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卫东父子慎重其事地召开特别家庭会议。为避免胡荷花、丫丫干扰,会议在石家院子二楼举行。他俩还请来立言参与做思想工作。恰好,志鹏回家。这样,会议的正式成员是:李卫东、保国、*、继瑛、志鲲,立言和志鹏算列席嘉宾。会议由李卫东主持。
这实际是三代人两派思想的一次交锋。仅从人数比较,新生代明显处于劣势。
李卫东作过简单开场白,请志鲲首先讲话。
年轻的地委书记虽然完全了解事情经过,仍向舅侄提了几次问。听他如实回答完毕,笑笑,这才慢条斯理开腔。他首先肯定年轻人独立思考、勇于探索的精神。但是,任何事物发展不能脱离固有基础。于是,顺理成章、简要地谈到社会发展史。人类的起源,原始公社制,奴隶社会,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空想社会主义,科学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其间,还提到陶渊明的桃花源和康有为的《大同书》及孙中山的三*义,以反证只有社会主义才能救中国。说到最后,志鲲逐条批驳《新青年论坛》的异端邪说。
毛毛开腔了:“我们只是反对政府官员*,并探讨其产生的根源和杜绝*的方法。没其他目的。”
志鲲微微一笑,回答道,中央现已大力开展反腐斗争,取得不少成效。至于*产生,显然是资产阶级思想侵蚀所致。因而,当前反对资产阶级思想自由化倾向是完全必要,非常及时的。说到杜绝方法,他反问:“各级党组织不是有纪委和监委吗?”
毛毛听罢也一笑,问道:“姑姑,你说,一个人得病要进行手术,自已给自已开刀,行吗?即使有勇气不怕疼,看得清楚吗?”
继瑛从专业角度回答:“小病,如腿、手可以的。要是胸腔、腹腔、大脑里面病灶,当然不行了!还得别人动手……”
李卫东打断道:“继瑛,他说的不是这意思。毛毛,你怎么把纪委、监委同*分子混成一团,一律视作‘自已’?”显然,他对历次政治运动训练出的辩论术自我感觉良好,说毕,笑着朝女婿瞅瞅。
志鲲面带讥讽讳莫如深地笑着,并不表态。
这时,志鹏发言了。他列举大自然里诸多现象,论证只有互相制约才能保持生态平衡,保持真正和谐。又说,自花授粉或近亲繁殖的结果不是退化就是灭绝……
志鲲悻恼地打断弟弟滔滔不绝的知识性炫耀,讥讽地:“真是社会达尔文主义!你对毛毛的观点解释得很清楚,很精当,很露骨!不就是说,共产党要受监督,受制约吗?毛主席早讲过,我们同*党派‘长期共存,互相监督’。你看,各*党派……”
毛毛没听完就喊叫起来:“花瓶,花瓶!除了赴宴会,拿工资,能做什么?!”
在座的大人们全震惊了,瞠目结舌。想不到家里出了这样一个极端异已份子。
志鹏似要缓解气氛,自言自语地:“也难怪,对所有*党派,限制在年轻人中发展组织。任何物种错过适宜生育年龄,哪会显出生气?”
继瑛担心丈夫又生气,拉拉小叔子,示意不吭声。保国几次想冲上前,拿拳头教训儿子,被姐夫用眼制止了。整个会议,立言自始自终没发话。除了身份不宜冒昧表态,年轻一代的勇气和学识让他深感“后生可畏”。他有时甚至同意毛毛的激烈观点和志鹏形象比喻。但,总的说来,他赞成志鲲逐步完善,稳步前进的策略。作为一个生意人,最希望社会安定,政局稳定。他不知道志鲲怎样驳倒那些荒谬言论,担心朋友说服不了年轻的叛逆者。
就在这时,志鲲冷冷哼一声,说:“共产党不行,*党派是花瓶。那就只有你们高明?这就是你们所谓反腐的真正目的?”
这一着果真凑效。毛毛噤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屋里所有人强忍讥笑望着他,连继瑛也显出欣慰。只有志鹏面带愠色。毛毛嗫嚅一阵,说:“我们没这么想啊!”他甚至用岑参“少小思报国,不是为封候”两句诗表*迹。志鲲笑了,知道不会这般轻易说服倔强的舅侄,讲,今天就谈到这里。随后,让毛毛回去读几本书:《左派幼稚病》《反杜林论》《退一步,进两步》《矛盾论》《实践论》《人的正确思想从哪里来》及*理论的文本。
志鹏陪毛毛刚下楼,所有人开心笑了。只是捂着嘴,没出声,唯恐年轻人尴尬。
听见楼下带门响声,李卫东父子终于哈哈大笑起来。异口同声称赞志鲲到底是高级干部,水平就是不一般。志鲲颇为自得地问:“立言兄,你今天怎么一言不发?是不是赞成小鬼头的异端邪说呀?”立言由衷地:“我赞成你的观点。稳定大局压倒一切。也是改革开放的保证。你讲得那么精采,我还能说什么?”志鲲瞟一眼继瑛,高兴地笑道:“你呀,你现在也是既得利益者了啊!不过,按你性情,真百分之百同意我的讲话?”
立言顿了顿,说:“只是,‘信仰危机’一说,我不完全认同。现在的人并非没信仰。譬如,原省革委会常委杨爱珍、武船李承弘,还有‘北决扬’的鲁礼安嘛,都入了天主教。我差点削发为僧,皈依佛门。现在又崇信赵公明嘛……”说毕,分析改革开放前,千人一面,千口一腔,三忠于四无限,并非真心实意。实属政治高压下的矫揉造作。也因为政治表现可带来经济实惠,故而,人人随着高喊空头口号。看似信仰*主义、毛泽东思想,其实未见得。毛主席和斯诺有次在天安门谈话就承认这点嘛……不正常,至少不真实。最后的结论是:“现在,每个人可以按心境、意愿、祈望选择信奉也并非坏事啊!”
志鲲哈哈大笑了,指着朋友连说:“真是反社会人格型!你肯定同意毛毛的某些观点!”说是说,年轻的地委书记坚信,当改革开放给绝大多数人带来利益,这股前进的洪流是不可阻挡的!
五、小船秤大象
汉正街与汉水平行,西起桥口路,逶迤向东,横贯崇仁路、武圣路、利济路,东至汉水边的集稼嘴码头,汇入沿河大道。全长十三华里。其间,大街两旁又有百余条里巷,如同硕大无朋的蜈蚣。郭家巷以下,另有与汉正街平行的“中路”、“后中路”,俗称“夹街”。地势上狭下宽,形如扫帚。风水先生认为,既为扫帚,可扫尽一切,易聚财。可惜,后面没有一座山,故,聚易,散亦易。不管怎样说,确实遍地黄金。
刘家改行百货的当年,国家工商总局在武汉召开了“全国小商品市场现场会议”。《人民日报》发表了专题社论“汉正街小商品市场的经验值得注意”。随后,各大媒体连篇累牍地介绍汉正街。这一来,本来密集的摊点,又猛地增添几倍。塑料绿瓦绿铁架的摊档夹道林立,把两旁商铺遮得严严实实。形成“街中有街,店外有店”的奇特景观。加之,外来的商贩,无证的,下班“撮虾子”的工人,蜂拥而来。三轮车、板车、手推车、自行车,甚至童车,全摆上百货,叫卖喧天,人流如潮。没什么生意可做的人,接些加工活回家做。如胡荷花、丫丫就帮立言家分装纽扣,包扎塑料袋赚取零花钱。
国营、集体、合作、乡镇企业,纷至沓来开设门点。关闭多年的工艺车间也粉刷一新,开门揖客了。诸如餐馆、旅社、洗澡堂、布店、煤炭店、土产号、杂货铺、理发厅、刻字社、文具店、粮油店、钟表修理店、居委会、书店,甚至学校、电影院,争相转向,改换门庭,做起百货生意。这股潮流,比之当年加利福利亚的淘金热有过之无不及!
汉正街真像《汉口竹枝词》形容的“九分商贾一分民”了!
大街的摊户一增再增,并向横街、夹街、巷道浸漫,交织成网状商业区。即使这样膨胀发展,没给人僧多粥少之感。天刚亮,街上顾客背的、驮的、挑的、拉的,将这条宽敞的街道塞得满满地。有时,十来米一段路,需得二十多分钟才能挤过去!
阳历十一月的三镇,是多雾的季节。太阳升得老高,汉正街还笼罩着一层轻纱。若隐若现的飞檐斗拱,俨然佛庙道观露出的一角;朦朦胧胧中的芸芸众生,有如朝山进香、祈祷发财的善男信女……
面对眼前一派繁荣,立言满心喜悦。他早辞去代课工作,全心全意经营自家摊档。
几年来,他像汉正街所有的个体户一样投入,热衷淘金,几乎忘记*那段激情燃烧的经历。连背负的诬枉也不再在乎。仿佛真要实践孙家驹所言“跑广州去!把*四人帮造成的损失夺回来!”的建议。他常奔波在京广线上。一星期一趟,到高第街、十三行买些新奇百货和舶来品回汉正街批发。他吃苦耐劳,俭省节约,从来只坐硬座,啃几口馒头完事。在素有“吃在广州”美誉的羊城,了不起上饭摊来个一菜一饭填填肚皮。有回,立功同去打货,想在街边烧鹅店买半只嚐鲜,他断然拒绝了。
“你想想,虽说广州取消粮票。方便倒方便。饭是一毛一碗。茶盅大的碗,吃得两口。我们两个人一餐饭得吃多少钱?”
“米蛮好吃呢!吃得性起,老子真差点把那饭桶搬了倒在肚里!”
立功虽然被说服,不图口腹消受。逛街市时,要给小蓉买套时装又遭立言反对,兄弟俩差点闹翻。立言说,现在一分钱都应用在扩大再经营方面啊!每次托运罢货物,乘火车返程时,他总要随身捎带两箱东西,好把去来的车费捞回。虽然车上有查货打货票的乘务员,凭着机敏多半能安然过关。有时,连十八元车钱也要“逃票”。一年夏天,为逃票,他躲躺座椅下,乘务员误把开水桶搁到他脚上,腿儿被烫出大片燎浆泡子!
就这样,精打细算,锱铢必较,在倡导“争当万元户”的时候,立言已是汉正街上第一批万元户,并且,实际上翻了几番。
广州之行,不仅使立言获利甚夥。尤其教他大开眼界。*中串连,他也到过那里,被斥之“陶铸的巴黎梦”的南国大都会,曾让立言惊叹不止。可是,昔日羊城的曼妙风貌迥非当今广州豪华气派可比。况复,广州人还在憋足劲摽着膀子干,到处大兴土木,无一不是直逼云表,透露恢弘气势!那里陈列的商品花样翻新,日新月异,目不暇接,好多连名字也叫不上!广州居民的吃喝穿戴,奢华阔绰。生活方式令人啧舌。接触几位年轻商家,举止言谈,令他耳目一新。其社会风气转变、价值观念更新,明显比内地快过一二十年!立言思摸,内地总有一天也会变成广州一样的。他并非追求物质享受的人,倒是甘于淡泊的,但他从广州给予的最初印象中,感受到改革开放的脉搏。这里人的思想解放,对生活执着,满怀进取心,使他感慨良多。他在汉正街经营百货原本是走投无路,逼上梁山。这一来,潜意识里犹疑消失了,有种相对的稳定感。他实实在在受到一次洗礼,价值观念和价值取向得到根本转变。内心里,开始将经商作为事业打理。如果有可能,他热望边经营边做学问,多元化工作会使人生更充实呢!
自进军广州,立言手面越来越大,生意顺当。固然遭过几次挫折,有一回惑于汽球杆利润,不听母亲“利高招远客”,货源将蜂拥而至的警告,差点全军复没。最终,他顽强地挺住,重新收拾,东山再起。急起直追,又名列汉正街前茅……
刘袁氏是立言新征途的最初导师和引路人。老人极得人缘,禀赋汉正街商家的传统美德:诚信、厚道、推已及人,助人为乐。同时,又睿智又精明。
有天,一个乡下人为刘家摊档色彩斑斓的自动伞吸引,放下手里旅行包挑挑拣拣,讨价还价。没注意身后踅拢一高一矮两个小伙子;全是奇异装扮,戴付贴有外国商标的蛤蟆眼镜。高个子紧贴乡下人站了,假装也择伞,眼睛却尽瞟客人口袋。矮子悄悄蹲下,想拎包,发现包上带子被乡下人踩着,便轻轻地拉旅行包拉练。
乡下人一点也没发觉。手头只顾选择伞,口里一个劲讨价还价。
刘袁氏打从两个小伙子走近,就注意着。她见矮子已拉开拉练,又不敢喊,情急生智,对客家骂道:“滚不滚哪,手有点贱吧!”声音那么大,让已向提包伸手的矮子吓得手一抖,忙不迭地站起身。刘袁氏继续嚷着:“快给老子滚!不卖,不卖,把老子货都翻乱了!”乡下人不防婆婆脾气这般坏,还个价破口大骂起来。“卖得就卖,骂什么人哪!”说着,愤愤地去提提包。一看,提包拉练拉开,慌忙用手在包里翻翻,见没丢失什么,才又放心地拉好拉练。不由下意识环顾四周,发现身边站两个穿戴吓人的青年,警惕地抱紧手中提包。
两个青年悻悻地盯刘袁氏一眼,只得转身走路。
趁小偷转身,刘袁氏指指他们背影,又指指客人提包。乡下人恍然大悟,小声感谢:“哎呀,婆婆!得亏您家,包里有六百元钱,是我整个家当哪!好危险呀,不是您一吼,我算只有死了啊!”乡下人千恩万谢,价也不还,买了二十把伞走路。临走,还许诺:“以后我总来您这里买货!”几年里,他果然成为刘家老客户之一,并引老乡来打货,增加了刘家客源。每逢新米脱粒,从不忘带上一袋给刘袁氏嚐鲜呢!
客人没走一会,两个小伙子转来了。高个子竟质问刘袁氏:“喂,婆婆,刚才你为什么不卖伞那乡巴佬,还吼骂什么?”
刘袁氏笑道:“你看,他把价杀那狠,我没钱赚,怎么卖给他呢,伢嘞——!”后面“嘞”字拖得又长又婉转,似乎充满怜爱。
“那——你后来为什么又卖了呢?!”矮子咄咄逼人追问。
“他后来没还价了呀,苕杂种!”刘袁氏依旧像对儿孙讲话的口气。
这时,马小民过来了。他认识两个小偷,知道不会有好事:“麻杆!肥砣!你俩站在这里搞什么?”
高个子麻杆赶紧点头:“哦,哦,马拐子,嘿,没看见……”说着,踅上前,递上一支过滤嘴香烟:“这婆婆讨厌……刚才……”他想投诉刘袁氏破了他的财。
马小民接过烟,夹在耳朵上,对矮子肥砣递来打燃的火机挥挥手:“把妈日的!远点玩!远点玩!这是我拐子老娘的摊子!”
麻杆一听,嘴里半头话咽下去了,连连躬腰:“嘿嘿,不晓得,好,好,我们走……”手掌放在额际,挥两挥,做个抱歉样子,拉上肥砣走了。
那天,立言兄弟俩正好去了青岛路百货批发站看样订货。回摊档时,事情早过去了。马小民也早走了。听完母亲述说经过,立功捏捏拳头:“我要在,打死两个强盗杂种,邪了!”立言反感这般逞强:“成天同他们闹,不做生意了?现在治安差得很。妈,您家真是有勇有谋,怎么敢得罪这些流打鬼嘛!”口气既欣慰又后怕,同时夹杂些许埋怨。
刘袁氏说:“人家在我家摊子上买东西,我哪能不管?想想,真让他们偷了,只怕会出人命。良心上哪过得去?汉正街也等于少位顾客,少了生意……”说毕,轻轻吁口气:“一家好,不算好。大家好,才算好啊!”老人没有文化,话儿说得朴素而真诚,满含哲理。
就这样,刘立言在母亲言传身教下,日渐历练为一个成熟的商人。
星期三,憨砣介绍认识的老板江驼子来找立言。虽说刘家早已没代销他的商品,这家人给江驼子留下良好而深刻的印象。给他们代销的货物款项,随卖随结,从不拖欠。不像有的人,将货款留下周转,或者抹头去尾。有次,江驼子亲眼看见刘袁氏照代销底价甩出一大批袜子,数量不够,又雇车找他运来。事后,问她为什么不赚钱倒贴力资费?老人回答:“浙江人袜子太多了。你江老板袜子虽说质量好,价钱没他们低呀!再不甩,只怕要搁住!尽管不赚钱,贴点力资,只当换手搔痒。你帮我们那么多忙,我们回报一次,也应该!”
后来的市场行情果真如刘袁氏预测的。刘家人的精明能干和善良厚道,使江老板决意与他们进行一次大的合作。他趁黑到刘家密商一桩买卖。
头天,江驼子得知百货批发站有四百多万元的货物处理。是一家皮包公司取缔后的抵债商品,价格多半打对折。当他拿上库存清单找到刘家,不巧,立言外出了。于是,江驼子同立功商量。众多处理品中,有的数量太少,有的数量太大。唯袜子和秋裤比较适合,两项各约八万余元。利润可达15%。并且,他们只有这实力。现在单等立言敲定。
不想,立言回来看过清单,问立功:“整条汉正街有多少人卖袜子和秋裤?他们有多大利润?”立功不假思索回答道:“各有一百多家吧,利润嘛,大约百分之十……”立言又问:“如果打起价格战,他们利润降到百分之五,我们还能赚多少?”立功说:“至少能有百分之十吧?”立言解析道:“也就是说,我们两家忙一场,可能各人分得四千元!”江驼子耍上一铺烟,给他点燃火,问:“小刘,你的意思搞哪样品种呢?”
立言吸口烟,在堂屋踱两步,手一挥,作出决断:“就搞晴纶薄绒童套装!”
江驼子以为听错了,或者,立言没看清总数和价额多少,正待说明,立功叫起来:“哥,总计得三百六十多万元呀!两家骨头渣子卖了也付不起十分之一啊!”
“它至少有百分之四十利润!”立言似乎没听到弟弟的话。
江驼子笑笑:“谁都晓得利大。但是,百批要‘一口吞’。郑麻瞎都啃不动,我们行?”
刘袁氏一直关注这笔生意的商定,插话道:“是呀,不折零卖,我们哪来这多钱!”
立言吐口烟圈,问:“江老板,你同百批耿经理不是挺熟么?”
“再熟没有钱熟啊!”
“我有一个办法。”说毕,悄声讲了自已的方案。
孰料,三人异口同声疑问道:“这能行吗?”
“先试试再说,不行另想办法。总之,一定把这批货吃到口!”
刘袁氏说:“试试吧,‘求不到官有秀才在,买不到米有布袋在。’”江驼子和立功一听,也觉得不妨试试。
第二天,立言三人到百批找耿长子耿经理。耿长子约摸五十岁,个高脸长,额头高,下巴长,未曾开口三分笑。一看就知是“老江湖”。立言认为,凭这点,也有门,好办了。
江驼子耍罢烟,讲明来意:包下全部晴纶薄绒童套装。先付八万元押金,以后拿多少钱提多少货。保证一月销完。超过销售期限,八万元不要了!……
江驼子没讲完,耿长子手直摆:“哪那成?真卖不完,错过旺季,压到明年,八万元哪够我银行贷款利息?再说,压到明年款式过时,卖不卖得出还是问题!不行,不行!”
江驼子说:“耿经理,保证不压到明年,你未必不相信我?”
“我谁也不相信。如今社会只能相信钱!”
立功奉上一支“三五”,又给耿长子点燃,笑道:“汉正街现在谁也拿不出这多钱,你还不是会压到明年?”
“听!这口气明是没把握卖完。我越发不敢了!实在不行,最后我不晓得开笼放雀?不一定要‘一口吞’,拿多少钱买多少货走!老江,你们准备钱,我最先通知你‘抠眼睛’。”
“抠眼睛”意即拣最好品种、颜色、码子挑选。之所以要求一口吞,怕的是一经挑过,剩余货物难出手。耿长子虽是照顾之语,显然作最坏打算了。江驼子眼里透出失望,瞅瞅刘氏兄弟,现出一脸无可奈何。立言扒扒他的手,似让他莫着急,接着开腔了。
“耿经理,你这样做倒真要搁到明年了啊!”
“那倒巧了!只要不是一口吞,汉正街上人人想要!”
“问题正在这里!你知道的,汉正街是‘三天有不得,三天无不得’。一旦开笼放雀,都晓得货多,都想抢着甩出,然后再来买。于是,争着降价。价格一乱,利润降到底,买的不敢买,卖的不想卖。你的货不是要搁住,还会有别的结果?!”
“三天有不得,三天无不得”的商谚,耿长子当然懂。一种货大家都有了,要不多久,价格肯定一降再降;如果缺少某种商品,价格又会乘风直飙!耿长子也遇过几次,吃过几回亏。譬如,江驼子那批由刘袁氏帮忙甩卖的袜子,实际是代销百批的货,险些积压……
耿长子一时无语,沉吟着。这时,江驼子踅近前,拉着他的手捏捏,说:“你应该相信我们,尤其这位立言兄弟——他可有眼水,有能力啊!”
耿长子眯缝眼望着气宇轩昂的年轻商贩,似乎估量江驼子的推崇有几分靠得住。实则,内心在合计刚才江驼子的许诺值不值当。这家伙总像骡马市上牙脚贩子捏指头讨价还价。刘立言的名字听人常常提起,有次上汉正街结账,路过刘家摊档,江驼子介绍过。这家伙是会做生意,尤其那位老太婆,一看就知大家出身。他们既敢押上八万元,应有几分把握。但,这次风险未免太大。可不能为了几千元钱好处赌输铁饭碗、乌纱帽。想到这里,耿长子说:“你们的方案,我一个人不敢拍板。得与彭经理商量商量。”说着,看看表:“时候不早了,就在我们食堂吃点便饭,下午同彭经理一起接着谈……”
江驼子啧一声:“怎么还要你们招待!喊了老彭,去芙蓉楼!”耿长子想想,同意了。亲自去隔壁喊上彭经理一道上酒楼,边吃边议。
耿长子刚出办公室,江驼子压低声音叫起来:“行了啊,立言!”立功讥笑道:“共产党讲求集体领导呀!”但,立言一直没吭声,面无表情。
事情并非一帆风顺,一蹴而就。打从看到彭经理第一眼,立言就知绝非“善八哥”。此人尖嘴猴腮,佝偻腰,戴深度眼镜,说话哼哼哈哈绕弯子。先是不肯去酒楼,耿长子声称公家招待,方始勉强动身。江驼子乘敬酒,悄悄给耿长子和他提包里各塞一扎钞票。耿长子还推辞:“莫这样搞!”老彭装作没看见,不置一词。谈及晴纶薄绒套装买卖,他假装问:“现金还是支票?360万元我们只收支票啊!”耿长子只好说出立言一行的方案,彭经理没听完,一万个不同意。连称,总支集体决定哪好擅自更改?虽经耿长子阐明当前两难窘境,仍不停地摇头。耿长子最后将军:“老彭,我们可是在总经理办公会上立了军令状的。马上年底,银行催贷怎么办?半个月如果他们还动不了多少,我们把八万元钱充了利息,再开笼放雀也不失当嘛!”猛听说一个月期限改为半个月,江驼子和立功同时望望立言。立言不动声色。却在窥探彭经理反应。彭经理说:“八万元肯定不够!得有国营单位担保。最好开张存兑支票押在我们这里……”
所有人噤住了,连耿长子脸上也露出失望。立言却爽快答应道:“行!那就不能规定一月半月的期限。”彭经理回答:“有存兑支票担保,三个月也行啊!”立言高兴地:“那就一言为定。喝酒,喝酒!”江驼子本来满脸疑云,见立言这般有把握样子,笑了,端杯一饮而尽,抹抹嘴,说:“我借酒盖脸,大胆讲一句。只要江某这次生意成了,两位至少这个数!”说时,张开五指晃晃。耿长子连说:“那不行,做不得的!我的个性你江老板还不了解?”彭经理口气缓和了:“我知道你们做点生意不容易。可是,公家的事你们知道的……这样吧,实在有什么困难,再说……”原以为耿长子暗箱操作,因而刁难。所得好处一经叫穿,他心态平和了。反倒设身处地为江驼子三人作想。
事情看似搞定,猛然冒出的大额存兑支票,仍教江驼子愁眉不展:“立言,刚才不该答应那么爽的。既给他们好处,凭什么还要押360万元的支票?你要不那快接腔,老子一人许五千元,还能放什么屁?!怎么办呢,我是没那大本事的……”
这会,立功反而信心百倍,说:“江老板,你放心,有办法的。哥,你是不是找项叔叔?”
立言点头笑了。他家常找恒大百货进灯芯绒布料加工夹克衫出售。有时进货需要支票,往往“搭天桥”,给现金换支票去国营厂家买东西。几年来往建立了良好信誉。项叔叔是恒大百货主任,旧时,和刘甫轩是商场上朋友。刘家人的品德和能力,项叔叔信得过的。
“不过,这里面肯定有些费用的。”立言所说,除交纳管理费,另有打发。江驼子自然懂得,连说:“不行夜雨,哪来春风!”
果然,三人回汉正街,立言向项叔叔提出交3%管理费,弄张360万元存兑支票,项主任开始有些打哽,随后听说许以1%好处,答应了。心想,了不起将那批套装搁住,对上面不是没有交待嘛。更何况,据说,会俏销的啊!
尽管出些周折,垄断晴纶薄绒童套装的方案,基本按立言的策划完成了。定出底价,统一结账,盈亏自负。也就是说,价卖高了,多余的自得;卖少了,拿钱填平底价。没要三个月,也没用一个月,只半个月销售一空。除去各项开支,净赚120万元!两家各分60万元。时至今日,汉正街仍没谁创造立言称之《小船秤大象》的商战经典范例。
江驼子又得意又有点后怕地说:“立言,你怎么料定那快甩完?我真担心你跑不出,还把老项带累了呢!”
立言不慌不忙讲出他从实践和观察中总结的所谓“商品浪潮”或称“商业浪潮”。
大凡一种新的日用品面世,总是由沿海大城市时兴开,而后传至内陆省会。再由省会时兴到专区中小城市。最后到县城,到农村……形如浪潮,次第扩散。的确凉是这样,柔姿纱是这样,自动伞是这样,弹力长统袜也是这样。这回销售的晴纶运动式童套装,在武汉时兴不过三两年。认真考究,到农村还有点超前呢。但,农民现在发富了,又大多是独生子女,也要同城里人平起平坐。销售空间当然大。同时,也能卖出好价钱!
江驼子听罢,佩服得五体投地,又问:“还有百批那个仓库保管,最难缠。你怎么也调教得服服帖帖?”立言讳莫如深一笑,不予回答。
向来,立言是让弟弟负责提货。并且,嘱咐他,按江老板交待,每次不忘带些水果、奶糖之类给那位女保管意思意思。有次,立言提过一次货,看见保管员不由愣了。原来,孙夏萱受刘袁氏之托,曾介绍这位叫谌秋月的姑娘相亲。伊是所有介绍对象里唯一让立言看得中的姑娘。两人谈过一次话。但,听说他是代课,临时工,女方再也不肯见面了。孙夏萱只是埋怨。说立言太迂腐。培养出感情——实际是生米做成熟饭,再说实话也行。好多人伢都上学了,女人还摸不清男人底细呢!立言却说,我就是让她先知道。行就行,不行就不行!那次提货,谌秋月见到立言笑道:“刘老师,你课也不代了?当个体户发财呀!”立言尴尬地一笑,应付几句。从此,愈发不管提货事情。
这天,四川人包船往朝天门运童套装。为逃避税务局检查发票,决定下午六点以后提货打包。不巧,立功上夜班。立言只好亲自出马,并请耿长子打招呼,只当加班,加班费由立言加倍付给。耿长子一口答应,以为他不认识保管。告诉道,保管叫谌秋月,就住仓库隔壁宿舍二楼。我通知她。你去了,人要不在仓库里,在楼下一喊,她便会下来的。
吃过晚饭,立言同客家带了板车工人,到百批仓库。见门关起,径直站在楼下朝上喊:“谌师傅,谌秋月师傅!”刚喊一句,仓库门开了,谌秋月冷冷地:“喊什么,喊?我不在这儿么,烦人!”立言忙陪笑连说:“对不起,对不起!耽搁你休息了……”同时,塞给她一百元。谌秋月拳起手接了,问:“生意这俏,肯定赚大钱了!”立言一迭声:哪里,哪里,薄利多销!说着,指挥工人开箱、装包、捆扎。自已和谌秋月分别打清单。末了,根据纸箱核对,由谌秋月认可签字。最后装上板车。忙了近三个小时,一切方始停当。当客家押车运到码头发运,立言正要走路,谌秋月将他喊住,问:“这么多纸箱怎么办?”立言说,你卖了吧,至少可卖三十元钱哟!谌秋月嘴一嘟,声言:“不稀罕。扒得乱七八糟一地的。你得给我收拾好!”立言弯腰去清理,谌秋月笑起来:“算了,算了,谁敢劳动你这大老板呀!坐下,我问你几句话,得老实交待!”说着,关上仓库门。然后,背抵起门扇仿佛防谁破门而入听见,笑着问:“这笔生意能赚好几万吧?”立言答:“哪那多!至多几千元,还是两家分……”谌秋月不相信:“哄人!三百六十多万本钱只赚几千?你当我算不出来?”
立言嗫嚅着:“真的,哄你是小狗……”
谌秋月笑弯腰:“你就是小狗!”说时,走近前:“我还问你,没代课了,专门做生意?”
“没代。专门做个体户。”
“是的,是的。没意思。连我也想退职做生意!我还问句,谈朋友没有?”
“我们这种人谁瞧得起啊!”立言本是敷衍话儿,说时,鬼使神差瞅她一眼。
谌秋月听这一说,凑得更拢,低声地:“刘立言,莫怪我……是我妈不同意啊!”说时,望着他,温存地:“还在怪?”见他不吭声,用手扒一下:“不说话就是还在怪!你要还在怪,今天……不让走……让你在这里过夜……”这话显然自已也觉得太胆大,说罢,难为情地嘻嘻笑了。立言毕竟接触过几位女性,很快懂得她的*。不由朝她打量一下。这才发觉,谌秋月格外可人:敞开的藏青西服露出半高领桃红羊毛衫,绷出曲线分明的体态;蓬松的云鬓如乌丝,映衬得本来白晳的脸庞更加白晳。教他想起古人形容美女的两句诗:“蝉鬓双挑盖耳轮,秋云啮住月三分!”瞬间怦然心动了。几年的底层生活早使他变得油滑,于是,接着谌秋月的话答道:“过夜就过夜,反正有你陪着!”谌秋月听这双关语,“格格格”开心地笑了,用手作推拒状:“我不,你太坏……”然而,话没说完,被立言拉过一把搂在怀里。她笑着挣扎两下,便倒在纸箱上了……
谌秋月起身时,边穿衣服边说:“我今天就是要把你‘生米做成熟饭’!”
立言笑了:“弄半天,你是把我看成一把生米?”心里却奇怪,如今真是改革开放,从来是男人将女人“生米做成熟饭”,今夜反过来,自家被女人“生米做成熟饭”了!
回家时,想到将谌秋月按在纸箱上,她那么听任摆布,有种特别*。原先,总认为“秋云啮住月三分”的“啮住”二字不雅,太粗鲁。应用“轻笼”有韵致,较贴切。回味方才一扑,谌秋月如猫爪下酥软了的老鼠,真还是“啮住”一词精当!
其后的日子,立言同谌秋月又偷过几次情。但,他没想到负什么责。他从耿长子那里转弯抹角打听到,谌秋月早同人拿了结婚证,元旦举行婚礼。之所以委身于他,不过猜测他发了大财。一个女子如果同一个男子长期相处,日久生情,奉献贞操倒可以理解。伊同自已总共见了三面,就要“生米做成熟饭”,全是冲着钱来!从头到尾都该鄙视!
立言叮嘱江驼子、耿长子、彭经理,只说货款全由江老板出,他只是帮江驼子代销。
当着谌秋月提出来要与他结婚,立言说,你同别人已拿结婚证。要同我结婚,必需打离婚证。我家里不可能允许我同一个离婚的女人结婚啊!
谌秋月没逼他。也许真以为立言不过帮人代销,也许觉得个体终究不保险。
刘家生意被眼红人告到税务局。立言早料到这点,在查补税款时,自动补交18000元钱。汉正街市场开创以来,没人交纳过这多钱呢!税务局见这爽快,疑心更大,派专人到百批清查单据。耿长子很客气接待两位税务人员,兜出所有单据让他们审核。然而交款单上全不见填有购货方名目。两人查了一星期,五抽屉单据查得头疼也无结果。不了了之。
两个税务人员刚走,耿长子就上汉正街找到刘家表功。立言设家宴热情款待。
耿长子抿口酒,拈块夹干肉呵凉粉似嗖地吞进喉咙里,抹抹嘴,瞄瞄刘氏兄弟,又瞄瞄刘袁氏,眼光神秘而慎重:“他们问我为什么没填购货方名目?我说,一天开成百上千客家的票据。营业员忙不赢,省事嘛!他们向我宣传税法,我装糊涂回答,反正我们按政策上缴利税嘛!他们说,不是指国营。指个体户。你们这样做是让个体户钻空子偷税。我说,你们在汉正街不收过税?税不重征嘛。他们摇头,说我糊涂。那只是估算的平均额度。还要根据实际营业额厘定,同时,十级累进的个人所得税是大头啊!”说毕,得意地哈哈大笑。
“立功,幸亏我嘱咐提货单上不填购货名目吧!”
“哥,你到底是协税委员会副主任呢,熟悉政策才防着这一手!”
“也不完全是当上协税委员会里职务才懂。”说着,立言讲到五岁时税务局来人,李卫东抱他出门在下摆里夹账本的故事。声明是老头和卫东表叔早就教会对付税务局必得两本账,否则,血本无归。
刘袁氏为儿子的高明开心,但看出耿长子怏怏地,仿佛被埋没功劳。于是,笑着骂道:“鬼杂种!不是耿经理打掩护,再精怪又能怎样?!”
“这倒是。归根结蒂还是耿经理照顾嘛!”立言说着,叹口气又挽一句:“如果按他们那套交钱,营业税、十级累进所得税,还有什么城市建设税、车船税等附加税,至少百分之十,而汉正街拢共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八毛利,受得了么?外国是轻征重罚,国内却是重征轻罚,那只好赌一赌了!再说,从我们头上刮去,和国外做生意却几十亿几百亿送把外国人,倒不如藏富于民!”说毕,自已也觉得理由有些牵强,嘻嘻笑了。
事后,立言估摸到哪两家眼红人背后捅刀子,查补税收时,来个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总算给税务局捞回一点收益。不过,他做事留有余地,并没往死里整。对于全段业户的查补税款任务,更是想个绝招完成:他将本地业户查补放松点,大部分负担转嫁到江浙商贩。结果,不但超额完成查补税收款项,也获取大伙好感。
这年,中央不但要求全国开展纳税大检查,还要求上报先进份子。这样,税务局最终竟把刘立言推到表彰席上领奖!
六、迷信啊,再莫信了
未进六月,大麦已经入仓,那是留给牲口催膘发奶的;再则,到年关熬点麦芽糖,做点米泡糕、糖果款待孩子们。地里一天黄甚一天的小麦才涌动着乡下人更多梦想。
阳光虽然耀眼,从田野过来的风倒还宜人;并且,带股混合泥土和花儿的淡淡香气。半月形的后山上,有群凤头八哥在合唱。田间秧鸡、草丛里虫儿一递一声,遥相呼应。杜鹃总是边飞边叫,显得匆忙。飞过好久,半空仍回响它急切的催促:“快收快割!快收快割!”
在张家湾,家家户户屋前屋后栽有枝叶浓密的大树。不管铺张凉席躺起,还是端把竹椅坐着,如同浸泡在“小聂河”里,清爽舒适得让人想大声喊叫一阵或者唱支什么歌儿。
这一切是多么美好,多么惬意,多么醉人啊!
尽管京广线和一条公路在张家湾交汇,聂水依傍小村逶迤东流,曾几何时,这里相当贫穷、落后,甚至很闭塞。僵化的政策把农民像牲口一样牢牢地拴住了啊!
安徽小岗村大包干的行动见诸报端,引发全国大讨论,大辩论。未等尘埃落定,张海子和生产队长带领乡亲找大队书记张花子,要求田地责任到人。保证完成国家粮棉油各项征购指标。张花子盯着张海子一行,思摸半晌才蹦出一句:“你们要求分田到户?”这当是十恶不赦的罪状。四清运动中,邻近有位生产队长,因为连绵阴雨,趁着放晴间隙抢农时,将成熟的稻田就近分配各户收割。被科以“分田到户,复辟倒退”,走资本主义道路。结果,开除党籍,划为四类干部,成为管制对象。其政治待遇与地富毫无二致!
听书记责问,队长没吭声。张海子大约不是党员,毫无顾虑:“不分田到户,怎算责任到人呢?只有责任到人,大家才有积极性。再也不会出工不出力,坐在树下纳鞋底!”
张海子说的这些,张花子哪里不懂?1960年提倡“三自一包,四大自由”,早兑过现,很灵验的。但是,他不能答应,不能批准。有政策的!好多人为这事栽跟斗,倒大霉。犯不着!再说,真是分田到户,自已就没有了分工权,物质分配权,啥好处没有了。谁还听话?想到最后,张花子冷笑道:“嘿嘿,我的官太小。没这个权,也没这个胆……”本想话锋一转,语气硬点,再训斥一顿。看看眼前好多人的老婆被自已玩过,把柄捏在人家手里,没敢发作,敷衍道:“这样吧,我将大伙要求向上面反映反映,嗯?”
张海子本想反驳,安徽小岗可以,为什么我们不行?队长却表态:行,等书记问罢再干也可以。群众都有这要求嘛,法不责众。能错到哪里?这一来,海子不好再说了。
回到家里,海子一个劲骂张花子滑头。张半仙插话道:“分不分,他总不是‘睡起三百两,坐起三百两’!吃社员的,喝社员的。真分了,削了他的权,当然没积极性啰!”
原来,张家湾与其他村子隔山隔水,划归任何一个大队管理都不方便,单另成立大队又嫌户数少了。于是,成了“独立大队”。实际是个大生产队。生产队相当生产小组。于是,“三级所有,队为基础”,在张家湾却是“大队为基础”。张花子的权力自然非同寻常。
“所以他推推搡搡不表态,王八日的!哼!他那个权!”海子说着,瞟媳妇一眼。
海子媳妇脸一红,嗔怪道:“都不是你!要他安排我进大队麻袋厂。那天,王八日的杂种趁爹在后山耪地,假说安排我织麻袋。进门就把黄狗撵出屋,把门一关……”
提起往事,张海子恨恨连声:“这回张花子敢拖拖拉拉,欺上压下,老子非发动大伙轰他下台不可!”
实则,张花子这天下午就去公社汇报了:张海子带头闹“分田到户”,搞“复辟倒退”。
年轻的公社书记听张花子上纲上限,说得这么严重,笑了:“不要言过其实。虽然现在争论没有定论,看来是股潮流。全国各地都在搞嘛!回去告诉社员,我马上向县委汇报。县委一批准,就让大伙搞起来……”
县委也不敢拍板,写报告向地委请示。分管农业的地委副书记陈志鲲得到报告,当即批示:改革开放,要解放思想,要解放农村劳动生产力。只要能调动广大农民积极性,不拘形式,都可以试一试。
就这样,张家湾成为全省第一个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生产大队。待中央肯定安徽小岗经验的文件下达,张家湾早分了田,热火朝天地搞开了。
第一年,张海子见达到自已愿望,到大兴隆巷找表嫂杜师娘借了一百二十元钱买种子、化肥、农药。陈志鹏送给他几本农业科普常识的书籍。于是,物质条件有了,科学种田的知识也具备了。除儿子读中学,一家三个劳动力整日在责任田、自留地、自留山连轴转,莳弄得锦绣团簇,硕果累累。屋前屋后,鸡鸭成群,猪肥牛壮。真叫人见人爱。
有位记者采访张氏父子,问:是什么激发你们的积极性?指望听到一番豪言壮语。岂知,张半仙的回答很直率:“解放前是为地主干活,改革前是为当官的干活。吃的穿的都混不上,叫我哪来积极性?如今自已为自已干,我当然有劲!”张海子瞧记者有些讪讪地,补充道:“当然,国家的征购任务,我们是要积极完成的。”随后又采访几家农户,生活变化都很大,其感受与张氏父子大致一样。于是,又是照相又是录音,回城写出长篇报导:《三中全会照耀下的新农村》。一时,张家湾成了改革开放的样板,全省明星村,引人瞩目。
张家湾翻天覆地的巨变成了志鲲调任以来第一桩政绩。这让地委副书记莫丹欣格外忌妒。莫丹欣与邹本利是大同乡,又是一个土改工作队战友,私交不错。志鲲调孝感地区不久,邹本利专门写信向莫丹欣介绍陈志鲲其人,说:年纪虽轻,城府极深。野心勃勃,阴险毒辣。慎防,慎防!
莫丹欣自小有“封候拜相”大志。初中毕业那年,正逢日本人投降,共产党十万干部进东北,于是,投奔*当上小小文书。南下时,他分配搞土改,结识邹本利。听说也是辽阳人,格外亲热。莫丹欣身材瘦小,尖下巴,小眼睛,稀疏胡须,脑子活络。要不是他爹伪满时当过辽阳商会会长,鼓吹“大东亚共荣”,这位商人儿子还要爬得高。眼看有望升任第一把手,姓陈的一来似乎将他压住了。据说,陈志鲲父亲的战友不少在京城位居要职,背景很深。越发让他心里憋气。不就是个“八旗子弟”么?咱们走着瞧!人与人的关系真复杂。有道是,得罪一个会得罪一排。就志鲲而言,他是得罪一片,而且还蒙在鼓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