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想多住几天的,刘立言仿佛害怕抓到自已头上,急忙忙坐火车回栗阳了。
火车上挤满人,人声嘈杂。立言心里有种微妙的安全感。况且,比起两个多月前,他由株州转道上海时,不知好到哪里!那趟车上,尽是赶末班车以串连返程为名,继续游玩乱窜的红卫兵。车厢的走道上、行李架上、座位间,连厕所里也见缝插针地挤贴着人!停在株州换车头、加水,月台上仍有无数的红卫兵往上爬。有两个居然从半开的窗户钻进来。车上的人赶紧拉下玻璃窗扇;车下的人恼了,举起盆儿大石块往上砸。“咔喳”一声,玻璃破了。幸好火车喘着气开动了。车下的人咒骂着指指点点,捶打车厢,扔石头……车上的人松口气,挤眉弄眼,讥笑着。立言摇头一笑,对身旁站着人说:“简直像电影里苏联内战时期的纷乱情景!”那人三十来岁,苦笑道:“你也是出差的?看,我买的卧铺票,连座位都没有!”
不过两个月,总算平静下来。
立言初回学校,只有为数不多的学生晃来荡去;连拿工资的教师也到不齐,比着找理由轮流请假回家。在校的教职工隔天集中一次,在教工食堂学习两报一刊。听同事王重九讲,去年最激烈时,红卫兵要求师生平等,勒令食堂关闭,一律随学生吃大伙。教师分成两派,表面上说说笑笑,开会坐起来分堆。立言和几个没有利害关系或利害关系不大的同事坐在两堆之间。他不喜欢自已所在的数学教研组组长,几次拉他一起坐都没肯去。
栗阳的形势同武汉差不多。人武部支持“大联合”,将“东方红公社”打成反革命组织。专县没有大学,以中学生为主体。县一中、师范,也称二中的白水中学都是造反派主力。县一中飞虎队闹得最凶,队长外号“孙麻子”,东方红公社一号头头。据说,惯搞“打砸抢”。立言回校不久,“军训”开始。带队的是抗美援越归国的导弹营营长陈茂全。陈营长组织教职工去县城参观“东方红公社反革命罪行展览”。展览会上摆放着造反派抢去的广播器材、油印机、自行车、踢坏的门、被打伤者的病历和诊断书、被害人的控诉;飞虎队常在半夜敲开门,拿手电照得人眼睛睁不开,而后,劈头盖脑用皮带猛抽!县委会的两张皮沙发让水果刀划开。有张相片显示,办公桌上拉了一大泡臭屎……
立言边看边笑:这真叫农民造反!
回校开会讨论参观展览感受,两派教师都要立言发言,仿佛请他当评判。立言思忖,来自农村的学生想到家乡贫困,吃不饱、穿不暖,干部却如此奢侈享受,心里不平衡。划沙发、屙臭屎,如此恶作剧很符合他们的思想逻辑,又可气又可笑。但是,发言时只说:“这种做法是不对的。”他的低调发言还是让“革命教工”和“红教工”对立两派鼓了掌。
会后,王重九找到立言的寝室,首先赞扬他发言讲得好,然后请他加入革命教工。
王重九瘦长个子,红黑脸膛,浓眉大眼,模样精明。立言刚分来时,王重九帮忙收拾住房,问他缺少什么,一口一声“小刘”,喊得热乎乎;一说一笑。领着立言四处逛,介绍当地风土人情、历史掌故,如兄长般亲切。很多教师和学生说王重九“打黑帮”、“抓游鱼”最卖劲,是黑打手。立言瞧他恁般和蔼可亲,丝毫看不出人们指责的阴险和歹毒呢。
王重九常带立言捕鱼打猎。对于来之大城市的人,自然是件有趣的事儿。王重九告诉他,在水库和白水河下面的石缝聚集许多乌龟、鱼儿,偶尔也有鳝鱼。只要潜下水找到石缝,慢慢伸进手臂,它们无处可逃。真像俗话说的:“坛子里捉乌龟,手到擒来”。真正的抓游鱼呢!不过,这并非坛子,是石缝。王重九特别提起一次歴险的事:“我看见水下石缝挤满鲫鱼,将手臂慢慢挤进去,手掌一合就抓住一条肥大喜头。心里喜得不得了。当我往外抽手,手臂夹住了,怎么拉也抽不出来!”立言担心地:“咋搞的?哪该怎么办呀?”王重九为他的侠义心肠和善良天真感动了,笑道:“我不是好好站在你面前?”然后才解释:“往石缝里伸,臂上肌肉往外捋,有让处;当然伸得进。抽手时,肌肉朝缝里捋,没处让;手臂又经水泡胀了。关键是没有退让余地,必然卡在石缝里了!”说到这里,他显出后怕,牙直咧,头直摇;瞧立言眉直皱,一付着急样子,他又笑了,接着说:“我想,难道就这样夹在石缝,淹死在水里么?放了那条到手的大鱼。咬牙忍痛,缝外的手撑住岩石,被夹的手拼死往外一抽,终于抽出手臂,浮出水面!再看看,那手臂皮开肉绽,血肉模糊。这才捡回一条命啊!看来,捉鱼还得小心自已!”听他讲得如此惊险剌激,立言大为向往:“几时带我去捉吧?我的水性也挺好的。横渡过长江呢!”王重九见他听得津津有味又讲个故事:“有次,我在石缝里抓住一条鳝鱼。浮出水面一看,它在手上摇头晃脑,还吞吐着红信子。哪是什么鳝鱼。是条毒蛇‘金环儿’啊!咬一口都会死的。我吓得赶紧使劲一甩,丢出好远,它仿佛依依不舍,还在边游边回头朝我瞅呢!”立言感觉颇富喜剧色彩,不由笑了。王重九这才答复他的要求:“经过这两次危险,我再也不敢去水下抓游鱼了!”王重九只带立言去白水河撒网捕鱼。他自备有鱼网和补网的梭子、尼龙线。他告诉立言,过去用索子织网得要猪血调“皮灰”,“杀”网,忒麻烦。不过,网重,比尼龙网入水快。王重九拎上网,气宇轩昂走在前面,立言提着竹笆篓跟定。
穿过公路水泥桥的河床,远远望去仿若杂草丛生的洼地。只有桥墩下有两潭水。两人沿着芭茅丛间的小路下了河。河水深及脚脖。王重九说:“水浅了,没大鱼;傍山崖太深又不好撒网。”顺着河道又走了半里才动手。
太阳照在河面,有轻烟般水气袅袅升腾。弯腰细看,一些气泡升起又落下,仿佛汽水里碳酸气一样。银针般小鱼在水里摇头摆尾,倏忽箭似地消失。浅棕色水甲虫支叉起细长腿儿追逐小鱼,在水面来去自如就像滑冰运动员,动作轻盈……瞧见水纹泛动,似有鱼儿游过,立言指着河面连连叫喊:“那里,那里有呢!”王重九笑了:“难怪俗话说:打鱼的不慌, 背笆篓的慌了!”;王重九教他撒网。立言不是撒成瘪长的“猪槽”,就是连人带网落到水里。王重九拍着手笑弯腰。随后,耐心指点撒网要领:“非得这样撒出去才是圆的。纲举目张就是这个意思。”立言终于网住两条“肉咕子”。虽说不到三寸长,喜得眉开眼笑。
王重九还带他去南山打猎。山上的野鸡、野兔很多很肥实。平时上山闲逛,野物就在眼皮下跳着、蹦着;相距不过尺余,仿佛伸手便可抓住。真提上猎枪,都跑得远远地;枪没举起,飞了,蹿了。立言不由想起李白诗句:“海客无心逐白鸥”的典故。但是,这次他没丢面子。打了一只棕灰色兔子,一只花哩胡哨的野鸡。野鸡尾巴有一米多长,使立言联想起旧时“洋画”上好汉的头盔。上大学时,立言没有资格当基干民兵,却在父母的汽枪摊上练得一手好枪法。王重九由衷地赞叹:“你的枪法比我还好呢!”又说:“家鸡吃母的,野鸡吃公的。你打的这只是公的,兄弟,你会有好运气的!”
每次捕鱼打猎归来,王重九都要沽一斤栗南山区红薯干酿的烈酒“烧刀子”,叫老婆炒菜,同立言美美地喝上一顿。立言开始说不会喝。王重九不依:“不会,学着喝。男人不喝酒,白在世上走!”立言让他激起一股豪情:“好,干!”王重九高兴了,像喝白开水般整碗整碗咕咙咕咙喝光,又抓住立言的碗嘱咐:“你才学着喝,随意就是,莫同我拼……”
有天,王重九喝醉了,伤心地向立言诉说:“你一定听那些人谈过我。他们都恨我,是不是?其实,我只是出身好,工作组进学校选中我,按他们指示办事。当时,说他们代表县委、代表党组织,我能不听吗?怎么怪上我呢?说我是黑打手,批判我,冤不冤?”
立言相信并同情他的苦衷。这个山民的儿子一见如故、热情豪爽的性情,很投合从汉正街走出来的年轻大学生的脾味。立言常作这样思考:要不遇上王重九,简直白来一趟山区!
这样一个长兄般朋友请自已加入组织,好意思回绝么?他本想不介入任何一派,话到嘴边又吞进去了,只默然一笑。第二天,王重九喊他去开会,更让他不好置人家于尴尬。
其实,立言内心里是不喜欢革命教工的。初来乍到,武汉籍音乐教师田家宝给他介绍过,“革命教工”全是本地人,出身好,教书不行,历次运动的红人;“红教工”和持造反观点的,多为外地人,出身不好,教书却行。立言同情“红教工”,但珍视难得的“政治真空”形态。他要保持中立。不介入任何一派。然而,因为讲义气,违心地加入了“革命教工”。
未几,革命教工推荐他为代表,进入“复课闹革命”领导小组。这是取代运动初期官办“文化革命委员会”的机构。被取代的“革委会”因为执行资反路线让造反派捣毁,革命教工里成员又因执行资反路线搞臭了。故而,推出立言。对于家庭出身不好的人,真算宠幸。
刚从四清工作队回的书记李树清找立言谈话,满以为听到受宠若惊的激昂表态。立言却笑道:“我不是当官的料子,最好换别人……”李书记眉一皱,旋又幽默地:“当官?还做老爷啊!你的任务是抓复课,搞斗批改,尤其是要管住那几个黑……”他本要说“黑帮”,一想,批资反路线解放的正是黑帮,改口:“那几个有严重问题的人。运动还在深入,清算了反革命组织东方红公社,再批斗这些人。前段时期*平错了的,还要回头深挖嘛!再说,拿了工资总要做点事吧!”书记的话面面俱到,立言无法推却,只好按值班表工作。
山乡的运动历来慢半拍。一位老教师告诉立言,自已是五八年划的右派,而不是听来都让人心惊肉跳的“不平凡的春天”。再则,就像旧时军阀克扣军饷,层层过把,雁过拔毛:政策从中央到地方到省城到专署到县城到区镇,每级打折,兑水变味。在中央强大压力和造反派冲击下,黑帮的材料烧了一份,保留一份;解放一批,挂起一批。王重九比李书记说得更直白:“各地有各地的情况,不能一刀切。留着材料,以后搞起来,拿出来只用!”这同“秋后算账”论调没有两样,立言心里想。
这天下午,下着蒙蒙细雨,黑帮们站的站,蹲的蹲,在教室前空场地吃饭。每个人胸前用麻线挂块厚重大木牌,写着各自罪名:历史反革命、极右分子、里通外国分子等等。
立言听田家宝讲过,事实远非那般吓人。譬如,那个挂着“里通外国分子”木牌、剃阴阳头的姑娘倪小凤从医校毕业不久-——八年前,她父亲得知划为右派,连夜逃往香港。后来经商发了财,每月给女儿寄钱寄信。倪小凤自然也回信。这便是里通外国的由来。立言听完直笑:“定这罪的人,本身可以定罪。卖国贼!香港是外国?”立言甚至暗暗佩服小凤爸爸有骨气,有叛逆精神。明知划成右派,不走等着挨整?你要抛弃别人,还赖着干什么?
三月末的栗南山乡,虽已满目苍翠,一下阴雨,灿烂的桃花也瑟瑟缩缩,洁白的李花飘飘零零;“苦瓜子”鸟在后山不停歇地哀号:“苦哇,苦哇,苦,苦,苦!”唯独映山红执拗地挺立,透出热烈明丽,像燃烧的火焰。
立言看见黑帮们在风雨中吃饭,挂木牌的细麻绳洇湿深深勒进颈脖,端碗的手不停抖动,于心不忍,吩咐道:“你们上走廊吃嘛!”有两个人瞅瞅他,仍然站在雨中吃;其余的人似乎没听见。只顾埋头吞咽。雨虽很细,飘落到头顶顺着头发、脸颊汇集起来涓涓流淌,混合着泪水滴落碗里。看着这些人,他联想起虽有学问、逆来顺受的堂兄,不由放大喉咙又说一句:“上走廊吃吧!”这次,连看一眼的人都没有了。一勺一勺咽药似地兀自站在雨中吞嚼着。立言猜出,他们不是不想上走廊,而是不敢;觉得他说话不够份量,作不了主,只怕去走廊,招致更大灾难。立言装出恼怒,夸张地摆出汉正街架势:“我发的命令听见没有?再不动,老子一人一脚!”黑帮们这才踅到走廊。倪小凤抬起泪水晶莹的大眼睛感激地看他一眼。显然,她体会到他的良苦用心。立言就是要给他们一个借口——怕小刘老师打人,被逼上走廊的。他就是要揽过责任。他得意洋洋站在雨里,观看自已“仁政”的结果。他还设想,自已落到这田地会如此听任折磨么?如若奋力抗争会是什么下场?
忽然,有人在后面拍拍他的肩膀。立言回头一看,是矮墩墩的李书记打把伞站在身后。
李书记和气地笑着说:“小刘,以后干什么,先打个招呼!”立言知道他指的什么,颇不以为然:“下雨,人家站在露天怎么吃饭?这事有什么要打招呼的?”李书记斜睨一眼,嘴一撇,笑笑:“复课闹革命小组是陈营长组长,凡事得他批准。尊重解放军嘛,噢——”最后一个“噢”字拖得悠长而舒缓,完全像个长厚老者对少不更事晚辈谆谆教诲。让立言感到暖融融地,有一瞬,几乎后悔自已莽撞,差点向书记检讨错误。
但是,下午,王重九悄悄告诉他:“你做事怎么不考虑考虑?还当着黑帮顶撞老李!他在办公室大发脾气。陈营长也恼火了,说,这是你阶级本性决定的……”最后一句为立言素来忌讳痛恨,他差点怒吼起来:“怎么往出身上扯?再说我也没做错!难道出身注定是一种罪过?!”但是,他极力克制着感情,不动声色,双臂抱肩,牙齿在紧闭的嘴唇里叩动着,垂起眼皮看桌子。本想冲一句:“是你们硬要拉我干嘛!”只怕带上王重九,一言不发。
从此,再也没人通知他开会。连革命教工的会议也没人通知他参加。按当年流行说法,他被入了“另册”。他一切不在乎,简直是一种解脱。但很恼怒。他不想让别人难堪,别人却让他难堪。无缘无故受场羞辱。他并没有做错什么呀!
二月下旬以来,白水中学受批斗、消毒请罪的学生达数百人之多。有几个人还上报,准备戴上现行反革命帽子。立言一直同情这些学生。对窒息青春活力、程序化的军训大不以为然;从内心瞧不起并无多少货色、装腔作势的陈营长。关于他阶级本性的指责,不唯加强他对这位丘八的反感,也激起潜伏的叛逆情绪。
四月二日,《人民日报》发表社论:“正确对待革命小将”。在教职工讨论会上,立言趁机表达积郁内心的看法,为自已的学生辩护。
立言讲话别开生面,语惊四座。别人或者重复社论字句;或者说学生年轻幼稚,受阶级敌人利用,犯了错误可以原谅,云云。立言公然赞扬东方红公社大方向是正确的,至于错误属于枝节,可以批评教育,不能一棍子打死,更不可划为反革命。对于一个已然定性,尚未*的反革命组织如此评价,委实过于大胆。田家宝等人初始显出赞赏;马上,又担心地看着立言发言。这个脸色苍白、温文尔雅的音乐教师想用眼色示意他语气缓和、策略一点;王重九瞅着立言,叹着长气,连连跌脚,似乎他闯下大祸。立言几次碰到两人眼光,明知他俩忧虑和心意,毫不理会,直抒胸臆。革命教工个个目瞪口呆;李书记脸上横肉抽搐着,凶狠地冷笑;陈营长手支下巴,听一句,点一下头,好像这样可以一字不漏记住立言“放”的“毒 ”。他身旁的革命教工勤务员何长生急速在作记录。
立言说完,手掌由下而上优雅地一挥:“这就是我的看法、体会!”口气仿佛在宣战。
会场沉静了好半天。有人面面相觑,有人咬牙切齿,有人交换惊喜眼光。突然,响起一阵热烈掌声。掌声由门外、窗口围观听讲的学生首先鼓起。接着,红教工、田家宝一行鼓起掌来。有人边鼓掌边抹眼泪。
陈营长极不耐烦地待掌声停下来了,抬起眼,威严地扫视一圈,而后,朝李书记点点头。李书记冷笑着开腔:“好,刚才我们小刘老师放了一通与众不同的高见。很好!大家围绕他的发言可以阐述自已的观点嘛!”明显在发起围剿命令。
数学教研组组长、语文教研组组长应声先后出阵。两位老教师结结巴巴,言不及义,引得场外的学生发出阵阵嗤笑;没说两句,仓促收兵回营。何长生见状,放下笔,亲自摇枪出马。这个留中分头,面相白晰俊气,长两片薄嘴唇的青年教师,脑袋灵光,素以富于雄辩自居。他左一个比喻,右一个比喻,东扯西拉,连引用的理论依据亦风马牛不相及。寡淡如水。立言看来,他那套弯弯绕的油腔滑调在自由市场讨价还价也许顶用,哪可登大雅之堂?
但是,三个人的发言似乎以阶级分析的观点击中立言要害。何长生讲得比较隐晦;数学教研组长大约见叛逆出在自已组里,语言特别刻薄,说:“站在反动立场必然为反革命鸣冤叫屈!”陈营长始终昂首挺胸听取发言,仿佛压阵打气;李书记听一句,笑一下,扫扫会场,直觉得痛快淋漓,义正辞严。
王重九咬着下嘴唇,低下头瞅脚尖,有点目不忍睹。
田家宝、红教工里人张皇失色,面孔苍白;他们虽然心里愤愤不平,没有勇气为立言助阵。陈营长那张历经战火烤炙、紧绷着的充满杀气的面孔,格外有威慑力量。人们估量立言是无法回击了:他不正是出身一个反动的剥削阶级家庭?有人甚至暗暗埋怨他自不量力,*烧身,自取其辱!
学生们同情地瞅着同情他们的老师。
立言一直面带微笑平静地听着如同辱骂的发言。待他们讲完,站起身,蔑视地笑笑,拍拍巴掌,当然不是喝采,仿若角力场上临战前给对手的嘲弄;随即,直取要害:“反动也罢,反革命也罢,*主义的基本观点是,一切阶级斗争都是*。这次史无前例的政治运动的重点是整那些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这是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号召,中央文件三令五申作了明确指示;可是,我们学校整的是普通教职员工,甚至青年学生,这是为什么?”说到最后五个字,他愤激了,理直气壮,声调激昂。会场上有人啧啧出声,有人深长吁口气,如释重负,又像茅塞顿开。李书记眼瞪得大大地咽住了。整个房间鸦雀无声。
立言顿了顿,语气节奏,急切明快起来。他以学校里实际情况,边举例边辩析。人们纳闷,这个初来乍到的青年教师如何恁般熟悉学校运动情况,包括初期状况也讲得精确无误;更叫人惊奇的是,引用马列、毛泽东语录和历次社论文件脱口而出,不假思索。这不唯要有超凡的记忆,更需无比的信心和勇气。一字之差会让对手抓住打入万劫不复的地狱呢!然而,他侃侃道来,举重若轻,像庖丁解牛,出神入化,鞭辟入里;他的雄辩似乎是直接由灵魂流淌出来的,如心花在胸中倏忽绽发,如阳光从云缝蓦地射出,如湍流自悬崖陡然倾泄!
窗外传来汛期白水河奔腾的浪涛声,一泻千里,势不可挡;洋槐花的幽香融合湿润的水汽弥漫进屋,甜津而飘渺,梦一般充满暗示。这愈使立言亢奋,口若悬河。
他的答辩思维敏捷,充满机智、逻辑严谨、文采斐然,使何长生三人黯然失色。室内的教师和外面的学生报以一阵阵掌声,一次次高呼“毛主席万岁!”、“*万岁!”这是当年表达赞同和祝贺胜利的通用方式。而陈营长、李书记又不得不举手,跟随着呼喊革命口号,似乎他们也在同意刘立言的发言。
立言明显压倒对手,取得极大成功。
事后,陈营长大骂李树清一干人:“全都是饭桶!连个娃娃也说不赢!”
何长生张开五指梳理头发,眯着眼笑道:“没瞧出他挺会拍哒呢!”李书记听他带点钦佩口气,呲一声:“一鸣惊人嘛!我看是歪嘴骡子卖个驴价钱——坏就坏在那张嘴上的!总有他后悔的时候!重九,发个函调查调查他在大学的表现!”王重九嗫嚅道:“现在各级组织都瘫痪了,往哪里发?”
晚上,王重九虽然没有把老李的打算告诉立言,劝他:“我不对你讲过,就连捉鱼都得小心自已。以后莫管这些事了!”立言隐隐有点后悔,发觉违背保持超然的初衷,终至得罪一批人。但,想到他们的作为神气,倔强地回答:“开弓没有回头箭!”
王重九还想劝几句,看见来了几个造反派学生,只好告辞。
隔天,陈营长带队到镇上区委礼堂,就是那个掀了顶的教堂里,听林副主席录音讲话。当着*用浓重的黄岗口音拖腔拖调批评“带枪的刘邓路线”,有人惊愕,有人欢呼。立言瞟瞟陈营长,他似乎没听懂,毫无反应。
白水镇上和中学校园大字报又多起来,传播许多小道消息:什么二月逆流、谭震林大闹怀仁堂、徐向前是二月逆流总后台……没两天,陈茂全奉命撤走。
学生又杀向社会。学校里剩下几十个老气横秋的教师。对立两派教师大字报也不写了。成天扎堆下棋、打扑克、喝酒。
立言给立功写信,密嘱发封电报:“母病重,速回。”,请假回家。他一直抱超然态度,这次回武汉是想看看形势。他感觉,毛主席说:“不介入是假的,其实早介入了”真是精辟之至。这次公开表态固然是被逼、被激怒所致。其实,感情上早在长征途中已经为那些血淋淋大字报感染而有了倾向。但是,他认定,自已所选择的路线、方向是正确的。
武汉汽车*的情景不见了。到处是辩论的人群。辩论的人一个个脸红脖子粗,青筋直冒,满嘴白沫。争着、辩着,骂起来,推搡起来,撕掳起来,最后大打出手。大字报时时披露打死人的事。还有抬尸*。
这天,立言在武胜路新华书店看大字报,有份韩东山讲话摘录吸引了他:“娘的卵子,他们今天抢汽车,明天抢火车,后天还要抢飞机的!什么革命小将!我看是辣酱、豆瓣酱、反革命的残兵败将!”这个大字不识几个的赳赳武夫竟然有这等俏皮、幽默的口才!立言又欣佩又惊异。不由看上劲,以至没有发觉身旁有位姑娘被困住挤不出去,对他打招呼:“师傅,请让一下!”在工人阶级领导一切那阵子,“师傅”称谓比“同志”更流行。姑娘见他看上劲要侧身挤过去。不防,立言被前面的人一撞,站立不稳,踩上姑娘的脚尖。姑娘不由怒骂道:“像根木桩子钉在那里,钉得人动都不能动!”
立言并没发觉在骂他,依然看得很带劲。他身旁一个三十多岁的人轻薄地接腔:“姑娘家莫乱骂啊,你这话让自已吃大亏了呢!”这句淫邪的隐喻叫周围人吃吃笑了。姑娘虽然不懂,感觉是句下流话,嘴一噘:“流氓!”即便在政治是统帅的时代,讲求道德的中国人眼里,流氓比反革命更让人接受不了。立言听得这句想看看是怎么回事,转头瞧时,不由“哎呀”惊叫一声。
七、路线斗争在家里爆发
刘立言看清面前的小姑娘是表妹,说:“继红,是你呀!”继红红着脸笑了:“立言哥,什么时候回的呀?怎么不去我们家玩呢!”说着,拉起他的胳膊:“出去说。这些人无聊。说话不强话,强话是王八!”临走,捞回一句。
继红的泼辣近乎胡荷花,也禀有母亲的正直、善良。横扫时,每次揪斗活动,左得明将挨斗者整得遍体鳞伤、死去活来,让她于心不忍。
刘立德和梅太婆的死,在她内心投下浓重阴影。她自然笃信“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能那么温良恭俭让”,对伟大领袖的无限崇拜,无限信仰,她会字字句句照办。可是,左得明等人的一些做法,简直像电影、小说里法西斯行为,算什么回事呢?当时,她还没逼父亲改名字,社会上也没形成观点不同的派别对峙。她请教父亲。老头子答得很轻松:“搞运动嘛,哪有不死人的!群众难免有过激行动。但是,不能挫伤他们的积极性嘛!”在继红心目中,父亲是位老党员,历次运动骨干,有经验,回答自然可信。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李卫东看出女儿疑惑,便说:“你自已莫乱来就行了。人家干什么也不要乱插话阻拦,免得说你阻扰运动的开展!”从此,每逢揪斗打人继红趔得远远地。
《人民日报》发表“要文斗,不要武斗”的社论,继红每每用:“要触及灵魂,不要触及皮肉”为理由,阻拦左得明打人。为此,与他争过好几回。换上别人,左得明必定气势汹汹指斥“右倾”、“丧失立场”。对继红他打着主意,悄悄喜欢上这个漂亮的少女;捺着性子讲道理:“林副主席说,好人打坏人,活该;好人打好人,误会;坏人打坏人,以毒攻毒;坏人打好人,自我暴露,对他专政。总之,打人错不到哪里,又没杀人!”林副主席的话自然不可违拗。父亲经常对她讲:“很多人就是为一句话抬杠,被打成反革命的。”继红不辩论了。
左得明见继红不吭声了,露出胜利的微笑涎皮着脸问道:“你还有什么意见?”继红乜斜一眼,不理他。
志鹏知道嫂子曾与立言有恋爱关系,颇感耻辱,耿耿于怀。他想乘“横扫一切牛鬼蛇神”之机,把刘甫轩夫妇折腾一番,发泄心头之恨。继红听说要把斗争锋芒指向刘家,说:“去查抄一下可以,如果没有抄到什么罪证就不能太过份。立功哥同我家保国哥要好,他俩对你也不错。抹得开面子么?”瞅志鹏大不以为然的神态,又说:“你知道,冬生是立言哥的徒弟。他要知道,肯定不依。他手下那些流氓暗地报复起来防得着吗?我是不敢去的!”
志鹏倒不在乎立功、保国什么情份,对冬生确实有点忌惮。左得明本来揎拳捋袖,跃跃欲试,听到最后一句,眼神黯淡下来;同时,趁机讨好继红,一迭声:“既是继红这么说,那就只抄抄家算了!”并且,在查抄刘家时,左得明竟然彬彬有礼地对刘甫轩打招呼:“伯伯,立言哥回来,你帮忙解释一下,我们也是按上面精神例行公事,不是同哪个过不去……”于是,只把立言放在家里几箱充斥四旧的书籍堆在楼下场地烧了。一道道火舌像蟒蛇信子,又如带血尖刀,将代代相传的先哲智慧肢解嚼碎;烈焰腾起丈余高,仿佛连刘家住房也要一并吞噬。面对红色刀山火海,刘甫轩打个寒噤,冷汗直冒,吓得主动从墙壁挖出三百元银元交上,这是他退职经商积蓄的;结果,这个旧日煊赫的资本家竟只是蚀财而免灾。事后,继红把机智保护刘家的经过讲给姐姐听。继瑛流下眼泪:“你比姐姐有出息。像爹一样义气有智谋,像妈一样心好、敢作敢为。我会叫你大哥告诉刘家记住你的人情!”为这话,继红骄傲好一阵子。立言见到继红感激地说:“立功和保国都对我讲过,真是谢谢你了!”继红瞟他一眼:“上次你回,不是谢过我?再谢,我倒要谢谢你的‘谢谢’了!”小姑娘的幽默把立言逗笑了。
大串连开始,继红去了向往已久的北京,赶上毛主席第三次接见红卫兵。站在宽阔的天安门广场,置身于成千上万的红卫兵海洋里,雄浑的东方红乐曲响起时,她看到朝思暮想、无限崇拜的伟大领袖在天安门城楼挥动巨手,如电影里情景;检阅开始,跻身队列里的继红真想挤上前,同伟大领袖握握手,祝福敬爱的领袖万寿无疆!她让人墙挡住了。最前面还有一排警卫战士维持秩序。眼看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站立敞篷汽车一驰而过,可望不可及。她还是万分激动。幸福的泪水情不自禁涌了出来,流满面颊。她顾不得揩拭,像所有的人那样,尽力蹦跳,挥动双手,迸力呼喊:“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岁!”
千万面红旗如海浪翻腾,千万只手臂如树林摆动,千万张笑脸如葵花朝向红太阳!毛主席庄严宏亮的声音发出号召:“你们要关心国家大事,要把无产阶级*进行到底!”来自全国各地的红卫兵喊着排山倒海般整齐口号:“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岁!”表达对领袖的热烈响应。就在那一刻,继红暗暗立下誓愿:“生,为毛主席的革命路线生;死,要为毛主席的革命路线死!”
在北京,继红还同小蓉拜会了聂元梓、蒯大富、韩爱晶、谭厚兰、王大宾五大领袖,聆听新北大、清华井冈山、北航红旗、北师大、地质东方红的造反经验,对当前运动的看法和取向。
她和杜小蓉从北京回来,就发表声明退出“红卫兵”组织,指责“红卫兵”的政治态度保守,犯了方向、路线错误,从成立之日起,就把矛头指向普通群众,现在又死保旧省委、旧市委,与“职工联合会”狼狈为奸,转移斗争大方向!继红同小蓉、左得明相继加入二司。
她的父亲和大哥保国却是观点与之对立的“职工联合会”里头面人物。
运动开始,李卫东简直搞懵了。怎么让一些不懂事的娃娃到处乱闹?闹得人心惶惶。那个满口反动论调的牛疱兴高采烈、幸灾乐祸,好像加油鼓气,逢人嚷嚷:“红卫兵见官加一级!见官加一级!”连自已用了几十年的名字也叫逼着改了。完全不成名堂!
凭着大半辈子经验,他知道运动中不能顶风上。沉住气,静观其变。省市委派工作组进驻学校和各单位,他终于找到感觉,气定神闲。果然,他被选进厂里“文化革命委员会”,驾轻就熟地批三家村,揪黑帮。搞得正上劲,被指责“执行资反路线”,明令解放那些有问题的黑帮,当众烧毁黑材料。好多人脑子不开窍,转移、藏匿那些指为黑材料的文字;李卫东没有。上面叫整,我就整;上面叫烧,我就烧。尽管这样,千年母猪免不了挨一刀,他还是叫人拉去斗了,批判他是执行资反路线的黑线人物。最主要的是,他不肯揭发黑幕,宁可自已担当罪名,不揭发后台人物。李卫东是靠运动起家的,靠吃政治饭,但他明白,所谓“靠拢组织”一说,真正要靠的是具体领导,顶头上司。当年在刘家当店员,不是工作组严同志能提拔到工会,进了工会不是严同志发展能入党,入了党不是严同志推荐送去培训,能当干部?后来进了工厂,还不是顶头上司欣赏才一步步提级加薪?即便再自私的人也会知恩图报。因此,李卫东觉得保“上级”是理所当然的。“上级”有“上上级”,“上级”也会保“上上级”。按这个逻辑推下去,李卫东以维持现存秩序为已任。因此,他和他的职工联合会,明确宣称,就是要保陶铸和王任重,保湖北省委、武汉市委!
工总和二司天天叫喊打倒陶铸、王任重。李卫东觉得好笑,人家一个是中央政治局常委、*长;一个是中央*副组长,都是毛主席司令部的人。只怕没打倒,自已惹一身狐骚呢!不料,毛主席点了陶铸的名,说是不了解这个人,是*介绍到中央来的,打成了“反革命两面派”。王任重则被斥为“清华园里哈叭狗”“秋后算账派”,新年伊始的元旦社论点了筋。职工联合会上北京想请刘宁一“授旗”支持,总理接见时,说职工联合会是保守组织,应当解散。教人抓住把柄,一下砸碎了,砸垮了。
继红、小蓉、左得明一群学生联合工总冲进职工联合会总部时,人都跑光了。按通常做法,所谓砸,就只砸烂对立派组织牌子,封闭办公室,烧掉不同观点宣传材料,拿走油印机、广播器材、纸张、交通工具等,为已所用。并非真正捣毁。左得明则不同,没有找到过“手瘾”的对象,把室内一切,连同门窗全部打个稀巴烂!对于这个满怀怨愤和报复、心理变态的小子,*给他提供了一座最为痛快淋漓的渲泄舞台!
有好一阵,李卫东心里纳闷,改名字、批资反路线、砸职工联合会,连输三盘。他历来在儿女面前威信很高,如同在单位里,说一不二。打从改了名字,忽忽若失,很没面子。他暗自琢磨,未必真是老革命遇见新问题,自已气数到了头?他喜欢搓麻将,俗语说:“庄家轮流做,一人三把火”。火气是一阵阵的。他曾用这个比喻奚落刘甫轩:“你的火气过了!”这话难道如今应到自已头上?他不服气。要再来一盘,组织了“红武兵”同二司、工总一决雌雄。
胡荷花从来不关心政治的,这次很上劲,加入工总“前卫兵团”。每天饭都顾不上做,外出参加辩论。继红、小蓉等二司学生、工总与南下的军内造反派占据红旗大楼,在长江日报上发表二?八声明,胡荷花更是白天黑夜忙碌不停,走路都带跑。有次,李卫东问老婆:“你说二?八声明大香花是什么理由?”胡荷花撇撇嘴:“瞧红脸那老婆娘狗屁不懂,跟着人家说大毒草,我偏要说大香花!”李卫东笑笑,知道妻子素来见不得胡传枝那付张狂样子:“我看主要是顺着继红口风来的吧!大毒草啊,毒得很呢!”胡荷花狠瞪丈夫一眼:“跟我姑娘口风又怎么样?上次你那‘拈火会’不是输给她了?”李卫东又笑笑:“这次你瞧吧!”再说两句真拈出火来,他不与妇道人家见识 。
取缔工总,批判二?八声明,继红被勒令四处消毒请罪,胡荷花情绪怏怏地,虽说在家里摔盆打碗,气慨到底不如以前;继红每日回来很晚,噘着嘴,灰头灰脸,没有一句话。李卫东看老婆和小女儿受挫折那模样,幸灾乐祸,暗自好笑。我说呢,家里、外面的天都不可能翻!
这天吃晚饭,李卫东觉得恢复往日尊严、威信的时机到了。他拎回一瓶“黄鹤楼”白酒,在堂屋桌前直挺挺坐下,连声呼喊:“荷花,荷花!”媳妇汤丫丫从左厢房出来应声:“爹,娘在楼上躺着。有什么事呀?”李卫东头一摆:“不要你做。你去招呼毛毛。”丫丫说:“毛毛才睡,一会醒不了的。”李卫东手一挥:“你去,你去。反正她又没事,让她去!”
丫丫知道公公脾气,不再坚持,回房去了;李卫东继续大呼小叫喊着老婆。
不想,胡荷花已经下楼站在他背后:“又有什么倒头经念给我听呀?”;李卫东让他冷不丁回答吓了一跳,笑着说:“喊你去回民食堂买碗牛杂烩,炸点花生米好让我下酒!”
刚才丈夫同媳妇一番对话,胡荷花在楼梯上听得清清楚楚。不劳动丫丫,偏要叫自已去办备。她上上下下打量李卫东好一会,猜出他心里那份得意。明明是以胜利者姿态将自已当战俘差使呢!于是哼一声:“我以为又是什么‘幺二三,四五六’呢!”故意将“三?二一”反过来念成掷骰子的口语,讽刺丈夫。
三?二一“公告”发布当天,李卫东特地带回一份小型张,坐在饭桌前抑扬顿挫念给妻子和女儿听。继红嘴一噘,头一偏:“早知道了!”说毕,饭也不吃,去房里关上门,任母亲如何叫喊,如何劝,就是不理。胡荷花瞧老头子惹女儿生气,本来有碗蛋汤要做,也不做了,愤愤地:“吃不言,睡不语。吃饭念这些丧气的倒头经!老子菜也懒弄了!”说着,径自上楼睡去。今天,李卫东有求于她。不在小事上一般见识,向老婆请求道:“碰上对面副食店来了一批‘黄鹤楼’,站队买来一瓶。去街口端碗牛杂,炸点‘大红袍’给我下酒,行不行?”胡荷花冷言冷语:“你不是说毒草,就不怕我的手拿了中毒?”李卫东笑笑,妇道人家懂什么,小丫头更没经验。共产党的运动从来引蛇出洞,后发制人。他早料到了。今天避免谈这些。他了解堂客的倔脾气。今天要干的事,惹她发毛就干不成了。李卫东对老婆的挑衅不予理会,大度地笑一笑。自已去厨房拿了碗买回两份牛杂烩。回民食堂的牛杂烩挺实惠。一份两毛。牛肝、牛肠、牛肚、牛筋、牛头肉、拆骨肉,杂烩红烧,放上尖椒一煨,浮层厚厚的红油,香喷喷;看一看,闻一闻都叫人馋涎欲滴。味道不错,口感也好。胡荷花同食堂里麻脸独眼厨娘熟份,每次总给她多打半勺。有时,李卫东见她照料孙子,准备自已去买。胡荷花硬是要等她抽出空买来:“人熟多吃四两豆腐。马上忙完了。还是我去!”今天她偏拿架捏势不肯去。李卫东只好自已劳驾动步。端了牛杂烩,顺便又在电影院门口买了包兰花豆。
李卫东张罗好下酒菜回家,老婆已径自上楼。他克制着,跷起二郎腿自斟自酌。保国回来,他略略问句:“吃了没有?来,喝两盅。”听儿子回答吃过了,也不再劝;保国刚进房,继红回了。李卫东瞅瞅,想打招呼,见她嘴儿可以挂油瓶,只怕好心当了驴肝肺,开腔点着那包炸药。连招呼也不敢打。听听儿子、媳妇、女儿都睡了,他才一口抿干杯里酒,拿碗扣上剩菜。踮起脚上楼,轻手轻脚摸进房。灯也不开,三下五除二*衣服,趁着酒意钻进胡荷花被窝里。自从观点发生分歧,两人激烈争论过几次。胡荷花说:“我们是同床异梦。干脆各盖一床被子!”李卫东挺硬气,甘当无产阶级的柳下惠;今晚不同,他胜利了。主动和解是胜利者应有的高姿态。胡荷花并没有睡着。刚才瞅丈夫兴致勃勃要喝酒,笑得那般古怪,猜他,是想了。几十年的夫妻还没摸透?果然,丈夫趁黑摸进房,不似平常扯亮灯,轻手轻脚像个小偷。光听窸窸窣窣*声,可以想见手忙脚乱的猴急样儿。胡荷花不由拉拉被子捂住嘴儿偷偷地笑了。她不敢笑出声。
李卫东光着身子钻进被窝,就一下子硬梆梆地将老婆屁股顶起。胡荷花装睡着了,不理;时间一长,大约顶得不自在,又装作在梦中,拿手在屁股后面扒一下,口里含混不清地说句梦话:“哪来的一根橡皮轧辊?”轧辊是胡荷花厂里轧棉花的机器零部件。每次出故障都是李卫东派车间里保全工帮着修理。李卫东笑着回答:“这是给你专用的嘛!”胡荷花没有接腔。并且,李卫东再次顶上屁股,不见有反应和动静。李卫东认定妻子是在做梦,说梦话。他忽然想起街头宣判布告上,判刑的有一类:偷奸犯。偷奸?一百多斤压上去怎么全无知觉,简直不可思议。瞧老婆这会情态,又似乎可能发生。他生了好奇心。突发奇想,激起一股尝试犯罪的欲望。今天我也试一把,看看“偷奸”到底是什么味道?他轻轻扳过妻子,仿佛要驯服一匹烈马,挎腿就要趴上去!
不防,没等他压下,胡荷花伸手一扒,将他推滚一旁。问道:“你说说看,到底是香花,还是毒草?”李卫东乐了:“你是装睡呀!装得蛮像呢!”
胡荷花不同他打岔,追着问:“说呀,到底是香花,还是毒草?”整治男人她有经验。常对车间姐妹讲:“男的*硬了,随你怎么办,绝不敢还价的!”有两夜,趁丈夫*衣服要干。她说,口渴了。想喝糖开水。李卫东乖乖照办。冬天里气温低。李卫东冻得打哆嗦,身上发乌。还不够,说不甜,让去再加勺糖。瞅男人猴着腰,缩着颈脖,上牙磕下牙,一付狼狈相;作弄够了,她才嘻嘻地依了……
这天,李卫东果真按捺不住雄起的亢奋冲动,用央求口气,连连回答:“香花,是香花该行了吧?”胡荷花听着得意地呲呲笑了。李卫东毕竟是个老共产党员,时刻不忘原则。毛主席说,路线斗争没有调和的余地。想到这里,随即挽上一句:“荷花不香,什么花香?自然是香花!”企图蒙混过关。胡荷花本来依了,听到这句,知道耍滑头,一把又将他推了下来:“不是论我的名字。我是问二八声明是香花还是毒草?”李卫东讪讪地:“上床的夫妻,下床的君子。现在谈这些败兴的事干什么呢!”
那年头,几乎人人都训练得可以索引“红楼梦”。胡荷花心想,大是大非怎么说成“败兴”?本想抓住这两个字眼上纲上限,一碰到夜暗中丈夫可怜兮兮、闪动欲望的眼光,她卟哧笑了。心疼老头子起来,口气松动了:“行,今晚就依你一回……”李卫东一听高兴起来,扒了妻子裤衩又准备往上翻;哪知,胡荷花再次将他搡了下来:“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我不能在你的下面。要来,就只能让我在你上面!”胡荷花是认定造反派不能叫老保占上风。李卫东没有领会到这含义。他呲地一笑,更高兴了;没想到老实古板、土里土气的堂客变得这般会*,笑道:“这叫‘倒插杨柳 ’,哪能套上最高指示?”朴素的阶级感情让胡荷花警觉起来,半开玩笑半认真地:“你完全是个反革命!”意思是,不能将床头亵语与最高指示相提并论。
惯于抓人辫子的李卫东以为胡荷花抓住他用的那个“套”字。这一“套”,最高指示“套”成什么?他不敢往下想。慌忙分辩:“我是顺着你的话茬说。并不是那个意思啊!”他打个寒噤,顿时失去兴致,软了下来;滚到一边,拉了自已被子盖上:“不搞了,该可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