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对着电影院,等候入场的观众往往打汽枪消磨时间。刘家的生意十分红火。观众入场后,光顾汽枪摊的多半是“游子哥儿”,三五成群,闲游浪荡,刁钻横蛮,逞勇斗狠的主儿。这种人最难侍候。稍不遂心,打人砸摊子,还要日日寻衅,闹得你做不成生意。应该说,这些小混混在立言看来,只算小菜一碟。手一挥能教他们人仰马翻。可是,他从小就帮父母卖大碗茶、卖瓜子,深知生活的艰辛。父母常说:“买卖低,买卖低”意即做买卖要抱小面,要吃饭只能多忍让。因而,每逢顾客挑剔讥剌,他还要陪小心、赔不是,笑着说好话。他又专门揣盒好烟,招待大顾客。让人家越玩越高兴,高兴得直往外掏钱也不在乎。自从立言照应摊档,刘家汽枪生意胜过所有同行。刘袁氏喜得连夸儿子:“你脾气改好了啊,做生意就得好脾气。和气生财嘛!”他听了只是苦笑。
这天,摊上来了两位主顾。一位二十*岁,浓眉细眼,中等偏高个儿,穿着朴素,英气勃勃;一位络腮胡子大汉,三十出头,满脸横肉,戴付蛤蟆眼镜,镜片上贴着不干胶外国商标,穿着花港衫、浅蓝喇叭裤,拎台哇哇直叫的“三洋”。所谓“三洋”即收录机,因日本三洋公司产品最先打入武汉,江城百姓惯叫“三洋”。
络腮胡子将三洋往枪架旁一放,端起汽枪磕碰枪架,直嚷:“上枪!上枪!”立言边掰枪上子弹,边陪笑提醒道:“轻点,莫把我吃饭家什弄坏了……”络腮胡子瞅他一眼:“弄坏老子赔!这破玩艺能值多少钱?小心踢倒老子三洋,你倒真赔不起了!”他的同伴催促道:“快打呀,憨砣!看看究竟谁的枪法好!”憨砣意即傻大个,多半是乳名,但江湖上有时也以诨名相称。憨砣瞟瞟坐在一旁给靶架压发令纸的刘袁氏,笑道:“马拐子,这是杆老枪,肯定不好玩!”当年,武汉游子哥称妇女为“枪”,“老枪”即老女人。“马拐子”觉得这般一语双关太缺德,瞧立言虎起脸,赶忙化解道:“快打呀,别耽搁老板生意嘛!”憨砣大约认为话语俏皮,又添一句:“这枪只怕有六七十年,太老了,简直没兴趣玩!”平素,顾客无论如何呵斥笑话,立言忍气吞声。今天憨砣一再侮谩老娘,终于忍不住开腔了:“这位朋友啊,要打就打,怎么这多废话哪?!”憨砣听了,冷冷地将立言上上下下审视半晌,仿佛掂量眼前这人经得起几拳几脚,质问道:“你怎样跟老子说话呐?找死?”说完,将上有子弹的汽枪指向立言。刘袁氏见人欺负儿子,急得直叫:“这是抖的什么狠呀?”就在这瞬间,立言侧身一让,将大汉端枪的右手往上一抬,子弹呼啸着钉在假三层墙面上了!大汉又想用枪托击打,却被牢牢抓住不能动弹。急切间,左手使招“泰山压顶”朝立言天灵盖劈下,不防,让立言捉了手腕轻轻一扭,跪倒在地。大汉恼羞成怒,手一松,想摔坏汽枪,又为立言接住放在地上。待大汉准备右手来个“海底捞月”,没抓住立言下身,自已反倒一扑绊倒“三洋”,幸亏立言忙里偷闲扶住,“三洋”完好无损……
马拐子看了不禁称赞道:“好敏捷的身手!”围观的路人也拍着巴掌,齐声叫好。
这时,有人分开围观群众跳上前,大声叫嚷:“哪个王八蛋敢来这里打码头、闹场子呐!”准备痛殴立言摁住的大汉。马拐子急忙上前拦阻道:“你不是立功拐子么?自已人!他是我的憨砣兄弟!”见立功怒目而视,赶紧自我介绍:“我是冬生师傅徒弟马小民呀,拐子,不认识了?”立功经他一提,瞄瞄,向哥哥挥手示意放了憨砣。
与立功一番寒暄,互道契阔后,马小民拉住立言双手连声自责:“原来是冬生师傅的师父,失敬,失敬!”说时,认出立言就是武胜路轻取董南生的司徒的男朋友,又不免赞叹一番。瞟见憨砣讪讪站立一旁,呵斥道:“还不赶快向立言拐子和伯母赔礼!”憨砣一听,连声给立言道歉,又朝刘袁氏鞠个躬,左右开弓,连掴自家几耳光:“伯母,您家千万别见我这畜生的怪!”继而,又向老人吹开:“从今往后,我是您家三儿子。哪个敢闹场子,告诉一声,看我不剥了他的皮!”说着,掏出两张五十元面额钞票塞给老人:“今天营业额我认了。摊子收了吧,我要请立言、立功拐子喝酒!”言毕,不听刘袁氏推让谢绝,耍赖似地涎皮一笑,强行拉上刘氏兄弟走了。
自此,马小民、憨砣时时带人光顾刘家生意,还帮立言守摊子,请立言喝酒作乐。虽然交上两位新朋友,不再寂寞。立言内心烦愁与日俱增。户口报上去几个月,全无消息。立功总安慰他,小蓉哥哥杜援朝已调来武汉任公安局副局长,绝对不成问题。立言却是户口一天未落,就一天难安心。寄往栗阳的几次申诉也杳无音信。孔子云:三十而立。自家年近不惑,还不知以后靠什么过日子!因此,举世欢庆的春节里,他毫无兴致。
正月初十,刘袁氏早早让立功顶替哥哥照应摊档,对大儿子说:“立言,今天是财神菩萨生日。你去归元寺烧炷香,祈求新年交好运!”实际上,聪明的母亲要他散散心。立言也正想消停消停,拍拍弟弟说声,那就辛苦了。言讫,出门而去。
归元古刹,香烟缭绕,钟磬交响。善男信女,鱼贯而入。大多数人如其说进香,不如说是游玩。有扶老携幼全家出动的,有夫妻俩带着孩子的,有挎架相机四处拍照的,欢声笑语,不绝于耳。这情景,使他记起昔日同继瑛、志鲲上罗汉堂数菩萨的美妙时光。望着擦肩而过、亲密无间的对对情侣,立言不由万般惆怅。走到弥勒佛堂,瞧见两旁对联:“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笑口常开,笑世间可笑之人”过去,他看一次赞一次,认为写得好。这天,眉一皱,说一声:“阿Q!”转身就走。本想散心,反而更加郁闷。忽然,瞅见迎面来个老和尚,立言心里一动,不是传闻归元寺要招一批大学毕业生研究佛学么?自已应算合乎条件。干脆皈依佛门,一了百了!于是,他大步上前,双手合什,向和尚深深一揖:“老师父,请问出家办理哪些手续?”和尚听这话,如同碰见疯子,惊得倒退两步,打量怪物般审视半天,问:“你年纪轻轻,如何看破红尘,想要出家?”听立言说有志于佛学,和尚方始答道:“出家先要有几个条件:一、有爱国思想。二、要户口所在地政府开具证明。三、要家里人送来……”这话教立言愣住,户口未落上,请哪一级政府开具证明?看来,没有户口,和尚也当不成!他只得回到汉正街耐心守着汽枪摊。
又捱了两个月,户口终于落上。立言便四处找工作,刘袁氏则托人为他说亲。
这天,立孝回家告诉哥哥,商业局正办职工文化补习班。不坐班,一星期五节课。教好了,还可以转正。立言到处求职碰壁,有这样好事,自然连忙答应下来。自此,边代课,边帮母亲守汽枪摊。立言有了职业,刘袁氏更加大张旗鼓为儿子找媳妇。媒人来了不少,女方几乎毫无例外地要求:需得“三元”,即党员、团员、月工资八十元。至于“三转一响带嘎喳,一房家俱带沙发”更是必不可少的。那些三姑六婆来刘家吃了喝了,喋喋不休一番,像骡马市上牙脚贩子将立言上上下,前前后后瞅个遍,只差没掰开嘴巴看牙口;而后,声言女方还得写信外调,仿若要提拔干部,履行政审程序。出了几回洋相,立言恼火了:“这种庸俗势利女人,打一辈子光棍也不要!”发誓再也不参与母亲导演的闹剧。刘袁氏似乎灰心了:“如今姑娘真刁!找男人又要婊子模样,又要屁精身法,又要财主腰杆……哪那全面的人哟!”旋即又说:“我就不信我这‘排场’的儿子找不到一个堂客!”
要不是一场不虞之变扰乱她的心情,大兴隆巷10号还不知上演多少喜剧。
星期五下午,立言正在家中备课,见母亲慌里慌张跑回说:“立言,你去瞅瞅,外面贴上告示,说汉正街不准摆摊设点了。这是为什么啊?”立言放下教案,出外一看,满街果然贴起“公告”声明发展汉正街小商品市场,凡不属百货业摊档,要么转做百货,要么迁往别处,云云。这个决定,让刘氏母子一筹莫展。立功下班听到消息也不知如何是好。这时,马小民逛荡过来,见三人守着摊子愁眉苦脸,问明情况,呵呵一笑,说:“改做百货还好些嘛,憨砣就是一个百货老板养起,每月定板给他三百元。那老板每年要赚七八千呢!”立言说:“没有本钱,又隔行。”刘袁氏讲:“主要是没那大本钱。隔行不隔理,会推磨就会推碾。论做生意,我绝不弱示谁!”马小民出主意,让憨砣的老板朋友给货代销。刘袁氏笑道:“那敢情好啊,快要憨砣那杂种帮忙讲讲!”立言说:“公告还说,六十岁以上不登记发证……妈,您家年龄也过了呀!”立功说:“哥,老娘不行,就以你名义登记转证,你还是代你的课,摊子老娘守。我俩有空上摊帮忙不得了!”这么一合计,似乎解决了眼前偌大难题。不意,工商所年轻的龚所长究问立言家有多大本钱?没一千元根本莫想做百货!立言照直回答:可以先代销呀!龚所长手一挥:枪摊子移到别处去,还是打枪算了!立言正感失望,一位五十开外干部说,小龚,他想做就给人家转嘛。鱼有鱼路,虾有虾路嘛!龚所长不好顶撞,勉强答应登记,但又说,批不批还是两个字啊!后来,立言知道,插话的竟是工商纪局长。这样,刘家得以转为百货经营。一同登记做百货的,还有孙家驹的幺儿子待业青年老四、陶小贩,唐裁缝做服装,自产自销。
杜师娘听说亲家改行缺本钱,把积蓄的两百五十元钱元钱借给他们。接着立孝也送来两百五十元钱,合计有了五百元本钱。从此,刘家收了汽枪,做起百货。牛疱一见,点头笑笑:“这就对了。早该改百货的。刘甫轩的太太、少爷服侍人玩乐,不是笑话?汉正街都不光彩!”立言不知他是讥讽还是真诚的,答道:“不好做。利薄得像刀口。”“红脸”胡传枝接腔:“苕伢嘞,薄利多销,多中取利嘛!你问你妈,她懂的……”说着,向刘袁氏点头一笑。几十年来,立言第一次见这个生死冤家表现如此友好真诚,不由瞟瞟母亲。刘袁氏也显得很感动,笑着答道:“你牛伯母说得对。”说毕,奉承一句:“立言,你不知道,牛伯母过去才会做生意哟,摆个卷烟摊,忙了外面忙屋里,真叫里里外外一把手!”牛疱摇头笑道:“嫂子的意思,我好吃懒做?疏懒死好吃,落个好阶级;勤扒苦做,拉到台上斗!”红脸搡丈夫一掌,眼睛笑成一条线:“又来了,又来了,开口就是牢骚怪话!唉,我要不是框住了,当什么居委会主任,还不是早搞百货了!”说着,向刘氏母子挥挥手:“你们忙,就像陈丕显书记说的,恭喜发财!”而后,拉上丈夫走了。
望着牛疱夫妇背影,刘袁氏很奇怪:“牛疱嘛,向来有两分直气。红脸怎么今天也这客气?我看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哟!”立言咬着嘴唇摇头回答:“看态度不像。”他已隐隐感觉到,抛弃挑动人整人的所谓“阶级斗争”政策,转移工作重心,倡导改革开放,必将大大改善人与人的关系,同时,才会真正赢得安定团结局面。
刘家改做百货,开始每天平均毛利为五六元,一个月下来约挣一百八十元钱。政府对个体经营是“扶上马,送一程”。税款三元,工商管理费十二元,卫生费两元,总共十七八元开销。可以净落一百六十余元。比起立言累死累活代课月工资六十元钱高出近两倍!立言考虑,这是代销,人家已先看了一道利。如果自家进货,岂不更赚钱?有次,他遇见一位急于回家的外地贩子,想便宜将剩下的两箱摺扇甩卖。然而,夏季即将过去,谁也不肯要。倒是有大老板有钱囤,又嫌太少,犯不着费精神。立言看看摺扇,画面不错,雅俗共赏。他琢磨半晌,人们拿纸摺扇多为增添雅趣,又容易损耗,不是破了,就是丢了。况且,武汉还有个“秋老虎”,仍会热上一阵,应该还有销路。刘袁氏鼓励道:“数量不多,真压了,明年依旧可以卖的。”让立言再砍砍价。贩子不肯:“俺已经蚀本哪!”刘袁氏插话道:“俗话说,卖头不卖尾!你多耽搁一天,吃住盘缠比我们还的价多得多啊!”立言加一句:“回家带在路上只怕要打货票呢!”贩子划算半天,咬咬牙,给了刘家。
结果,这笔立言自主做的生意赚了三百多元!
这下,激发刘家一家人的兴趣。一向自视清高的立孝也跑来帮忙照应生意。立功显出后怕,说:“我真担心过了季节。想不到蛮俏呢!”立孝问:“妈,你一向做事谨小慎微,怎么也看中这笔货?我大哥嘛——”说着,嗔立言一眼:“他呐,向来贼大胆,文化革命中闯惯了的——”刘袁氏回答:“一个便宜三个爱。”放下手里活计,补充道:“做生意没一定之规,要见籽打籽。”意思是随机应变。尔后,讲起日本人投降那年,她买卖美国配济品和收购急于回国的日本人南货店的故事。对儿女们总结道:“那时候,连谌裕泰也不敢进。我拿私房钱买了。时候到了,没人敢要,反而缺货。价钱又便宜到地头。这一宝硬让我押着了。十来天,净赚两万大洋!”结合经营实践,老人又教给儿女们许多从商诀窍和谚语。
立言欣然笑了。原先,他只知道母亲持家有方,温厚贤良,当着拂去历史尘埃,蓦然发现,老人跨入新时代,仍焕发出年轻时过人的智慧、胆识和魄力呢。
他本是商贾后裔,自小听父辈谈家常,熟知许多经商学问。不过,当时并不以为然,目作奸诈之术,暗暗窃笑,是老一辈对逝去光荣的灰色怀念。多么不合时宜的光荣啊!
买卖摺扇的成功,激活他内心许多几乎遗忘的商业故事。举一反三,悟出不少经营理念。此后,他勤观察、动脑子,又做了几笔漂亮业务。然而,都是小打小闹,仅够改善生活。不过,他到底从中得到最初的训练,积累经验,为日后大展宏图,作了准备。
立功瞧哥哥上路就取得恁大成功,心里痒痒地,乘母亲在灶前做饭,悄悄同立言商量。准备退职回家大干一番。近来,他和汉正街的老板混在一起,烟酒吃好了,牌打大了,每月工资加了摊档分红也不够花销。小蓉为钱同他吵过好几次。立言一听弟弟要退职,头儿摇得像钟摆:“那哪行!政策一变,全家没个正式职业,又是‘不在城里吃闲饭’的对象!”
兄弟俩的谈话全被刘袁氏听见。老人拿着锅铲站在穿堂门前,制止道:“你忘记你爹三年自然灾害退职的事?遭半辈子孽,受多少罪啊!”
1960年,中央声称,为了缓解连续三年自然灾害造成的大饥馑、物质大匮乏,农村允许土地承包,城市允许开放自由市场。讲明“政策三十年不变”。刘甫轩眼见当营业员的工资难以养活四个儿女,退职回汉正街帮妻子做小买卖。不意,没两年批所谓的“三自一包、四大自由”,刘家傻了眼。一直在困境中挣扎。1970年毛泽东倡导“我们也有两只手,不在城里吃闲饭”。为落实“最高指示”, 为凑足指标,完成任务,很多地方不管你身负沉疴,还是年届耄耋,以“动员”名义强行驱赶下乡。每天,街上长龙般汽车拉起老爹爹、老大妈,哭哭啼啼绝尘而去。胡荷花见了,信口唱道:“红灯——绿灯——爹爹婆婆下农村!”短短十一个字,起兴凄怆,怨而不怒,写尽悲苦。有人认为简直是天才之作。即使放在《古词源》里也不为过。顿时在全国传开。谁也没料到,竟出之一个疯子婆婆口里呢!
就在这阵大浪潮中,红脸把刘甫轩夫妻作为重点下放对象。幸亏街道革委会主任不同意,说:“两个六七十岁的人,下乡能干什么?”红脸建议道:“可以放牛,放牛嘛!”主任皱起眉问:“哪那多牛放?农村老头不要失业?”刘甫轩终于没下放,却吓得大病一场。
回忆往事,老人心有余悸:“那是什么世道哟!你哥是没办法,你想走老头子老路?”
在母亲和哥哥反对下,立功不吭声了。但是,刘袁氏担心二儿子不死心,干脆趁立功上班,碰见小蓉时,讲给她听了。小蓉斜睨立言一眼:“自从转百货业,他打着帮您家做生意旗号,成天不落屋。把我和儿子简直忘记了。兄弟俩白天黑夜粘粘糊糊,我简直怀疑他们在搞同性恋!”刘袁氏感觉媳妇的话不可思议,反驳道:“都是刘家人,不是同姓还是外姓?同姓连?同姓不连连外姓?”这一说,把立言和小蓉逗得前仰后合,乐不可支。
这时,后面有人朗声道:“立言兄,什么事这开心啊?”
立言回头一瞧,竟是陈志鲲和继瑛牵着小红笑眯眯望着他们。他赶紧上前与志鲲寒喧。小红告诉道:“爸爸,爸爸,我的蝴蝶结和妈妈的发卡是大舅伯送的呢!”
大前天,继瑛同女儿逛街。只见两边店铺前的绿瓦铁架个体摊档上,百货杂陈,琳琅满目,五彩缤纷,交相辉映。感觉十分有趣,东张西望,瞧个不停。路过刘家摊档,刘袁氏问道:“英子,你娘俩哪里去呀?”继瑛笑着回答:“汉正街变得好热闹啊,好繁华呀!”小红一眼瞅见摊上挂的各色蝴蝶结,喜得惊叫起来:“妈妈,你看,奶奶这里好多蝴蝶结啊,太漂亮了!”刘袁氏说:“小红,奶奶送你几朵。你挑,看喜欢什么颜色?”继瑛慌忙谢绝:“这怎么行呢,伯妈!小红,快说谢谢了,留着奶奶卖钱啊!”说时,拉了女儿要走。小姑娘支起脚摇晃身子不肯动弹。大眼睛一会看看刘袁氏,一会看看妈妈,恋恋不舍。这时,立言送走客家转来,瞧见母女俩,笑着打招呼:“哈,小红,蝴蝶结好看啵,舅伯早想送几朵你,今天总算碰见。来来来,我帮你戴上!”说着,挑了大红蝴蝶结给小姑娘扎起。又让小红再挑一些带走。小红高兴极了,边挑边笑,忽地回头对继瑛说:“妈,还有你戴的发卡呢!”立言说:“对,继瑛,你看,喜欢什么颜色的?”女大夫嘟嘴一笑,摇摇头:“我又不是小丫头!”刘袁氏介绍道:“现在可时兴啊!”立言见继瑛不肯要,说:“我帮你挑。玫红的,紫色的,海蓝的……”继瑛仿佛担心他又说:“来来来,我帮你戴上!”不敢谢绝,红起脸连说:“够了,够了。”接过发卡,拉上女儿道声谢,慌忙走了。望着继瑛母女背影,刘袁氏深长叹口气:“要是你们结婚,小伢比小红还要大呢!”立言觉得母亲好笑,嗔道:“妈,你想到哪里去了!”
因此,这会,小红的话让立言和继瑛都有些发窘。志鲲瞧着笑了,对妻子说:“我也是奇怪,我们的李大夫、李院长怎么突然变得时髦起来,戴上这时髦的发卡!”继瑛在干部革命化、知识化、年轻化、专业化中走上领导岗位,担任医院副院长。故而,志鲲如此调侃。继瑛撇撇嘴:“我只是管管业务。哪像你掌握生杀予夺之权!”说毕,拉上女儿,声称看奶奶摊上还有什么新奇东西,走向摊档。继瑛的话意味深长,还像有所指。见志鲲尴尬地笑着,立言说:“去家里好好聊聊。你站在这儿太惹人注目。”志鲲说,又不是在襄阳,有多少人认识?那就去我家吧!立言只怕来了大客户,得守在家里发货,请志鲲去自已家:“我家可不比你家,寒窑啊!”志鲲说:“我俩还讲虚套?况且,要不了多久你会超过我的。”这话似乎隐含政策取向,正是立言急待了解的呢!
因而,刚坐定,立言就问起党对个体经济的政策。志鲲回答的也不过是报纸上一套。但是,立言认为,听一个共产党高级干部亲口讲出,感觉到底深刻些。
说到自已生存状态,先由妹子立孝介绍代课,现在又重操父业,立言自嘲道:“当年总说‘家有三斗红高粮,不当孩子王’,如今却乞讨般走上讲台!”又说:“读书时,一心跳脱家庭、跳脱汉正街。凭着努力,我曾冲了出去。不料,打个转,又回到原处。真像佛说的:‘哪里来,哪里去’啊!”声音里透出悲凉。
志鲲对朋友的话大不以为然。他看出,立言固然目前显得困顿,却一直表现积极主动,不断地超出个人有限性,内心体验较之常人不知丰富多少。并非简单地打个圈,回到原来出发点。于是评判道:“我认为,你的经历更合乎海德格尔的存在主义!将会像海德格尔所言,达到‘绝对自由’。用*辩证唯物主义表述,是从量的积累达到质的飞跃。也就是毛主席讲的,从必然王国飞跃到自然王国!”
立言显出亢奋:“谢谢你的鼓励。有段时间,我灰心到想出家当和尚呢!”
志鲲听完立言游归元寺故事,笑道:“现在这么好形势,当和尚不是亏了?我还告诉你,代课是你表妹介绍的,并非立孝的路子!”
立言惊呼了:“这个死丫头,说成她的功劳。硬要我买套衣服谢她!”说毕,就最牵挂的事询问道:“栗阳还给我留条尾巴。写了无数封信没个反应,这该怎么办呀?”
志鲲回答:“最近,有个中发[1986]6号文件,你的情况应当符合。我在党校学习,找来不方便。杜援朝肯定也有的。你就向他要个抄件,好好揣摩一番再写。可以寄到襄樊市委信访办,同时也找找省信访处和省高法。只要你寄了,襄樊那边,我找人打招呼……”
这个下午,两个儿时的伙伴、昔日的情敌、*的对手谈得那么忘情,直到刘袁氏拎着一包货回来,叫着:“收了,收了,差点卖空城!”老人身后,跟着挑担子的立功,再后面,继瑛和小红也帮忙拎着货物。立言赶忙上前接过继瑛和小红的包包,连声说:“真不好意思!”继瑛说:“体验体验嘛,让小红知道生活的艰辛也好!”这话不好接腔,于是,立言说:“谢谢你帮我找到代课工作啊!”继瑛横丈夫一眼:“嘱咐不说,话真多!生怕埋没人情一样。留些言语帮表哥问问他的事情才对!”志鲲一笑:“刚才谈了。我要立言写申诉。问题迟早会解决的……”
继瑛追问一句:“陈副书记,你给个定信,向谁打招呼,什么时候能解决?”
四、上帝死了,上帝真的死了
在北风呼啸,天寒地冻的季节,原野、森林、山川复盖一望无际的皑皑白雪。不见飞禽,不见走兽,不见人影,连缕炊烟也不见。整个世界呈现巨大的苍凉。面对无始无终,似乎没有尽头的荒寂,如同回到冰川时期,让人陡生“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那般痛彻肺腑的酸楚。甚或,没有感伤,不知恐惧,有的只是麻木!
可是,就在似乎坚不可摧的厚实冰层下面,生命在孕育,生命在萌动,生命蓄势待发。当第一阵春风吹来,幼苗便破土而出,势不可当,茁壮成长。于是,原野绿了,森林绿了,山川绿了,鸟语花香,百兽奔腾,笑语暄哗。一切朝气蓬勃,显现突发繁荣。
大兴隆巷的第三代正是这样小树般成排地长大了。这一年,孙家小四25岁,李家毛毛19岁,陈家小红12岁,立功的儿子念念6岁,立孝的儿子家财8岁,算上与大兴隆巷有渊源的孩子:腊狗女儿龙招娣17岁,杜援朝的儿子跃进24岁,汪小虎23岁,李冬生的遗腹子望春18岁……需要补充的是,丫丫给保国又生了一儿一女,儿子丑行头17岁,姑娘小丫9岁。如果不是计划生育越来越严格,丫丫简直可为李家增添一个加强班呢!
胡荷花见媳妇这么能生育,喜得只是说:“好种发好芽,个大会生伢!”
俗话形容,好地种不得三年麻,好女生不得三个伢。可是,丫丫连生带刮,怀了六胎,并不见萎顿,反倒越长越漂亮,生气勃勃。她在保国面前不再低眉顺眼,曲意奉承,说话高声大嗓,平起平坐。有时热了,敞开衣服甩起一对热水袋似奶房忙活着,见了公公李卫东也不避讳!女人哪,当儿女长大成人,才真正自我觉醒,既幸福又自豪,底气十足。
保国作为工农兵学员,从政法学院毕业分到法院当上书记员。他成天不是忙工作,就是自学进修。只有晚上三不之找丫丫放松放松。反正孩子们都在楼上睡,无所顾忌。他喜好一把抓住妻子硕大的乳房。丫丫撇撇嘴问:“是不是想吃口奶?”保国涎皮赖脸地回答:“是呀!”说着,头往她怀里拱。女人仿佛被抚弄得迷乱了,闭起眼,由他剥光衣服。可是,当他赤条条扑上去,丫丫朝旁边一滚,教他扑个空。他要扒转她。丫丫说:“不行,得跪在地上喊我一声‘妈’!”保国想硬上弦,丫丫两腿夹得紧紧地,双手不停推搡,累得保国气直喘也难以得逞。他不由发出专业性感叹道:“他妈的,审过一个又一个*犯,没听说这难上手。看来,犯罪还得技巧呢!”只好跪在床前喊声:“妈。”但女人嫌声音小,且不脆嘣,要求重喊一遍。这种游戏,夫妻俩时不时演出。有夜,保国喊“妈”的嗓门过高了,竟然引得胡荷花在楼上答应:“嗳,什么事呀,保国?”他敷衍一句:“没什么,东西找着了。”钻进被窝里,与老婆抱起笑作一团……
一天,保国问丫丫为什么不像以前对他好了?女人答,现在我有我的儿子姑娘嘛!
提到小鬼头们,法官先生气不打一处出。
本来,学名叫李*的毛毛考入华师一附中,保国十分欣慰。姐姐继瑛、姐夫志鲲,表哥立言都是从那所名牌高中毕业。进了华师一等于进大学预科。果然,毛毛随后顺当地考入武汉大学生化系。不想,他对专业不感兴趣,却热衷西方文化思想,和同班同学、一个尼姑的养子李望春搅在一起,不谈功课,大发谬论。带得学名叫李学农的丑行头,学名叫李腊梅的小丫以及龙招娣一大排小家伙受不良影响。
其实,细究起来,*和望春并无自已成熟观点,只是一味否定老辈人价值观念、价值取向,嘲弄老一辈革命理想和道德标准。套用死鬼红鼻子关必升的话形容:别着来,要你打狗偏打鸡,要你走东偏走西。提起关必升,他那河南二奶生的女儿关秀丽经常随冯世红孙子冯永红逛汉正街,顺便也来李家参加*、望春主持的文化沙龙。言谈举止更怪诞。
星期天,保国伏案赶写一个报告,听见堂屋里又热烈地讨论开来。
李望春认定,年轻一代要追求个性解放。个人主义不唯是人之天性,更是个性解放、*自由的基础。批判个人主义无啻抹煞个性,灭绝人性,形成集权,造成专制。最终走到偶像崇拜的极端。文化革命的悲剧正是这样产生的……
*说,理想,你想,你之所想!为什么把人家画的画饼拿来充饥?我看*所说的共产主义,只存在书本中,现实根本实现不了!还不如什么……佛教……什么呀……
李望春接腔:大乘佛教教义。大乘认定,“无情有性”,连没有生命的东西都有佛性呢!又说“普度众生”,看看,是不是相当于西方的博爱平等?
李学农乳名丑行头,其实仪表堂堂,已是高二优等生。听两位大学生哥哥谈得起劲,插上几句:你们谈的是理想主义。我可是现实主义。现在的人都称自已是雷锋的哥哥“擂钱”。我明天干个体户,也当“擂钱”。
擂钱,武汉俚语,意即不择手段搞钱。擂、雷相谐;钱、锋同偏旁。像古往今来,此前此后的许多民谣、段子那样,群众的天才创造力绝非学者作家可望其项背也!
许久以来,保国读报纸、听广播、看电视,说什么父母同子女产生、存在“代沟”。想不到这条鸿沟挖到自已家里来了!尤其是丑行头的言论很让他震惊和失望。正要出房教训一番,听见龙招娣开腔了:如果说,女性解放的程度是社会文明的尺度。个性解放的标志,则要看性解放达到什么程度。性解放越彻底,个性解放越彻底。不然,是句空话……
龙招娣的话还没说完,年轻人哄笑开来,要她带头先解放解放。
保国心里暗骂道,真是龙家巷婊子养的,啥种出啥苗!听丫丫讲,这女孩子在同毛毛恋爱。这哪成?!走到门口,一眼瞥见小姑娘全身“露、透、薄”,颈脖垂挂的十字架插在*里,格外抢眼。下面三角裤衩隐约可见。保国吓了一跳,下意识退了回来。作为长辈这等场面插进去未免尴尬,碍于腊狗面子又不能当场发作。只好装作不在家,没听到。
过了两天,他抽空打电话约腊狗来大兴隆巷,又特地要立功作陪,声称哥仨好好聊聊。
腊狗自血洗工造那天从下水道逃出,好似到鬼门关走过一趟。胜利后,坚决不进入革委会任职。没多久,清队开始了,接着是旷日持久的两清一批,每次都把他出身抖落一遍,说他是龙家巷婊子养的。按说,旧社会,婊子比工人、贫下中农更穷,真是天天受压迫,不,应说是受压榨!该算共产党最可靠的群众基础。叵奈,在男权主义根深蒂固的中国社会,对最具革命性的阶层加以蔑视,甚至与资本家、地富视作一路货色!委实让他灰心丧气。幸亏7?23中央表态不久,趁着火气找了个临时工造反组织“赤卫军”里一位姑娘结了婚。迟一步,只怕今生找不着老婆了。女人生个秤砣胎,取名招娣并没招来弟弟,连妹妹也没招来。腊狗不知父亲姓甚名谁,以龙家巷的“龙”字归了宗,女儿自然叫龙招娣。夫妻俩把这根独苗看得金贵,虽说家境贫寒,所有的钱像泼水般往她身上浇。她想怎样就怎样。二十岁的姑娘,不上学读书,也不参加工作,成天追着屁精般娘娘腔的男歌星献花呀,要求签名哪;再不,就看录象,跳迪斯科,读美国《花花公子》杂志,岔开大腿研究*化妆,腊狗全不管。交男朋友更不会管。
腊狗来家时,保国准备掏永光香烟招待。一见立功耍开三五牌,笑笑,说:“到底是老板,就吃你的了!”随即,问腊狗近来怎样?腊狗吸口烟,头像泼浪鼓直摇:“屁股大个厂,一会承包,一会租赁,全由当官的折腾!猴子盘*,不盘出血不算数。马上垮台,没饭吃了!老婆卖点小菜,每天赚点油盐钱……你说一家人怎么办哪!”立功建议腊狗在汉正街做百货,并细加点拨。腊狗很感兴趣:“真像你说的,生活不愁了,招娣上学也供得起……”
提及孩子,保国顺理成章切入正题。认真讲,他和腊狗感情不如立功。因而,他要立功作陪,因而,他说话绕着弯儿。他先夸赞姑娘着实长得灵性,与毛毛合得来。接着,尽量客观述说几次听到他们的谈话。首先批评自已儿子,还有李望春:“听听,完全崇洋媚外啊!竟然对共产主义怀疑了,迟早犯错误的!带得丑行头他们受影响,说什么要当雷锋的哥哥‘擂钱’!”立功插道:“这不是小伢们说的。外面大人都这样说啊!”说着,一笑,似乎自嘲又似乎得意:“我现在就是雷锋的哥哥……”保国有点烦他打岔,打断道:“听丫丫说,招娣和毛毛在恋爱……”腊狗说:“伢们年纪到了,是恋爱的时候。”瞧他完全支持的态度,保国不好说不中意,用爹当年骂自已的话否定道:“卵子还没饱米,就想结婚?”立功被逗笑了。腊狗也笑了,大约怕事情吹了,说:“保国哥,让他俩先谈起,不慌结婚嘛……”保国再不能不亮出看法,考虑铺垫也做够了,说:“腊狗兄弟,你家招娣也得管管!她穿的洒水不上,那身衣服呀……”腊狗没听懂,以为嫌女儿过于奢华,用既无奈又自豪的口气说:“怎么办呢,娇惯了啊!”保国见腊狗如此蠢笨,气得直是笑,不知如何说才好。立功看出他意思,化解道:“改革开放了,再不会像*破四旧,撕剪奇装异服什么的……”保国到底忍不住,喊叫起来:“真是*中指斥的奇装异服,我还没话说啊!太张扬了!简直是卖肉!怪不得前不久称‘肉感’,说‘充满*’,现在又叫什么‘性感’,弄不懂哪点好?”这话说出,连他自已也觉太冲,偏起头,避过腊狗目光,装作叹气。腊狗也不管这话是从女儿引起,福至心灵地解释道:“性感,就是让人看见便想日一通!”立功差点笑了,打圆场:“现在时兴‘露透薄’嘛,我家小蓉就爱赶时髦,做了一套又一套!”本来想加句:“丫丫老是敞开胸脯,两只大*甩甩神,你为什么不管?”瞟瞟保国脸色,没敢说出来。
这时,立言来李家喊立功去街西结账,窥见三人神色,问谈什么事?保国悻悻不语;腊狗报愧地一笑,结结巴巴说半天也没说清。立功讲,保国哥嫌现在的女伢穿戴“露透薄”……保国接腔道:“立言哥,你看,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岂料,立言笑道:“现在是什么年代,还那么古板?即便在古代,也有两句诗这样描绘女人装束:‘衫是轻罗裤是纱,两鬓都插茉莉花!’想想,‘轻罗’和‘纱’薄不薄,透不透,露不露?可见,‘露透薄’古已有之,算不得什么张扬!”其实,以立言性情也看不惯当代某些青年生活方式,甚至比法官更保守;瞧保国一脸愁苦,故意作调侃之语。
保国瓮声瓮气地:“你的思想倒挺解放!”知道自已说不过巧舌如簧的表哥,断然地:“反正我看不惯。不同意他俩谈恋爱!”就这样结束了辩论。临到三人出门,又加一句:“发展下去,好戏还在后头啊!”
实际上,完全是场误会。毛毛和招娣根本没恋爱。孩子们不过因为是邻居,是同学,或者父母是朋友,又经牵枝带枝认识了,彼此谈得来,故而常相交往。
只有杜援朝的儿子杜跃进因家庭环境和本人经历,举止言行与这些孩子大相径庭。跃进在北京出生,在当军区司令员的外公家长大。中学毕业参了军。一直受传统正面教育。父亲调来武汉,才出入奶奶家,接触底层社会。
这天,他刚从部队复员,穿套无帽徽领章的新军服来大兴隆巷。走到巷子口,跃进瞧孙家驹偌大年纪提个编织袋步履蹒跚,上前接过,问:“您准备到哪里?我帮忙送去。”孙家驹连声道谢,说,不用,不用,就在街面摆摊子。牛疱瞅见,嘿嘿一笑,调侃道:“解放军同志,他可是地主兼历史反革命啊!阶级立场站稳呐!”跃进听这一说,慌忙放下编织袋,犹豫一会,说:“不是都摘帽了么?这么大把年纪,应该帮一帮!”说时,又拎起来。牛疱说:“他家做百货,天天这么出摊子,你天天来帮忙吗?”跃进回答:“毛主席教导我们,向雷锋同志学习!我要有空,会天天来帮忙的。”自批判*,像这般引用走下神坛的毛泽东语录,并且,在热衷“擂钱”的潮流中倡导学习雷锋,常人认为,精神肯定有些不正常。牛疱朝挽手走过来的龙招娣、小丫呶呶嘴笑了。两个小姑娘也捂嘴直笑。
杜跃进参军正是雷锋生前所在汽车连,他历年被评为学雷锋标兵。因而复员后,决心保持部队优良传统,处处发扬雷锋精神。
此后,来大兴隆巷,杜跃进又做了几件学雷锋的好事。但,人们认定不是“假积极”,就是“脑壳进了水”。道理再明白不过,如今,一切向前(钱)看,时间就是金钱,不惮费时费精力帮别人做事,就是沽名钓誉,要么是傻子!
一日,杜跃进在街上碰见一个女人捶胸顿足,痛哭流涕,声称遇见小偷掏空她荷包,里面两百元钱是公公住院治病的救命钱……跃进听女人遭遇这般悲惨,将口袋里所有钱给了她。哪知,隔几天,又碰上那女人,寻死觅活,倾诉同样苦水。跃进方知受骗上当。
这事儿发生后,连杜师娘也怀疑孙子头脑有问题,悄悄问女儿:“小蓉,跃进怎么啦?专做这种苕事!”小蓉分析道:“我看他有心理障碍,郁住了,属偏执狂一类。”说毕,用通俗话打比方,对母亲解释这些心理学字眼。杜师娘一拍大腿,惊叫起来:“这就是神经病啊,赶紧带到六角亭瞧医生哪!”
跃进得知奶奶和姑姑的议论及周围人观点,又气又好笑。他本是极聪明的小伙子,从此,在这些人面前再不管闲事。有时,说话甚至故意表现出比一般人还自私,精于为自已盘算。于是,大伙松口气,庆幸道:“好了,好了,这伢的病好了!”
立言听立功述说人们对跃进看法,古怪地一笑:“不稀奇。读读鲁迅的‘狂人日记’、‘聪明人和傻子和奴才’就能理解……”
立功没听懂,说:“他还没达到狂人那般疯啊!奇怪的是,又好了!”
保国愤世嫉俗,大声疾呼:“我看疯子不是杜跃进,是说他是疯子的那些人疯狂了啊!”有天,当毛毛又发表奇谈怪论:“我真不明白,继红姑姑那般美丽聪明,怎么会为不关已的空口号舍身跳楼,白白断送自已年轻的生命!”保国再也忍不住,扑上前给了儿子几耳掴。这下坏了。他受到父亲、母亲、老婆一致*,甚至警告胆敢再犯,驱逐出大兴隆巷!
他怀着极其苦恼的心情给姐夫写信,倾吐自已的迷惘和惶惑。疑问道:上帝到哪里去了?上帝死了!上帝真的死了!志鲲哥,再这样下去,我也会被所有人目为疯子的!最后,他引用尼采的诗歌《瞧!这个人》以表达自已的矢志不渝。
可以说,志鲲几乎满怀兴奋给他回了信。
保国:读了你的来信,十分高兴。这是近年来,我聆听到的真正共产主义战士的心声!你所罗列的种种社会弊端和思想混乱,现在很普遍。转型期不可避免的现象。不要急躁。当着我们批判*时,如同*形容的,泼掉脏水的同时,将盆里孩子也泼掉了。很多人就这样失去社会主义革命的信念。否定一切。不再相信什么。这即为所谓“信仰危机”。你借用尼采所说,上帝死了,是感叹人们不再信奉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未免言过其辞。你应该懂得,一个时代的意识形态,是由统治集团决定的。底层百姓的嚷嚷不起作用!很多事情,看来纷纭复杂,一个文件,一个活动就可以规范化,就能搞定。现在不是提倡建设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吗,不是提倡“五讲四美”吗?相信那些不健康的思想、生活方式会逐步得到克服的。我倒是对你提到的毛毛这批青年的思想观念很忧郁,在自然法则面前,我们最终要退出,他们最终走向前台。按他们情况发展下去,杜勒斯的诅咒真会不幸成为现实。中央已重视并批判人的“异化”和“资产阶级思想自由化”倾向,你得抓紧对孩子们的教育。不然,总有天会出大事的。我回来,将专程找爸爸和你姐姐谈到这些。
书不尽言,共勉
志鲲8?16夜
然而,没等志鲲回汉,毛毛果真出事。原来,他和望春参与《新青年论坛》杂志的编辑出版。这是由几位年轻教授创办的。在批判“两个凡是”战斗中,在改革开放伊始,该刊受到过*赞赏。由于观点激进,主张政治制度、经济体制和文化构建全盘西化,《新青年论坛》被责令停刊。毛毛和望春却将最后一期杂志从印刷厂提出来邮寄全国,被目为发行地下刊物,受到拘禁审查。执行拘捕任务的恰好是杜跃进。
杜跃进复员不久,被安排到公安局一处,这是专门办理反革命案件的机构。当两位文质彬彬的大学生被叫到生化系辅导员办公室,圆头大脑,身体壮实的杜跃进出示拘捕证,要给他们戴手铐。毛毛推推眼镜,平静地问道:“警察先生,你凭什么抓我们?”望春抗议道:“宪法规定,公民有言论出版自由。你这么做,要对一切由此产生的后果负责!”跃进嘴角撇撇,讥剌道:“你放心,肯定有人负责。而且负责到底!”说着,首先将望春铐上。毛毛逼上前,伸出双手,大无畏地说:“铐吧,你还得回答我,你们凭什么理由随便抓人?!”跃进耸耸肩,冷笑道:“就凭在大兴隆巷发表的那些奇谈怪论,异端邪说,你们早就应该抓的!”望春将头发往后一甩,昂首挺胸,问:“你敢不敢同我们辩论?”跃进不屑地:“我是军人出身,现在又是人民警察,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有什么话,你对该讲的人讲去!”说毕,手一挥,让随员将两人押上警车,一溜烟开走。当天,杜跃进将毛毛的事告诉姑父刘立功。立功慌忙火急告诉李卫东、李保国父子。胡荷花、丫丫婆媳俩呼天抢地号啕不止。丑行头和小丫吓得躲在楼上饭也不敢下来吃了。
李卫东和保国商量一阵,先给志鲲发了加急电报。而后,分头找关系营救毛毛。
其实,情势并非人们想象的那么严重。小蓉和立功找到杜援朝打听事情缘由,不过是拘讯,询问刊物寄到哪些地方,寄给哪些人,除刊物外,还寄有别的文字材料么?
志鲲从襄樊赶回时,毛毛和望春已放回了。但受到留团察看处分。两个年青人根本不在乎,异口同声说:“恨不能退团才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