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五月,玉带门虽说新添许多房子,地形变化很大。立言仍一眼认出花红叶绿中的齐家院落。小屋前停辆敞篷货车,车上堆满家具。车上车下有人接递家具。似乎在搬家。立言大步上前,瞧见一男一女两个小孩踮脚往车上举送包袱,嘴里不停地喊:“舅舅,舅舅,我们这里还有啊!”待车上大汉接了他们东西,立言踅近前,瞅见孩子们胸前挂有毛泽东像章,扶住小男孩,摸着像章说:“好漂亮的像章啊!你们一个叫思藜,一个叫思严吧?”男孩子奇怪地:“噫,我不认识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女孩子说:“你也是我妈的朋友吧!”说着,边跑边喊:“妈,你又来了朋友哟!”
立言走到门口,看见若男站在后园门边剪一根牵扯的绳子,边剪边朝后房里笑着说:“唐太婆,有这根绳子就够了的。”多年不见,她的丹凤眼依是那么晶亮;笑起来,露出一口又白又小又整齐的牙齿,甚至,显得更*可人。听见女儿喊声,她朝外瞅时,与立言眼光对住了。立言不禁激动万分地招呼道:“若男!”
有一瞬,若男愣怔住,旋即,挽了绳子匆匆侧身进房。立言不解地问龙建桥:“她怎么不理我?”问毕,不待建桥作答,跨步进屋。
前房已是空荡荡。后房只剩张方桌,墙上似乎还挂着一张画。屋里站满了人。有唐衡山夫妇,有朱裁缝夫妇,还有两个不认识的人。人人胸前佩有一枚毛泽东像章。立言站在门口朝屋里人笑着致意。谁也没理他。最后还是唐太婆打破沉默:“建桥,是你把小刘带来的?”龙建桥在立言背后低低地“嗯”了声。
“若男,你回来了,怎么不通知我一下?”
“啊,我给大家介绍一下:门口这位是区人大代表,议员先生,刘立言主任!”
“…………”立言尴尬地笑笑:“若男,怎么见面就开玩笑?”
“刚才大伙还谈到你呢,都不晓得你现在的身份了。我自然要介绍一番!”
“若男,刘老师,他……”
“龙建桥,你给我住嘴,你比他也好不了多少!”
“若男,怎么啦,你才回,刚见面,我就惹你生这大的气?”
“我才回!告诉你,刘立言,我已回一个多月。一直在注意你的表演……你哪知道这些年来,我是怎样度过的啊!在北方的寒冷贫困中,拖着思藜、思严,我……我无日无时不在想……想……你可好,发财哪,当官哪……”
“若男,唐太婆可以证明,我一回来就问你……”
“我说的不是我!我真不敢相信,你怎么变得这样快?变得这样教我不认识了!”
“若男,我哪一点变了呀?”
“小刘,你不该写那些文章的!”一直没吭声的唐衡山冷冷地插话。
若男弯腰从地上捧起一摞报纸杂志摔在桌上:“你自已看吧,《汉正街风情录》《满川风雨看潮生》《清平盛世争上游》《小船秤大象》《靠着这条街就能活命》……还有大大小小采访录、电视专题片。歌功颂德!变节求荣!”
“…………”
“若男,你让刘老师解释,解……”
“龙建桥,我说过,给我把嘴闭住!刘立言,我问你,1986年北京闹*,你是不是说过,谁要反对*,你就组织商团*?”
“那是喝醉酒吹牛皮。商团是广州反动组织嘛,反对孙中山……”
“好了,好极了,我最后一团疑问弄清了!我最后一点幻想破灭了!”说到这里,若男眼里转动着泪花,声音哽咽着:“立言哪,立言,你当年的革命理想哪里去了?你当年的革命造反精神怎么完全不见了?你信誓旦旦地说过……哦,对了,这条幅我正不知如何处理,你来了,正好……”说着,若男返身从墙壁上取下条幅铺在桌上。立言这才看清,正是唐衡山作画,自已题诗的《谭嗣同菜市口就义图》。
“瞧吧,这是你当着唐师傅给我的承诺:‘头颅愿酬革新志,书生热血岂矜夸’大家看呀,是何等慷慨激昂,何等气壮山河,何等美丽动听啊!”说完,若男神经质般哈哈大笑起来,泪如泉湧。
所有人震骇了。不知所措。立言正待上前劝慰几句,若男操起剪刀,咔喳两下,把条幅一裁两片,抓起立言题诗的一半掷给他:“还给你,尽是骗人谎话!”
一直惊惶、疑惑地关注房内情景的两个孩子跑进屋,抱着若男哭叫开来:“妈妈,妈妈,他是谁呀,惹你这样生气?”
立言想通过孩子打动若男,招着手呼唤:“思藜、思严,来,让我看看!”
若男卷起剩下半幅画交给唐太婆,拉上一儿一女,说:“别理他,我们走!”
愣在门口,立言眼睁睁望一行人虎起脸从身旁过去,却不敢拦阻。倒是朱裁缝似有不忍,对立言附耳悄声安慰道:“她这会正在气头上。等事后我好好劝劝……”
门外传来汽车发动声。龙建桥拐他一下,立言才如梦方醒追出门。然而,汽车已绝尘而去。眼前唯有一片烟雾……
八、瞧你,双手沾满鲜血啊
转眼又是端午节。改革开放以来,生活好了,物质丰富了,老百姓重视起几乎淡忘了的传统节日。各个商场、副食店,尤其是江汉路的冠生园、中山大道的五芳斋,人们摆起长队购买芝麻糕、绿豆糕。菜场里生、熟盐蛋都抢手。粗大肥实的鳝鱼格外走俏——这也是湖北人过端午喝雄黄酒,必不可少的一道佳肴啊!家家煮得粽叶香。性急的人,提前在门口悬挂起菖莆、艾蒿。风吹过,浓郁的节日温馨四处弥漫……
冯世红自退休后,闲散而落寞。固然市总工会副主席应属副部级,因他为群众代表,不在编,真正能享受的,还是厂里科级待遇。李卫东从省总工会退下,也同他一样,回厂安置。但,车辆厂为中央企业,职务是副厂长,到底强多了。闹半天,当官的和群众有区别;当小官和当大官的也有区别!他心里虽说不平,嘴里不好说。共产党员哪能闹待遇?更烦心的是,厂里效益不好。农村责任田承包以后,拖拉机很少有人要,柴油机市场大大萎缩。这样,工资只能按百分之八十领取。最近两个月连一分钱也拿不着了!他不禁想起胡荷花在毛泽东追悼会上哭诉的那句话:“毛主席啊,你走了,以后我找谁拿工资呀!”当时觉得那婆娘疯疯癫癫,太好笑。现在看来,真是这样啊!在外面,当然不好说怪话。在家里,冯世红整日价摔盆撂罐,牢骚满腹。当处长的儿子怀疑老爸年纪大了,思想退坡了。倒是孙子冯永红同他谈得来。永红赞同毛毛和望春的观点。是共产党的制度造成官倒和*,给老百姓带来一切灾难!当然,冯世红与永红也存在分歧,认为并非制度,而是*倡导改革开放的恶果。不管怎么说,祖孙俩谈得来。因而,他特别喜欢永红。因而,这天他早早去菜场买了两斤永红喜欢吃的鳝鱼,准备同孙子好好喝一顿,吹一阵。
按武汉习俗,杀鳝鱼在家门口杀。民俗学家以为旧时住宅下水系统乏善,因此,在门前就地倾泼鳝鱼血。其实不是这样。是为人们相信,鳝鱼血可以驱灾袪邪。端午这天泼在家门前,毒虫恶鬼就进不了门,祸害不了家人。所以,冯世红住二楼三室一厅,也不禅烦劳端着盆儿下楼,蹲在宿舍前剖鳝鱼。他拿把尖刀先在鳝鱼下颔处割道口子,再把刀尖插进口子,手卡鳝鱼头一拉,鳝鱼肚子像拉拉练一般剖开了。随之,挑出肠子什物。虽然弄得两手是血,他边吹口哨边剖,悠然自得。有种无可言说的*呢!
蓦地,他脊梁一阵发冷,觉得有人在背后不怀好意地盯着。回头一瞅,是孙夏萱!
*冤假错案时,不知谁透露,孙三毛当年是他搞逼供信而含冤被枪毙的。汪大虎和孙夏萱多次要他写证明,好为孙三毛申诉。他当然不承认。孙夏萱找上门闹几回,又哭又骂。两家结下血海深仇。同在一个厂,早不见晚见。孙夏萱又是说得出做得到的泼妇。他时刻提防着呢!这会怎么啦,看着我直个笑?她脸上像扑层厚厚冰片粉,纸般苍白;眼睛冒绿火,嘴唇血红,牙齿白森森。皮笑肉不笑,神情古怪。如同电视剧里吊死鬼,令人发怵。冯世红感到毛骨悚然,颤颤兢兢,勉强笑着,问:“夏萱,看我剖鳝鱼?”
“瞧你,双手沾满鲜血啊,怎么能洗干净呀!”
冯世红打个激灵,手一抖,“当”地一声,刀子掉到地下了。他慌忙端起盆儿,刀也顾不上捡起,踉踉跄跄跑回家。
刚上二楼,冯世红脚一滑,跌趴在自家门口。盆里鳝鱼散落一地:剖腹的,血淋淋;活着的,扭曲身子乱钻。有条拇指粗鳝鱼钻进他裤脚,又顺势钻进他肛门,钻入他肚皮。顿时,疼得他满地翻滚,叫爷喊娘。儿子媳妇听到动静,开门看时,冯世红捂着肚子,额头直冒大颗汗珠,说不出话来。送去医院诊治,医生以为是急性兰尾炎。做手术才发现钻得稀烂的胃里有条死鳝鱼!医生尽最大努力抢救,拖了几天,冯世红仍然不治身亡。
弥留之际,冯世红眼睛四处瞅,就是闭不了。人们猜测他有什么放不下心,七嘴八舌问他。只见他嘴巴蠕动,说不出半个字。还是老战友李卫东懂他心事:“你想见永红吧?他同我家毛毛去了北京啊!”冯世红眼里闪现一丝惊恐,放个挺尸屁,脚一伸,死了!
近来,从北京流传开许多谣言。说,*因为倡导*与法制,被目为资产阶级自由化始作俑者,终至下台。说,*因为反腐反到某人或某些人儿子头上,在政治局遭受围攻,心脏病突发,活活气死的。说,*有临终遗嘱……因而,北京的大学生在天安门广场悼念这位四月份逝世的*前总书记。随后,北京社会各阶层,主要是大学教授、学者、文艺工作者、新闻单位、科技界人士和大型厂矿工人纷纷加入悼念活动,却又受到各种形式的压力。悲愤之际,人们**,呼喊口号,张贴大字报、小字报,强烈要求政府反*。开出名单,要求惩治罗列的*份子。还有人画出裙带关系图,暗示政权已成为 “家天下”。这正是*的根源。盛怒之下,大伙把驱赶他们的警察打了,将警车点火烧了。5月19日中央调军队进北京宣布*。事态迅速升级。有人在人民英雄纪念碑下演讲,在高校开会,要与总书记*、总理*对话。要增大执政透明度,要*与法制……初始,中央称之“政治动荡”。随之,指作“政治*”。人们并不惧怕。“*”等海外媒体趁机造谣惑众,推波助澜。据传,最高当局答应同大学生对话,商求解决问题办法。又传,《新闻法草案》即将出台。全国各地大学生,纷纷北上赴京声援。天安门广场住满来自全国的大学生。到处设路障,到处是帐蓬,到处冒烟火!工艺美术系的学生在广场上树起一座自由女神雕塑!为维护秩序,高校学生组织了“高治联”,工人则有“工治联”。
与此同时,各大城市也以大学生为主体展开如火如荼的*示威。
在武汉,群众*地点分三大块。武昌主要在武珞路、汉阳门和长江大桥下的司门口;汉口在水塔和武胜路广场;汉阳在古琴台与长江大桥引桥交汇的三角区。因为长江大桥是贯通三镇的咽喉地带,汉阳的“三角区”成了活动中心。
在那个不寻常的五六月之交日子里,武汉人像注射过鸡血针,格外兴奋。有的倾家出动,有的互相邀约,赶往各*处围观起轰。听演讲凑热闹。连素日熙熙攘攘的汉正街也路断人稀。立言坐在电视机前,看着荧屏里一拨一拨打横幅的*队伍,络绎不绝。人们情绪激昂。电视里解说词更富有煽动性:“这是北京大学的*队伍来了……这是中科院的*队伍来了……这是中央直属机关的*队伍来了……”立言不由惊叹道:“简直像是*又来了啊!”他足不出户,连摊子也很少去。工商所龚所长早交待过全体业户,不要上街围观,不要跟学生掺和。有作家和大学生找他这“知名人士” 发表对形势看法,立言回答:“文化革命吃过亏,本人不过问政治!”
一天,他刚上街,瞅见一群大学生抱着“募捐箱”过来。沿街个体户纷纷往箱里丢钱。工商干部瞧见却不阻拦。虽然他并没组织所谓“商团”*学生运动,至少觉得自家不便捐款。正要向母亲交待,已有两个大学生走到他家摊子前向母亲宣传。只见母亲拿张百元大票塞进募捐箱。这在汉正街也算出手不凡。学生连声道谢。母亲回答:“应该的。学生爱国,我爱学生!”齐若男的斥责也没让他如此触动过,伫立街旁,立言顿时热泪盈眶……
在刘家,真正没介入的是立功。趁警察悉数上街监督群众活动,小蓉和杜师娘去武胜路看热闹,他约上几个朋友,在杜家豪赌起来。得意忘形,竟将麻将扳得嘭嘭作响,高声喊叫:“一筒!自摸门前清的清一色!每人八百元呀!”恰巧,红脸路过,窥测到刘家老二如此张狂,阶级斗争之弦又紧绷起来。急忙忙跑到派出所向留守的吴户籍报告。吴户籍皱起眉回答:“这有什么好报告的?如今在家里赌博的都是好同志,倒是应该表扬!”
每天傍晚,大兴隆巷内,没外出活动、留下看家的居民自动集聚在李卫东门口,交换消息,议论时局。直到从武胜路、汉阳桥头归来的亲人绘声绘色讲完当天发生的故事,方始意欲未尽地散去。在那段时间,人们不知度过多少不眠之夜啊!
这次,连退休的余科长也显出慷慨激昂,虽然仿佛只对妻子柳月华说话,声音很大:“官倒,太不像话了!”姓左的鱼贩子愤愤不平:“老子卖几十年的鱼不抵他划张条子,*!臭!比鲢子鱼死了还臭!”胡荷花更是劲头十足,将加工纽扣的活儿撂给丫丫一人做,尽在人群里转悠着,闹嚷嚷,李卫东拦也拦不住。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知道小女儿跳楼死了,当毛毛向她要钱上北京,她掏空口袋,叫着:“去,去,去!革命自有后来人!”孙家驹摘掉帽子,变得肆无忌惮:“我家四毛昨天在汉阳桥头放火烧了那辆汽车,看哪个能把他怎么办?!”
四毛,这个高额头、小眼睛,成天一声不吭、赚了钱不会花、只喜欢看书的年轻个体户竟表现得如此勇敢,邻居不由又佩服又自豪。不愧是大兴隆巷的小伙子啊!
刘袁氏从不掺和街坊的议论,坐在卧房里窗下,边加工小商品边听壁脚。瞧见儿子回了,踅近前叮嘱道:“莫去看热闹啊,听杜师娘讲,跃进说,到处是便衣。又摄像又录音!”紧接着问:“立言,你看,这样闹翻天,会是什么结果?”
“刚才同表叔扯了的。这样下去,肯定会像七六年‘四五’运动时,要*了!”
“唉哟,他家毛毛去了北京啊!”
“那怎么办?看他的命了!”
“荷花这疯婆娘!她不把钱,伢哪能去呀!保国狗杂种怎么偏偏这时候又出差哟!”
“…………”
果然, 6月4日,电视台、电台、报纸宣称:凌晨三点,北京*部队顺利平息发生在首都的反革命*。同时,刊载、播发*现场照片:焚烧的汽车、悬挂在立架桥上,被暴徒打死的解放军战士,尸体烧得面目全非,血肉模糊……
这消息,无啻平地一声雷。武汉三镇各*中心顿作鸟兽散。紧接着,警察通宵查夜,四处缉拿*份子。人人噤若寒蝉。
一天晚上,刘袁氏进房睡了。立言清理好堂屋货物,正要上楼。听见“笃笃笃”,有人轻声敲门。他打开门,瞧见李卫东带着毛毛和一个年轻人站立门口。
“立言……”
“表叔,不用讲了,我明白。快进屋!”说着,立言让他们进门,又领上三楼。
“这是立功和小蓉的房。他们今晚肯定住那边了。你俩可以在这里休息。”
“谢谢伯伯!”
“他们是从汉阳静月庵逃过来的。连尼姑庙都翻个底朝天呀!”
“伯伯,这是我的同学李望春。静思大师是他养母。”
“你们躲在这里不打紧的。立言伯伯是人大代表,红人!我得回去,免得查户口我不在,引起疑心!昨天,孙四毛就是红脸那老婆娘带吴户籍抓走的。”
“毛毛,你们休息。不要开灯。我送你爷爷!”
立言送走李卫东,关了门,又拎了开水上楼,拿给毛毛喝。忽地,“嘣嘣嘣”,又有人敲门。他站在楼梯上,听见母亲惊醒后,问是谁?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啊!
“查户口!”
立言赶紧下楼开了门。
吴户籍领着几个警察当门站定,好一会不说话,眼光凶狠,逼视着他,仿佛审讯人犯那般施加无声威慑。立言笑道:“刚拎了开水准备上楼洗了睡的呢!”说时,放下水瓶,掏出红塔山一 一奉上。吴户籍虎起脸,眼仍窥测立言表情,连说:“不吃,不吃!”另一个警察问:“你们家这大一栋楼,出租没出租给人住呀?楼上住哪些人呀?”区人大代表不受逮捕和搜查,他们应该知道的。用查户口名义也不恰当。立言知道“来者不善”,不能阻挡。越挡越引起怀疑,只好装苕。
“三楼,我兄弟和杜小蓉。二楼,我在住。一楼,我老娘,再堆些百货。每层就只一室一厅。我也嫌小呢,还出租?嘿嘿!”
“四楼呢?”
“四楼是平台,堆些乱七八糟东西。你们上去看能不能住人?要是杜援朝和杜跃进不住单位,我兄弟不把小伢放在老亲娘那里,这屋子还要挤!”
一听提到局长和队长名字,吴户籍脸色方始缓和,仿佛才知道:“哦,杜局长和杜队长是你家亲戚呢!”门外夜暗中,郭副所长说:“走吧,走吧。刘立言,人家有觉悟的。怎么会同那些毛头大学生搅和?”立言乘机奉上一铺烟:“来,来,烟茶不分家嘛。不喝茶,烟总该吃一根啊!”一行人这才接了递给的香烟。吴户籍还打了火机给立言燃上烟。
这时,刘袁氏披了衣服,在房门口站了好久。看着影影憧憧远去的警察,嘟嘴骂道:“真是半边人脸,半边狗脸!那个吴户籍还当过造反派!”
立言摸黑上三楼,向毛毛和望春打听两人在京遭遇。
“开始还蛮好。*同我们对话,要我们注意身体……后来军队进驻、*,又听说在腾监狱,要抓‘高治联’和‘工治联’的人。我们找到邓颖超,问有没有这事?邓颖超回答,绝对不可能!真那么做,我退党。毛毛听说,有人找刘伯承,也是这么回答……”
“我一听陈云讲,今天的江山是我们三千多万共产党员鲜血换得的,绝不能拱手相让。就猜到会动枪*的啊!”
“那天晚上,我们总感觉会有事发生,睡不着。都坐在广场上,猜呀,议呀,突然,广场上灯全熄了。紧接着,响起枪声……”
“立言伯伯,冯世红你认识吧,他说他认识你。就是他孙子冯永红,当时应声倒在人民英雄纪念碑下了!”
“……枪声过后,从长安街轰隆隆开来大队坦克,当时广场上几万人哪,像没头苍蝇,四处乱蹿。我们吓慌了,顾不得永红。随着人往‘大栅栏’方向跑……”
“听人说,火车站布了岗,在搜捕。我们徒步走到永定门爬货车回的!”
两个大学生讲完北京的经历,立言无有一言。轻轻叹口气,下楼睡了。
第二天,立功见房间被两位逃避追捕的叛逆者占了,笑道:“哥,你是拥护*的。怎么又帮助反对*的*份子呀?”
“你不懂。他们不是反对*……再说,太年轻啊!”
一连几天,立言让弟弟陪同完成李卫东、李望春托付的事儿。李卫东固然听说永红在广场遭枪击,不死心,祈望他逃过一劫回学校。请立言到学校看看。立言在“湖大”到处寻问。校园里连人都无有几个。教室、宿舍,关门闭户。墙壁上用毛笔写着:“向总书记致敬!”之类标语。年轻的心还在惋叹政治生涯已然结束的*呢!
听完寻找结果,李卫东说:“肯定没好结果。得亏冯世红先死了!”
到汉阳龟山脚下静月庵时,立功声称要顺便敬敬菩萨。立言预先打招呼:“烧香敬神,敲罢磬,注意:可不能将木槌插在磬里啊!”立功问:“这是什么规矩呀?”立言但笑不语。立功问得急,他仍笑。最后念出意味猥亵的两句诗:“木槌插磬寻常事,不许生人许熟人!”瞅弟弟依旧大惑不解,便问道:“木槌像什么?磬又像什么?”立功听罢,哈哈大笑:“真是文人无行!谁写的歪诗啊!”立言回答:“清朝的叶调元嘛。是讽刺当时尼庵里暗娼,熟客可随意狎弄,在生人面前却假装正经!”
兄弟俩边说边笑,过南岸嘴,来到龟山北麓。老远见有瀑布飞流直下,化作小溪,绕山脚丛林掩映间小庙,流入汉水。
“嗬哟,想不到汉阳还有这样幽静美丽的地方呢!”
“哥,既然环境这美,想象庵里尼姑必定美貌动人。不如娶回家吧!”
“唔,我推想这尼姑还很有学问呢!不知她肯不肯还俗?”
两人走近尼庵,只见门楣大书“静月庵”三字,两旁镌有一付对联:“杨柳遍洒瓶中水”“贝叶时繙笈中经”笔迹娟秀,柔中带刚。
“这两句作何解释?”
“这是说时刻不忘宣讲佛教,普救众生。估计真是个既有学问又漂亮的尼姑呢!”
“那就带回汉正街,我开口!”
然而,见到女尼静思,两人都愣了。竟是失踪多年的邻居余慧琳啊!
听说望春大难不死,劫后余生,静思喜极而泣。她道出隐藏二十二年的秘密。
工造总司被百万雄师攻破,冬生罹难。她万念俱灰,随同祈祷亡灵的绝尘大师削发为尼。后来生下冬生遗腹子并知道绝尘就是冬生母亲。婆媳俩相依为命。给孩子取名“望春”,抚养成人。顾虑尼庵容易招惹事非,对外只说望春是收养而来。绝尘圆寂,她唯靠书本相伴,一心一意教育儿子。正欣喜望春考上大学,有了出息。未曾想又遭此横祸……
“立言哥,看在冬生份上,你一定要救救这孩子呀!”
“好,慧琳,我答应你。但是,望春一走,你再不能住这里。一个人,病了都无人端汤送药。再说,余科长和柳婶无时无刻不想念你啊!”
“慧琳,我哥说的是实际情况,你一定得还俗回家!”
“好,只要能救望春。我什么都答应!”
回大兴隆巷,立言将静月庵之行,给李望春原原本本,详详细细讲了。小伙子得知自已真实身世,泪如雨下,要去汉阳演一出“庵堂认母”。
“不行!外面尽是便衣。要由你的性情来,不但害你自已,也害了我,更害了你妈!昨天,我听说,美国委托香港黑社会帮忙偷渡被通缉的人,通过地下通道送往美国。我正想办法找人找路子呢。等你出国再写信给你妈,岂不是一样?”
“望春,听伯伯的话。你看,我家就在对面,也不回一趟……嗬,没想到你爸爸和我小姑姑在同一次战斗中牺牲的!从今以后,我们更亲啦!”
立言终于劝阻了年轻人的盲动。但,苦于不知如何与香港黑道联系。
这天,看见马小民,想想他是有名老大,让立功拉他去家里,打听打听。
“哈,刘老师,你算找对人。我就受香港‘豹子堂’委托,负责护送逃难大学生到广州。然后,由豹子堂再接到香港。每个人五万元!”
“小民,你知道我和我哥一年能赚几多?两个学生十万,把我家骨头碴卖了,也拿不出呀!告诉你,这两人,一个是你师傅的儿子,一个是我表叔李卫东的孙子……”
“立功拐子,你莫是为还价,哄我吧?”
“他没扯谎。你可去汉阳静月庵问静思师傅,她就是余慧琳,是望春生母!”
“既是这样,我这里一分钱不要,倒贴去广州的盘费。但,豹子堂的三万元少不了。我现在手上只两万来元,没那多钱贴上呀……”
“小民,这六万元我拿!车票也不要你贴。”立言说毕,下楼到母亲房里,从保险柜中拿来六万五千元交把马小民,笑道:“好在现在取消粮票什么的,不然还没这么撇脱快当呢!强调一句,一定保证安全!”马小民接了钱揣在怀里,手一拱,慷然作色。
“刘老师放心。不然,我也不好向两家交待!他俩个,我和憨头亲自送!”
当下,马小民上三楼同望春见了面。虽说四十岁的人,对二十一岁的小伙子,一口一声兄弟;晚上,马小民又由刘氏兄弟陪着去见余慧琳。见到师母,小民免不了痛哭唏嘘一番,拍胸保证用命护送世弟出境。这一切,让立言连连感慨道上的人,义薄云天。
第二天,望春、毛毛由马小民带十余名兄弟护送上了火车。隔了两日,马小民和憨头转来了,交出望春两人上船前写给家人的条子。看来,事情办得十分顺当妥贴。
但立言仍然惴惴不安,外面传说,*软禁了。他的秘书*抓了。*被搜出,抓了。只有方励志之跑到美国大使馆申请政治避难,躲过缉捕……
二十多天后,毛毛、望春从美国寄来家信,声称一路顺风,现同刘宾雁、乌尔凯西、柴琳等人一起,甚是愉快。云云。立言这才一块石头落地。
慧琳见儿子安全出逃,信守承诺,回大兴隆巷与父母团聚。一家人自然倍感幸福。连邻居也为他们高兴。柳月华、余科长听女儿多年所受磨难,却终归活过来了,感激佛祖收留慧琳,一家人得以团圆。于是,双双当了居士。胡荷花、左家卖鱼的、陶小贩、唐裁缝等人听慧琳宣讲大乘教义后,全都跟随念佛、吃长斋,皈依了佛门。只有徐玉芳大约多喝点墨水,喜欢“洋板眼”,皈依天主教,成天捧本《圣经》。
这日,立言临街坐摊,忽见唐太婆牵着思藜、思严来了。心里不由一喜。问,是不是若男让孩子来汉正街的?唐太婆神秘兮兮、表情庄重地回答,到屋里再说。孩子们认出立言是那天惹妈妈生气的人,藏在唐太婆身后,硬是不肯随同一道。经唐太婆好说歹说,两人方始躲躲闪闪去了刘家。孩子毕竟是孩子,瞧见刘家豪华气派,十分好奇并来了兴趣。这里摸摸,那里看看,不再生分。唐太婆让立言开了电视由孩子们在房里观看,拉他到外间客厅谈话。窥度老人神情,立言心里一“格登”,有种不祥之感。
原来,北京发生*时,齐若男、唐衡山,还有个叫*的青年,去了天安门广场。
6月4日凌晨,突然广场上灯火熄灭,一片漆黑,枪声大作。满场人慌忙四蹿。这时,坦克隆隆开来。齐若男见一个大学生张开双臂阻拦坦克,想拉开他。不意,自已反被潮水般人群撞倒,再也没爬起来。唐老头也让人踩倒在地。*要上前去拉老头子时,被警察抓捕带走。关了些时押送回汉,教育释放。因而,他说不清老唐、齐若男的尸首在哪里……
立言听罢,天昏地暗,差点晕厥过去。
“我能救别人家亲人,怎么不晓得去救她啊!”
“……小齐临去北京前,把两个小伢让我代管,现在,你看……”
“真是谢谢你了,唐太婆。孩子交给我,一定将他姐弟俩抚养成人。只是,可不能告诉他们妈妈……”
“这肯定的。先哄他们,说妈妈有事。时间长了,再慢慢讲出真相。以后你可得又当老子又当娘啊!”说时,老太婆已是泪流满面。
突然,楼下对面孙家爆发嚎啕大哭。从断断续续哭诉中,立言听出,孙四毛因属反革命*首恶份子,煽动反革命*、破坏社会秩序、破坏公共财产、焚烧车辆,判处死刑,执行枪决。正听着,立功进来了。他不认识唐太婆,只客气地点头致意,而后对立言说:“哥,孙四毛这个反对共产党的反革命,临刑朗诵共产党员的就义诗:‘杀了我一个,还有后来人’是不是滑稽?可笑不可笑?”
立言一阵烦躁:“出去,出去!别人家死人翻船,你觉得好笑!?”
九、大江东去,波涛洗尽千古愁
在大兴隆巷,不出汉正街,也不用翻看日历,只要去石家院子就知道物候时序的更替。石中松当年建筑这座住宅,格局颇似苏州园林,以小见大;树木花草,四季咸集。腊梅、红梅、迎春、莘荑、杏、桃、李、梨、槐、蔷薇、海裳、芍药、牡丹、荷花、*,当然少不了杨柳枫树,林林总总,蔚为大观。在扰扰攘攘、粉墙黛瓦的一隅,这片花团锦簇、充满生机的小绿洲,往往教路过的候鸟留连忘返。小小院落真正鸟语花香。
陈爱华去世后,石家院子常住的,就是继瑛。她为人随和,隔几条巷子的婆婆、媳妇、小姑娘想掐几朵茉莉呀、栀子花呀,或者摘个梨、打捧枣儿,招呼一声就行了。
这年,槐花刚刚飘香,石家院子忙活开来。继瑛请了假,雇佣一帮工人刷墙呀,检漏呀,漆门呀,修剪树木花草。胡荷花和丫丫丢下百货加工活,给工人烧水做饭、打下手。
有天,市里、区里来人视察工程进度。另几次,志鲲、志鹏两兄弟轮流督阵。志鹏倒好说,他调到厂宣传科写写画画,属弹性工作。有的是时间。志鲲从党校结业,现任武汉市主管城建的市委副书记,日理万机。修整住宅,他亲临现场,此举太不寻常啊!
刘袁氏问胡荷花,是不是志鹏要结婚了?得到的答复是,有美国人要来。如此兴师动众,大兴土木,大伙猜测,肯定是个高贵阔绰的美国佬莅临。说不定还是位政要呢!
十天后,志鲲、志鹏陪同一位西装革履、打条铁红领带的老头,前呼后拥进了汉正街。大兴隆巷居民见了,未免有些失望。左家鱼贩子悄声问胡荷花:“不是黄头发、蓝眼睛、高鼻子嘛。明明是个中国老头,怎么吹成美国人?”胡荷花答道:“是我女婿的小舅舅呀,谁晓得为什么说成美国人!”丫丫告诉道:“继瑛姐说,石干云舅舅入了美国籍——”
石干云又瘦又高,仿佛真像他那名字,伸手便可以抓住云彩。年轻时,笃定是位帅哥。浓眉大眼,有两根寿眉长达寸许,和着步伐,一走一飘。从他面相依稀可以想像石月琴的影子。他是石中松的第三个孩子。上面,依次是哥哥石遏云、姐姐石月琴。原在香港经商的石干云,已移民美国,开有一家医院。另在哥伦比亚买下一座农场。石中松逝世不久,石遏云死于台湾孙立人一案。石干云这次回来,既是认亲,也是寻根。
站在麻石门楼前,他左瞄瞄,右瞅瞅,而后,双手像是搂抱般轻轻地抚摸麻石门框,笑着自言自语地:“终于回了,我终于回了啊!”
石干云两年前就写信*中央*部,寻找姐姐石月琴。等了好久,才得到答复:石月琴同志,在*中受四人帮*,不幸去世……他伤心之余,推想,姐姐必定留有孩子,也是自家亲骨肉啊,再则,老父亲临终前,千叮咛,万嘱托,一定回汉正街看看石家院子还在不在?如果在,不管什么情况,想方设法保留住。那里有他最后的梦想。于是,石干云给北京写了第二封信。这次,很快给他一个惊喜。武汉市委*部告知,石月琴同志生有两子,大儿子叫陈志鲲,是党的高级干部,现在党校学习。小儿子叫陈志鹏,为电子元件厂干部。并且,两人现今就住在石家院子!隔天,他又接到石家院子的来信,字迹娟秀,语言亲切,告诉他,陈志鲲已接到调来武汉市的调令,马上回来。这里先向小舅舅、舅爷爷致以问候……落款是大外甥媳妇李继瑛、小外甥志鹏、孙女小红。
得到喜讯,正准备启程回国,6?4*发生了。石干云只好按捺强烈的思亲之情,推辞成行日期。唯靠书信往来传递亲情。今天,他终于回了!
进门时,石干云在照壁前驻足伫立,看着大红“福”字和四角金色蝙蝠,连说:“还在,还在!”伸手一摸惊诧了:“这蝙蝠怎么变成铜质的?”志鹏笑着回答:“听市委*部来人讲,您给中央写信时,特别问起照壁。*中,原来泥塑的图案刮掉了,写上毛主席题词‘为人民服务’。*部要求恢复原貌。我就在厂里机务车间托人用铜斫了四只蝙蝠……”石干云连连称赞武汉市政府想得周到,志鹏事情做得漂亮。
保国跟随一起听见,暗暗好笑。他对改革开放出现的社会现象很不满。因而,继瑛要他参加接待,他回答:“我与老头子八杆子搭不上呢!”继瑛劝道:“老人家喜欢热闹。人气旺些嘛!”他“嗯”了声,准备届时开溜。岂知,法院院长前一天通知他第二天不必上班,好好参与接待外宾,事后还要听取汇报。这样,不得不出席了。心里却咕噜:这不是崇洋媚外是什么?还只是个假洋鬼子呢!这会,听志鹏谈起照壁,更觉得真正复旧了!有段时间,他与志鹏很合得来。从政法学院毕业归来,发觉这小兄弟变得故弄玄虚起来。嘴里总挂些外国人名字,时不时夹上两句英语。正如毛主席形容的,好像*主义不行时了。
保国是个老实人,他对改革的意见并非李卫东、冯世红,更不像董南生那样,潜意识里夹杂个人利害。当然,李卫东与冯世红、董南生也不尽相同,他不似后两位否定一切,能辩证地看问题。保国则完全从*主义原则观察一切,分析一切,评判一切。况复,比一般人深入社会实际生活,理性和感性相结合。譬如,舆论总夸汉正街是改革开放窗口,个体户精明能干。屁!都不是偷税漏税发的财!就这样允许少数人富起来?后来办案时,又发现个体户只当了借箭的草船,真正大发横财的是官倒、皮包公司、有权势作支撑的承包人。他们肆无忌惮化公为私,侵吞国有资产,成了新兴资产阶级!难怪老百姓感慨:“辛辛苦苦三十年,一夜变成解放前!”当然,他也不允许毛毛那样,反对共产党,制造*。毛毛去了美国,信中常问起父亲。保国从不理会。只一次,回了封堪称可上吉尼斯大全的短信:“我没你这儿子!”种种事实证明,李保国是位正统而坚定的*主义者。因而,这天充当的角色有点悲喜剧味道。而他父亲李卫东则带点受宠若惊且又惶惑心情。
石干云自然不了解陪伴人的复杂心态,过天井、穿堂屋、又过天井到后花园。走一路,笑一路,夸一路:“好,好,好,一切都是原样,一切都没变!”闻到幽微甜蜜的槐花香,他不禁抬头望着枝梢,深情地回忆:“那时,每逢这个季节,奶奶都会用米粉蒸槐花做菜,可香了!我总同你妈抢着吃呢!”所有人笑了,连保国也笑了。对石月琴,保国还是敬重而怀念的。石干云走到水池边假山石旁,看见紫薇花开得正盛,不由来了雅兴,吟道:“花如解语应多事,石不能言最可人!”保国鬼使神差地插话:“要在过去,凭这两句就是右派、反革命!”大伙认为是反讽荒唐的极左年代,轰地笑了。杜干云又来一句:“防民之口胜于防川啊!”志鲲说:“这就是毛主席讲的,让人说话垮不了台。不让说话,难免有一天会垮台!”保国咕噜道:“未必6?4的*份子也让他们胡说八道?”
继瑛知道弟弟的倔脾气又来了,岔开道:“小舅,您的古文水平真高啊!”
“哈哈,本来我在香港大学读中文系,你外公硬要我弃文经商嘛!”
“小舅,您以后可得教我古文。有时,读起《诗经》和古诗词,还有《汜胜之书》《齐民要术》,往往一知半解!”
“嗬,《汜胜之书》《齐民要术》是两本古代农书。你看那些做什么?”
“志鹏哪,从小喜欢花鸟虫鱼,有时还向我问些医学上问题,他想研究生态呢!”
“生态学是门涉及面极广、新兴而古老的科学,所以要从古代文献中寻找资料嘛。”
“如果有这种志向,干脆同我去美洲。那里热带雨林是全球最大生命基因库!”
“真的?太好了!小舅,继瑛姐对心尖瓣膜有独到见解,可惜国内设备、资料限制她的发展。您把她也带到美国吧?”
“不成问题。只看志鲲离不离得了?”
“能去深造是好事嘛,我没意见。小红怎么办?”
“小红我带走。好让你一心一意干大事呀!”
“太好啦,妈,反正他成天不落屋!我们和叔叔去美国,把爸爸一个人丢下!”
说着,笑着,围着园子逛了一圈,再上二楼。石干云每个房间瞧过,评过,方始坐下品尝胡荷花沏的铁观音。而后,招招手,让随行人员拿出礼物送给亲戚们。无非是衣服呀,首饰之类。只有志鲲的不同别人,是幅唐朝虞世南临王羲之《兰亭集序》:“我看你儒雅*,就不以俗物相赠了!”有见识者惊叹道:“上面有苏东坡、黄庭坚……嗬,还有董其昌的鉴定题跋呢!乖乖,只怕值好几十万元啊!”石干云笑道:“花五十万美元,从一位新加坡华人手上买的。”李卫东伸下舌头:“9?5比1,合人民币近五百万呢!”志鲲矜持地一笑:“谢谢小舅了。有些事是不能用钱衡量的。我喜欢虞世南。他并非仰仗出身贵族,而是靠自已才华受唐太宗赏识,得以青云直上!”
闲谈一会,*部工作人员对志鲲说:“陈书记,该进午餐了。酒席已在大中华安排好了。主菜是清蒸武昌鱼。午餐后,请石先生游览黄鹤楼……”
所谓武昌鱼,以鲜活的樊口鳊鱼为主料,配以火腿、冬菇、冬笋、鸡汤等十多种辅料清蒸。欠火则生,过火则老。调料要一次投准,造形方始生动美观。清蒸出笼,肉嫩汤鲜,清香扑鼻,色香味俱佳。自毛泽东《水调歌头?游泳》里写道:“才饮长沙水,又食武昌鱼”,武昌鱼蜚声中外,美食家纷至沓来,品尝之后,交口称誉。石干云慕名久矣。
“好,好,食武昌鱼,游江南三大名楼第一楼,真是人生一大快事。只是,黄鹤楼向为骚人墨客吟诵歌唱胜地。老朽无才,岂不愧对?”
“小舅,我推荐一个人,为您助兴。说起来也算我家亲戚,就是继瑛远房表哥刘立言。”
这样,立言也被拉着一同去了大中华。石干云见立言一表人材,谈吐不凡,自然高兴。
酒席筵前,话题从鄂中名菜说到鄂中名胜。立言说,其实汉正街也可视作名胜呢。一位哲人讲,当诗歌缄默时,建筑物还在讲话。一栋房子就是一部编年史!汉正街有多少房子,有多少故事啊!石干云叩着桌沿连连叫绝:“妙,妙,妙,妙极了!所以,我们石家院子,一定得好好保存。它见证了辛亥革命以来的历史呢!”
“可是,市里决定汉正街要进行旧城改造。大兴隆巷肯定要拆……”
“什么时候?哪就太可惜了呀!”
“还没定。准备公开招标嘛。”
“小舅,如果您要揽下这项目,由您规划。不就可以保留下大兴隆巷?说实在的,石家院子、表叔家,包括我们家原来房屋,都是汉正街上特殊的象征和符号啊!”
“立言这建议好!我卖掉医院和农场也要竞标!”
石老头的豪气让所有在座人钦佩不已。实际上,市委*部如此高规格接待他,不光从政治影响着眼,更大程度是瞅准老头的荷包,想引资呢。然而,事后,这番闲谈成了志鲲的罪状。保国认为,是志鲲、石干云和立言早就商定的一个阴谋!
酒足饭饱,大伙簇拥石干云趁兴游黄鹤楼。
黄鹤楼是三国时期东吴黄武二年,即公元223年,纪念费祎乘鹤登仙而建。已有一千七百多年历史。几经兴废,最后毁于光绪十年,即1884年。近百年里,楼虽不存,盛名久传不衰。解放后,毛泽东多次提议重建黄鹤楼,终于1981年破土动工,历时四载竣工。
新落成的黄鹤楼高五层,用钢筋混凝土材料,仿古代木结构建作“塔式”楼阁。楼形四望如一。重檐翼舒,四闼霞敞,势欲飞动,雄奇多姿。四个骑楼下面,分别悬挂四块大幅匾额。正面对长江,“黄鹤楼”三字为毛泽东赞誉的“红军书法家”舒同手迹。东面的“楚天极目”,南面的“南维高拱”,北面的“北斗平临”均为当代名家所书。
进入首层大厅,石干云看着巨幅立式构图的陶瓷壁画,费祎骑黄鹤腾空而起,口吹玉笛,俯瞰人间,恋恋不舍。这是个耳熟能详的神话故事。他不解缘何题名“白云黄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