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言打开门,请洪干事进屋,问她想找什么书看?女警察迟迟疑疑进了门,并不去坐立言端给的板凳;背起双手,靠着门边墙壁,低垂头儿,一声不吭。简直像初恋少女的羞涩神态……立言一阵慌乱,下意识环顾窗户,问:“洪干事,你看,是你自已在书架上找,还是我帮你挑?”女警察撩撩云鬓,笑笑:“刘老师,你的情况我听人常提起。那天瞿新虎对你的态度和言语,千万别见怪。他就是那种夹生货!”立言回答,没什么。身份不同嘛!说毕又问她找什么书。洪干事似乎对书并不感兴趣,用埋怨丈夫口气絮絮叨叨倾诉自已身世:“要不是我父亲在揭批查中受审,刘跛子趁机给他姨侄做媒,我才不会嫁给这种势利小人!”立言明白,刘跛子是指他原所在三中队刘队长。据说,刘队长是游击队出身,也有人说,是土匪“倒坛队”出身,枪弹打跛腿。后为共产党收编,以“老革命”自居。刘队长没文化,最恨有文化的人。瞅人讲话时,大约要调整两条腿长差距,总是歪着头斜着眼,表情凶狠,教人十分害怕。在三中队,刘跛子常无缘无故训斥立言。调到厂部保管室,立言已不属他管,他仍每每踅来找岔子。有段时间,立言很烦犯人窥看动静,缠他外出买酒等违禁物,用白纸将窗户糊了。刘跛子发现后,狠狠训他一顿:“犯人要时刻接受监督,监号里晚上不许关灯,窗户不许糊纸,你忘了吗?”立言只得把窗纸全撕掉。他真担心此刻刘跛子蹿来撞上。因而,嘴里应答洪干事问话,头却不断回过去瞟窗户。突然,他发现北面窗户紧贴着一张歪斜的脸,一双眼白多于眼球的眼睛阴险地盯着屋内。不由打个寒噤,低声说:“刘队长来了!”洪干事皱眉说道:“行,你给我把《啼笑因缘》和《唐诗三百首》找来吧!”立言刚将两本书递给女警察,随着“笃笃笃”脚步声,刘队长推开门,先凶恶地盯一眼立言,再才装出笑容向侄媳妇打招呼:“噫,洪干事呐,来保管室有什么事吗?”刘跛子瞧女警察只是拍拍手上的书作答,以为立言不知他俩关系,打着官腔:“以后洪干事想要什么,只需写条子进来,你赶快帮忙办。怎么还要她亲自动步?!”洪干事说,是我自已要来找的。以后还要来找书看的!说毕,瞅也不瞅刘跛子,径直去了……
星期一上午,彭宪法来保管室传唤立言。这让他很纳闷,第一把手亲自出面,非同小可。未必刘跛子搞鬼?自已没做什么呀!到接待室,立言才知道,襄樊市中法来了一黑一白两个大胖子,是两位庭长。黑胖子向他宣读改判。改判书认为,刘立言伪造印章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但量刑偏重。今改刑期七年为四年,云云。念完判决书,黑胖子笑着问立言有没有意见?一脸准备接受感恩荷德的表情。立言懂得这算“就汤下面”:还有一个多月,他就坐满四年牢狱。于是,顺水推舟改七年刑期为四年,欺上压下。对上而言,总算落实政策;对下而言,哄得当事人不再纠缠。立言看透这套鬼把戏,鄙夷地一笑,说出自已理由:“其实,那张‘证明’不是我做的。当时揭批查阵势怪吓人,我怕回栗阳保不住命,只好四处躲藏。邵为群担心遇上查夜过不了关,帮我做份到武汉医病的证明。后来栗阳法院加给那么多十恶不赦的罪名,我心想,打破头不怕扇子扇。况且,别人一番好意帮忙做张‘证明’我还揭发人家?出于江湖义气,承认是自已伪造的。你们现在慎重其事宣判,就不得不澄清了……”黑胖子打断道:“这样就难说了。你当时承认了,现在又否定,两人的事谁弄得清呢!”立言料定他们会如此反驳,继续申辩:“好,就算‘证明’是我做的。一没搞政治诈骗,二没搞经济诈骗,用都没用过。《刑法》写得很清楚:情节显著轻微,不认为是犯罪。怎么还判四年呢?所以,我不能接受!”一直作壁上观的白胖子这时开口了:“《刑法》没颁布前,我们按习惯法量刑。你的事情发生在《刑法》颁布前,我们按习惯法判你四年,应该说量刑适当。”立言说:“我承认,按习惯法,这事判四年或不判,都说得过去。请问,《刑法》是什么时候生效的?”白胖子回答:“1980年元月1日嘛!”立言说:“今天是1981年5月10日,你们改判日期是1981年4月28日。《刑法》已生效一年多了,你们改判就应按《刑法》来呀!怎么还提习惯法呢?”两个胖子交换一下眼色,哑口无言。有顷,黑胖子问彭宪法:“彭教导员,您讲几句嘛。”彭教导员摆摆头:“我没什么说的!”
最后,黑胖子说:“刘立言,你有什么想法出去再说。劳改场所相当于仓库,来了人犯只管看押,千万别在这里闹啊!”立言点头回答:“我知道。”
两个胖子走后,彭教导员笑道:“两个笨蛋说不赢你,想拉我助阵施压!我会讲什么!”
转眼一个月过去了。这天,立言到总厂财会室结账,正逢苏会计出门,苏会计打趣道:“刘立言,恭喜你啊,马上回家啦!”洪干事瞧苏会计走远了,笑着悄声说:“你走,总应给我们留点纪念吧,好让我们看见想起你啊!”立言心里一热,强笑着问:“你说,我该怎么做?”洪干事想了想,脸一红,讲:“就把我们办公室的热水瓶写上各人名字,行吧?我叫洪丽萍,可不许告诉别人!苏会计嘛,就写‘苏会计’……”在监狱里,是不让犯人知道管教干部名字的,仿佛沦为人犯连这点资格也取消了。至于女干部的名字,更不能让这些满心邪念的人渣晓得,深恐遭到亵渎。洪干事告诉自已芳名,显然没把立言当成犯人。回到保管室,立言用红油漆在水瓶上写字时,想到那位美丽少妇适才神态,又惆怅又叹息。
终于,只两天就恢复自由了。晚饭后,立言将清点过无数次的行李再清一遍。这时,张干事来了。张干事说:“我正在武汉追捕逃犯,听说你马上出狱,就赶回了。主要是考虑你的户口转到哪里。按规定,你的户口应转到栗阳车河农场。我和彭教导员商量,你那里没有家,就让你转回武汉,你老母亲在武汉嘛……呶,手续都办好了,拿好,别掉了!”望着矮胖憨厚的张干事,立言满怀感激。他早了解到,刑满并非意味自由:很多人被强行留下“就业”,除有微薄工资,与终生劳改毫无区别。即便让你走路,大城市断难迁入。如果真转回栗阳车河农场,处境比七新生砖瓦厂更其糟糕!对于彭教导员和张干事的安置,他自然连声感激。张干事摆摆手,示意不必谢,又说:“彭教导员本想同你好好谈一次话的。今天下午到襄樊开会了,他交待我送你走。你不是后天刑期才满吗?我做主,你明天就可以走路了!”说完,张干事拿出两包茶叶:“带上。这是我老婆和姑娘送给你的!”
第二天,吃过早餐,张干事领着立言出监号,送他去邓林车站搭公共汽车上襄樊。就这样,立言到襄樊火车站买好票,给弟弟挂电话,讲明车次,到站时间,以便他接车。看看时间尚早,上白家饺子馆吃了一碗牛肉水饺、半斤绿豆元子,才坐火车回到武汉。
随着人流走出汉阳火车站,立言老远瞅见立功、杜小蓉、陈志鹏和一个年轻小伙子站在一辆吉普车前引颈张望。他挑着担子边挥手,边加快脚步。立功迎上前,瞧哥哥带着监狱里被褥衣物,笑着埋怨:“还怕家里买不起?怎么将这些晦气东西拿回啊!”立言深沉不露地回答:“做个纪念。”小蓉说:“这些东西能保佑立言哥的。”志鹏上前问过好,说:“听我哥讲,你早该回来的,怎么把你拖到现在啊?”显然,他是代表陈志鲲甚至受继瑛委托来接车的,立言冷冷一笑:“他们给我还留条尾巴呢!”志鹏惊诧地:“文化革命本来全错了,要全部推倒。怎么还留条尾巴?”这话绝非一句两句说得清,立言沉吟着,瞧车旁年轻人叫声“立言哥,你好!”开门请他上车,立言问道:“这位……”志鹏快言快语介绍:“禇长江!同我和立孝姐、司徒一个公社知青……”说了一半,发觉不该提起司徒德芬,将话打住了。一直到汽车开动,气氛十分尴尬。
小蓉忽然讲起笑话:“立言哥,你不知道呀,你妈和我妈催我和立功结婚,立功不肯。担心人家讥笑‘小麦未黄大麦黄’。我妈问他,你分不分得清‘小麦’、‘大麦’啊!分清了就依了你。他答不出来了。我说,你家的小麦种子冷藏起,等待气候适宜才播种夺高产呢!”后面一句也应算唐突,可是,经小蓉一说,变作幽默。立言笑了。志鹏趁机表现出生物、生态领域的知识水准:“活体冷冻,无论多长时间,总是保持当时旺盛的生命力。看看立言哥,比立功哥还年轻些嘛!”这话引起哄笑,车内气氛顿时活跃起来。
立言边同大伙说笑,边观看市景。他不由感慨道:“在里面看报纸、听广播,只说三中全会以来人们精神面貌焕然一新。这会走马观花瞧瞧,真是翻天覆地。原先,满街军绿和警蓝,至多加上黑和灰。俗话说,吃不厌的粥和饭,穿不过的黑和蓝。现在路上行人衣服色彩缤纷……看,那个披长发、穿花衬衫的姑娘拎着半导体边唱边晃悠,好自在!”这话让大伙笑了,小蓉拍拍立功,又连连指着立言,笑得喘不过气:“你哥呀,是刘姥姥进大观园!……”禇长江边驾车边解释:“立言哥,那不是半导体,叫‘三洋’。”志鹏说:“那人不是女的,是个男的。”车子超过他所谓“姑娘”时,立言瞅清提“半导体”者,真是个满脸横肉的青年,又惊又疑,只感到恍如隔世……
吉普车一直开到汉正街口停下。立言走到文化电影院却不见对面熟悉的空场地,眼前耸立一幢长长的公寓,让他不知家在何处?立功告诉道,原先的楼房拆去半截,自家现在只住了一楼一底的砖瓦房。得从润瑞里或义发里绕横巷才能进门。这话不由教立言内心涌起一阵酸楚,忽想起父亲的骤死,脑里冒出“家破人亡”四个字。
刚进横巷,一个戴红领巾、甩动两根丫丫辫的小姑娘迎面雀跃而来,冲着志鹏、立功不停叫唤“叔叔”“舅舅”,又打量立言好一会,问:“这是哪里来的客人呀?”小姑娘十分漂亮,浓眉大眼,脸蛋圆圆地,红朴朴,如同刚摘的苹果。很像继红童年相貌。立言从她对志鹏和立功的称呼,猜出小丫头是志鲲继瑛的女儿,逗道:“你是哪里小朋友呀,怎么我不认识你?”小姑娘听陌生人这样反问,眼珠儿梭子般瞄瞄志鹏,又瞄瞄立功,自言自语:“噫,他说的还是汉口话嘛!”志鹏教她:“小红,快喊大舅舅!”小红羞涩地一笑,敬个队礼,喊声:“大舅舅好!”扭身快步跑向石家院子。想来,伊是给妈妈通风报信去了。
立功推开屋门,虽然光线很暗,立言发觉室内很空旷。母亲靠着西墙角边单人床,坐在椅子上出神。南边的隔墙靠着靶盒和枪架。显然,老人生意都没做,专程等待他归来。
立言趋近前叫声:“妈!”老人尚未缓过神,直到立功说:“哥回了。”她才颤巍巍站起,抓住大儿子两只手左看看,右瞅瞅,而后一把抱住立言呜咽出声:“我的儿,你受苦了!”在场的人全感动得热泪盈眶,立言却平静地安慰母亲:“妈,没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只怕比立孝下农村强得多。”说着,问起妹子。刘袁氏回答,工作忙,在加班,没能请准假。立功听了讳莫如深地一笑。立言在芦席街被捕,立功认为是妹子透露哥哥行踪造成,抽了立孝一耳光。好久不许她进屋。后来是继瑛、保国等人不断劝解,兄妹俩才言归于好。昨天,立孝还在说,只要大哥原谅,将脸打成猪尿泡也不哼一声!反倒是立功叮嘱她瞒起莫说。再忙,家里有这等大事,请个假应该准得了。或许,她三岁的儿子家财又病了?
一连几天,来刘家看立言的街坊邻居川流不息。
李卫东得知立言在芦席街为文子风出卖,直是跺脚:“谁晓得你同他缠上呀,最不是东西!要你躲在我家不是蛮好!”
孙家驹安慰道:“不教书也行。跑广州去!跑广州的人都发财了呀!把*四人帮造成的损失夺回来!”最后一句仿佛立言是位*中受*的老干部,让他卟哧出声笑了。立言发现,这个地主兼工商业、历史反革命的双料阶级敌人善于将严肃时髦的政治口号改装成自已的愿望,并且,无论形势多么严峻,环境多么严酷,打击多么严重,处之泰然,总表现出达观幽默。譬如,孙三毛枪毙剥皮,也没击倒他。不似父亲,听说自已被捕竟当下急死!表面上看,孙家驹好像已整得麻木不仁,实则,大智若愚,是真正的智者啊!
立言打算先上好户口再决定去向。然而,据了解,有人把户口准迁证装在口袋里十多年仍无着落,形同没灵魂的孤魂野鬼四处游荡。自家能够顺利么?
二、两个“凡是”有什么错
粉碎四人帮,冯世红着实高兴好一阵子。报纸、杂志、广播一个劲宣传,王张江姚的倒行逆施激起天怨人怒,受到广大革命群众抵制反对,终至倒台。“天”固不知所指为何,“人”和“革命群众”显然是他们这些十年一贯制的“保守派”。于是,在揭发、批判、清查“与四人帮有牵连的人和事”的伟大斗争中,他和战友们理所当然成为骨干和主力。彻底清算、报复了十年来对造反派的深仇大恨。譬如,百万雄师总部常委、作战部副部长汤忠云7?20事件后,不服所谓中央表态,跑回家乡汤家湖准备继续斗争。不想,被内部人出卖,说他要组织上山打游击,又揭发,6?12攻打汽配、6?17六度桥武斗、6?24血洗工造等历次血案全系他直接指挥。还说,1967年6月8日,他带人绑架了工造二号勤务员戴鹏,关在市委大院毒打,用毛巾塞住戴鹏的嘴,用锹把将毛巾捅入其喉咙内,将戴鹏折磨得奄奄一息,竟装进麻袋活埋在树林里……于是,造反组织“公安联司”里刘祖清带人持枪赶往汤家湖捉拿他。汤忠云自然不会束手就擒。夺枪反抗。夺枪不成转身逃跑。结果,被刘祖清枪击腰部,不治身亡。这个案子,清队、两清都追究过,刘祖清三人也抓了起来。由于四人帮干扰,批林批孔时,刘祖清等人宣布无罪释放。揭批查中,终于把刘祖清等人,包括其后台武汉市公安局彭处长全部押上审判台,汤忠云追认烈士。让死去的人和活着的人都得到安慰!
冯世红琢磨,李卫东十年前的话果真没错,天不会翻过来。*以前的历次运动自不用说。哪次不是老子整别人?就算黑白颠倒、反复无常的*,爷们多半佔上风。不妨回忆一下:运动开始,在党委指使下,将出身不好,有历史问题,臭知识分子,包括出身没问题、爱同领导调皮捣蛋的落后份子统统揪了出来。随后,把跳出来干扰运动、自作聪明的所谓“少数派”,也给收拾掉了。不想,中央下达文件,要求暂时将这些牛鬼蛇神放出牛棚。那些挨了整的家伙得意忘形竟敢造起反,四处打砸抢,自称“造反派”——倒霉鬼啊,多么犯忌的三个字,连名称也不会取,还讥讽我们是“保皇派”“保守派”!虽说“职工联合会”时期、“百万雄师”时期表面上输了两盘。爷们所受屈辱,了不起作检查,被说成“团结对象”,但仍属人民内部矛盾。就算7?20事件闹那凶,惊得毛爷爷从来忌讳坐飞机的人也慌忙坐飞机离开武汉,连说:“想不到我毛泽东也有这样狼狈的时候!”最终,老人家还要安抚我们:“站队站错了,站过来就是。”听,说得多轻松,何等轻描淡写!阶级本质好嘛,无产阶级专政的社会基础,能把我怎样!?可是,老子们下起手来就是打雷闪电,真枪实弹,“生死簿”上划勾勾,全打成反革命,让你家破人亡,让你鎯铛入狱,让你几代不得翻身!“清理阶级队伍”是这样,“两清一批”是这样,“一打三反”也是这样,粉碎四人帮后,更是堂而皇之以法律名义逮捕审判。即便不够绳之以法,也在经济上、精神上、前途上给予重创。看谁以后挨了整还敢不服?!就是那话,天不会翻过来!
*中央关于7?20事件*的文件下达,李卫东长长吁口气:“一块污点到底洗清白了!”冯世红大不以为然。在去省委听文件途中,悻悻地说:“怎么又不登报,又不广播,就像见不得人一样!当年7?23表态可是滚动播出,报纸社论像雪片,飞机运送电影拷贝,第二把手*还上天安门……待遇简直不对等嘛!”经李卫东劝慰,说,肯定中央有中央的布署,有中央的策略。况且,发文件既正规又权威,云云。冯世红的气才平息一点。
省委座谈会上,既有百万雄师头面人物,也有坚定支持百万雄师的新老干部。冯世红和李卫东兼有两种身份。韩宁夫宣读了*中央为7?20事件*的文件后,与会者争先恐后以切身经历回忆、揭发、控诉四人帮及其在湖北的代理人施予的残酷*。说到动情处,有的捋起袖子,有的搂起衣服,有的解开裤子,指着身上伤痕声泪俱下!桥口米厂史驼子走到韩宁夫面前拉着手说:“韩书记,文化革命中我一直是保守派,是百万雄师桥口联络站发起人。我只在反击右倾翻案风中说句,应该打倒*,不应打倒你。他们就朝我背上打了十几扫帚!你看,你看……”驼子的话讲得不伦不类,不合时宜,让韩书记不好接腔,瞧驼子准备*服出示罪证,韩宁夫忙笑着说:“现在不是好了,现在不是好了!大家说是不是?”口气一如鲁迅笔下的“聪明人”抚慰“奴才”那般亲切。但是,史驼子并不就此打住,趁热打铁,问:“好多人早就入的入党,提的提干。我吃这么大亏,至今还在车间嘎米。韩书记,你说,我该怎么办?”显然要求有所表示,打发打发。韩宁夫生起一阵厌烦,收敛笑容,敷衍道:“你的情况,我可以问问桥口区委,行吧?”虽说驼子被安抚住,笑眯眯回座位坐下。不防,另有一百多张嘴喊开花,都声明自已是百万雄师缔造者,并因此吃了许多苦头,哭的哭,闹的闹。整个会场如同石灰池放了水,咕噜咕噜,沸反盈天。李卫东瞅见韩书记靠在椅子上仰着头,叼着烟,一脸不高兴;而百万雄师真正一把手俞文斌面对眼前混乱左望望,右望望,束手无策。他站起拍拍巴掌,复又两手向下压压,示意雅静。当人们将视线转向他,李卫东不失时机地讲:“刚才韩书记已经有个精神嘛,会向各位所在区委、党组织打招呼的。再说,我作为省总工会副主席也不会忘记同生死共患难的战友呀!就这样。看韩书记还有没有指示?”韩宁夫趁机宣布散会。
归途,两人顶着拇指大雪花,肩膀挨肩膀边走边议。背后传来热腾腾的欢声笑语让冯世红比来时气更大,仿佛吹足气、带响哨的汽球,一路不停地呜呜叫唤:“丢人!是些什么东西!”见李卫东哑模悄声一笑,知是同自已一样感受,愤愤地:“斗争艰苦的时候,全像缩头乌龟,用刀撬不开嘴。粉碎四人帮了,一篮子鳝鱼——个个都是头!装得怪像,就如同死了娘老子,一把鼻涕一把泪!还把我们这些人拉出来攀比,好像我们提拔是他们挨打换来的!”李卫东叹口气:“唉,官也不是那好当的。说心里话,我看穿了,真想退下来。他们还要往里钻!论起挨打,你不将人家整狠了,别人也不会报复你。不是吹牛皮,*十年,没有哪个造反派打过我一下!”冯世红冷冷一笑:“谈*,我也没谁弹一指头!说到当官?还要看是不是那块料啊!就拿驼子说,哪能上台面!随着他起哄的,不是尖嘴猴腮,就是长得像猪八戒,去演《西游记》还能凑数!”李卫东被最后一句逗笑了,也许觉得过于尖刻,挽了一句:“群众嘛,什么人都有,什么思想都有……”
这时,背后响起汽车鸣笛声。两人转身看看,严经天从车窗里探出头向他们招手。两人掸掸身上雪,上了车。严经天说:“今天会上气氛热烈吧?”冯世红回答:“我看,会被省领导瞧扁的!”严经天又说:“老李,你家志鲲也参加了会呢!挨在宁夫左边。你眼睛近视,肯定没看见。”严经天已升为市委常委,故而这般称呼省委副书记。李卫东问:“他说了些什么?”严经天明白是就冯世红的话提问,告诉他:“笑,没吭声。”说毕,补充道:“宁夫同志的秘书议了一句:看来,造反派不是好东西,这些老保也不是善八哥!”李卫东又问:“他怎么看呢?”严经天知是仍问志鲲态度:“还是笑,不吭声。倒是宁夫讲,群众嘛,不能要求太高!”听见省委书记观点与自已一样,李卫东高兴地拍拍冯世红:“我说吧!”
到市委听中央*文件之前,李卫东、冯世红专程同俞文斌商量一阵,找了毛主席关于“加强纪律性,革命无不胜”之类语录和英明领袖华主席相关讲话让大伙先学习学习,防止乱兵上阵。岂知,有人认为他们是“既得利益”派,把他们也作为发牢骚对象。并且,发觉韩宁夫并未向什么区委、党委打招呼,市委书记顾大椿又只是省委常委,愈加肆无忌惮,将在省委发生的故事搬到市里重演一遍。
冯世红气得连声怒骂:“哪是传达中央声音?简直是闹剧,简直是闹剧!”
这当口,恰逢百万雄师桥口站宣传部长汪扬从北京送材料回了,听说两次会议开得很混乱,批评道:“这证明俞文斌没一点组织能力!”他决心好好策划一番,乘市机械局召开*大会,挽回影响。汪扬父亲是位戴瓜皮帽的乡村塾师,饱读诗书,著有诗钞。汪扬耳染目濡,颇富文采。他安排好发言顺序,又逐篇修改、审定发言稿。李卫东、冯世红见他组织得精细严密,并且,机械局是俞文斌根据地。俞文斌刚升为局党委副书记,党委书记魏震一贯坚定不移支持百万雄师,料定此次会议定能成功。
不想,大会刚开始,原百万雄师常委、外号“刘大炮”的刘敬胜抢先跳上台,神气活现地质问魏书记:“7?20事件后,你一直歧视我们。你为什么不重用俞文斌?试问,你是干什么的?”魏震从眼角横“刘大炮”一眼,有顷,朗声回答:“我是干什么的?我是干革命的!”这下糟了,人们嚷成一片,指责魏书记到现在还不老实,压制群众革命热情,对抗中央文件……3506工厂头头李子义扑上前把魏书记帽子抓了往地上一掷!汪扬见砸了锅,赶紧推走李子义,捡起帽子,拍拍灰,给魏书记戴上,连声赔不是。魏震懒理,涨红脸挺直脖子,眼睛平视,满目愠色,一言不发。直到会议结束,仍保持这姿势……
这回,冯世红越发气得要死,怀疑一切是俞文斌安排的。恨恨连声说反话:“今天这曲戏闹得还过瘾些啊!”李卫东说:“我看俞文斌也不至于搞这种小动作。肯定是刘大炮发疯,自作主张……还有人巴不得黄鹤楼上看翻船!”
隔好久,志鲲回大兴隆巷时,李卫东问,那次为什么不回家?志鲲答,忙,当天赶回襄樊开会了。李卫东问,你严伯伯讲,那天你站在韩书记旁边直笑,没一句话。志鲲听岳父这么说,仿佛作出照应,莞尔一笑。李卫东知道女婿笑什么,自已差点也笑开,强忍着说,又笑!还是笑那天情景?继瑛不懂老爸和丈夫说什么,嗔道:“你们像打哑谜。是怎么回事呀?”李卫东并不回答女儿提问,更不肯将市委和机械局座谈会上上演的把戏讲述一遍,含糊其辞地问女婿:“依你看,这些人怎样才算妥善安置?”志鲲觉得这问题提得稀奇,从鼻孔哼一声:“干活呗!没看见十一届三中全会公报讲得清清楚楚,工作重心要转移——”一个“移”字拖得长长地,带点不屑细论味道。他了解,岳父重义气,感觉自家升任车辆厂副厂长,提到省总工会当副主席,而共患难的战友没落着好处,于心不安。想到这里,志鲲干脆点穿:“我那里就不用这些人。自以为保什么有功。保谁呀,能保住谁呀?*和那多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倒霉时,这些人还不是举手高喊打倒口号?说穿了是保自已!现在,白猫黑猫,逮到老鼠就是好猫。”说着,讲起1975年在襄樊农机厂自已就敢于启用出身不好并参加过造反的工程师那段故事。这故事李卫东听过好几次,因对“保自已”一说不顺耳,悻悻地:“难怪右派、地富全摘帽。以后阶级阵线不讲了嘛!”继瑛给丈夫帮腔:“猫儿有什么阶级之分!老爸,您说我家四脚踏雪划什么成份?”志鲲忍住笑,伸出手用掌做个劝阻手势:“不,猫儿也大有讲究。”说完,福至心灵地打起譬喻:现在有白猫、黑猫、黄猫、麻猫。黑、黄、麻三猫各有缺点惹人厌,却会抓老鼠。白猫又干净又听话,逗人喜爱,但是不能捉老鼠。劳动人民就只需要会捉老鼠的猫。资产阶级阔太太肯定只会抱上那大白猫寻开心!瞅见继捂嘴直笑,志鲲洋洋自得,干脆吹开:“爸,我看,至今还没人‘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从理论上批驳极左路线对邓副主席的诬蔑!”李卫东窘得脸发烧,勉强地应道:“好口才,讲得对。我早说过,你会比陈书记更有前途……”
其实,李卫东也认为右派、地富踩在脚下多年,应该让人家透透气。只是辩论起来,抓住有利论点就抡开了。相比较而言,李卫东在他那个圈子内富有人情味,冯世红次之,已死的关必升更次,董南生便完全谈不上什么人情了。前三位从旧社会过来,阅世颇深,凡事留有余地。董南生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信奉阶级分析和阶级斗争。加之,父母遗传和教育,亟待由平民社会跻身高层集团,一切以利益好恶作取舍。少不更事,说话干事绝对化,不择手段。譬如,当人们盛赞:英明领袖华主席一举粉碎四人帮,挽救革命挽救党!董南生听说华国锋曾支持“湘江风雷”,嗤之以鼻:“他不动手,就是粉碎‘五人帮’了!”大伙以为他从林元珍那里听到政治内幕,就不大敬重“英明领袖”了。后来,在揭批查中传达华国锋的讲话:“要把造反派当新的地富*!”很投合董南生脾味,很让他解恨,于是连声赞扬:“英明呀,华主席真是英明领袖!毛主席真选对接班人呢!”说着,给冯世红几个讲开社会上流传的一个故事,听说华主席是毛主席失散多年的儿子:“你们看,华主席又高又大,跟毛主席身材差不多,理上大披头发式,简直就是毛主席转世啊!”马小民是李卫东硬拉来的,一直未吭声,这时突然一笑,开了腔:“谣言!没有的事!我还听人讲,华国锋声明自已是毛主席儿子,毛主席赶紧拿出地图同周总理查了半天,最后说:老周,长征时我好像没经过山西吧?”这个段子让大伙笑了。董南生脸一红,辩驳道:“说不定是流落到山西的呢!再说,是不是事实不重要,只要继承毛主席遗志,我就坚决拥护!”马小民冷冷一哼:“继承遗志?把他一家都搞光了!”这话太出格,连马小民自已说完也偏过脸,不敢正视众人眼光。屋内静了好一会,董南生咄咄逼人地质问:“马师傅,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李卫东知道马小民讲究流氓无产者义气,又是故意顶撞董南生,一时说岔了,化解道:“不抬杠,不抬杠!你俩见面就像斗鸡子,互相啄个不了!”说着,把马小民推走。董南生阴险地声明:“冯主任,彭师傅,韩师傅,刚才马小民讲的话你们都听见了,到时候可得证明啊!”冯世红知道事情复杂了,假装不明白:“你们争什么呀,要我证明?”当李卫东进来时,又问:“李主任,刚才小马和小董争什么呀?还要我证明。”李卫东一笑,答道:“我没听清。反正他俩没吃搁食,见面就抬杠!”董南生气咻咻地:“这不是抬杠。他攻击英明领袖!攻击伟大领袖!”李卫东和冯世红只好劝导,这事儿非大非小,不能乱来。全国为说华主席小话,已枪毙一百多人。河南杀了27个,江西李九莲一案株连*十人,判重刑六十多人。马小民是患难时战友,说什么也要保。再说,我们都没听他说什么反动言论嘛。说着,瞅瞅另外两人。彭爱洲讥讽道:“我们有耳朵的都没听清,你没耳朵听见什么?”厨子韩大胖说:“小马也是的,啥话都瞎捅……”董南生兴奋起来,指着韩胖子:“好,至少有一个旁证了!”彭爱洲突然虎起脸,逼到董南生面前:“南生,我一直把你当我的哥。今天小弟有句话要放肆了!”说着,又指指韩胖子:“还有你,肥猪,也跟老子听清楚!小民是我的青红帮,哪个敢害小民,老子就不是割他王八蛋的耳朵,肯定剜开他的心让人看是黑的还是红的!”说毕昂然而去,将门咣啷带上。几个人全噤住了。大伙知道彭爱洲勇不可当,1967年霸王鞭跃武扬威的日子,为一句话争恼火,竟在霸王鞭队部当着刘天喜和伍老幺痛打其王副队长,无人敢拦。但,韩胖子不服:“他有刀,未必我厨房里少了刀?”董南生心有余悸,强自嘴硬:“两个流氓,缠不得。不一般见识。总有他倒霉时候的!”
华国锋倒台伊始,董南生又觉得活该,评论道:“文化革命中支派。*发生,他正当公安部长,血腥*革命群众。并且,从中大大捞到一把,是最大赢家……”李卫东、冯世红等人也认为华国锋不下台,很难向全国人民交待。论资格、论功劳、论威望、论能力、尤其是论感情,怎么说也该是*主事,如何轮到这个“三八”牌干部?
但是,随着形势发展,这伙人惶惑起来。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知识分子成了工人阶级一部分?什么联产承包责任制,不就是分田到户,提倡单干?工人阶级领导一切不提了,倒是全部摘掉右派、地富帽子!1982年12月25日公检法联合发出*冤假错案的文件中,竟以胡跃邦名义说“排除派性干扰”又说“对顶着不办的”“严肃处理”。这点最让董南生、冯世红恼火,造反派也成了蒙冤者?我们保护揭批查运动的成果变作搞派性,威胁要处理?本来指望右派、地富摘帽,造反派可以代替专政对象。这下可好,简直无用武之地了!虽说那些派头头的饭碗不少砸碎了,又鼓励发展所谓“个体经济”,打破“铁饭碗”,“允许少数人先富起来”,反倒教昔日踩在脚下的新老专政对象强过爷们!到底要怎么变哪?冯世红气得整日价咕叨:“老大靠了边,老二分了田,老九上了天,不三不四赚大钱!”回头想想,还是华国锋好,抓纲治国那阵,咱们多红,多威风?华国锋对毛主席多忠心,说:“凡是毛主席作出的决策,我们都坚决拥护;凡是毛主席的指示,我们都始终不渝地遵循!”真是这样,社会哪会这般混乱,牛鬼蛇神还敢这般神气活现?我们也不会这般受冷落!他们这才发觉,关于真理标准大讨论原来真是“丢刀子”“砍旗子”“反对毛主席”!
董南生约上李卫东、冯世红见严经天,诉苦衷,发牢骚。
在领导班子革命化、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决策下,严经天让贤给有大学学历的干部,刚退居第二线。情绪也不好。说,“现在中央斗争复杂得很啊!有人不讲义气,把他抬出来了,却让人大失所望。另搞一套。什么改革开放,我看就是资本主义复辟!上至中央领导,下至革命群众意见大得很呢!我就不相信毛主席开创的红色江山会轻易变色……”说到这里,声音透出悲愤,心里甚至巴望让他吃够苦头的*风暴再次席卷中国大地!
尽管严经天说得含而不露,三个人全领会了。
李卫东仿佛自言自语叹息:“华国锋这人太老实了。两个‘凡是’有什么错呢?”
冯世红就事论事诉苦:“唉,市场一开放,天天吃萝卜白菜的钱都不够……”
董南生恨恨地骂道:“他妈的,什么都涨了,就是人没长!”
他这话,三个人听了虽觉痛快,因为太刻毒,成了人身攻击。谁也不好接腔。最先打破沉默的是李卫东:“小董,严书记现在退了。我和老冯年纪到了,只因省市总工会属群团组织,我俩又不是专职干部,缓一步罢了。要不多久也会退。你不同,年轻,又有高中底子,再深造一下,前途无量。至少算第二梯队吧?你对邓副主席是有感情的嘛,记得四人帮诬蔑*是*黑后台,第三次打倒,你悲愤得号啕大哭……对邓副主席有无产阶级感情嘛!一定要稳住神。希望在你们这一代身上啊!”董南生并不因为李卫东的话稍有释怀,接下来又讲了一个流传很广的笑话:“有人要元珍的姑父退,却要他亲家上。老头子反驳,说,你亲家比我还大一岁,该喊我弟弟。你们不是说年轻化,怎么弟弟退下,反而让哥哥上?”这下,所有人开怀大笑起来。
志鲲回家时,李卫东将自已和严经天几个人疑惑告诉女婿。指望得到安慰。岂料,志鲲讲的话让他大惊失色:“国际歌有句歌词,从来没有圣贤和皇帝。古语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毛主席也承认自已是三七开。既是这样,毛主席的话并非句句是真理,也有错误时候。换句话,实践应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这就证明‘两个凡是’纯属屁话,不过是以毛主席接班人自居、为我所用的虚伪之说!自然要加以批判否定!”
听了女婿丝丝入扣的辨析,李卫东怏怏地叹口气,但又颇不甘心:“好,我承认华国锋强调‘两个凡是’有偏面性,有缺点,甚至带着私心。可是,眼下改革开放不也把社会搞得一团乱?就拿我参加的运动说,好不容易走集体化……”他的话没说完,继瑛插上:“爸,那是养懒人的体制呀,我们医院原先吃大锅饭,‘三个和尚没水吃’。责任到人,奖勤罚懒,服务质量和效益都上去了!还记不记得,我和志鲲结婚,想买部半导体,到处借工业券,结果还是没等到来货!现在哪,日本‘三洋’满街提起……”女儿的话,李卫东虽不赞成,眼见她和志鲲感情越来越好,脸上漾出欣慰笑容。天气固然有些闷热,因了后园飘进的茉莉花香,年轻的地委书记显出少有的兴奋和激情。他向来对妻子呵护有加,甚至有些惧内,此刻竟然得意忘形到挥手打断继瑛的话,侃侃而谈,娓娓道来。
志鲲回顾了明清两代闭关锁国,夜郎自大,愚昧无知造成中华民族近五百年衰落屈辱的历史悲剧。而后,说,英国五六百年前是极落后的农业岛国。被17世纪的资产阶级革命惊醒后,对外进行开放,派出大批人到欧洲留学,同时吸引人才到英国。结果成为欧洲手工业、农业最发达国家。继而催生蒸汽机的发明和应用,完成产业革命。其经济实力远远超过法、德、美三国总和。但19世纪末开始,大英帝国骄傲自大,不是英国发明的科学技术一律排斥,最终国力越来越衰落!他又列举德国、美国、尤其是近邻日本,包括亚洲“四小龙”香港、新加坡、台湾、韩国崛起的历史和经验,然后,用*的话作出雄辩的结论:“关起门来搞建设是不能成功的,中国的发展离不开世界。”再不改革开放,中华民族真会被开除“球籍”啊!讲到最后,这个年轻的地委书记竟然说:“人们都说文化革命搞糟了。依我看,好得很。没有文化革命就没有今天的改革开放。正因为*把极左路线推向极端,像17世纪英国资产阶级革命惊醒全民族,让人反思,奋起打破极左禁锢,才赢得今天大好局面。只是代价太沉重了!正如史宾格勒所言,在忍受苦难之中,一个民族的灵魂所获得的醒悟之深,是历史中的人们在千年万世的发展过程中,永远不会知晓的。”
提到严经天、冯世红、董南生,志鲲鄙薄道:“这些人过气了!在江汉公园我只从他们品质人格作判断。听您一说,他们思想观念也完全落伍了嘛。爸当年说得好,严经天算什么大学毕业?莫看董南生年纪轻轻,真本事没有,歪门邪道蛮精到。这伙人从来靠整人吃饭升官。正如立言对我评论栗阳二中专案组成员的那样:整人整惯了,一旦不整人就显示不了自已存在;整人整惯了,一旦不整人,仿佛被别人整了一样难受!这就是有些干部为什么对改革开放牢骚满腹的根本原因!”
提起立言,志鲲问:“听说他已回了,怎么我几次回家没见着?”
继瑛嗔道:“你呀,总像谁撵来了,来去匆匆。表哥问过你好几回啊,这会肯定在街上,快去见见!”
三、佛说:哪里来,哪里去
立言回大兴隆巷的第二天,同立功、小蓉、立孝和她那建筑公司的丈夫杨和富,搀扶母亲辗转乘车,去武昌卓刀泉看望父亲的骨灰坛。
卓刀泉与立言母校师范学院相隔一条马路,背靠平缓的伏虎山。田野里稻谷正在扬花,山麓边送来金银花馥郁的香气。五个人走过几条阡陌,瞅见苍松翠柏掩映间,有绿洇洇院墙围起一座古寺。这便是有名的卓刀泉。人称“关庙”。相传,三国关云长在此练兵,因为缺水,以刀卓地,泉水一涌而出。据记载,关庙始建于宋,明清两朝屡建屡毁。太平天国战争时期,这里发生鏖战,庙宇毁坏殆尽。现今遗址为清咸丰八年重修。进山门,是石板铺地的方形院落,四角拱立两株桂花树、一株梧桐树、一株柏树。院中间井台有直径约半米的圆石圈,镌刻“卓刀泉”三个碗大字儿。上大学时,立言常与同学去东湖游泳,每过古庙,都会用桶汲饮泉水。泉水淡碧,色泽若当今“雪碧”,味道甘冽,十分爽口。
大殿里关公塑像已荡然无存。武昌殡仪馆安上重重叠叠木框架,摆满各式骨灰盒和坛儿。光线黯淡,气象阴森。面对刘甫轩的白瓷骨灰坛,刘袁氏边用手帕揩眼泪边小声倾诉:“老头子,我们一家又团圆啦,你看见必定高兴吧!”母亲的话教立言心里涌起一阵伤感,嘴里却安慰大家:“老头子在这优雅环境安息,真算福气!”(不想,第二年清明节再去卓刀泉,庙里只存放高级干部骨灰。老头子的骨灰坛已移至杨家湾新建的骨灰堂。这让立言很不服气,在日记中写道,这些以解放全人类为已任的革命家身前已然高高在上,为什么死后仍要显出与众不同的优越感?)
翌日,他要帮母亲摆汽枪摊子。刘袁氏让他休息几天再说。立言一笑,说,在高墙电网保护下休息了四年,再休息,真会变成一条懒虫!他刚将靶盒、枪架、板凳收拾一担挑上,立功从杜家匆匆赶来,笑道:“哥,你回了,我就不用上班、出摊两头忙了!”刘袁氏嗔道:“想得美!你想脱壳?你哥是做这事的人?读一肚子书不糟蹋了?”
母亲的话激起立言无限怅惘。从少年时代起,家境十分窘困,又因出身不好,社会地位低下,常遭人白眼,常受人欺负。真正贫贱交加呀!但是,他很有志气,决心通过自已奋斗改变命运。思摸改变命运,必须跳脱剥削阶级家庭,甚至跳脱汉正街——谁都知道这条古老大街上多半为剥削阶级出身。而他跳脱家庭,跳脱汉正街,既不能参军,也难以提干,唯一出路是考大学。凭着努力,他到底进入高等学府,满以为如愿以偿。岂料,社会容他不得,一脚将他踹了回来!而今,没有户口,没有职业,戴顶“劳改释放犯”帽子,比之清白的学生时代更加卑下……
一天,他路过居仁门,顺便探望唐衡山。此前,立言遇见几位昔日战友,对他不是装作不认识,就是灰头灰脸,唉声叹气;有的干脆讲,你还敢串连哪!他也曾找到邵为群姑妈家,刚提起邵为群名字,那家三口人连说:“不认识,不认识,请出去吧!”因而,他懒再四处寻访。这日既路过,看看倔强的老头,料想不会遭白眼。但,老头子不在家。唐太婆告诉道,唐衡山坐了三年牢,教育释放回家。现在应聘于沙市一家印刷厂画商标。立言问及齐若男,唐太婆说,大逮捕之前就不见了!听若男透露过,有人约她往越南跑。她从学习班逃出来,我给了她几十元钱,一些粮票。后来,她厂里专案组和她哥哥来我家找过,又找到北京她叔叔家,也没见到人。我想,要么跑出国了,要么死了。当时,好多人往外跑呐,多数在边境线被乱枪打死……听到这消息,想起若男的坚贞、深情以及最后分别的凄绝神情,立言唏嘘叹息良久。有几次,他专程到玉带门铁路边转悠,果真见齐家只两位老人出进。屋顶、门前有群鸽子悠闲地啄食,落寞而凄凉……
从此,再也没兴致与战友们来往。满怀抑郁愁烦随同母亲侍弄汽枪摊。
汽枪摊摆在文化电影院斜对面玉器厂前空地上。解放前,玉器厂原为一家金银首饰店,俗称“银炉坊”。是座假三层的两层楼房。旧时,汉正街商店多为明清两朝建筑,最高不过两层楼。汉口开辟租界后,赶时髦的人仿效洋楼,改造成这般格调。假三层多半开扇窗户,现得更逼真。有的只镌上字号。银炉坊则塑尊手抱玉笏、独站鳌头的状元。三大改造后,状元换成闪烁光芒的红五星。几经风雨,红五星如今也褪色黯淡了。
空地上,除刘家汽枪摊,*扫荡一尽的民间玩艺:耍猴的、捏面人的、吹糖人的、打三棒鼓的、驯白老鼠的、转糖的、卖打耍刀枪的等等江湖客,时时摆开场子寻生活。人们譬为汉口“小天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