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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任常 当前章节:15387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8:57

开始,陈志鲲关于张家湾的批示让莫丹欣暗暗高兴,欣喜若狂。有两个县委书记跑来问道:“莫书记,简直乱套哪,到处要求分田到户。连黄岗、荆州都受影响啦!人家怪我们呢!”他却笑道:“好,好,好!”这两人是莫丹欣亲手提拔的,当然懂得上峰脾性,心领神会地:“那就让他们按陈志鲲的批示去折腾吧!”其实,岂止这两位书记,十多年来,全地区县级干部大多为莫丹欣一手栽培。于是,整个孝感放任自流,有如开锅粥,闹轰轰。有的地方,甚至出现公社、大队干部阻止“联产承包”被围攻、谩骂、殴打的事件,虽经陈志鲲出面平息,莫丹欣记下这笔账。还有个生产队一位社员分了田后,坐在责任田痛哭一场。回到家里愤激喝下农药自杀,幸亏抢救及时,生命无恙……这个事情更典型。充分说明,广大贫下中农是多么热爱集体,不愿单干走回头路。莫丹欣指示地区报纸头版头条报导这件事情。随后,在常委碰头会上发难,准备一下整倒陈志鲲。

会上,地委常委、地委秘书长首先开腔。

“志鲲同志,你刚来,不了解这里情况的复杂性。张家湾带头闹‘分田到户’的是文化革命中有名的四人帮黑干将张海子啊!”

“我的批示是针对解放农村劳动生产力,不是针对张海子!再说,张家湾是生产队队长带头要求学习安徽小岗的,不是哪个张海子。黄陂县委的报告写得很清楚!”

莫丹欣见秘书长咽住,亲自摇枪出马,拉腔拉调地:“不管谁带头吧,可是,现在问题出来了啊!你看——”说着抖动手里报纸:“有的贫下中农不愿单干,以死抗议嘛,嗯?”

“丹欣同志,这件事我调查过。这位社员长期在林场工作,不会种庄稼。但是,队里恰恰将林场分给别人,把土地分给他。我已让调整过来了。他很满意,很高兴嘛。这件事属于下面干部工作没做细做好,哪能说明什么?!”

“现在土地分了,牲口分了,大型农具分了,排灌工具分了,一旦遇上天灾,怎么抵御呢?”莫丹欣说着,扫扫在座同僚。见人们点头,笑着往椅上一靠,单听志鲲如何回答。

“这问题提到点子上了。”志鲲第一句话简直将莫丹欣视作知已。说着,志鲲声明,第一步是调动农民积极性。现在看来目的达到了。我们只是实行“联产责任承包制”,并非私有化。土地还是集体所有嘛。下一步要引导干部和农民,在新形势下,如何组织管理。譬如,拖拉机、排灌工具,可组成专业班子,有偿服务。队办企业是不是也像城市发工资?大型水利应怎样统筹安排,责权利应有明确规定。等等。谈得详尽而周到。最后总结道:“改革不是高高在上发个号令就能完成的。需得深入基层给群众解决实际具体的问题。不然,要我们做什么呢?”

听他思维缜密,有条不紊,侃侃而谈,莫丹欣才明白邹本利为什么形容他“是个难缠的角色”。然而,正是这样自以为是才更好。如果一吹就随风倒,怎样让他继续犯错误,越滑越远,终至不可收拾呢?他深谙伟大领袖所谓“后发制人”的禅机。于是,哈哈一笑,说:“好,讲得好!”这话既像称赞,必要时也可解释成讽刺。

几个准备围剿志鲲的常委讳莫如深地一笑,也不吭声了。地委书记调来不久,是个阿弥陀佛,同时知道莫丹欣为“地头蛇”,瞧他已鸣金收兵,便说:“今天就议到这里吧!”

莫丹欣跟邹本利不同,他不喜张扬,总是显得低调。甚至,故意向对手示弱。让对手没有防备。这样,首先对手就输了一着。这是逐角官场,屡试不爽、无往不胜的经验。他单等中央有精神,而后,名正言顺,大张旗鼓地对志鲲予以挞伐。

不想,中央下文件肯定了安徽小岗的做法。省委竟让陈志鲲在全省作经验介绍!这使他愈加忌恨“年轻的阴谋家、野心家”,诅咒道:“时候一到,一切都报!”

张家湾的农民压根儿没想到,他们的自发行动在地委领导层引起轩然大波。张海子更是做梦也想不到自已会让地委的大官念念不忘。他们一门心思发家致富奔小康呢!

不到几年,海子翻建新房,添置电视、冰箱、洗衣机。他还准备买拖拉机呢!

有天,河对岸来了两个人,提着大包礼物上门找张半仙设祭坛,并许以丰厚酬金。张半仙正在喝茶看电视,听明来意,回答早不干了。

两客人瞅他家气派,以为嫌钱少了,又连连加价。张半仙依然摇头。客人奇怪道:“你家就是再发富,未必嫌钱咬手?去吧,反正耽搁不了你大仙多少时间嘛!”张半仙回答:“你们没看见,毛主席都走下神坛,还设什么祭坛?迷信啊,再莫信了!”

改革开放以来,张半仙父子好像完全变成另一种人。

这年,又是个大丰收。卖完余粮,海子准备上汉正街感谢表嫂当初的支持,顺便添置些物什。海子媳妇说:“俗话形容,‘紧走慢走,一天走不出汉口’。那年结婚去表嫂家,打个转你就催我回了。这次非要好好逛逛!”二十多年夫妻,老婆还是第一次理直气壮提出要求。想她跟自已一场,受罪日子多,享福日子少,海子笑了:“行,咱们一家四口拼上花个千儿八百,到汉口玩他个几天!”狗娃拍手笑道:“这下暑假作文有内容写啊!”张半仙说:“小牛要进山,小孩要进城。去吧,跟你爹妈好好耍一耍!但是,我不能走。走了,这猪呀,鸡呀,鸭呀,还有大黄狗、自留地、自留山,谁侍弄啊?”

这样,海子娘儿仨收拾一通,来到大兴隆巷。杜师娘把小蓉、立功赶回刘家,腾了房间给表弟一家住。当天又牵上外孙念念陪海子三口子逛中山公园。

中山公园原叫西园。民国初,是所私人庭园。北伐胜利,市政府在旧址上扩建而命名“中山公园”以纪念孙中山先生。后经历年修整扩大,面积达33万平方米。树木扶疏,绿草如茵,鸟语花香,游人如织。仅面积而言,在全国公园中独一无二,连北京、上海、广州的公园也比不上的。

一进大门,便是绿荫掩映的小桥流水,楼台水榭,假山叠秀,曲径通幽。平滑如镜的碧绿湖水中,时有彩色游艇和水上脚踏车破浪前进。笑语暄天,歌声不断。

海子媳妇看得眉开眼笑,连说:“这比我们‘小聂河’还大啊!”“这比我们镇子还大啊!”做丈夫的嘴一撇:“小伢看见大人鸟,一个惊张打破了!”女人脸一红,搡他一下:“看你这张嘴!表嫂在这里啊!”杜师娘大慨地:“不打紧,我这兄弟就是张没遮拦的嘴!”媳妇暗地揪海子一下:“总算没白跟你一场啊!”狗娃更是兴致勃勃,跑前跑后,唱着,嚷着。

杜师娘指着镶在路两边的片石,说:“瞧,这里有青蛙,呶,那是老虎……”

原来,公园为防止堆砌的土山坍塌,山脚下垒起错落有致的片石。大片石上,尽是水泥勾勒雕塑的动物、植物、山峦瀑布、亭台楼阁。别有洞天,气象万千。寥寥几下,在似与不似之间,发人遐想。如同摆开无数盆景,又像展开一片童话世界……

这回连海子也感新奇:“我来好多次,怎么没注意到这么多有趣的东西?”

杜师娘说:“我还不是你那死表哥告诉的。听援朝讲,全国只有这里有呢!”

这一天,海子一家玩得十分开心。第二天,早早过汉阳,上归元寺进香,祈求菩萨保佑明年再丰收。在归元寺,念念看见四大天王脚下踩的小鬼同自已一般大小,惊诧不已,连声叫唤:“外婆,快看,这小鬼比我还大呢!”杜师娘烦外孙一路不是要吃的,就是要玩的,让海子破费不少。随口编派吓唬道:“凡是小时候调皮,长大做坏事,都会罚来踩在脚下的,知道不知道?”念念听了,慌忙表态:“外婆,我再不敢调皮了。长大后也不做坏事啊!”孩子天真的屈服,让大伙笑了好久。

下午,逛汉正街,挤来挤去,海子媳妇差点丢失,直笑:“光这条街比咱县城大啊!摆的东西数也数不过来呢!”一家三口如同进了宝山,买了许多衣服鞋袜拎回。

晚饭由立言在大江楼定的,是为感谢两次避难在张家的搅扰。立言还请李卫东作陪。 路上,恰逢继瑛接小红回家。小红听说吃大餐,赖起不回去了。于是,立言请继瑛母女也去酒楼。自有了孩子,继瑛不再避讳立言,爽快答应同去酒楼。

这几家人,细细算来,真是亲戚连亲戚,朋友连朋友。宴席上,谈笑风生,十分融洽。所谈无非是“*旧事,改革新话”。其间,张海子无意说的一句话,给立言极大启迪。

海子问:“汉正街商品确实丰富,就是鞋子品种单一了。尽是解放鞋。要有好布鞋,我给爹带几双回去!”

立言奇怪地:“表叔,农村穿鞋,不全是自家做的?”

海子一笑:“你当是改革开放前,干不一会,就往树荫下一坐,拿只鞋底纳到下工?现在谁家自已做鞋穿?有点时间,不是忙田地活,就是搞副业!买鞋穿,省时又省心,样式也好呢!”这话让立言连连点头,记在心里了。

不久,有家鞋厂处理一批尖脚婆婆鞋和圆口老头鞋。汉正街业户都认为过时了,打对折也无人问津。立言毫不迟疑一口吞下。人们讥笑他是“收渣滓”。结果,这笔生意让他赚了五万多元。这是他在经营晴纶薄绒童套装之前,获利最夥的一次买卖。

年终,市商业局局长带人到汉正街考察。工商干部找了几个业户开会座谈。有郑举选、江驼子等大户,有中小业户。立言也让点名出席。会上,别人讲低买高卖。他别开生面,谈起经营处理布鞋的心得。说自已曾长期在农村工作。过去,农民拿工分,吃大锅饭,积极性不高。妇女出工怀里揣上鞋底,做不一会活,树荫下坐起,边聊天边纳鞋底。那年头,农民都穿自家做的鞋。改革开放,农村实行责任制,谁有闲空纳鞋底?真有时间,干点副业收入还大些!再说,农民富了,也讲究了,很少有人穿自家做的鞋。而穿戴中,鞋是一刻少不得,马虎不得的,并且,损耗快。所以,我琢磨,鞋类商品在面向农村的汉正街必将成为主要品种。恰好,鞋厂那次处理一仓库布鞋,我抓住了……

立言这番话,叫专家出身的商业局长眼睛大放光芒,连连叩着桌子:“经理们、书记们,听听吧,这位聪明的个体户,不仅观察到改革开放以来农村的大好形势,还从这一深刻变化中,寻找到买卖的最好契机!大伙平素不总说,趁着大好形势,抓住机遇,迎接挑战吗?我看,小刘同志的发言,应该给我们极大启发,也正是最实际最优秀的商业理论呢!……”

会后,一位记者将立言买卖布鞋的故事写出长篇报导,盛赞汉正街个体户的精明睿智。从此,立言受到工商龚所长青睐,选为行政大组长。而正是这次会议,江驼子看中立言的经营眼光,才有了日后主动找上门合作买卖晴纶薄绒童套装一事。

张海子固然没意识到自已闲聊会给刘家发笔连环财。他从立言口里得知,许多农民冬闲来汉正街打货做买卖,大发利市。于是,在镇上让媳妇摆开百货摊档。通过刘氏兄弟,海子不但进的货比别人便宜,并且时兴,很快发了。但,庄稼活就忙不过来了。他干脆将责任田租给别人。只要从中落下半年口粮即可。张家湾有几户跟着他转向。又形成一股风气。有的人忙生意,田地租不出去,干脆撂下任其荒芜……

莫丹欣得知张家湾新动向,郑重指出,张海子是新形势下产生的新兴剥削阶级。张家湾已出现两极分化,情势严峻。必须及时遏制,严肃处理!

常委会上,他再次发动围剿。仍由地委秘书长开头炮,质问志鲲:“陈副书记,你看,将集体给他的承包责任田出租,剥削别人,属什么性质?该如何处置?”

“集体土地出租,收取租金肯定是错误的。要根据节情轻重,给以罚没。这是改革开放中出现的新问题,作为主管农业的书记,我检讨,应负主要责任……”

“今天不是追究哪个责任,志鲲同志!‘张家湾事件’得弄清楚,是不是有来头?”一名常委打断道。

志鲲一听,指为“事件”,马上感觉包藏祸心,盯住那名常委,皱眉问道:“听你口气,必定作过调查?”瞅他瞠目结舌答不出,志鲲转而一笑:“几个农民自私自利的自发倾向,何必小题大做,目为‘事件’,还推断有什么‘来头’!主席早教导我们,严重的问题是教育农民……”

这时,莫丹欣猛地将桌子一拍,叫道:“好了,志鲲同志,不必绕弯子了。你知道张海子怎样做出那些事情的吗?!”

“不知道。总不会是我要他们干的吧?”

“问题正在这里!张海子是在汉正街参加一次酒宴后,开始做生意并出租土地剥削他人的!那次酒宴实际是次会议。你的夫人也参加了那次会议——”

“依丹欣同志意思,我通过老婆授意张海子搞剥削,搞资本主义复辟?破坏改革?”

“这可是你自已在说。我没那么说。我只是认为未免太巧合了吧!”

“我不管丹欣同志哪里弄来这样的材料。你只要说出李继瑛对张海子指使的有关话语,我承认一切罪责!就算我要他干的!”

“这……还在进一步调查。”

听莫丹欣口气软下来,地委书记知他又是罗织莫须有,担心志鲲年轻气盛崩了。赶紧转四方转,要求团结一起向前看,云云。宣布散会。

莫丹欣不肯善罢甘休,联络几名常委向上告志鲲的状。然而,省委认为,将田出租这类事,全国各处都有。属前进中的问题。改革不过需要完善罢了。并批示,只能教育,不得惩治犯错误的农民。未几,调志鲲到党校学习,准备在“地改市”时,另行任用。

回大兴隆巷,志鲲问明,继瑛真同海子一道吃过酒宴。但,并没交谈一句。是事后李卫东与冯世红闲谈,无意讲到张家湾变迁。无巧不成书。冯世红有位亲戚在地委办公室,提到张海子。冯世红说认识,前不久,他还来过汉正街与他的战友和女儿一家吃过饭……这事七传八传,为莫丹欣获悉,想以此整垮志鲲。他把张海子拘禁起来,指望从中取得口供大做文章。但,张海子只说自已灵机一动,弃农从商,并非有人指使。

省委批示下达,莫丹欣只得重罚张海子一笔钱,将其放了。张半仙却因又气又怕,一病不起。弥留之际,老头喉咙直打哽,说不出话。张海子自以为懂爹意思,说,再不敢搞自发了。每逢忌日会设祭坛,告慰他。岂知,张半仙听了,陡然来了气,斥责道:“毛主席都走下神坛,还设什么祭坛?迷信啊,再莫信了!”说毕,如和尚圆寂,溘然长逝。

七、还给你,尽是骗人谎话

真像俗话说的,一顺百顺。买卖晴纶薄绒童套装的当年,立言又发财又升官。特别让他开心的是,襄樊市中级人民法院给他予以彻底*。

那天,挨近年底,立言突然接到江汉区法院传票。他琢磨,自已辖区为桥口区,既没同江汉区某人做过生意,更没与谁发生纠纷,为什么找我?百思不得其解间,怀着忐忑心情,他去了江汉区法院。在二楼一间办公室,找到那位传唤他的金法官。此人约摸五十多岁,黑黑地,一脸疙瘩,看了立言递交的传票,翻起眼威严地打量立言半晌,用下巴颏朝桌旁板凳挑挑:“你坐下。”立言从来认为,公检法找到头上,绝无好事。边窥测法官脸色,边慢慢落座。刚坐定,听法官说:“襄樊市中级人民法院对你的申诉来了回复。”他心里石头落了一半,思忖,了不起“驳回”吧,不再高度紧张。这时,黑脸法官从文件夹找出一份判决书,念也懒念,推给他看。立言一眼就看到最后两条:一、撤销1978年、1980年栗阳县法院和1981年襄樊市中法三个判决书。二、宣告刘立言无罪。不由笑了。又仔细看过一遍,确实无误,欣喜若狂,连声说:“感谢*,感谢党中央!”金法官问他:“对这判决上不上诉?还有没有什么要求?”立言说:“不上诉。没要求。我要说一声:感谢*,感谢党中央!”金法官听他这般讲,拿笔写下来,让他看了签字。立言一看,记录上没见“感谢*”,只有“感谢党中央”一句,纠正道:“还有‘感谢*’没写嘛!”金法官极不耐烦地:“一样,一样!”说时挥挥手,表示事情完了,应该走人。立言瞅他这样气急败坏,心里暗暗好笑。改革开放以来,当官的都不怎么高兴。猜测,肯定又是个反对改革,反感*的顽固派!

半路,立言总感觉金法官面熟,好像哪里见过。但怎么也想不起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打过交道。其实,就在7?20以前,百万雄师攻打干鲜果仓库,他同司徒德芬看视父母汽枪摊,回来乘公汽,他第一次亲近司徒,车上有个身穿警服、诧异地盯着他俩动静的人正是这位金法官。由于大闹东湖小百花宾馆,作为“公检法坏头头”,金法官曾下放基层。两清一批时,曾思玉刘丰又让原公检法人员官复原职。金庭长不过从武昌调到汉口罢了,反而由副庭长升为正庭长。他从刘立言三份判决书知其为造反派,故而十分反感。

得知立言彻底*,刘家人自然十分高兴。立孝特别骄傲:“哥,这可是我的功劳啊!”

原来,立言根据志鲲告诉的消息,让小蓉找援朝弄来“中发[1986]6号文件”抄件,便去省信访局和省高法,要求落实政策。岂料,两处接待人员依是只推不揽。甚至说,你现在搞个体比当教师不知好到哪里!我都想去当个体户。还申什么诉哟!立言说,我们国家任何时候政治是灵魂。他们横加罪名整得我好苦,好比一块白布无缘无故被弄脏,当然得给洗清白呀!接待人员又推说,现在没接到有关文件。立言当即出示中发[1986]6号文件,那人才笑道,你都知道了呀!可是,你知道,1983年的“严打”冤杀几多人啊,关山有个公社书记的儿子,就只夜晚拦路调戏一位姑娘,枪毙了!立言驳道,他是1983年,我可是1968年啊,按排队,18年了,也早该排到了!那人只好说,等着吧,我们去信要他们复查……尽管立言像上班一样,每星期到省信访局和省高法去催。仍迟迟不见有着落。恰好立孝调到卫生院当院长,上级派她前往北京进修六个月。立言让妹妹将自已的申诉带去上访。在北京,立孝趁空找到陶然亭,排了半天队,总算由一位三十来岁女工作人员接待了。伊一目十行看罢申诉和附录的三张判决书,对立孝说,你先回吧,我会把材料转给有关部门处理的。立孝觉得是敷衍,说,麻烦您看仔细点。转回去,他们还不是又上推下卸?女工作人员打量一会立孝,问,你是不是怀疑我也在上推下卸?立孝说,哪那会呢!不过……这么厚材料,你怎么十分钟就看完了?伊不耐烦地反问,不就是文化革命的事儿么?好,你把你联系电话留下,我会答复的。行不行?

按立孝脾气,简直想同她吵一架。但忍住了,留下电话,转身出门。而后,索性将中央有关各部委跑个遍。不作她指望。来个普遍撒网!

不想,几天后,武汉卫生院来了电话,说北京打过长途,让赶紧去陶然亭。这次,女工作人员格外耐心,格外客气,当即写张条子装在信封里给立孝,说:回去给你们省高法就行了!再莫到处跑啊!立孝见她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判若两人。喜不自胜。看着女工作人员清秀面庞,无端认为伊还没结婚,竟然起了非份之念,要是嫁给我哥多好!回武汉,立孝将信给立言。他用水发开,抽出条子看看,只是无头无尾用笔写着这样一行字:“这个问题应该解决,这个问题可以解决。”

第二天,立言将信将疑拿信到首义路省高法,接待人员见是他,叫道:“爹,您家又来了。说了要你等着嘛!到处拱,害我们受上面……”话没说完,抓过立言手中的信。抽出无头无尾的条子瞟瞟,往抽屉里一丢,随后望着他问,你到北京找了人的?又用食指连连拈拈大拇指,意即花钱了?立言断然否定那花钱手势,接着,讳莫如深地一笑。接待人员爽快地答复:“十一月份,我们要去襄樊复查。再等等吧!”一个月后,便来了*判决!

立孝自然认定是她的功劳。立言说,真得亏你!不然,又不知拖到什么时候。说不定过了这段时间,管也懒管的!很显然,根据高法接待人员口气,必定是“上面”有人过问了,他是谁呢?立孝没窥见哥哥心里想什么,滔滔不绝地表功:当时我真想对那女工作人员讲,你做我嫂子吧!哥,你没见着,又漂亮又有气质!立言做个怪像笑着说,那才真是小蓉形容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立孝逗乐了,说,反正我这小妹无时无刻不为你作想,是吧?立言说,我心里有数。立孝乘机提出要求:“哥,你也应有所表示,可得把家里百货摊子算上我一份啊!”

立言不假思索答应:“好!”他万没想到,随口回答的这句话,酿成日后家庭内讧!

然而,当时的立言沉浸于久抑初释的兴奋之中,比起连中三元还要高兴。

他将襄樊中法*判决书复印好多份备用。首先,给派出所递去一份,让他们不得再视其为“劳改释放犯”。派出所郭副所长正是当年同屋人,看了判决书,为他高兴:“本来不是什么了不起事情,弄到现在才……唉……”鼓励他以后多为社区做些工作。立言又到工商所递交*判决,龚所长更高兴,要立言将买卖布鞋的发言写成文章投稿,显示汉正街个体户经营头脑。立言回来,不但写了买卖鞋子的感受,连同晴纶薄绒生意《小船秤大象》的的策划也写了。结果为一家颇有权威的经济学刊物登载,并加编者按,誉之改革以来“资本营运的开山之作”。这下轰动了,各媒体纷纷前来采访。立言乘兴将素日所作七言四句竹枝词念了一首。记者也登在报导里了。又引起主编兴趣,来信问还有无此类大作。于是,立言将几年里所作两百余首竹枝词悉数寄去,报纸以《汉正街风情录》为题,予以连载。反响强烈。随后,一家电视台,与立言洽商,将《汉正街风情录》制作成十八集同名电视诗歌音乐片。该片在黄金时段播放,收视率颇高,并在年终荣膺金奖……

这下,立言出了大名,被吸收入作家协会、改革经济研究会,成为媒体关注焦点。人民日报、新华社、中央电视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及各省市电台电视台、大小报纸,甚至一些杂志亦争相报导。新华社还向世界推介,目作中国改革开放、发展个体经济、建设两个文明的丰硕成果。

鉴于其成绩和重大影响,市里直接点名,让立言任“个协”汉正街分会常务理事,并兼任第三段主任。税务局任命他为桥口区协税委员会副主任。接着,选为区人大代表。

从此,立言出席各种大小会议,参加各种规格接待活动,接受各种媒体采访。

尽管他自诩在底层社会锻炼得顽强生存能力,心理素质好,此前,常常梦见落难时情景:有次,华国锋指着他鼻子命人将他拖去枪毙。他扑上前要同山西佬拼命,华老西却瞬间逝去;有两次他同邵为群被白学中学一伙人追赶。两人牵着手跑呀,跑呀,怎么也跑不快。眼看要被抓住,他俩加快速度,脚猛一蹬,腾空飞起。但飞不高,伸手可及。他模仿鸟儿扑楞翅膀,使劲划动双手,想飞高些。却反倒落到地上。于是,再用力蹬,果然冲向天空。然而,最终又落地了。这时,李树清快赶上来了……搏斗中,他醒过来了,发觉自已不过是在被卧里翻腾,浑身惊出一身冷汗,睡衣已然湿透……所有梦魇是那么深刻,以至怀疑现实社会里获取的一切成功和殊荣也是梦幻。有天,对照穿衣镜审视良久,灵魂出窍,站在躯壳后面问:镜子里就是那个历尽大难而未死的人么?

一日,新华社记者小裴来采访。这个新闻专业的研究生不想吃别人嚼过的馍。另辟蹊径,问起立言*遭遇。听他受那么多非人摧残和折磨,又问:“你当时想到过自杀么?”立言正要作答,刘袁氏回家拿货上街,听了插话道:“除死无大病,讨饭再不穷。凭什么要自杀?还让那些人笑歪嘴哟!”立言莞尔一笑,接着老娘话茬说:“的确是这样。生死虽是一念之差,我从没起过轻生念头。但忧郁是深重的。每当我皱着眉头闷闷不乐,老娘便用刚才那俗谚宽慰我。是呀,回汉正街卖大碗茶也过得去嘛!一条命来得可不容易呀,自已为什么轻率地结束掉?”说着,立言讲起老师南宫教授的故事。有朋友打电话究问教授在狂暴肆虐,备受羞辱之际如何挺过来的?南宫回答三个字“不要脸”。似为自嘲,实是坚韧精神。而真正不要脸的是那些靠所谓政治吃饭,杀人养命的“政棍”!接着立言讲起老舍先生,据说,老舍要不自沉昆明湖,当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便是他了。结果授予川端康成。以至中国大陆现今还没人获得那项大奖,多可惜啊!再以杨丽坤、严凤英为例,要是想开点,清队中,一个不郁疯,一个不自杀,该在艺术上有多大成就,培养多少后进之才?即便以于会咏而论,华国锋点他的名,硬着头皮不喝来苏水,在京剧繁花似锦的今天,会有多大作为?他的《海港》《杜鹃山》不仍奉为经典四海传唱?最后,立言说:“华老西还不是点了我的名?我没自杀,平了反嘛!”

立言新锐泼辣的观点和人性化述评见诸报端,令人耳目一新,反响极为强烈,来自各地的约稿、不期而至的拜会,络绎不绝。

面对铺天盖地加在头上的荣誉,既兴奋愉悦又深感应接不暇、力不从心,乃至有些厌倦。但他不敢有丝毫懈怠。他总记得在极左年代是如何受歧视、压制、作践,对于现在人们的爱护、扶持、鼓励,由衷地表示感激。尽最大努力按人家要求去做。他深切地感受到极左年代和改革年代自已天壤地别的境遇。自然,他痛恨那个极左年代,真心实意拥护这场改变中华民族命运的宏伟改革。于是,陆续写出《满川风雨看潮生》《清平盛世争上游》等文章,歌颂三中全会以来的方针政策,歌颂改革开放,歌颂*。文章几经转载,立言更是名声大躁。

有次,几个个协干部喝酒闲谈,说到北京闹*,有人反对*。立言一口干了满杯酒,拍着胸脯说:“谁敢反对*,老子发动街上业户出钱出人,买枪拉队伍,组织商团严厉*!你们同不同意?”桌上的人众口一词地应和:“只要你刘主任扛旗帜,我们跟着跑!”这回答让立言哈哈大笑了。

为应付越来越多的社会活动,为运作越做越大的生意,虽说请了保姆,让母亲腾出空专门坐摊守点。仍然忙不赢。立言毅然做出一个决定。

这天晚饭刚摆上,立言说:“立功,我看你干脆办个停薪留职一心一意做生意。”立功皱着眉头回答:“上次我要办,你和妈拦阻。现在刚优化组合,承蒙厂里重视,要我当班长,我怎好开口?”其实,心里巴不得不上班,故意拿架捏式。立言说:“你要退职我才拦阻呀,办停薪留职还是可以的。”立功摇头:“现在要么退职。停薪留职肯定不会批。再说,停薪留职每月还得交一百多元,也划不着。”立言沉吟一会,说:“先尽量办停薪留职。如果不批,退职就退职。”刘袁氏应和道:“退就退。我一辈子没单位不照样过过来了。”小蓉插话道:“立言哥,这可是你和妈要立功退职的呀,原先认为他有单位,百货摊子利润是同妈合算一股。今后就得三一三十一了!”这个曾经满怀理想、满腔热血的革命青年,在革命失败,灰心丧气之余,在世俗观念中随波逐流,开始热衷金钱追求。刘袁氏和立言瞧小蓉那般认真样子,觉得滑稽,不约而同地笑了。小蓉认为这是默认,又说:“听立孝咕叨,说什么立言哥答应摊子收入有她的股份。这是凭什么?我不同意……”话没说完,门“砰”地被踢开了,立孝黑起脸当门站定。刘袁氏招呼她坐下吃饭也不理。

自百货生意红火,立孝下班再晚,也要赶回大兴隆巷吃饭。每逢节假日,更是带上丈夫儿子跑来打牙祭。小蓉有天半开玩笑半认真说:“你们简直像是来吃大户的啊!”立孝毫不含糊地回答:“反正是公家的,不吃白不吃!”小蓉当即将碗一放,边出门边说:“算了,免得把公家吃垮台。还是回去吃我私家的饭!”立孝气得也不吃了,质问立功:“二哥,小蓉姐这话是什么意思啊?”刘氏兄弟不好说什么,刘袁氏卫护女儿:“小蓉怎么变成这样?未必她进门,我姑娘回都不能回?立功,你一定给她妈讲讲,邪了!”立功哪好对岳母说这些事,事后只是埋怨小蓉小气,说话太难听。小蓉答道:“我今天还算客气的。她吃了便宜唱雅调。以后再提什么公家私家,我就讲,你们那公家是快破产的卫生院和建筑公司!汉正街只有私营摊子!”立功劝解道:“我们家向来重视亲情。老头子常引用刘备一句话教育我们兄妹,‘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手足断,安可续。衣服破,尚能缝。’……”小蓉没等他说完吼叫起来:“好呀,这么多年你只把我当成一件衣服!行哪,你家现在有钱了,去多买两件衣服换洗啊!”立功想细加解释,小蓉哪里肯听,将立功的衣服呀,鞋袜呀,包括牙膏牙刷抖落一地,斥骂道:“拿上你的东西给老子滚!”立功也气了,将所有东西塞进一个提包,提起就走,口里还说:“行,这是你赶我走。看谁先反悔!”

杜师娘在里间听小俩口吵架,准备出来劝劝,但听立功连声咕噜:“我就带上我的东西走。有什么了不起!”已经出门而去。当她向小蓉问明,女婿竟把女儿比作衣服,也生气了。要上刘家兴师问罪。不想,立功又急忙转来了。小蓉说:“刘立功,你不是带上自已东西赌气走的呢,又转来干什么!”立功回答:“我气糊涂了,怎么把你忘在这里了呀!”母女俩被他油滑逗笑了。杜师娘奚落道:“你不是总笑女人一哭二跑三上吊?怎么也学姑娘婆婆‘贩桃子’,动不动走人?”骂了一会,见立功不吭气,服服帖帖听着,反过来又劝女儿与他和好。那次夫妻危机虽说化解过去。小蓉与立孝隔阂更深。平素磕磕碰碰是家常便饭,有两次还争执起来。往往以立孝气走为结束。

这天,立孝决心不再让步,逼近前,问:“我哥答应了,你凭什么不同意?再说,百货摊子执照是老娘汽枪执照转的,我有继承权,当然该有股份!你当是以前打枪,每天收入让你用盒子端走?不是我这‘二百五’做本钱,哪能做生意?按说,我至少有50%股份才对!”二百五,在武汉俚语中是傻子的意思。立孝这里反讽自已受了委屈。小蓉当然懂得。

“我们才是‘二百五’,又出钱又出力,到头只落25%!哥,你说怎么办?”

立言只是苦笑,望望立功,又望望母亲。他母子三人,在钱的问题上似乎有点“马大哈”作派,大大咧咧,没过于计较。立言回家的第一年,帮忙照料枪摊子,小蓉照样用盒子将每天收入端走,没谁说什么。后来立孝说,哥还没结婚,要攒点钱呀,再不能让小蓉都拿了。刘袁氏才开始存钱。做了百货,虽说讲明立言算一半股份,刘袁氏和立功算一半。除了支点零花钱,谁也没多拿。不想生意刚有点起色,家里闹开花。更没想到,立孝两口子都是国营铁饭碗,立言和立功毫无保障,立孝却这般认真。

大约屋里说话音声太大,牛疱路过听见,在窗外幸灾乐祸笑道:“分赃不匀吵起来哟!”

刘袁氏猛地将桌子一拍:“都不准说了!什么股份不股份!我死了都是你们的。现在每家每月只许支三百元用。其他的不要提!”

立孝一听,心里划算一下,母亲一死,当有33?333……%,比起25%反而多些,于是表态:“要不是家财常生病,我才懒提钱呢!”小蓉认定婆婆是否定立孝非份之想,鄙夷地笑笑。吃罢饭,立孝走了,素来懒于家务的她竟然主动帮刘袁氏收拾碗筷。

这时,丫丫提着竹篮送来包装好的纽扣。小蓉随手拿起一包掂掂,说:“你们怎么装包的?上次我抽查一下,每包总要多出几颗。我们蚀本,你家哪还有活做?”

丫丫脸涨得通红,提着篮子愣怔起。

刘袁氏嗔怪道:“小蓉,你怎么同丫丫嫂子说话?”

立言玩笑道:“真是老板腔调呀!”

立功填一句:“老板也只算内老板,而且是第二内老板!”

“我知道你哥俩应是李家女婿,当然要卫护啊!”说毕,小蓉嗵嗵跑了。立功撵出门,边撵边讲:“看看,又跑开了。你妈还说我说错了!”

刘袁氏颇感滑稽地一笑,接过丫丫篮子,说:“她就是张呱呱嘴,不理她!回去可莫对你婆婆讲。”丫丫点点头,对刘袁氏保证,以后数目一定包装准确。她可舍不得丢掉这份加工活。婆媳俩一个月能挣百十元呢!刘袁氏笑着安慰,吃米还有几颗稗子呢,不要紧的。说着,将另一袋需要包装的纽扣交给丫丫。并且再次叮嘱莫将小蓉的叨唠传给胡荷花知道。

立言思索近年来家里发生的事情,不由感叹:“谁说江山易改,本性难易?”。譬如,小蓉本来是个豪爽女子,开始还厌烦摊子事务,因为立功成天帮忙做生意,冷淡了她,讥笑他兄弟俩是不是有同性恋之嫌。一旦见能挣大钱,也来兴趣,成天啰哩啰嗦,斤斤计较。又如立孝,小家庭观念最重,自已获释回家那天,再忙也该来看望慰问吧,却为儿子感冒不回家见面。百货摊子做起,她不再那么牵挂孩子,天天弯也要弯路过来吃餐饭,顺便带点什么回家。随即又要求划什么股份,常同小蓉发生争吵……立功似乎依然大大咧咧,但是,本来襟怀坦白的人,为了烟酒和豪赌,时时打夹账,落点小钱去外面潇洒!

家里没发生变化的,就是自已和母亲了。吃穿仍是那般简朴,说话还是那般低调。甚至,更加设身处地为他人思考。刚才,母亲对丫丫那态度和话语多么暖人心窝!难怪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严酷岁月,老人家除精神上受些压抑,未曾遭到多大打击。

想到这里,立言暗下决心,这辈子一定像母亲那样,温厚贤良,与人为善,毫不张扬。

然而,意想不到的是,没过两天,母亲同意立功的建议,要扒去旧屋,盖起小洋楼。这无疑是惹人注目的大动作。此前,立功提过多次,他想也不想驳回了。这天,刘袁氏也说要将房子翻建。立言开始不大情愿,理由是怕遭人嫉妒,去税务局告状。会被税务局成天盯起。又想尽量把钱用于周转。只有死钱变活钱,哪有活钱变死钱的!

“一楼一底,哪够这大一家人居住?立功虽说常在小蓉家,二楼到底是他们结婚的新房。你只能在堂屋安床。把我挤到楼梯下,蜷在里面,每天像鬼打了的,浑身酸疼!”

“…………”

“你总是要结婚的。将来弄个人,未必还住巷子不像巷子,走道不像走道的堂屋?”

“…………”

“你爹临死前嘱咐:将来穷了,什么都可以卖,唯独这房子不能卖。靠着这条街,就能活命……”

立言在父亲生前也常听老人说起这句话。当时,他一心跳脱家庭,跳脱汉正街,并不以为意。万没料到,现实生活证明,老人的话出奇地灵验!当着栗阳二中将他整治到“欲生不能,欲死不得”的境地,正是这条古老大街作为精神支柱,使他爆发一句充满底气的抗议:“你们干脆将我开除,让我回家算了!”在出狱后,穷困潦倒之际,也正是依靠这条街渡过最为窘迫的日子。如今,他凭借大街作舞台,正上演着堪称辉煌的人生一幕呢!

“……可是,这房子已经朽了,再不修建,连个根都没有了啊!”

“妈,你别难过。我同意,做!”

“但是,由你兄弟俩出钱。我可不管!”

“当然嘛,这还用交待?”

就这样,通过杜援朝买到紧俏的水泥,杨和富买到便宜钢筋,再由杨和富设计施工,一栋三面阳台、外楼梯、四层高的小洋楼两个月便拔地而起。电视台、电台、报纸,将兴建小楼视作改革开放新气象,又是一通报导。立言应一家报社,写了《靠着这条街就能活命》一文:回顾极左年代一家人遭受的屈辱和辛酸,满怀喜悦地歌颂改革开放带来的幸福生活。故事充满沧桑感,而标题又极具哲理。简直是给汉正街又做了次漂亮的广告。

小楼落成,立孝说杨和富公司效益不好,被提前退休,要让丈夫到汉正街帮忙。

杨和富清癯俊逸,中等身材,出身工人家庭,舅舅和叔叔是不小的官儿。当年他同立孝谈朋友,不少人打破,说:“你与剥削阶级出身姑娘结婚,不是一辈子受影响?”杨和富回答:“不是讲‘出身不由已,道路可选择’?再说,我又不想入党当官,能有多大影响?”像汪大虎算作孙家骄傲,杨和富也曾在刘家最困难时成为顶梁柱。红脸胡传枝施加*,多少有些顾忌。况且,他为人鲠直,虽然贫困,并不贪财。刘家建楼时,立孝极力赞成做成四层楼,说:“好,好,老娘年纪大了,上下不方便,住一楼。大哥住二楼,二哥和小蓉姐住三楼。四楼留给我回来时住。”杨和富当即表态:“我们不要!”立孝揪他一下,低声地骂道:“嘎巴子!”见丈夫还在说:“公司分有两室一厅呐……”气得抢白道:“我们家的事不要你七岔八岔!”在单位里,杨和富也是有口无心的“直筒子”。 他由施工员自学成才,当上建筑公司副总工程师。具备丰富的实践经验和理论知识。按说,正当年富力强,是不可多得的宝贝。只因为在工程质量和造价核算上累与头头发生争执。不合乎市场经济潮流,送他提前回家享福。要求安排这样一位为人正派的至亲,刘袁氏、立言和立功自然没意见。小蓉觉得用心太深。

“看,你妹妹一步步在渗透呢!”

“反正一家每月三百元钱。来帮忙也应该。正好,是得添人手呢!”

听丈夫这么讲,小蓉哼了一声,也无话可说。

杨和富来摊档帮母亲照应,立功跑外交,立言只需掌控全盘,更其自在。

这天,立言在街上漫步。沿途“看街市”,观察哪些货走俏,又出现哪些新品种,以把握商业发展趋向和行情。忽见龙建桥急匆匆迎面而来。龙建桥自从有天逛汉正街碰见立言,免不了时时找立言闲聊一阵。瞧今天样儿,是特意寻来的呢!

“刘老师,告诉你,齐若男回了!”

“在哪里?她……唐太婆不是说她……”

龙建桥告诉立言,传说齐若男跑出国或者死了,全是误会。粉碎四人帮不久,她住进“讲清楚学习班”。栗阳来人向她调查你情况时,说你已判死刑,马上执行。若男悲痛欲绝,将栗阳外调人员骂走了。当晚上吊自杀未遂。一天,乘看押人员疏忽,她逃走了。厂专案组和她家里人到处寻找,一直找到北京,杳无音信。于是,有了种种猜测……

“实际上,若男就躲在北京叔叔那里。叔叔将她藏在房山县一个农村朋友处。直到上个月,她父母双双去世,才回到武汉。”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呀!”

“我也是上午去居仁门,从唐太婆口里知道的。唐衡山还嘱咐我,不要对你讲。”

“这是为什么?唐衡山也回了?”

“唐衡山从沙市回了。不晓得为什么不让你知道若男回来的事。我同他们去玉带门见过若男。她好像结婚成家了。带着一对双胞胎,约摸十一二岁。姑娘叫‘思藜’,思想的‘思’,草头加‘黎明’的‘黎’。儿子叫思严,‘严肃’的‘严’……”

“……思藜,思严?藜,立;严,言。谐音,思立言!建桥,快同我去玉带门!”

龙建桥听立言一破解,觉得有道理,说:“唐太婆又嘱咐,莫让你晓得若男有两个孩子的事。我以为老太婆见若男结婚,担心你受剌激呢!既是你的孩子为什么又不让晓得呢?”

在汉正街口,立言拦住一辆的士,偕同龙建桥直驱玉带门。一路上,两人没说一句话。只是快到齐若男家时,立言忽然问:“建桥,你知不知道‘严’在古汉语中还代表父亲呢,譬如,‘家严’就是‘我的父亲’的意思。思严,就是想念父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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