兵力,尤其有号召人心、一呼百诺的口号,竟然清谈空议几次,束手无策,拱手投降!设若毛老头让我坐王洪文那把交椅,他老婆女儿侄子会落今日下场?毛老头博古通今,却毫无识人之明,不但错选一只绣花枕头,对几十年的部下也一无所知,要那个大字不识两个的许世友读《红楼梦》,岂非对牛弹琴?又把他当成左袒的周勃,问,中央出修正主义怎么办?结果,最先反水的正是许和尚。讨论给江青定什么罪名,许世友得意忘形地说:“管定她什么罪,反正抓住了!”堂堂政治局委员、封疆大吏说话如此粗蛮张狂,不唯证明毫无水平,连起码的义气也没有。当年对毛老头表示“无限忠诚”的其他省份大员们呢?也是“墙倒众人推,鼓破乱抡捶”!对毛氏夫妇,志鲲绝非愚忠,连好感也谈不上,甚至因母亲死于“三家村”冤案,记恨主持*小组的江青。这里,只不过就事论事,不涉及任何恩怨利害。

得之书本的共产主义信仰,原已在文化革命几个反复中销磨得差不多了,北京的变故愈加使他现实起来,洞悉口号和理论背后的一切虚伪。同时,更加雄心勃勃。世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山西老土,毫无气质、毫无学问、毫无建树能够借助形势和别人力量扶摇直上,我陈志鲲有双重高贵血统、有广博知识、有过人胆略为什么不趁此时机,一显身手,大干一场,建功立业?重要的是,从现实地位出发的策略、广结人缘;灵活,且把握好“度”,也就是中国传统提法:天时、地利、人和的问题。有了这个念头,从此,志鲲的思想更解放,视角迥异于人;胆子更其大,常有出人意表举措。

一日,到省城参加清理“三种人”战略部署会议,回大兴隆巷时,李卫东同他议论形势。志鲲深知岳父是只老狐狸,唯其狡猾,反而牢靠,毫无忌惮地讲出自已看法。

李卫东心悦诚服地:“英明领袖华主席一举粉碎四人帮,真有非凡魄力呀!”

陈志鲲鄙夷地:“搞突然袭击谁不会?没有叶剑英支持,他有什么本事?”

李卫东笑笑,不动声色扭转话题和气氛:“毛主席很信任华主席,专门给他写下‘你办事,我放心’六个字……”

陈志鲲哑模悄声一笑,笑得双肩耸动:“无头无尾无日期,谁知道是写给谁的?什么情况下写的?北京传说,整句是这样的,‘你办事,我放心;有事找江青。’仍旧不放心!这显然是笑话。可见,老百姓都不相信华国锋所谓的毛泽东临终嘱咐。事实上,以毛泽东的为人,对谁也不会放心。刘少奇定为接班人,发动文化革命打倒了。擢升*,又闹个9?13事件。‘十大’培养王洪文,不久扒到旁边。重让*主政,只一年,指控为中国纳吉……对谁放过心?*后,推出华国锋,只是作为平衡人物起过渡作用。时间长了,还不是打倒!毛泽东没料到自已病情突然加重,阖然去世;更没料到,老实无其实,被他看作老实、不傻的华国锋会搞掉他老婆!华国锋拣了个便宜,比刘林王邓幸运。这叫赶得早不如赶得巧!”

这番大胆泼辣、有理有据、鞭辟入里的述评,让李卫东听了大感新鲜,倒吸几口气,又十分折服,不由连连点头,兴趣盎然地追问:“依你看,中国政局以后还会不会变化?”

志鲲不假思索地回答:“最近不是传说,要恢复*职务?最终,权力恐怕落入他手里了!”说着,又将华国锋、叶剑英、李先念、汪东兴与*作番比较……

正在这时,楼下传来开门声,并有小红奶声奶气的撒娇:“妈妈,爸爸这次再走,小红永远不理他这臭爸爸了!”

李卫东赶紧打断女婿滔滔不绝的讲话:“她们回了。你这些话,除我之外,千万别对任何人谈起!”

志鲲耸耸肩,双手一摊:“岳父大人,我刚才同您家谈什么了?”

女婿的反诘,教他想起1967年否认指使自已和志鹏抄贴“江青作检讨”大字报的事儿,那次直呼“李卫东”,令人反感;今天,志鲲指点江山、臧否人物的气慨、亲切幽默的口气让他笑了,以至忘记“玩政治就是陪伴老虎”的忌讳,夸道:“你会比你父亲更有前途!”

志鲲不置可否一笑。他笃定不会像父亲那般终老于地师级职位,甚至封疆一省也绝非理想。与所有老干部不同,在打倒四人帮后,仅仅满足失而复得高官厚禄,耽于报复,安于享乐;也不似许多年轻的“接班人”,如同攀登东湖之滨孤山石阶,只望着眼前,手脚并用费力地往上爬,爬到哪里算哪里。陈志鲲热望有一日角逐中南海。

揭发、批判、清查“与四人帮有牵连的人和事”的初期,襄阳地区八县一市的运动由邹本利主持。十年里的陈谷子烂芝麻全抖落一清,可以说,雷厉风行,有声有色。全地区人口不足七百万,进“讲清楚学习班”人数达八十万,隔离审查十万。第二战役批捕一万余人,判处襄阳县派性头目耿和尚死刑,立即枪决……邹本利自以为战果累累,不说升官,至少应该受到表扬,成为全省典型。

岂料,根据陈云“要在党内把派性搞得断子绝孙”的指示,在第三战役清查领导班子时,黎晋突然在常委会上将邹本利端出来,指控他为“三种人”。理由是,在栗阳清队中,依靠造反起家的革委会常委佘永太打击一大批老干部,诬蔑他们是叛徒、自首变节分子、国民党残渣余孽;批林批孔又与所谓地区革委会副主任、新派赵毅敏等人打得火热……

邹本利跳起来,拍着胸脯:“谁不知道我是栗阳县头号走资派、保守组织大联合总后台?我怎么会是三种人?!”说着,振振有词质问:“三种人会支保?”

会场乱成开锅粥,常委们有的瞠目结舌,有的窃窃私议;黎晋正襟危坐,阴毒地笑着。

这时,陈志鲲讲话了,拖腔拖调:“本利同志,别急嘛,慢慢说嘛——”

会场顿时雅静。邹本利听有“同志”称呼,语气亦复亲切,平静下来,吁吁呼气,点点头,真准备细细道来。陡然,志鲲声色俱厉地:“今天是常委质询你,不是你质问常委!注意组织纪律、组织原则。现在你回答,黎晋书记提到的事实,有,还是没有?!”邹本利望望陈志鲲,情不自禁往后一仰,愣怔有顷,字斟句酌:“是这样……”志鲲当即打断:“我只问,有,还是没有?”邹本利乞怜地扫大伙一眼,可怜巴巴的眼神有一瞬几乎让志鲲产生恻隐,但是,当对方又想辩解:“当时是毛……”他马上堵住:“注意!有,还是没有?”明知为前程攸关的话儿,在志鲲逼视追问下,邹本利叹口气,轻若无声地:“有。”

顿时群情哗然。在一片指责声惊讶声中,邹本利迸尽最后力气:“三种人会支保?!”

志鲲笑了笑:“原武汉军区副司令员、支左办公室主任孔庆德,造反派不是喊他‘支保主任’?告诉你,现已清查出,孔庆德就是三种人!”这个消息又让常委们大吃一惊。黎晋依旧笑着,大伙对揪出孔庆德的迷惘,教他很得意,如同揪出孔庆德是他的功劳。其实,他也没弄清个中奥秘。只有志鲲明白,尽管孔庆德对造反派下手很辣,中央军委八条下达,连女儿孔令娜也抓。由于种种原因,譬如,运动开始,孔庆德提出疑问:“一个军区,接连两个高级干部自杀,肯定有名堂!”这话系指副司令员唐金龙开枪自杀,副政委吕炳安坠楼身亡两事,不想,得罪陈再道,而陈再道靠山硬梆,孔庆德自然成了牺牲。

邹本利就是襄阳地区孔庆德。黎晋乘清查“三种人”之机施加报复。问题也许可能弄清白,当弄清白时,板凳已被人坐占了。陈志鲲取代邹本利成为第二把手。

志鲲接手邹本利的工作后,很快发现许多严重失误,甚至有故意包庇之嫌,特别在“重灾区”的栗阳,尤为明显:在逃的帮派分子没全力缉拿,有些主要头目拟定刑期太轻……

为此,他专程坐镇栗阳,加温回炉。面对地委陈副书记质问,华大为解释:“佘永太批林批孔跳得不高嘛。”王槐青说:“我派人到武汉找过刘立言,这家伙跑了。心想,反正不是栗阳人,没多少证据,也没在革委会挂职,加上前段时间忙,没下力追……”志鲲听了,冷笑不已:“什么叫*?主要是在‘文化’上大做文章,大造反革命舆论篡党夺权嘛!这两个人都是大学毕业,有明确政治目的,有思想,特别是有韧性。比那些冲冲打打的‘打砸抢分子’能量不知大多少倍,危害不知严重到哪里,恰恰是栗阳最大隐患,你们却掉以轻心!”

经志鲲点拨,华大为赶紧重新收集整理佘大夫的材料,王槐青则派刚从部队转业、年仅二十八岁的公安局副局长张河生带领一个班子长驻武汉追捕刘立言。听说洪得宝在民兵指挥部与刘立言打过交道,认识他相貌,张河生特地点了洪得宝的将。

按程序,张河生首先到汉正街派出所了解情况。但吴户籍住进学习班,新来的尚户籍摸头不知脑,便由尚户籍领到居委会寻找线索。至少要搜出有用证据。胡传枝听见刘家又倒霉了,格外来劲:“他家老大最近没看见。老二刘立功在,也是四人帮的人。张局长,是不是先把他抓了?”张河生一笑,心想,真是婆婆妈妈不懂政策,随口应付:“刘立功的问题,有他单位搞。我们主要找刘立言。” 尽管胡传枝言不及义,张河生从谈话中得到有价值线索,刘立功既为派性人物,纵使隐瞒其兄去向,也能用计套出刘立言一些反革命罪证。

这天,张副局长按胡传枝指点来到刘家,正逢立功休息,准备生炉子烧水洗澡。张河生自我介绍:“我叫张大鹏,是刘立言老师的学生。刘老师有些重要材料放在家里,他嘱咐我来拿走……”立功从他进门四处张望,闪忽不定眼神就知来者不善。听他所编造的谎话心里更加明白,也不点破,放下劈柴煤球,装作很热情地奉烟沏茶,让张河生等他找来。瞧立功踅进小阁楼,张河生心里一喜——那小房确实像隐藏秘密的地方。当立功翻腾一阵,用报纸包了一包东西递上,张河生略略一翻,见露出“给江青的一封信”七个字,又是一喜,只怕立功生疑讨转去,来不及细看,连说:“是了,是了。”抱起材料就走。

岂料,回居委会一看,最上面两张是印的“毛主席给江青的一封信”,下面尽是毛泽东在成都会议、南宁会议、武昌会议上的讲话。洪得宝指出:“这家伙故意搞的。看,信上所说,我死之后,右派可能发动政变……分明讥讽戏弄我们嘛!”这话让张河生格外生气:“那就去硬性搜查!”说着,请尚户籍、胡传枝会同到刘家搜查。

可是,立功看罢出示的搜查证并不露怯,阻拦道:“莫慌动手。这家伙刚才还自称是我哥的学生,这会怎么随你们掺和?弄清他身份再说!”这一着搞得张河生很尴尬。尚户籍、胡传枝咽住了。倒是洪得宝吼叫一顿,将立功嚣张劲头压下去了:“他的身份是栗阳县公安局副局长,刚才是准备智取,也是考验你。你以为你的情况我们不清楚?!给你立功补过机会,你顽固不化嘛,只有硬性搜查!你有什么资格问我们身份?”瞧张河生已掏出工作证和介绍信拿在手里,索性拿过来递给立功:“你要看就看,呶,真的还是假的?态度放好点,配合我们,检举刘立言,立功补过!”刘立功瞟瞟证件无话可说,解嘲地:“我本来就是立功嘛……好吧,由你们满屋搜,我相信人民公安,看也不看!”说完,让到房外,关上窗户,点燃劈柴,加几根半湿木棒,堆上煤球,连扇几扇子,瞅着炉火腾起,下楼而去。

没一会,满屋浓烟呛得张河生等人鼻涕眼泪一起流,咳嗽不已。尚户籍急得吼叫起来:“刘立功,你小子搞什么鬼呐?”立功在巷道里忍住笑,仰望楼上回答:“我是生炉子做饭。这会去买菜招待你几位嘛!你们可别走了啊!”胡荷花牵毛毛站在门口,问道:“立功,谁来了呀,让你这懒鬼这勤快,又生炉子又买菜?”立功也不答,捂着鼻子笑着向南边走去。

楼上,洪得宝第一个显出受不了:“张局长,瞧他兄弟俩这狡猾,不可能有什么材料等我们搜到的。算了吧?”尚户籍咳嗽一阵,喘着气愤愤地:“干脆将这小子铐到派出所审问!”张河生毕竟有政策水平,抹抹眼泪,说:“行,今天算了。明日找到他单位办学习班,逼他交待!”胡传枝几乎透不过气了,摇着手出主意:“没用的。从小就是个贼大胆。最好找他妹子刘立孝。”说着,带头往楼下跑。

楼下,胡荷花瞧见刘家出来的有红脸,很诧异:“立功怎么请这种人吃饭?”尚户籍正在有气无处发,又是新来,不知胡荷花其人,楞着眼斥问:“你说什么?”胡荷花没理会,大喊道:“毛主席呐,你走了以后我找谁拿工资呀?”只这一声,把立足甫定的洪得宝吓了一跳,胡传枝拽拽他袖子,又悄声叮嘱尚户籍:“快走,快走,她是神经病!” 张河生不由自言自语:“这巷子里怎么尽是住着这样一些人呀!”

果然不出胡传枝所料,找到厂里,据说刘立功早从“讲清楚学习班”解脱;让专案组陪同谈话,刘立功依是嘻皮笑脸,一问三不知。不时说些趣话,逗得专案人员捧腹大笑。张河生度量他在厂里人缘好,难以攻破,便转向到医院找刘立孝做工作。

立孝送来武汉实习,原应回大队当赤脚医生。因她勤快聪明,医生病人众口一词夸她。好几次,病人给医院写来感谢信,点名道姓要求表扬刘立孝。当然,上医院的人,五颜六色,也有极难侍候的角色,还有故意调笑找碴儿的。有天,姑娘给位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打针。让他脱裤子。男人嘻皮笑脸地说:“这可是你要我脱裤子啊!”立孝偏过脸懒理。这家伙越发上劲。当她的针扎向他臀部,男人*地问:“你怎么看也没看就扎起来?”病房的患者都觉得这家伙太涎皮,太过份,同时又感到这双关语揪不住什么,真不知姑娘如何应付,替她发窘。岂知,立孝不假思索回答道:“我没看,怎么没扎在你脸上?”这俏皮的还击让所有人笑了,连那个色鬼也笑了,明白眼前小护士不是好惹的,再也不敢放肆。立孝就这样凭着勤勉机敏在医院站住脚,出色完成工作任务,赢得人们称赞。有两次为记者在报纸上报导出她的先进事迹。于是,继瑛乘机向蒋为国建议:“蒋院长,医院几年没分来新人了,人手不够。是不是把刘立孝留下?反正马上要招工。招新手不如留这个熟手!老实说,我都使顺手,换新人肯定不习惯!”

其时,李继瑛成为全院第一把刀子,连同济的裘法祖都夸她“刀法娴熟”。蒋为国自然同意;甚至,当立孝所在大队不肯放手,不惜以招收公社书记女儿为条件留下她。

刘立孝在农村滞留几年,别的知青*,她苦挣苦熬。而今凭着拼命干活,又赖继瑛说情才找到一份别人不屑一顾的工作。如此来之不易,一旦张河生找上门让蒋院长威吓:“立场不稳就把你退回农村!”可怜的姑娘自然害怕,况且,她已同建筑公司技术员杨和富确定关系,即将结婚。这么一来,只怕婚姻都毁于一旦呢!想到哥哥总是连累自家,到处闹得影响不好,由怨转恨了:“我真不晓得反革命分子刘立言去哪里了啊!”张河生估量她的心理防线开始崩溃,望望蒋为国,和颜悦色地:“具体地方可能你不知道。他逃跑的大致方向不会不清楚。至少,你二哥在家里谈话要露个音嘛!连这也不向组织交待,确实立场有问题,还得回农村改造……”立孝伏在桌上哭起来,呜咽着:“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可能在武汉……”张河生精神一振:“这就对了!你是怎么判断出来的呢?”他尽量将话说得婉转,不让立孝感到压力,制造和谐气氛诱导着,以套出立言最终去处。

这时,进来一个白衣白帽女大夫,厉声质问:“谁让你们到医院胡闹的?”

蒋为国慌忙拦阻:“李主任,他们是襄阳地区揭批查办公室,来调查刘立言……”

继瑛把桌子一拍:“这是医院,谁来也不能防碍我的工作!赶快给我走人!”

张河生楞着眼盯继瑛半天,准备蓄足气来个大发作。洪得宝赶紧悄声道:“她是陈书记夫人。你才转业,大概不知道?”说毕,朝继瑛笑笑:“李主任,我们是来了解情况……”

“了解情况?人家不知道,威胁要退回农村。我要问问陈志鲲,是不是逼供信?”

洪得宝陪笑道:“我们已经快问完了。马上走,马上走!”

继瑛不理会,上前拍拍立孝:“小刘,有手术,快去换衣服!”说着,拉上刘立孝旁若无人地离开办公室。

然而,立孝刚才那句话,已经注定刘立言在劫难逃。

二十四、这事还没完

刘立言那晚送走齐若男,回大兴隆巷转到杜家。进门瞧见立功同小蓉、杜师娘坐在堂屋里,就着一碗酒、一碟兰花豆,一声不吭地喝闷酒。三个人谁也没同他打招呼,杜师娘勾腰顺手拖过一张小凳,拍拍,示意立言坐了。立功端碗咕口酒,而后将酒递给他。在平时,不是重大喜庆,立言滴酒不沾的;这天,仰起脖子喝凉水般连饮几口。抹抹嘴,把酒碗传给杜师娘。杜师娘接碗没喝,重重地往桌上一放:“立言,你说,毛主席怎么看中这样无情无义的杂种!”立言冷冷一笑,没有回答,掏出烟丢给弟弟一支,随后,自已准备吸上。小蓉说:“也给我一支!”立言将手里烟丢给小蓉,再在盒里慢慢抠,当他看见小蓉由弟弟点燃烟,深深吸一口,很内行地从鼻孔吐出两股烟,不由苦笑了。小蓉弹弹烟灰,说:“那天去二胡家,他讲,华国锋在湖南就喜欢掌实权,不愿被人驾空的。说不定华现在解决左的——四人帮,然后一个反巴掌,再解决右的。那才有意思……”立言嗤地一笑:“胡厚民是没话找话说!还对那个人抱幻想、寄希望?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知道吗?”小蓉急切地:“怎么不知道!他讲,我作好了坐牢杀头的思想准备。认为右派政变长不了,赫鲁晓夫就没好下场。路线斗争还有十次、二十次,我们年轻,看得到的。又嘱咐大家,不要乱说乱动,不要蹿到头头那里,开会讨论只能正面发言,表示坚决拥护……”立言长叹一口气:“这真叫‘坐以待毙’!好了,我走了。”说着准备起身出门。立功慌忙说道:“哥,家里肯定不能呆了。你打算去哪里?”听立言回答到朋友处转着住,杜师娘建议:“不如还是去张家湾。反正乡里人晓得你是养病……”立言说:“暂时还用不着。”说毕,大步出门而去。

立言最初离家出走,全在潮流派战友家落脚。这些人多是大集体、民办、合作企事业的职工,未能进入省市革委会,“揭批查”一时顾不上他们;加之,住所地形复杂,又偏僻又腌臢,户主多带浓厚江湖气,居委会不愿太得罪。唯其如此,倒也安全。有时,转不过来,只怕借宿次数多了惹人厌烦,他出奇不意溜回家睡一晚。

有夜,走进巷子,立言正准备进屋,被孙家驹一把拽到他家,压低嗓声告诉道:“红脸正同尚户籍在你家查户口!”徐玉芳要他在穿衣柜里暂避一时。立言担心连累孙家,赶紧出门;岂料,这时对面传来杂沓下楼声,眼看狭路相逢,只得就近踅进李家。不防,同李卫东撞个满怀。立言不知所措:“表……表叔……”李卫东安慰道:“不用多讲,我知道了。来,上楼,到继红房里去。没人敢翻坛倒柜的!”立言刚上楼,胡荷花在房里问:“谁呀,谁来了?”接着,听到下面传来红脸的声音:“李厂长,我们来查户口。”李卫东说:“查吧,户口不知在哪里,就这几口人,你们清一清!”尚户籍正待开口,胡荷花在楼上窗口伸头大声接腔:“还有我家继红在毛主席那里没回呢!”胡传枝拉拉年轻的警察:“重点是孙家驹那个老反革命!”转而,讨好地对李卫东讲:“过场,走过场。李厂长!”说完,告别而去。

红脸走后,李卫东像什么没发生过,自去睡了;凌晨五点,才悄悄喊醒立言,给他一沓钞票,二十斤全国粮票,叮嘱道:“注意点,躲过这阵就没事了。要不,就躲在我这里?”

应该说,李家是个安全地方,担心表婶神经兮兮喊出去,立言婉言谢绝了。

立言就这样“打游击”似地度过一段时间。然而,形势越来越紧张。在华国锋“抓纲治国”口号下,卖苦力的人被指控为“地下黑搬运”,五花大绑,挂着纸牌,架在汽车上,满城游斗;恋爱的男女青年,用自行车搭乘,以示亲爱浪漫也成了罪过。坐在货架上的姑娘称“享受犯”,骑车小伙子称“出力犯”,双双强制罚站街头示众。有过路者仗义执言,认为太过份,“旧社会卖苦力糊口也不算犯法!”“自行车带人哪能说成‘犯’?”结果,抱不平者成了“多嘴犯”,陪同受罚……一时,人人缄口,个个自危。刚煞黑,街上就没人行走了。在“割资本主义尾巴”口号下,刘家汽枪摊也取缔了。立言经济成了问题。同时,那些赖以庇身的战友,不是陆续关进“五不准”,就是请到“讲清楚”学习班。大兴隆巷更不能回。立言好几夜是在郊区田野里度过的。情急之下,只好跑到张家湾。

张海子见到立言,仍然拍着胸脯吹牛:“这里还是我说了算,住个十年八年也没人敢问!”说着,又叹口气:“当官的又神气了。大队书记张花子现在公开同妇联主任‘皮’着,把人家男人赶到一边住。他就是不敢惹老子……”瞟见媳妇横一眼,将话吞转去了。张半仙闭着眼喃喃地:“闰七不闰八,闰八用刀杀啊!玉章死得好,不然也要遭罪哟!”

也许是独门独户,环境僻静,也许张海子余威犹在,也许人们知道是“养病”亲戚,立言住了好长时间,真没人查问。立言仿佛置身世外桃源,或者随海子做些木工活,或者跟张半仙在屋前房后拾缀菜园果树,忙罢活儿又帮海子堂客挑水添柴做饭。晚来,在煤油灯下教海子儿子狗娃写作文,解鸡兔同笼、同向而行、相向而行的算术问题。因此,很得张家人喜欢。

一日,立言帮张半仙打下手,设祭坛,张罗纸烛祭品事宜。每当外面风声紧了,没人请作法事,张半仙悄悄在后山坡装神弄鬼。据称,丢久了,手头生疏,将会不灵验。当他按张半仙吩咐摆上两只血肉模糊鹌鹑,思忖,哪只代表我的命运前途?岂料,张半仙似乎算定他内心想法,喃喃地:“上了祭坛都一样,上了祭坛都一样!”一阵山风吹来,烧化的黄表纸芳香夹杂鹌鹑血腥气息,如昔时长江边初见祭坛声威,年轻的叛逆者不由打个寒噤!

有天,立功来了,告诉小蓉被关进桥口公安局。这消息令人大为震惊。海子堂客诧异地:“姑娘家也不放过?”张半仙念经般地:“闰七不闰八,闰八用刀杀!”张海子连声问道:“援朝呢,在京城做那大的官,也不管管?”立功答:“就是他送回的嘛。小蓉在厂里住了一段学习班,批斗罢就拘留了……”海子愤愤地:“狗养的,他们就不敢动老子一根汗毛!”

然而,没过两天,大队来了两个民兵,通知他带上行李和粮食去住学习班。其中一个民兵查问立言是什么人,张半仙回答,是武汉来养病的亲戚。幸好张家父子得人缘,搪塞过去。立言自然再也住不下去。民兵前脚走,他后脚就离开张家湾。

向齐若男设想的三套方案,一套也兑不了现。白天有哨卡,晚来穿梭似地查夜。因为没有介绍信,搭车住店、远走高飞都不行。立言只好又回到武汉,东躲西藏。他行踪飘忽,无有规律。尽拣七拐八弯、地形复杂的街巷穿行,并且十分警觉,左顾右盼,前后张望,断定无人注意跟踪方始动步。

当年,过了解放大道就是郊区,全是农舍和大片菜地。新华路尽头有条三米多宽大水沟,隔不多远建有抽水机房。夜间,立言常常在里面栖身。天气转暖,水沟边蚊虫特多,彻夜难眠。他干脆置办手电、布袋,通宵不睡抓青蛙。从小学到初中,他一直帮父母卖蛤蟆肉。练得徒手捉青蛙本事。就像抓蛐蛐,只要伸手拦头,蹦跳的蛙儿会直奔巴掌心,手掌一合,肥碌碌、凉浸浸、滑腻腻,那感觉真过瘾。一晚可抓半布袋。第二天清早,剐好洗净,用节节草串了,拎到菜场叫卖。往往能弄三四元钱。然后再找住处。白天里多半不会查户口,求宿时,主人家顾虑小多了。这般疲于奔命,自然形销骨立,瘦成皮包骨,但精神没垮。他似乎过惯了,安之若素。有天夜里,他用手电照见草丛中一只拳头大肥蛤蟆,轻悄移步,猫腰蹲身,正要下手捉住;手电晃动间,发现有双眼睛冷冷盯着,十分阴毒。他定睛打量,竟是条胳膊粗的大花蛇!吓得丢了手电,仓皇奔逃!从此,再也不敢夜间抓青蛙了。临近端午节,立言在野池塘里扯了两次菖蒲、艾蒿,尽管胳膊、大腿被隔年残梗划得血痕道道,沤泥熏得直想呕吐,毕竟又让他度过几天饥荒。

就在惶惶不可终日之际,立言在一位潮流派战友家邂逅邵为群。她也是“跑反”。长沙公安局追到汉口姑妈家,只好四处车动。邵为群消息很灵通,告诉道,湖南已枪毙两个造反派。湖北恩施有人写“打倒华国锋”,抓住只关几天便判了死刑。江西李九莲仅说了“华国锋是野心家”被枪决奸尸,割去*和*;钟海源因为同情李九莲也判极刑,活活挖掉肾脏。云南更凶,有五万人投入监狱,已经杀了三个!河南杀了二十七个反华国锋的人,四川、贵州也是一片白色恐怖……姑娘讲完,眼圈红了,很伤感:“毛主席开创的红色江山难道就这样变了色?”立言恨恨地:“这事还没完!”邵为群精神一振:“刘老师,你看形势会怎样发展?”“那得看我们自已……”“我们又该怎么办?”“想想,毛主席为什么发表《重上井岗山》?”“对!组织起来同修正主义斗!打游击去!我还认识几个人,都有这打算。”

两人越谈越起劲,越谈越兴奋,最终决定邀约志同道合者上神农架建立根据地,开展武装斗争。

这天清早,立言按约定来到汉口三阳路附近的芦蓆街40号。这条僻静小街同汉口大多数街道一样格局:楼下是铺面,楼上住家。两条呈“人”字形街道分岔后,直通京广铁路。那里尽是棚户,多为造反观点,群众基础好。真有什么突发事件,跑不多远就能安全脱险。房东胡珍珠是位五十多岁女工,虽有点神经兮兮地,历次反复很坚定。成天痛骂华国锋为“误国奸臣,落不到好下场!”她丈夫正是文子风,刚从学习班半解脱,可以回家。夫妻俩住二楼,左边是条小巷道,右边是铺面改成的宿舍。楼梯从铺面侧边直通上去,不与别家打搅,算是独门独户。女儿在外地工作,无有杂人。很隐秘保险。立言常到此处落脚。有如抗日战争时期,八路军新四军的“堡垒户”。即便这样,立言也没放松警惕,发现有个四十来岁女人坐在门口纳鞋底,甚感蹊跷:不过早上六点多,多少家务要料理,怎么有功夫坐在街头做闲活?打量女人,似为居委会之类的人,像是“钉子”“坐探”。要在往日,立言转身就走,绝不冒险。这天约好集合碰头,难以擅自变动。但是,他不忙着上楼,到“人”字路口的厕所撒泡尿;想等女人离开再上胡家。然而,女人显见一时半晌不会挪身。这泡小便时间特长,撒完了,他还站立池边从窗口朝外观察:忽然来个男人同纳鞋女人说话,站立一旁的男人恰好挡住女人瞄往楼梯口的视线;直到他出厕所,两人仍然谈得上劲。立言心里一喜,踮着脚尖,趁无人注意,两个箭步踅上楼。

胡珍珠惊喜地:“小刘来了!小邵他们呢?”立言答:“约好在这里等她嘛!”文子风说:“蛮好,我在排队买煤。排到了,你帮我挑回!知道你来,特地买了牛肉、鳝鱼……呶,鳝鱼养在窗台上盆里呢!”“看看。”立言说着,走近窗前朝外瞄,真有几条粗大鳝鱼;但,他并非瞄鳝鱼,是观察楼下妇女动静,判断是否“钉子”。文子风见他引颈窗外,慌忙拦阻:“莫瞄,莫瞄,小心别人看见你!婆婆,快给小刘沏杯茶,陪他聊着。我去看买煤的队伍排到没有?回头还要剖鳝鱼。”说毕,下楼而去。

没一会,文子风转来了:“快了,快了,前面还有上十个人,就是捡煤、过秤慢。小邵还没来?快八点了啊!”这话让立言急躁起来,不知为什么,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他从靠板壁的椅上起身,踱到后面套间,下意识往窗外巷道看去;却见洪得宝一手握枪,一手取了墨镜朝上瞅。满巷子是人,有拿枪的警察,有围观群众……他打个寒噤,明白自已已被发现并被包围,连退几步,仿佛这样便会重新隐蔽起来。退到房中间,他第一反映是瞄屋顶,估量有无坎儿攀上房顶逃走。屋顶虽是布瓦,容易掀开,就是没搭手处!他准备往楼下冲。刚出套间,迎面上来两个陌生人,一身警蓝服,却无领章。打头的,约摸三十来岁,中等个儿,如同瞧小偷般,朝立言上上下下打量,眼光逼人。两人踅近胡珍珠夫妇悄声问话,根本不担心他夺路而逃——事实上,立言已从楼梯口瞟见街边有排黑洞洞枪口对着楼上,干脆镇定下来,显出若无其事样儿。这时,他听见陌生人半句问话:“……还有几个呢?”文子风压低嗓门回答一句,于是,那人走近立言,不问他姓甚名谁,也不说明原因,用讥讽口气:“走吧!”立言也不问来者何人,有什么理由带自已走,手一扬:“好,走!”

立言就这样被捕了。前面有架着机枪的三轮摩托开道;中间,张河生、洪得宝提着“五四”手枪将他夹持起,坐在吉普车上;后面有整车枪兵压阵押回栗阳。

途中,张河生得意地问:“叫莫你神出鬼没,明不明白我们怎样抓到你的?”

“………………”

“七五年,我让大枣放你一码;要你莫再闹,还要闹!”

“我是为落实政策呀!”

“一来栗阳,我就听说你的大名。要求落实政策躲躲藏藏干什么?”

“我怕风头上挨打嘛,你不知道民兵指挥部可凶了!”

“这次不让你去民兵指挥部。也没人打你!那年大枣打你,也不是为运动!”

果然,车过南岗没进民兵指挥部,直接开到北岗看守所。三轮摩托和军车在门左右守定,只让吉普进去。大铁门开了又关上。在侧面审讯室,洪得宝给立言打开手铐;张河生则拿出一张折叠的拘留证要他签字。显然,不想让他看清抓捕他的罪名。但,立言已瞟见“流窜犯”三字。他没有抗议,明知难以理喻,说了白说。只是有些不服,造反就是造反,怎么栽给这种腌臜由头,以至心里升起一股阿Q画圆圈未能画圆的羞赧……一个络腮胡黑大汉搡他一把:“站好!”说着,将他身上钱物搜出摆在桌上一 一登记,要他确认签名。立言苦笑一下:“身外之物。”提笔签上名字。接着黑大汉抽去他的皮带,又用老虎钳野蛮地扯掉衣服上所有铁扣:“记住:你的监号是102。号子里不许叫姓名,谈案情。不老实就要吃亏的,知不知道!进出要报告看守员,否则挨枪子儿!”说毕,像驱赶牲口般呵斥道:“进去!”

于是,立言提着裤子,比阿Q还显得沮丧,一崴一崴,一步一挨走向监号。不防,走没两步,腰上挨了一枪托,并被胖胖的枪兵吼着退回。跟随在后的黑大汉斥责道:“刚才怎么交待的?报告看守员,犯人进!看守员说,进!才能进!”立言试了几试,“犯人”二字怎么也说不出口,灵机一动:“报告看守员,102进。”胖看守员黑起脸:“进!”立言方始过关。

监室长约四米多,宽约两米五左右。厚实门扇上有口插页风窗。室内相对摆起六张单人木板床,每张床上坐两个犯人。晚上就挤在一起睡。靠门角有个木尿桶。一个约摸三十五六岁的矮小乡下人自称值星员,向立言交待了例行监规。又告诉道,每天上午十点放风一刻钟,主要是洗脸漱口、洗衣被、涮尿桶、解大便。不是拉稀是不能在尿桶内解大便的,不仅弄得室内气味难闻,尿桶多半要用来泡衣被—— 一刻钟哪够洗衣被?需得先用肥皂粉泡好,再赶时间在水池里清清……值星员刚说到这里,有个武汉口音骂道,真是人间地狱!猪狗不如啊!值星员拦阻道,别胡说,小心挨揍!仿佛为证明他的话,随即,外面传来一声惨叫:打不得了哟,看守员,我是忠于毛主席的呀!值星员低声介绍:肯定是胖看守员打疯子。胖子最好打人。用打人消磨值班时间呢!疯子也是爱无事生非……然而,他的话没说完,室外传来“碴碴,碴”脚步声。犯人们精神一振,开饭了!不一会,“咚”地一声,听见放重物声响,风窗插页拉开,递进来一钵钵饭菜。值星员给立言一份。他接都没接,瞟瞟几片枯黄菜叶堆在发霉、散发酸味的饭上,摇摇头说,不想吃。你们吃吧。

犯人吃完饭,立言还呆呆坐在监室木板床上,怎么也不相信自已就这样被抓住。疑心做梦。瞅瞅室内其他犯人,一个个如汉阳归元寺里木雕泥塑的菩萨,面无表情,益发神思恍惚。但,风窗外传来看守员脚步声和步枪换肩的叮当声,似乎又是事实。这时,一股轻烟似影像从顶门囟飘起,在半空清晰地俯视自已盘腿踞坐的身子,那么真切,仿佛眼睛所见室内的一切这般实在。令立言更不知道到底身在何方。于是,掐掐大腿,有痛的感觉。他再朝窗外斜射进来的阳光挥挥手,虽没扭头,瞧见手臂在墙壁上的投影。转头看看,墙上果然有手臂影儿晃动……他明白又是灵魂出窍,在窥视躯壳。他深呼吸一下,使灵魂躯壳合二为一回到现实中,心里盘算如何应付眼前不虞之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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