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狂飙三部曲》作者:任常【完结】 > 书香门第☆梅妃ヽ★狂飙三部曲.txt

第 40 页

作者:任常 当前章节:15379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8:57

然而,一连几天,他仍迷迷糊糊。当着黑大汉第一次提讯,在风窗连喊:“102!”立言半天也没会过来。他弄不懂无缘无故失去诸多宝贵东西后,为什么连姓名也丢失了?

这次审讯只算是准备、预演,甚或是相互认识。主审为法院副院长刘明才,瘦瘦精精,白白净净,头如橄榄;修饰得很整洁。牙齿又长又细又白,整整齐齐;说话时,一说牙一咬,腭骨肌肉紧绷,似乎像鳄鱼随时可撕碎人。另有几个陪审和书记员,立言只认识坐在正中间的王槐青。显见是来看热闹的。从他进门,王槐青就眨着小眼,用嘲讽眼光盯着不转向。黑大汉带立言进审讯室,指指低矮的水泥凳,示意坐下,便带上门走了;王槐青还看着立言,头微微摇晃,皮笑肉不笑。立言装着没看见,抄着手,扬着下巴望着主审官。

刘明才按程序问了姓名、籍贯、年龄等等,翻着本子提了一连串问题。立言一问三不知:“脑筋跌坏了,全记不得……”

“都说你记忆惊人。出巧!怎么抓进来,脑子就坏了?!”

“九月九日下午四点,一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报道主席逝世,当时晕倒地上,跌成脑震荡……”

王槐青得意洋洋地接腔:“知道你们的末日来临了?”

立言跳起来,喊道:“这是什么话?你们听,你们听。他这是什么意思!”

室内,有一瞬死般沉寂。王槐青虽然尴尬,仍勉强笑着,歪着头看立言如何跳。

刘明才把桌子一拍:“坐好!放老实点!”说完,躬身俯首讨好地对王槐青悄声请示一番,然后说:“刘立言,今天只是先点你部分问题,让你好好准备,作彻底交待!下去吧!”

立言虽将这伙人调戏一顿,甚至可视作审判他们一次。也和刘明才结下怨恨,注定要吃大苦头。他已顾不得自已。进来了就没打算出去!眼下,他最担心的是邵为群的安危。细细回忆胡珍珠和文子风言语形迹,肯定是他俩出卖的!既要自已帮忙上街挑煤,怎么连走到窗口看鳝鱼都拦阻,声称怕别人瞧见?这是多么明显的矛盾!如何当时没悟出?文子风借口下楼看买煤排队情况,分明为通风报信。当时发觉走人,不就万事大吉?他担心自已被抓,他们还会张网等待。邵为群必定凶多吉少!所幸,没对胡珍珠透露集合原因和去向。

果不其然。没多久,有犯人辗转得到消息,告诉立言:“西边天天叫喊的姑娘,是在你进来不久抓住的。据说是你的同伙。成天不吃饭,乱喊:‘我是贫下中农的女儿!受人陷害……’上面没有法,强行灌。那姑娘受不了,只好求饶:‘我自已吃,自已吃!’……”立言听了,初始不相信。那悲切的呼号,一点也不像邵为群三湘口音。犯人告诉道,距离远,又经狭窄走道回响,声音自然变了。立言仔细听那话语,真是数落诅咒与他相关事情,心里十分难受。感觉害了邵为群;如果以为自已被捕后出卖她,岂非误会,落下永久骂名?如果诈供之下,她说出计划,事情更糟啊!

于是,暗暗作番准备。一天趁提讯转来,立言突然奔向西边,扒着尽头的监室风窗急切叫唤:“邵为群,邵为群!”胖看守员喝斥:“站住!干什么?干什么?”同时,哗啷拉开枪栓,随后,“砰”地一声枪响。立言全没听见;一心只想告诉她真相。

室内,邵为群躺在木板床上,几如纸剪人儿;听见立言呼喊并向她递过一张纸。她虽起身,未有近前接纸条,黑起脸质问:“又搞什么名堂嘛!”立言瞅她真怨恨自已,而这时一群看守员怒吼着向他扑来,只好喊叫一声:“胡珍珠出卖我们!”接着将纸条吞进肚里……

立言被拖到院子里勒住脖子,要他吐出纸条。眼见吞进肚里抠不出,几个看守员用皮带、枪托一阵乱抡。闻讯赶来的刘明才瞧着立言躺在地上,有出气无进气,悄悄做个手势止住殴打;而后,恨恨地:“砸镣!给我砸三付十斤重大铁镣!”

立言带着满身伤残,拖着沉重铁镣、带上背铐回转时,几百人的监狱阒无人声,只有铁链哗啷哗啷响声在阴森牢房里回荡。黑大汉打开监室门,所有囚犯屏气敛息,惊惶地低下头……

开饭时,立言不肯进食。黑大汉接到报告,站立风窗问:“你是绝食对抗?我让人灌!”

“你说手戴背铐怎么端碗吃?”

“趴起用嘴就着吃!”

“那只有来世变成你们一样,才会趴起用嘴吃!”

“你小子还没揍好?”

“揍吧,只要不死,来了反复,老子出去首先用机枪把你一家扫光!”

黑大汉冷笑着,盯了他半晌才开腔:“刘立言,你是个明白人。想想,我早交待过监规,你自已偏要违犯,能怪谁?砸镣带铐又是刘院长指示。不能教我们为难嘛!好,好,好,我把铐子开了,再该好好吃吧?”

立言觉得已然向邵为群解释过,无有牵挂,枪毙杀头全是一样。当着刘明才审讯时宣讲“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他笑着打断:“这套对我没用。”

“你还年轻,应给自已留条出路。难道不相信党的政策?”

“我造反并非想当官。是要洗刷不白之冤,政治上无污点,能发表作品。现在既逮捕了,坐一天,政治上也有污点。从此不能写作,与杀头有什么区别呢?所以对我无用!”

“年纪轻轻,思想怎么如此反动顽固不化?”

“毛主席说,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是无所畏惧的。太阳总要熄灭的,地球也会爆炸。都要完蛋的。我不过早死,你不过晚死几十年,但对于宇宙可以忽略不计。还是一样!”

“看来,你小子注定带着花岗岩脑袋见上帝了!”

其实,刘明才不说,立言亦作好这种准备。各地外调人员提问的材料,证明他的性质特别严重:攻击华国锋,说,他又不是主席儿子,熟知历史的毛泽东怎么会将江青比作吕后?说,“按过去方针办”时间界定模糊,“过去”是*前,解放前,抗战前,还是清朝以前?精通文墨的毛泽东如何这般把握不住分寸?“按既定方针办”才是真正主席指示!……有天,省委专案组来人问:“‘重炮轰击走资派’这篇文章有无人修改?”立言一口否定:“我的文章从来不要人修改!”“真的?”“真的!”来人冷笑:“这是湖北省三株大毒草第一株!你可能不知道谁点了这篇文章?华主席!华主席指示:凭这篇文章,就可以杀一批,关一批,管一批!”说着,拿出一摞五寸相片给立言看:“这是照的文章原稿。经胡厚民指示,邓国栋编辑发表的……仔细瞧瞧,好好回忆,呶,这些字是不是你写的?”“是呀,是我写的,我自已写的字还认不出?”那人气得直笑:“瞧,刘传福自已都交待了。你还帮他隐瞒?”说时,抖落着一迭材料。立言知道遮掩不住:“他要承认该他背时。我就按他交待的抄一遍……”

立言这般态度,自然令刘明才十分恼火。没过多久,栗阳召开公捕大会。立言同佘永太、黎安勇,还有从劳改农场押回、十年加为二十年的孙长学示众亮相。现场会有十万人,另加全县有线广播大会。会场架起三挺机枪,周围布满头戴钢盔手持冲锋枪的士兵。孙长学三人戴手铐,唯独立言脚镣手铐。引得台下观众议论:“这家伙死定了!”本来,违反监规戴镣,一般砸上一付,戴十天半月,以示警诫。对立言,砸上三付,过了一个月也不取下。三付铁镣如同三条毒蛇,黑黢黢,沉甸甸,冷冰冰,无日无夜缠绕着他。立言被双倍地剥夺了自由。这才体验到压在五行山下孙悟空、扣在雷锋塔里白素贞、锁在悬崖上普罗米修士的焦躁苦楚!

每天放风,看守员逼着他随队伍跑步。三十斤铁器箍住双脚,走路都困难,哪能跑?刘明才命令犯人架起他双臂拖!脚脖子被铁钌磨得见骨头,流血流脓,不许用布包裹。不许包扎伤口,也不许包扎铁镣。同室囚犯看不过眼,用解渴的蒸馍锅底水给立言清洗;当他上下木板床时,又不厌其烦为他拎起镣……在大伙悉心照料下,三个月后,他的脚脖起层茧皮,不怕镣磨,竟然可以随队跑步了!开始,最令立言烦恼发愁的并非痛苦,而是不能换裤子。有老犯人教他双脚并拢,裤子尽量褪下,直到裤腰与镣圈呈同心圆贴起,把裤子往下拉,从裤腰脱出一只脚,再将裤腰捏扁,由脚背和铁镣空隙处拉出;剩下的那只脚如法炮制,便脱去整条裤子了。穿裤子是相反程序。这般玩“九连环”的技巧,令立言喟叹人类智慧之无穷。解决这个问题,立言沉静下来,也随囚犯们苦中取乐:轮流讲故事;吃饭时,用牙撕下竹筷子青皮,在水泥地上磨成针,而后,扭一截窗纱的铁丝,以极大耐心钻出针鼻子;拆出衣服上细纱,伸直腿绕在脚丫上搓线;穿在竹针里缝纫衣裳……立言还有独自消遣办法:默诵读过的诗歌;用给他写交待的纸笔写信邵为群,乘放风没人注意,假装晾衣服,把纸条放进晒在院子里的女式服装内——整个监号里只关着她一个女囚犯,干部家属不会在监号里晒东西,无须担心发错信。后来,他竟然也从衣服中掏到邵为群的纸条。防人发觉,内容当然只是简单的相互问候。但这表明邵为群没误会他。立言似乎安之若素了。

一天,黑大汉叫声:“102!”从风窗丢进一个拆过的包裹。看包上字迹,知是立功寄来的。显然,家里得知他消息了。思忖,父母亲该是如何忧心啊!他清理着牙膏、牙刷、卫生纸、衣服,忽然,翻出缀着白花的两只黑袖章!心里一沉,明白是报丧的信号。父母双双暴亡!必定是得知他被捕急死的啊!眼里顿时涌起泪水,心中更是满怀仇恨。这夜,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想到“生不能养老,死不能送终”深感内疚。这一切并非自已有什么过错,是当官的一步步将他逼到这般田地!只要不死,这事还没完!早上,他把自已悲惨遭遇写在纸上,准备告诉邵为群。岂料,放风时并不见她晒有衣服。几天过去,仍不见她晒衣服,他担心她是不是病了?正牵肠挂肚,惴惴不安,外出劳动的值星员回监号时,悄悄告诉他:“你那同伙的姑娘死了。今天下午,黑上级让我们到沙河边柳树林掩埋一具尸体。女的,瘦瘦地,身个同西头关的姑娘一样……难怪这两天没见她出进……后来从她身上摸到一张纸条瞅瞅,真是她啊!”这消息给予的震惊不亚于父母噩耗,格外教他愧怍:是自已害她死在异乡异地!手儿抖抖索索接过纸条。原来是邵为群给他的一封绝命书。

刘老师:

我是攒尽最后一点力气,匐伏床上给你写几句话。

刚始,我真怀疑是你出卖了我。那个姓刘的法院院长也正是这样挑拨的。我气恼万分。心想,纵使你贪生怕死,我也要坚贞不渝。从被抓那天起,就绝食抗议。那个姓刘的和黑大个以强行灌食为名,将我摁倒床上,在我胸脯、胯间乱摸。受不了他们侮辱,我只好声称自已吃……但是,每天的饭菜还是趁放风之机偷偷倒掉了。

我身体虽然一天天垮下去,精神一点没倒。料想你也必定关在这里,就大声叫喊,羞辱你。你大概猜出我的用意,拼死跑到风窗前向我解释,是胡珍珠出卖的。这话提醒我。那天七点过一刻,我刚上楼,从后面套间里冲出两个警察抓住我。显然早埋伏好了。如果你还没来,就肯定不是你出卖的;如果你先被抓,按禀性也不可能那么快供出我。再琢磨胡珍珠夫妇当时表情,明白是他们干的无耻勾当!这样,尽管身陷囹圄,只要不是你出卖的,心里宽慰了——我倒底没看错人!那帮毫无人性的家伙把你打得不轻吧?你写条子总安慰我,没什么。可是,胖看守幸灾乐祸地告诉我:调皮?老子皮带都抡断了!砸三付镣。走路都走不动!够他娃子喝一壶!这句话连同每次响起的哗啷铁镣声像刀子划过我的心。心里酸痛不已,眼泪唰唰流个不停。我后悔呀,连连掐自已,掐到浑身青紫也不停手。为什么猜疑我最敬爱的人啊!让他受这么大的罪!

刘老师:我真不明白,我们造反不过是看不惯当官的专横,整治人。为什么他们一惯将人往死里整,却心安理得。当百姓的一时说句抱不平的话,便遭八年多磨难?而这次科以篡党夺权罪名更不知会受何等*!

巴黎公社失败后,留下血淋淋公社墙,举世震骇,成为千古痛史。

我还记得有篇名为《不死药》的小说,描述俄国一批为废除农奴制的志士,失败后流落北极圈,被一群蒙昧民族抓住。有个人眼看同伴全都受尽折磨而死,假称懂得配制一种不死药,抹在身上刀箭不入。声言愿献秘方,只请饶他一死。酋长答应了。让他配药抹在颈上,然后挥斧砍去,验其真伪。结果,斧落头滚!原来,这位革命者为避免痛苦,用计求得速死!

可是,那两次革命先烈的悲惨遭遇比起中国造反派十年所受折腾,应该还算幸运的。因为他们很快得到了结,精神尚未受到玷辱。

本来,你向我解释清芦席街的事由,我停止绝食。我热望与你风雨相伴,哪怕一同走上刑场!但是,刘明才那畜生的邪恶念头,又使我只想赶快死去!在监室没什么可用来自尽。看守员押我单独放风又不能撞墙自杀——我实在不忍让他们背负失职过错。你总在条子上咒骂胖看守打人取乐。他对我却很照顾。譬如,你们放过风后,照例是我到院子遛达、洗漱——可是,那不足四平方水池里只两寸来深的水,又清过衣物,又涮过尿桶,比长沙下水道的污水还龌龊,哪能洗什么?小胖子每次破例让我放水用……尤其是上星期那天,要不是小胖子,后果不堪设想!

那天,刘明才提讯时说,这湖南妹子性烈,嘱咐黑大个不给我打开手铐。说完,他拴了审讯室的门,走近前对我动手动脚。我害怕极了,边躲闪边软语哀求:刘院长,您怎么能这样呢?姓刘的淫笑着说,哟,今天你挺礼貌呐,第一次听见称我刘院长!我能怎样?马上让你明白。嘻嘻,谁教你长这漂亮!说完,那畜生将我推倒,撕掳我没系皮带的裤子。眼见长裤被扯开,我急了,顾不得羞涩用戴铐的双手向他下身猛地一砸。那畜生当即捂起胯裆直叫“哎哟”。他恼了,恨恨地说,老子要捂整不了你这辣妹子就不姓刘!说着,指使一旁坏笑的黑大个:上!……危急时刻,窗扇推开了。小胖子边拉枪栓边问:刘院长,犯人是不是想行凶逃逸?一时惊来许多看守员。

趁室内两个畜生愣怔间,我挣扎起身猛然用头朝墙壁撞去,顿时鲜血喷溅一地!

就这样,小胖子冲破他们丑恶行径。并且,好长一段时间两个家伙再不敢动坏念头。但小胖子警告我,你得时刻提防着。姓刘不会放过你的。这家伙经常*女犯人。唉,我也是贫农出身,虽说是看守员,真不知道怎么救你呀!

从那日起,我又开始悄悄绝食。十多天过去了,我躺在床上有出气无进气,命如游丝。他们以为我失血过多,身体虚脱。我自已知道,我的日子不多了。熬不过三天。我倒很欣慰。我到底保住贞操。死得干干净净。

刘老师:我死了你不要伤心难过。你应该庆幸我有个清白魂儿回到家乡,有个清白魂儿与父母团聚,有个清白魂儿时时伴随你!

本来,我是无神论者。可是,此刻,弥留之际,我多么唯愿世间真有万能的神灵啊!祈求神灵保佑父母前来收尸时在我口袋里寻找到它。更奢望一点,如果书信能奇迹般地辗转送到你手里,更教我九泉之下喜不自胜。你一定要争取活着出去。向世人展示这封绝命书,让人们弄清楚,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啊!

为群 泣血绝笔

信上的字写得歪歪斜斜,可见力不胜支。落款的六个字,显然是咬破指头用血书写而成。然而,那血似乎已经干涸,笔划枯涩,断断续续……

立言心如刀割,眼泪大滴大滴溅落信纸上。但,他很快意识到不能让刘明才一伙发觉,强忍悲痛,镇定情绪,咬牙切齿,心里一连声说:这事还没完!

这样,立言益发充满对立情绪和无比仇恨。

公元一千九百七十七年七月的一天,提讯时,立言进审讯室便说:“我马上就会出去的!”刘明才讥讽地:“怎么?四人帮又上台了?”“你没听广播?*恢复‘三副一长’了。”“你们不是要打倒*吗?怎么他复职就放你出去!”“你还是法院副院长!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都是执行毛主席政策,缩小打击面,扩大教育面嘛!”刘明才见立言如此嚣张,一怒之下吩咐将他与两个杀人的神经患者关在一起。这不是让他被疯子打杀,就是想将他逼疯。

立言早听说过两个神经病患者的情况,故而,进去就与秃顶的疯子套近乎:吃饭时,拨些菜蔬给他;了解秃顶跑过生意,同他天南地北地神吹;送给他两件衣服……那个长脸疯子因为杀妻关了五年,衣衫褴褛,一身臭气,苍蝇围着飞。却是成天一本正经抱本毛著读着,往往喜欢打人小报告。害人倒霉。纯属“政治偏执狂”一类。因此,关遍所有监室,与人和不来。让本已失去自由的犯人动辄得咎,气极之下,群起而攻之,往死里揍。打得长脸疯子狼哭鬼嚎。黑大汉厌烦不过,将他同秃子单独关在一室。秃顶比较清醒点,有天,听说立言是汉口人,露出羡慕,说:“你们大地方好呀,那中山公园我去过。里面还有老虎,我刚走近笼子,它躺在角落不动弹。任人们丢东西也不理会。后来,它伸个懒腰起身了,转来转去。大家高兴得拍巴掌……”立言听了笑着点头,思忖:根本不像神经病嘛!

突然,专心致志读毛选的长脸疯子合上书本,急切叫唤起来:“报告看守员,犯人请个示!报告看守员,犯人请个示!”叫了好久,无人理他。立言没转号子前,常听见这般煞有介事,惊喊鬼叫,犯人们议论:又打小报告了,看谁倒霉受处罚?看守员知道“长脸”德行,任他喊叫也不理。但是,今天,长脸显得理直气壮:“看守员,你为什么不理我呀,不信任我呀,我有重要情况汇报呀!”长脸的话让秃顶紧张了:“你又想胡扯啥子?”“我不同你们讲。等看守员来了再汇报!”说毕,又叫唤开来……

风窗口出现一张胖胖的脸,斥责道:“又胡乱叫唤啥?欠揍?”

“报告看守员,犯人请个示。”

“说!”

“报告报看守员,刚才87同102讲,拍手欢迎蒋介石,102还笑……”

顿时,立言头一炸。自已本来是*,这下扯上政治,偏偏又是两个无法理喻的疯子!如何说得清?况且,值班看守员是最好打人的胖子。只怕难逃将头伸出风窗,让插页夹住颈脖挨打厄运了。胖子板脸问:“坦白,102,有没有这事?”立言结结巴巴地:“别……别听他胡说八道!”秃顶说:“我刚才只谈起动物园里老虎……”长脸驳斥道:“是不是!报告看守员,毛主席教导我们,帝国主义和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对老虎拍巴掌,不是欢迎蒋介石又是什么?”胖子啐一口:“再胡乱叫唤,揍死你娃子!”说罢,剌刀在窗口一晃,走了。

长脸用胳膊捂着眼大哭起来:“毛主席呀,毛主席,我对你老人家这忠心,他们不相信!”

这时,秃顶操起鞋板扑上前,对着长脸一阵劈头盖脑毒打:“老子叫你还打报告,还打报告!”长脸在地上乱滚乱叫:“毛主席,我是为你老人家挨打受罪,我不怨,我不悔!”要在往常,立言会出面劝阻;经过刚才一场无事生非的虚惊,反倒助劲:“打,狠狠地打!”

隔着高墙电网,传来农妇呼喊娃子吃饭的声音。显然,小孩玩上劲,不愿回家,甚或故意躲藏起来不理会,妈妈威吓道:“小杂毛,再不回来,老子不给你吃了,饿死你舅倌!”立言素昔对家长里短不屑一顾。谈都懒谈。那是庸人的生存状态!此时此刻听来,激起淡淡遐想,格外亲切,充满温馨,十分羡慕。似乎看见袅袅炊烟,闻到饭菜的喷香。使他记起童年诸多趣事和节假日家人团聚的欢乐,……腿脚稍一动弹,三付铁镣哗啷作响,他不由叹口气:而今,远了,那些天伦之乐啊,再也不会有了!回到现实中,想到刚才被告发的一场虚惊,忆及文化革命以来遭遇,自嘲地问自已:我是不是也有点像长脸疯子?

监禁的日子形同在炼狱里煎熬,立言到底挺过来了。现在,他不准备死了,仅仅为着去父母墓前拜谒一次,为着告诉邵为群家里消息,他渴望自由。有天,忽然瞅见窗外墙头开朵黄色丝瓜花,心里马上涌起一首小诗:

铁窗蓝天小,岗楼阴影长。

犹有小黄花,昂首出高墙!

公元一千九百七十八年六月的一天早上,放罢风,黑大汉突然单独留下他,砸开锁他一年多的三付铁镣:“好好改造,再莫调皮!”立言猛然感觉一阵轻松,同时不太习惯,走路摇摇晃晃。但,一会功夫,又仿佛可以提脚就能飞上天!这天,又将他转回原监室。根据老犯人讲述的经验,立言知道要宣判了。

此前,他就预感到了。刘明才从指斥他“见上帝”到“关你娃子一辈子”,再到“决不轻饶你小子”,虽说每次咬牙切齿,也透露无可奈何。立言预言:“*复出,马上会出去的”似乎兑现了。然而,宣判时,依是以“现行反革命罪”重判十年!

“刘立言,你准不准备上诉?”

“在这里上什么诉?但是,这事还没完!”

“…………”

第二天,胖子和另一枪兵押着立言乘长途汽车去襄北农场。临走,立言只留两套内衣,将所有物品分赠监室囚友,表示对他们素日照顾的感激。

中午,在襄阳吃过饭,换辆长途汽车继续出发。不意,中途汽车抛锚。四处是片荒野。眼看太阳西斜,竟拦不住一辆顺路车子,胖子急得团团转。这时,过来辆黑色小轿车。看样子,是去宜城方向。胖子抱着碰运气心理拦下小车。不想,车里人真答应了。

当着立言带着手铐走近车,愣怔了。驾驶室旁坐着的竟是陈志鲲。

“我看押解的人像是你嘛,还好吧?”

“总算从人间地狱里活出来了!”

“你还是那脾气啊!”

“你问问这两位看守员吧!”见志鲲不相信,立言索性把北岗犯人生存状态详细道来:脚镣手铐、刑讯逼供、霉饭烂菜、掐犯人油水、四平方水泥池只蓄两寸深的水,既洗脸、洗衣被又涮尿桶……瞅两个枪兵神情,显见绝非虚妄。志鲲严肃起来:“我回去查查!”

瞧见前面出现高墙电网,志鲲叫司机将车停了,下车对立言解释:“我不喜欢接近那阴森地方,就不送你到门口了。”

“这已经让我感激不尽!”

“陈书记,我俩不认识你,真不该搅扰……”

志鲲不听胖子絮叨,挥挥手,朝立言趋近一步,握住他手铐:“立言,我俩是老朋友、老同学、老街坊,告诉我,经过一年多反省,今后打算怎么办?”

“这事还没完!”

“难道你还不死心?”

“这事还没完!”立言重复一句,昂然而去。

望着尘埃里远去背影,志鲲伫立良久,十分迷惘。

太阳落下去了,大地一片苍茫……

一、笑问客从何处来

六月中旬的江城随处飘着杨絮,仿佛纷纷扬扬飞舞大雪。石榴花如同少女的大红裙子抖动;月季、玫瑰、凤仙、栀子、茉莉、天竺葵,还有树冠上玉兰和墙角里凌霄,五颜六色地热烈竞放,将甜蜜浓香弥漫大街小巷。这是三镇最美丽的季节。

刘立言下火车,在汉阳站的月台伫足好一会。他环顾四周,觉得一切都没什么变化。当年,继瑛雨中送别的情境,就像隔天事儿。唯有廊柱上剥落的标语:“彻底清查与‘四人帮’有牵连的人和事!”“除恶务尽,深挖三种人!”之类字句,使他想起自已遭遇。

栗阳法院院长刘明才虽说重判他十年,立言只坐四年大狱便被释放了。

他在宜城第七新生砖瓦厂三中队服刑。其所羁押的中队,全是重刑犯、反革命份子,罪恶累累。受严格看管,干最苦最重活路。外界的人听了就会心惊肉跳。立言发配至此却因脱离冤家对头掌控,再也不受他们报复折腾而感到轻松。初始,一位老犯人担心他背包袱,安慰道:“就只年数长点。其实,同当兵没多大区别。你想想,我们行动有三人监护小组,当兵是三人战斗小组;当兵的吃大伙,每星期打一次牙祭,我们也是吃大伙,少两次——半月打次牙祭;当兵发被子衣服,我们也发被子衣服;当兵发零用钱买牙膏牙刷,我们也发零用钱买牙膏牙刷……你说,是不是差不多?”这番颇类黑色幽默的比较,让立言笑了。他甚至怀着好奇观察、体验、记取这段非同寻常的生活经历。

这的确是个另类世界。譬如,社会上朋友相聚是在公园、茶室、酒楼,犯人们约会则定在厕所里。每天晚餐,常听见有人对另一个人讲:“等一会厕所见!”受邀者口里含着饭“唔,唔”连声应诺或愉快地点点头。

厕所里昏黄灯光下,有如集市,人声鼎沸。犯人在那里讨价还价交换衣服鞋袜,香烟糖果,乃至,有整瓶白酒和现钞亮相。后两种东西直让立言啧啧称奇。监规明确规定不许喝酒,担心犯人喝醉装疯闹事;更不准私藏现钞,防止有了资金支持,鼓励越狱念头。犯人家里寄来的酒没收,现金和每月零用钱则存放保管室,需要什么由保管员代购发放。然而,无论看管多严,总有白酒和钞票在犯人间流通!

劳改生活显然远非外界想象的愁苦。工余闲暇,犯人三五成群聚集一起打扑克、下象棋,或者,说故事般讲述自家犯罪经历和经验,引得囚友哄笑、羡慕、敬佩。*犯有的抑止不住欲念悄悄偷情,搞起同性恋,找避人处互相换屁股日。难怪单项犯罪者蹲上几年牢狱会变成“五毒俱全”!有时,犯人为细微末节事儿吵起来,打起来,以至发展成群殴。直到干部赶来,将不服管教者用绳子捆了,捆得大汗淋漓,哀声求饶……

立言不同他们掺和。要么读书看报,要么给家里写信。自到七新生砖瓦厂,可与家人通信了。从立功的来信得知,他被捕消息传回,父亲当即晕厥,突发脑溢血去世。现在母亲只能在附近的街边摆汽枪摊了!在栗阳看守所接到包裹里两个黑袖章属于立功误夹,并非暗示父母双双弃世。这让立言于愧疚中生出些微慰藉,减少一半悲伤。立功还告诉他,杜小蓉拘留审查一年便释放了,他和她已经完婚,添了儿子,取名念念,意即盼望思念亲人……这是条好消息,不唯能安慰老母晚年孤苦寂寞,也印证自已在栗阳对刘明才所说:“邓副主席复出,我马上会出去。”的预期。高墙电网虽将社会隔绝,从报纸、广播、电视里,立言仍了解和揣摩到形势的变化。关于真理标准的大讨论,他推测是新的政治路线斗争,至少是思想路线斗争。纵使了解不到这次斗争细节,听不到生动传闻,他估量政治格局又有个大的变化。随之而来,共产党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全国摘去右派、地富份子帽子,*冤假错案,自卫反击战等重大决策,包括小说《乔厂长上任》公开提到对一名“造反派”任用争议的细节,都让他兴奋。幽闭的铁窗未能使之消沉,不过如达摩面壁,教他省悟许多事情。他刘立言笃定不会坐满十年,必有出头之日!

果然,一批又一批“反革命”*出狱,让他看到希望。栗阳“农民党”的情况他最清楚不过。农民党全系不堪压制凌辱的栗阳地富子女组成,该党主席辛霄汉同他关在一个监号达一年多。入狱第一天,辛霄汉对立言自我介绍:我是号子里值星员。你同我挨一起睡吧。你还没来,监狱长就讲起你,要我劝你好好交待自已罪行,争取从宽处理!立言从眼角瞟他一眼,冷冷一笑,慷慨激昂回答:“我所作所为,全按毛主席战略布署来的,怎么扯上‘罪行’二字!从宽?我进来就没打算出去!想要我出卖灵魂苟且偷生,没门!”这番话说得辛霄汉瞠目结舌。一个因斗殴伤人被捕的知青伸出大拇指称赞道:“我在外面就听说过刘司令大名,果然是块‘亮子’呢!”辛霄汉叹口气,悄声叮嘱:“你的话我不会汇报,以后要注意。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人间地狱啊!”

熟份以后,立言从交谈中,断断续续了解到他的身世和遭遇。辛霄汉父亲是位保长,解放初期枪毙了,母亲丢下他和弟弟改嫁外乡。小哥俩由奶奶拉扯大的。他由叔叔供养到初小毕业就开始劳动,那年不过十岁。从小没穿过一件囫囵衣服,冬天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流血结痂。至于吃的东西更不用形容,贫下中农都吃不饱,他一个地主保长儿子会有什么例外?农村里政治运动格外严酷。辛霄汉长到十八岁,每逢运动,作为地主份子捆绑吊打,斗得死去活来。平素,要多做几十个劳动日,理由是贫下中农开会,地富没开会,应将大伙耽搁时间补起来。至于分粮分油分物质更加备受歧视。其他公社的地富子女全是这般待遇。立言在农村搞过四清运动,自然了解。他曾要农村干部把份子和子女区别开来,并说明这是党的政策。他们却回答,如果这样办,份子死光后,不是没有阶级斗争了?后来,立言了解到,不仅农村干部,很多高层领导也是这样办。他们不是不懂政策,惮于“左是认识,右属立场”一说,宁左勿右。在生不如死的情势下,辛霄汉同几个地富子女商量,干脆拉个组织造反!于是,成立了“农民党”,辛霄汉被选为主席,其余各人封为各部部长,计划联络扩充人员,抢军火库,炸铁路桥……听到这里,立言讥笑道:“你们白日做梦。图嘴巴快活,自已说得自已开心!”辛霄汉摇头应道:“不是,是球?!本来三年自然灾害缓解便宣布解散,不搞了。后来我们里面的瞎子偷南瓜被捉住,吊起打得受不住,为立功抵罪,把这事也讲了。一个晚上捉光。我关在这里五年了啊!”诉说到五年里变得人不人,鬼不鬼,他叹口气,讲,三十六年没走过一次好运!忽地眼一亮,修正道,还是走过运。有天下工,我和一个乡亲背锹走到水渠边,听见泼拉泼拉水响。仔细瞅瞅,瞧见傍岸浅水处有条大草鱼挣扎着,必定是放水时游到渠里回不去水库了。我用锹兜起往岸上一掀将它抓住。乖乖,足足有两尺长啊!我分了一半乡亲,硬同奶奶弟弟吃了两天呀!……三十六年悲苦人生,区区一条十来斤草鱼竟视作他最大也是唯一的亮点,津津乐道。立言听来又好笑又辛酸,戏谑道:“鱼是鬼变的,捡鱼要背时的啊!”辛霄汉吐口唾沫,仿佛去掉晦气:“不是,是球!我就在那年抓的嘛!”说毕,问立言:“刘老师,你文化高,懂政策,你看,我会判多重?”立言沉吟不语。他看出辛霄汉真心悔罪,真诚改造,一贯表现老实。每次外劳总派他出工。有时竟让他到几十里外的地方单独出差,立言曾试探道,你没想到逃跑?他回答,跑什么啊,哪里不是干活吃饭?哪怕判上无期,能保住葫芦瓢,我也高兴。听说劳改队管饱饭。农村有句话:劳改队,劳改对,劳改就对了。劳改队里生活比社员还强呢!要准娶老婆,我们生产队的社员只怕都想去啊!类似话语,其他几个来自农村囚犯也说过。农民对生活要求如此之低,真让人震惊。然而,辛霄汉最终被处决。他的尸首无人认领,头颅让人割走烧成灰做药方子……而今,羁押七新生的农民党成员被认定属思想认识,悉数教育释放。如果晚两年,辛霄汉不也*回家么?既然名副其实的反革命组织*,他刘立言响应共产党号召参加运动,凭什么关起不放?自到劳改场所,立言一直没停止申诉。但是,效果不明显。现在根据新形势,他调整思路,重新拟稿。别人休息时,玩耍嬉闹,他则专心致志用复写纸复写申诉。每次一发就是十几封信:*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全国人大、全国政协、最高人民法院、*、省委、省政府、省高法、省教育厅……直至地区相应各部门。他称这是“喀秋莎”,多弹头导弹,若有一发命中就会见效。

这次,申诉书寄出不到两个月有了回音。栗阳法院作出改判,原判决书上洋洋数千言判词,什么恶毒攻击伟大领袖毛主席、敬爱的周总理、英明领袖华主席,篡党夺权之类莫须有罪名全删掉了,只指控刘立言“伪造印章罪”,刑期改为七年。结果教立言又喜又忧。喜的是,自已确乎把握*冤假错案的精神;忧的是,栗阳当权派和刘明才等人虽挡不住落实政策潮流,还要千方百计抓住他不放。这次改判词虽只数十字,事实确凿,简直像压在孙猴子身上的五行山,万难翻动啊!开始,立言真有点发懵。反复研读新颁布的刑法、刑事诉讼法后,他有了底气,根据栗阳法院指控,针锋相对写出申诉。

原来,粉碎四人帮不久,立言被目为帮派骨干受到栗阳追捕。接着,华国锋点了他的名,公安部又两次发出通缉令全国通缉他。他东躲西藏之际邂逅邵为群。湖南妹子说,你什么证件也没有,碰上清查怎么过关?说毕,要他买来钢板、蜡纸、圆规、印色油,在一位战友家制作出一份“证明”。当年,没实行身份证,除了工作证、介绍信,手写的“证明”加盖公章也管用。立言瞧邵为群将刻好“栗阳县二中革命委员会”印章的蜡纸复在证明信上,而后用棉花醮上印色油往蜡纸涂抹一阵,揭开时,一枚鲜红公章盖上了!立言反复审视,的确做得像。小心翼翼揣在怀里,仿佛是道灵验的护身符。不想,芦席街被捕让搜出来。立言自然不肯揭发邵为群,一口承认系自已所为。

这次申诉他说出真相。反正邵为群已病死栗阳看守所,谈不上连累她。接着,又从法律上进行严格论证,辩白自已无罪。

第一次改判前,立言分别在运坯组、码窑组、出窑组干过。运坯是将风干的砖坯运到轮窑口前备用,算是最轻活路;码窑则是将砖坯码在清除好的窑洞中待烧,往往看得见前面燃烧的窑火追赶扑面而来。至于出窑更苦不堪言:刚烧过的窑火将窑壁烤得通红,待出的砖瓦如同浇注成形的铁块泛着桔红,犯人常常拿起砖块点烟吃。出砖瓦时,即使戴上厚厚橡皮套子,手掌也烫得钻心地疼痛;时间长了,烫成厚茧皮方始麻木。码窑、出窑一年四季上身赤膊下身只穿短裤,蹬双橡胶鞋。浑身披层窑灰,形同泥塑,唯有眼睛眨动,开口说话方知是个活物。硬币大雪花飘落身上腾起一阵热气!夏天虽有直径一米的风扇送风,不时有人犯昏厥倒毙……整个窑洞比但丁描述的炼狱有过之无不及!然而,立言挺过来了。他倒不是干部表扬的“认罪服法”缘故,是在体验孟子“天降大任于斯人”之说。

上世纪末叶的中国很有趣,走到那里也有“革”与“保”的认同感。一个曾是造反派的管教干部同情刘立言,鉴于他良好表现,向总厂举荐刘立言任总厂保管员一职。劳改场所,各中队有保管员负责犯人物品、现金保管,登记购买犯人日用品,兼顾文化宣传,因而可自由出入。属高等人犯。总厂保管权力更大,放电影、出墙报、管图书,包括领取现金购买图书文具物什,甚至可在外面过夜。因此,不仅犯人要讨好总厂保管,有时看守员想弄个灯泡电线什么的,干部要借本好看小说,都得给立言奉上一支好烟。

总厂第一把手、教导员彭宪法,四十来岁,高个子,瘦削脸,戴深度眼镜,走路总昂着头,胳肢下夹本书,一付目空一切的派头。没到保管室之前,立言常同犯人暗暗讽刺道:“这热的天,老是装知识分子夹上本本,又不怕长痱子!”彭教导员为8201团政委转业,喜好书法诗画。他欣赏立言的柳体行楷和文笔,常到保管室同立言闲聊。立言知道8201支保,说话谨小慎微。岂料,有天彭教导员说:“像你这样,在国外叫‘不同政见者’,哪能判刑!我从没把你当犯人看,”说时,往立言床上一靠,掏出烟丢给他:“呶,这是才出的‘白鹤’,抽!”立言要给彭教导员点烟,他摇摇手,打燃火机径自吸上,喷口烟说:“你上次买的罗曼罗兰和雨果的几套书好。我喜欢。可是全厂有几个能读懂?同他们那些人没话谈。包括好多管教干部,我都懒理。对牛弹琴!”立言看出眼前干部的孤傲耿直,但,不便接茬,只是笑笑,奉承道:“彭教导员,你一笔字真是龙飞凤舞!”彭教导员摇头回答:“我没临过帖。不像你写出来有体有底蕴。一看就知是受过严格训练。你的诗也不错嘛,平白如话却又耐咀嚼!人才呀,人才,可惜了。不过,我相信你的问题迟早会解决的!”这段话让立言大为感动也大受鼓舞。从此,立言对彭教导员满怀敬意。

每天到保管室找立言的是总厂张干事。他有个十六岁读初二的女儿,小姑娘相貌虽漂亮,几何代数一直很差劲。张干事早中晚一日三次叫立言去家里辅导,说:“我看你是*才将女儿交给你,要是刑事犯还不敢。好好教她,我不会亏待你的!”第一天,立言出了几道题目让女孩子做,看了看,心中有了底。每天要她自已先看书,而后再讲解课文,再做作业,最后结合课文批改作业。抓住新课的同时,联系知识点补上前面功课。他这特殊教学法居然大见成效。仅大半年,小姑娘上去了,成为年级前十名!

一日,立言从张干事家辅导完女学生回监号。半路,有人在后面大声叫道:“刘立言!”他回过头看看,身后站着两名管教干部。男的一身绿军装,女的一身警蓝服,长相都不错,二十六七岁模样。瞧立言愣怔着,男干部走上前,半笑不笑问道:“刘立言,你不认识了?瞿新虎啊!”立言这才想起,是栗阳二中学生,高二(二)班团支书,在朝阳长征队时同他很相与。瞿新虎会来事,长征途中,有时连洗脚水也帮立言打上。长征回校,瞿新虎参加保守组织大联合,两人关系仍很好。7?20以后,瞿新虎挨斗,立言没少保护他。后来,瞿新虎参军了。想是复员在此当上干部。看表情、听口气,瞿新虎不会认他这个老师,于是,立言也半笑不笑地“唔”一声作回答。瞿新虎走上前指指点点打着官腔:“当时劝你不要闹,不听,偏要闹!好好改造,认罪服法啊!”立言冷冷地打量昔日学生一眼,毫不含糊地讲道:“我正在进行申诉!”瞿新虎听这一说,喊叫起来:“到现在还没死心?!”立言尚未回答,女警察接腔:“申诉是他的合法权利嘛!”说着,朝立言善意地微微一笑。瞿新虎显得有些尴尬,“唔”一声。立言懒同他扯淡,推说得回保管室干活,快步离去。

有天,立言到厂部财会室结账,一位年轻女警察笑着问:“听说你还是个大学生呐!”立言觉得面熟却又不认识。苏会计介绍,是新调来的洪干事。女警察说:“刘立言,那天我和瞿新虎同你说过一阵话呢!”苏会计补充介绍,洪干事是翟干事爱人。立言哦哦地应付几声。洪干事问:“你那里有什么好看的小说吗?几时我去挑几本!”苏会计拦阻道:“刘队长不许女的进监号。”洪干事不屑地:“别人不许进,总厂干部还不能进?”立言说:“我给你挑几本送来就是,监号里气味可难闻!”洪干事说:“这两天加班赶报表,过些时再说。”

晚饭后,电工找立言领灯泡电线,并要他同去会计室帮忙扶梯子检修电灯线路。

会计室一片漆黑。苏会计和洪干事急得连声叫苦:“本来时间紧,忙不赢,这下又不知耽搁多久!”立言帮忙打手电、扶梯子。折腾半晌,原不过是室内、门口的灯泡同时烧了,并非线路有问题。电工换好屋内灯泡,又换了门口灯泡,这才推闸。蓦然一亮间,站在门口的立言发现洪干事正出神盯着他,两人眼光碰上的瞬间,伊的脸颊飞起一片绯红……

隔了几天,立言在洪干事手上领了现金准备上街买东西。洪干事说:“刘立言,今天我没什么事,去你那里找些书看看!”立言只得前面带路,喊开大铁门随洪干事进监号。

进铁门,左右各有三排监号,当中是片大广场,广场尽头有座土台子。土台子后面有座两层楼楼房。楼房上面为室内大会场,楼下,一边是总厂杂物间,一边是百余平方米的保管室。立言独个住偌大房间,除了箱子、书架,有张木板搭的大台子可供写写画画。靠墙角,支有立言的单人床铺,十分空荡。北面、东面墙壁有八扇大窗户,很是亮堂。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