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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任常 当前章节:15441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8:57

“立言,这是什么典故啊!”

立言但笑不语。

“立言哥不好回答,我来讲。1966年,刚发动*,毛主席致江青一封信中有,‘来到白云黄鹤的地方,已有十天了。’就是这四字的出处!”

“哦,我对大陆情况不了解。保国记忆不错,不错!”

“小舅,我整封信都背得呢!毛主席预言,中国如发生*的右派政变,我断定他们也是不得安宁的,很可能是短命的……”

“6?4*就是这样嘛!”立言、志鲲异口同声打断保国的牢骚,化解道。

立言早就发觉保国意气不平,想要表叔、继瑛叮咛一番。可是,几个孩子疯癫着,直往楼上追撵着,丫丫、胡荷花留在家里了。李卫东、继瑛照也照应不过来。哪能分身?立言担心保国又放出什么话来,有意岔开。指着大厅正中柱上七米长对联说:“爽气西来,云雾扫开天地憾 大江东去,波涛洗尽古今愁?都称这是名联,我看未必。‘憾’‘愁’虽有区别,毕竟情绪相近。不算工。改作‘喜’、‘愁’相对,那才更工整。另外,‘云雾’‘波涛’意象不够绚丽多彩,也改改才好。您说是不是,小舅?”

“唔,有道理。你就改来看看?”

“我想了的。要把‘喜’嵌进去,两句都得略作调整才行。改作这样:爽气西来,彩云频送人间喜 大江东去,金波尽洗天地愁!”

立言话语刚落声,众人一齐叫好。志鲲进一步解释道:“经立言一改,读了教人情绪昂扬向上。意境焕然一新。中国人民结束了千百年屈辱历史,改革开放以来,频传捷报嘛!”

“‘天地’‘古今’只有时空感;‘人间’‘天地’就是天人合一了啊!”志鹏补充道。

石干云品鉴“西来”二字,有暗喻自已此次大陆之行意味,更其高兴。

这天,宾主尽欢而归。

翌日,志鲲要参加市委常委会,托立言陪石干云游玩。立言问老人想看街市,还是去风景区?石干云声称去六度桥、江汉路。于是,立言建议遍嚐沿途武汉特色小吃。老人直称好主意。少年时代生活给他留下深刻记忆:武汉的小吃又丰富又便宜。蔡林记的热干面、福庆和的牛肉粉、谈炎记的虾米水饺、老通城的重油豆皮、郭镒泰的糊汤粉和回火油条、孝感米酒、黄陂豆丝;油炸类,除南北咸宜的油条,米窝独树一帜,随节令变化物产有异,又分苕面窝、碗豆面窝、湖虾面窝、面窝夹糍粑;而油炸饺子因馅子不同分荤素两大类,包馅子又有米、麦两种。麦面皮包馅不稀奇,米浆如何包?是为月牙形微凹铁铲,先浇上米浆放入油锅炸少许时间,待其炸熟,拈了馅儿搁上,再浇米浆入锅油炸。吃来外酥内软,口感极佳,鲜美无比。若按馅儿荤素、皮儿米面排列组合,何止数十种?至于其他饺子有蒸、煮、煎,亦难胜数。另有姜盐粑粑、油香、欢喜砣、年糕、糍粑更是琳琅满目;说到汤汤水水之类,从常见的牛奶、豆浆、米酒数起,还有蛋酒、豆腐花、什锦豆腐花、糊米酒、莲子汤、八宝粥、薏米糊、绿豆汤、赤豆汤、芝麻糊、桂花糊,也是花色繁多!老人明白,一个地方饮食的丰富,不仅透露人文精神的融汇,生活色彩斑斓,也证明经济发达及同化力、亲和力强大。这般一想,连早餐也不吃,空起肚子启程。

这天只有志鹏、继瑛相伴。刘袁氏让立言把思藜、思严姐弟带上。那日,唐太婆让两个孩子留下。姐弟俩硬是不肯。哭着叫着拉着追着。后来,唐太婆声称得帮他们找回妈妈,才抽抽咽咽答应了。但条件是,唐太婆每天必得来看望他们,告诉妈妈消息。开始,唐太婆真的每天来大兴隆巷,编些谎话哄孩子们。虽说老不见妈妈,姐弟俩难免伤心一番、哭啼一番。立言“伯伯”一家呵护有加,无微不至的关怀,到底给两颗幼稚的童心不小慰藉。刘袁氏背地不知流了多少眼泪,直是叹息:“可怜我两个孙子,这小就没了妈妈!”立功、小蓉比疼念念还疼侄女侄儿。就是立孝,曾为司徒吃醋,见不得若男。对思藜思严亦关怀备至。既外出一天,带上姐弟俩也好,省得楼上楼下、屋里街上闹个鸡犬不宁。

继瑛见了姐弟俩,笑道:“哪里来的两个漂亮小朋友?”

思严鼓起腮帮瞧着她不理。思藜上前拉起继瑛的手说,阿姨,你比我妈还漂亮呢!继瑛笑得更开心:“瞧,小姑娘多会说话。好懂事的孩子!你们妈妈是不是叫司徒什么来着?”志鹏笑着接腔:“不是。姓齐……”思严抢着回答:“齐若男!”继瑛摸摸小男孩的头:“也是个聪明的孩子!你们该叫我姑姑,知不知道?”很快地,她和两个孩子熟份了。

出巷子,立言一行首先在文化餐馆每人吃了个面窝和油香。到街口,又品尝回民餐馆的牛肉大包。走到五马路新华餐馆,买了几只蟹壳黄。瞧着硬币大小、洒满芝麻、夹着桂花糖、烤得焦黄的小面饼,石干云赞道:“瞧来就可口呢!”咬一口,果真香、甜、酥,入口即化,味道极佳。老人可惜不能多吃,要留着肚皮装其他风味食品呢!

而后,是谈炎记水饺、福庆和牛肉粉、民生全料汤元、顺香居重油烧麦、群胜鱼香糊汤米粉、四季美汤包、老通城豆皮。吃豆皮时,立言自然讲到毛泽东到老通城的故事。当然,那是花桥的老通城。不是中山大道上的主店。

最后到筱桃园喝瓦罐鸡汤。石干云固然胃口不寻常,毕竟年事已高,哪能吃得下许多东西?每样浅嚐辄止而已!全打包由志鹏拎上,拿回去犒赏没出席的同志们。

途中,继瑛直是说:“小舅面子真大啊!”石干云不懂,问这话什么意思?继瑛瞟立言笑道:“我表哥从来不沾猪油之类。您看,昨天在大中华吃武昌鱼,拌有火腿清蒸,他动了筷子。今天水饺呀,汤包呀,烧麦呀,豆皮呀,全有猪肉猪油,他都陪你吃了!”

“哦,真难为立言了。你是回民吗?”

“我不是回民,却象回民不吃猪肉的。但是,也不拘泥。对一种大家称许的美味不品嚐一番,简直太可惜了!”

“立言哥,听继瑛姐讲,你是纪念一个回族姑娘吧?”

“我妈就是回族呢!”思藜姐弟异口同声接腔。

继瑛笑得更厉害。立言也难为情地笑了,又尴尬又惆怅。不觉放慢脚步,落在后面。

突然,一个蓝袍葛巾的道姑拦住他稽首施礼:“贫道从武当山下来,挂单武昌长春观。我看先生精气神凝聚,非同一般,必与丛林有缘呢!无量寿福!善哉,善哉!”立言懂得“丛林”指代道教,笑着回答:“道长莫想诳我。我同什么宗教都无关系!能有什么缘分?”道姑一笑:“先生师父所传宝剑,杀我武当镇山之虎,故名‘虎啸’,怎能说没有关系?”立言听了,十分惊诧。粉碎四人帮,他四处藏匿,虎啸剑寄放立功朋友处。*获释取回后,忙于生计,挂在客厅很少舞弄。伊如何知道?不由仔细打量眼前道姑。瞧她头插碧玉簪,脚穿云头鞋,裤脚扎在长统白布袜里。朴素装束映衬得白晳脸庞格外清丽凄美,心想,你要是《思凡》里陈妙常就好了!道姑似乎窥视到他内心想法,说:“神不守舍,形体就会败坏,生命就要死亡!我要告诉先生修真之术……”

“对不起,今天我没时间。真是有缘,改天再谈吧!”说毕,快步离去。走了好远,还见道姑伫立路边,含笑望着他。立言不由为一种莫名神秘攫住,涌起不祥感觉。但是,当他赶上继瑛一行,又为他们的情绪感染,心里顿时愉悦起来。

这一天,比昨天玩得更开心。晚上,志鲲回了,告诉石干云,市委欢迎他竞标投资。老头子听后又喜又忧。他对搞开发,完全是门外汉呢。

第二天,石干云将自已顾虑讲给立言听,希望能帮他找个内行合算估价一番。立言回家请教杨和富,要他给老头子当参谋。岂知,杨和富一听,连叫难,难,难!说:“搞开发项目,属资金密集型。没足够的资金往往半途而废。光土地出让金就不是小数目。”

“为保住大兴隆巷,只开发一小段,老头子的钱还是够的。”

“拆迁户工作最令人头疼。还有道路、电力、电信、给水、污水、燃气、雨水、供热、有线电视的开通等等基础设施牵扯无数部门,不知要烧多少香,叩多少头!”

“这也不是问题。陈志鲲可以从中协调的。”

“现在世界上呀,都时新‘地下综合管廊’,新加坡就是‘需求未到,基础设施先行’。什么叫‘地下综合管廊’呢?就是在地下建隧道空间,将电力、通讯、燃气、给排水……”他的话没讲完,受到一旁妻子的抢白:“你任做什么比生孩子还难!卖弄什么啊,人家请你,多少给一笔钱。大哥,石老头说过给和富多少钱呀?”

“这还没提到。我想,设计费总要给的。”

“这就行。你按要求给他设计就行了。管那多困难做什么呢!当然,也不纯是图钱。贵人不可贱用嘛!”

“我不管困难?拿了设计费,人家事情办不成,我好意思?”

“少装正直!这可是大哥要你做,不是我逼你啊!”

提到是立言要做的,杨和富不再吭声了。

他天天来汉正街,对这一带地形也熟悉了。西从利济路,东到石码头,南从汉水街,北到汉正街,粗略估计,佔地至少有二十万平方米。盖仿古建筑,平均三层高,留下大兴隆巷,至少要六千万人民币呢!在当时,可不是个小数。如果盖楼房钱就少得多,也划得来。

石干云豁出去了,竞标时,开口就是六千万。并且,最令人头疼的拆迁户安置,最烦琐的配套设施,都予以无微不至地考虑,面面俱到。那年头,国内私人企业尚未成气候。竞标的,多为国营建筑单位,指望赚取国家补贴。谁真正能拿多少钱出来?谁又为拆迁户作过贴心划算?就这样,老头子几乎毫无悬念地把项目轻取到手。他请杨和富设计一番,即使略微蚀本,保住祖传小院也算值当。

多年的经营实践,让立言熟悉市场格局。他建议,所有一楼不隔断,做成室内市场。这样,每平米以2000元售出,即可收回大半成本。至于居室,前后都要阳台,通风采光,提高生活质量。绝不能像*以前万人宿舍连透气的地方也无有。那种建筑格局属于节约小钱,穷过渡穷对付。潜意识里还想尽量将自已包藏起来——那年头,稍有不慎就会有人检举揭发,上纲上限,还是与世隔绝好!连窗户恨不能不开呢!现在的人哪,扬眉吐气,巴不得尽显张扬!所以必得前后开阳台,价钱高点也不会计较的。而沿河,恢复明清两朝茶楼酒肆格调,与大兴隆巷沟通,供人游览休憩,更当惹眼抢手……

杨和富听了,连声叫绝:“拐子这番话,不但议及建筑格局和审美的问题,连建筑心理学也有独到见解呢!看来,搞建筑也得文化底蕴啊!”

正当武汉这边紧锣密鼓筹划改造开发事宜,老头子美国的女儿来了加急电:声言弟弟被人绑架,索取续金五千万美金!这几乎为石干云全部家底。

实际上,哥伦比亚政府卖给老头子的大块土地,有如中缅交界的“金三角”,历来为毒枭种植罂粟的基地。政府军屡次围剿,毒枭打游击战,玩捉迷藏,总难断根。简直无计可施。于是,来个釜底抽薪,将这块土地拍卖出去。老头子以为拣个便宜,结果*烧身。毒枭见断了财路,便绑了石干云的儿子,要他倾家荡产!

石遏云的儿子,在孙立人事件中,同父亲一起被处决。石家现今就剩石干云的一根独苗。老人自然焦急万分,将武汉所有事务委托立言打理,便要赶回美国营救儿子。

老人是个一诺千金的至诚君子,慌忙火急中,并没疏忽答应过的事情。

他要带上志鹏、继瑛、小红飞往大洋彼岸。大伙原以为只是说说而已,一见要兑现,都不乐意。保国尤其反对:“姐,你为什么偏要到那个资本主义国家去呢?”继瑛有她的想法,去深造是个原因。她理解,志鹏一直对自已怀有妈妈、姐姐、嫂子和情人的复杂情结。如果她不去,志鹏也不会去。事实是,志鹏必须到美洲热带雨林继续他的研究。为了小叔子,她也得去。再则,全球一体化大趋势,也使她想小红开扩眼界。因而去意甚坚。

“好,姐,你不听我的劝阻也罢了。如果志鲲哥同意,我就不再说什么了!”

岂知,当着保国的面,继瑛向丈夫提出带女儿随小舅去美国,志鲲爽快地答应道:“去吧,把人家先进的医学学到手,可以更好为人民服务嘛。志鹏也是嘛,既然对生态有兴趣,光在书本上打转转,那哪行呢!至于小红,你是得带在身边,我哪有时间教育她呢!”志鲲内心,一直对继瑛抱有愧疚,总是尽可能满足妻子的要求,哪怕自已受点委屈也是乐意的。况复,也是为妻子和弟弟的事业作想,也想女儿换个环境,增长见识。然而,后来,所有顺理成章的考虑,成了贪污受贿后,准备出逃,躲避惩治的预谋。他只能在铁窗之下仰天长叹:“真是太史公所言,‘可为智者道,难与俗人言’啊!”

离别的日子终于到了。仿佛冥冥中神灵赋予继瑛以预感,她在屋子里、后园内转悠很久。出门时,又蹲下身,深情地抚摸那对雕镂精致的石鼓。随后,再到自已娘家楼上楼下留连有顷。特别去了青少年时代的住房、妹子继红的住房,看了又看,摸了又摸。

出大兴隆巷,回顾间,她到底忍不住落下眼泪。这一哭,送行的胡荷花、刘袁氏、丫丫、杜师娘也大放悲声。小蓉觉得不可思议,对立功讲,我要是去美国,笑都笑不赢呢!

志鲲、李卫东和立言,三个人怀着各自惆怅,送到街口,看四人上车,直到目送小车消失在车流中才转来。

从此,继瑛、志鹏和小红再也没回中国。在海外找到他们的归宿。

继瑛成为全美最负盛名的外科专家。小红继承母志专攻医学,获医学科学博士后。而志鹏,仅用十年,发表《人类的科技史和艺术史归根结蒂是一部仿生史》,论文引起举世瞩目,成为二十一世纪生态学新分支“前沿仿生学”的奠基人。荣誉和财富纷至沓来,他却守身如玉,孑然一生,始终在精神恋爱中寻觅幸福。这期间,他和嫂子找到毛毛、望春。两位年轻的叛逆者成天忙于政治社团活动。可是,大洋彼岸的人们似已淡忘这伙人,只用“*”简单二字作为他们的符号,岂不悲哉!虽是后话,这里顺便指出他们的皈依,下面不再赘述。

十、少数人先富起来,未必不包

公元一千八百六十四年,也就是清同治三年,汉口尚为一片水乡泽国,没修城墙。从现今民众乐园西侧有条小河沟经统一街辖区的土当巷,逶迤西行,流入汉江。小河沟入江处有座石桥,人们俗称石桥周边为“桥口”。又,傍长堤的玉带河口也在左近。显而易见,这“桥口”一带地势比较低洼。

沧海桑田,一百多年来,世代居民填土垫路,“桥口”地形大变。然而,无论盖多高楼房,每遇大暴雨,免不了水渍成灾。

最初,这情况很让董南生伤脑筋:逢上暴雨,百货大楼仓库存货多少会受损失。经历多了,无非造表报损。水渍物质折价拋售。上级虽然批评,天灾人祸嘛,反正大锅饭,又能怎样?市场经济时兴,他懒得零卖,往往将遭灾商品,一揽子处理给汉正街的业户。一次,大约很有些油水,买货的个体户悄悄塞给他两百元钱。从此,坏事变好事。他倒巴望下大雨,拋售水渍物质,捞取外快。后来,不下雨,他也清仓查库,处理积压商品。账面和价格自然免不了玩点小把戏。林元珍埋怨他:“怎么这样搞?做不得的啊!”董南生一笑:“*说,允许少数人先富起来,未必不包括我?”

这年五月,一场梅雨淅淅沥沥下了四十多天,将仓库屋顶瓦缝里尘埃渣滓冲刷一干二净,结果,雨水滴滴拉拉漏了下来,把两百来箱硬抄本全打湿了。这批货价值近二十万元,相当部分又是别的公司存贮的。董南生没权自行处理。上面还交待,最多打八折出手。这回让他犯了难。问过好多人,没谁肯要。他又找彭爱洲想办法。彭爱洲现也退职在汉正街经营百货,还当上六段副主任,依然没寻到买主。一来,总价值偏大,十六七万呢;二来,汉正街销不了如此高档文具。他正在办公室困坐愁城,严经天、汪扬、李卫东来了。

“董经理,还坐在位置上嘛,怎么愁眉不展啊!我一个区委书记退了也很快活嘛!”

“严书记,你问汪扬,他还在位嘛。现在只讲钱,难哪!”

“老百姓有句歌谣:‘造反派头头发了财,老保进棺材!’我当复印机厂厂长每月不到两百元,比不上个体户的十分之一呢!”说完,汪扬发起牢骚:“本来,揭批查将他们一伙端光了。华国锋说,要把造反派当新的地富反坏专政。*、*出来充好人,落实政策,几乎放光了。从组织上处理吧,派头头开除的开除,降级的降级,我们邓老头又来个改革开放,允许少数人先富起来。结果,开除好了,他们都做生意发了财!厂里优化组合,我们战友被造反派打伤,丧失劳动能力,全成了没人要的臭狗屎!我搞个‘百万雄师伤残人员联谊会’指望团结一起为伤残战友讨公道,争利益。那笔钱,省里批都批了,拿到中央打了板子!有人还怀疑我拉山头,搞什么组织,气人不气人!”

“前些时,社会上兴起像章热,怀念毛主席。实际上,也在怀念英明领袖啊!华国锋到底是毛主席亲自选定的接班人。你们看,抓纲治国那阵子,社会秩序多好!谁也不敢乱来。现在,大白天,一个姓杨的记者抓小偷,反被几个小偷围攻、杀死也没人出面制止!”

“只是,华国锋有些做法也太过份。我有个街坊,虽是个反革命份子,一向老实。人家拉板车挣生活,也挂上‘地下黑搬运’游斗!出苦力讨饭,旧社会都不管的啊!”

“阶级斗争不抓是不行的——老李!现在专谈搞经济,结果,不是闹出6?4*来了!中国一闹,看看吧,东欧都学着闹起来!”严经天说着,列举东欧剧变多米诺骨牌效应。

1989年6月,波兰团结工会在全国大选时,大获全胜;马佐维耶茨基当选总理。12月19日,波兰人民共和国改名为波兰共和国;1989年6月6日,匈牙利公开为臭名昭著的纳吉*。10月,社会主义工人党改叫匈牙利社会党,党就此分裂。1990年1月,失去执政权;1989年10月7日,*德国第一个反对党社会*党成立,短短几个月德国统一社会党有近80万人退党,到11月政治局总辞职。你们看,人心乱到什么程度!结果,12月,柏林墙推倒,全德国归于资本主义统治!接着,捷克斯洛伐克、保加利亚、罗马尼亚、南斯拉夫也如洪水决堤,相继发生和平演变!罗马尼亚最惨:1989年12月22日,*示威的群众占领电台电视台,抓住齐奥塞斯库夫妇就枪毙了!隔年圣诞节晚上,曾经称为老大哥的苏联国旗也从克里姆林宫上飘落下来!

说到最后,严经天独出心裁地总结道:“这都是中国6?4引起的。6?4*又是不抓阶级斗争,以经济工作为重心引起的!总有一天,他落个齐奥塞斯库的下场才好呢!”

在座的人都知道“他”指谁,一时不好接腔。董南生着急自已的事。

“李主任,你可得找人帮我把十几万元硬抄本掀出去啊!”

“你上次说了,我就到处打听过。看我那表侄刘立言行不行,他再不要就没人要了!”

“刘立言。总听你提起,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呢?”

“说起来你肯定认识。六七年,他还是司徒的男朋友。在清芬路,在水塔,在武胜路,你三次同他交过手的呀!别犯愁,有我从中说话,他不会计较的。”

“对,对,现在是‘团结一致向钱看’,让他赚钱还不乐意?李主任,难怪你当时装佯,护着他啊!也好,留个人情解决我现在难题嘛!”

“我说,造反派头头发了财,老保进棺材吧!听说,他还是人大代表呢!”

“完全乱了套。过去,因为工作需要,干部坐个小车,有时拿‘特供券’买点食品,哎呀,从中央到老百姓批‘资产阶级法权’啊,指责‘修了’哟!现在,个体户有钱做房子,买小轿车,买高档用品,比高干还阔。谁放个屁了?老李,你喜欢折衷,评评看?”

李卫东见严经天似乎将自已看作改革开放既得利益者,怨气往他头上发。推说还有事,打声招呼走路。汪扬也要随着一同走。这样,只剩严经天和董南生两个。

“小董,我对你讲,靠百货公司里东西,算是老鼠尾巴打不肿!前些时,不是棉花调价?中央有位公子知道了,打电话到新疆,说,你们那里棉花我都要了。十天后,带钱提货!人家看他老子面子,当然答应。一星期后,棉花猛涨。那位公子找人带钱去新疆了……就一个电话,你猜赚多少?五百万啊!林元珍姑父虽说退了,老部下还有在位的嘛!”

“严书记,你这话真教我茅塞顿开!好,把这批硬抄本事情办完,我就干起来!”

严经天见董南生如此听调教,来了劲:“我刚才不是讲过,不晓得哪天晚上就改朝换代了。乘机抓钱哪!”说着,将那些道听途说的“内幕”不管真有其事,还是造谣,一 一兜了出来。无非是中国新四大家族啊,某某的儿子,某某的女婿如何如何利用老一辈影响,找路子,批条子,赚票子啊。让董南生听得抓耳挠腮,兴奋不已。硬要留严经天吃饭。严经天谢绝了。这个满腹牢骚的离休高干思忖,能听自已发泄,恨不得请你吃饭才好呢!

董南生刚送走老上级,李卫东来了电话,说,刘立言下午要看货。

下午一点,李卫东同刘立言来到百货公司经理办公室。

“李主任,你真是至诚君子。言而有信!刘老板,请吃烟!嘿嘿,原来,那时候……有误会……”

“表叔在路上讲过。*一页书揭过了。如今在商言商,董经理,样品呢?”

“哦,哦,呶,办公桌上放着呢。库存的恐怕比这品相还好些……”

立言看过样品,又随董南生去仓库抽样检查,愿意一口吞下。但,得打七折。董南生说要请示。马上打电话上面。夸大其词地说到货物损耗,以及找买主何其之难,如果错过,恐怕只能送到汉阳造纸厂“工艺还原”,打纸浆了……

这笔生意最终做成了。付款提货时,立言让立功包了两千元送给董南生。这真是董南生没意想到的财喜。连声称赞立言不仅大度,也讲义气。林元珍插话问:“你哥是不是在商业局文化补习班教过课?”听到肯定回答,林元珍点头笑道:“我是瞧着蛮像教我们数学的刘老师嘛!”说着,提起立言代课时趣事。刘老师讲课深入浅出,举重若轻。学生们从不分心。他为人也风趣,班上学生都很喜欢他。有次,坐在前排窗边的同学挺响地嗬一下,“呸”地向窗外吐口痰。换了别的老师笃定一顿好训。刘老师只笑笑,惊叹道:“好大痰盂!”逗得全班同学哄堂大笑,他却若无其事继续讲课……这故事让立功和董南生前仰后合。

林元珍去餐厅端菜时,董南生特地叮嘱到副食柜上拿瓶茅台。酒桌上,同立功海阔天空吹开,又反复探听立言平素最喜欢什么?好不好打麻将?几时陪他打两圈。董南生决定曲意交结这位可心的朋友。立功回答,要打牌,我陪董经理。我哥除了读书,听听京戏、轻音乐、广东音乐,再就是练练书法,交结一些文人,没什么爱好。

“这好办。我明日介绍一位当今最走红的作家与刘老板认识!”

隔天,董南生打电话告知立言:“有位先锋派青年诗人关汉生,别号‘蓬门居士’,网名‘花径公子’愿与刘老板倾心相交。他在当代诗坛人气最旺。不信,刘老板可以问你表弟李保国。保国也是写诗的出身嘛!”

事也凑巧,保国就在刘家喝酒。原来,保国头天晚上听丫丫对婆婆叮嘱:“这回数字数准。免得他家里人又啰嗦。”,不由教他脑门腾地冒出一股火。

“噫嘿,赚了几个钱就摆出老板架子,我明天问问立功是什么意思!”

尽管丫丫反复解释,母亲一再劝阻,保国上午还是过来质问立功。老实讲,不光为这句话。立功平素那付财大气粗的作派,他早看不惯了!

“保国哥,你可以问嫂子,是小蓉开玩笑,我还抢白了她的。怎么怪我呢?”

听立功赔小心,保国满足了:“这个小蓉!明日遇见,非训她一顿不可!”

刘袁氏、立言留他喝酒,保国先是不肯。经不住将军:“还在见怪?”只好坐下端起杯子。立言接罢董南生电话,正好顺便问保国,先锋派诗人关汉生大作看过没有?这人如何?

保国抿口酒一笑,筷子点点,只去拈菜,并不回答。这时,杨和富回来拿货,说,摊子打围。我要保姆照看着呢!刘袁氏听了,道声,保国你慢慢喝啊,搁下碗筷便慌忙上街了。

“刚才伯妈坐着,我不好讲。关汉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让我介绍介绍吧!”

关汉生就是我们肉联红鼻子关必升的二儿子。考大学没够录取分数线,花几万元买个中文系大学生当上。毕业后,同几个意气相投的同学组织“先锋诗社”搞什么文学创作。他们几个人,有的分到杂志社当编缉,有的搞评论,他则搞创作。声称要来次“文学革命”。由于把持着两份国家补贴的刊物,有块阵地,闹得水响。自鸣得意。关汉生别号“蓬门居士”,网名“花径公子”,与美国杂志“花花公子”一字之差。好多小年轻以为就是美国货,因此,颇有人气。他越发不知天高地厚。常以新锐作家自居。承蒙不弃,听说我*前就发表许多诗作,特意来拜访几次,还将他的诗集相赠。你们听听,这是什么诗句?

昨天我对你说过

今天还是对你那么说

明天我又要说

你到底想听什么?

他的小说无头无尾,无始无终,不分段落,没有标点,云里雾里,不知所云。仔细考究,其实写稿时打过标点。付印时,故意抽掉了。就这样故弄玄虚,欺世盗名!

这人特别好充*。本来,经他老子作主,与厂里何健魁女儿结婚了。他觉得屈了自已。又说,他恪守传统道德,糟糠之妻不下堂。但是,仍要新潮一番。说什么,男人如果只有一个女人是废物,有两个是人物,有三个是动物。一个妻子一个情人最理想。发誓倾其所有,找个才貌双全的红颜知已,买来一夜*。有文友给他介绍女朋友。关汉生说,我得先考考伊的文才,才能决定呢!朋友们不知帮忙找过多少漂亮女子,全不中他的意。

这天,终于看中几个文友介绍的一位名叫“向峒嫘”、字“残雪”的女子。关汉生说,唔,如今姑娘如此风雅的太少了。有个乳名就不错的。伊有名有字,高古绝色,很好。只要文才同我对得上,我存折上的两万元钱归你们了!

进房时,关汉生随口吟诵道:“残雪压枝犹有桔,冻雷惊笋欲抽芽!”念毕,盯着所谓才女,看她如何回答。只见姑娘坐在床头,笑盈盈地摸摸胯裆,岔开两腿,莺声燕语对答:“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关汉生不禁大喜,夸道:“我用王荆公一联,第二句还借了‘峒嫘’之谐音。姑娘用杜工部一联,敝人名号一字不差。难得,难得呀!”兴奋之余,扑上去搂着女孩子滚作一堆。

在床上,女孩子发嗲,摸摸他下身,说,刚才听先生那两句诗,真以为你卵子像桔子一样大,*比笋子还尖锐!差点吓死我了。侬可是个良家女子,*之际遇上畸形器具,让人如何作想?关汉生见伊这般会*,更来劲,也去摸女孩胯裆,问:你说花径不曾缘客扫,我怎么没发现一片花瓣呢!再说,蓬门松敞,哪是今天才开的啊!女子嗔道,讨厌!

关汉生感觉大慰平生。穿好衣服正待出门,余兴未尽之下,想想,两万元就这么一会,太不划算,说,增添点什么小节目吧。女子幽默地答道,买闹钟想要搭手表?关汉生说,那倒不是。走近前,学着三级片里情景,将头扎向女子胯裆。不料,一股“闻起来臭,吃起来香”的臭豆腐气息扑面而来。当时几乎被冲晕过去。他不由连退几步,直起腰转过身,噤得起鸡皮疙瘩,头直摆,臭气仍挥之不去。一阵干呕,吐得翻肠倒胃……

后来发觉,是中了朋友圈套,不过玩了个宫颈麋烂的婊子而已!

保国的介绍,让刘氏兄弟笑得前仰后合,喘不过气来。立言呛了口酒,用手揉了半天胸脯才稍稍平静。

“这才真叫‘文人无行’!”

“哥,你莫说,他和婊子将那四句诗用得倒很形象贴切呢!”

“形象!贴切!王荆公、杜工部那般锦绣佳句让他们用在龌龊不堪的场合,不但有辱斯文,简直是罪过啊!这种前卫新锐趁早让他滚远点,莫玷污我的眼睛耳朵!”

过了几天,董南生打电话问立言有没时间,说关汉生和几位青年作家想来拜访他。立言回答,生意忙,没心思舞文弄墨,谢谢董经理好意。董南生又问,无纺布汉正街有没有销路?立言一听,来了精神。答道,有呀,马上进入旺季,肯定俏销的!有多少货呢?董南生说,要多少,有多少。先总有百十万元钱现货吧!立言要去桥口看样品。董南生说,怎么能让你老板拖步呢?立言笑道,董经理莫太客气了。我是个体户,你是国营大公司经理嘛。怎么也喊我老板呢!董南生回答,在单位里,我算经理。在你面前,你就是我的老板呀!所以不敢要你拖步。我已叫老婆把样品送你那儿了,只怕快到了哟!

其实,董南生是让林元珍上汉正街四处问人要不要?顺带打听行情。

自经过严经天一番点拨,董南生决定充分利用林元珍家里人力资源,钻路子发大财。几经电话联系,又动步往返几趟,终于在沿海某省找到林元珍姑父一位旧部,那人是省人大主任。由他批条子,在一家国营厂弄了几十吨无纺布。质量自然可以,价格未免贵了。林元珍拿着几块样品,问遍汉正街没人肯要。于是,只好转到刘家摊档上来。

立言素日与恒大之类国营商场有业务往来,只要质量好,价钱合适也有办法销出去的。看过样品,质量自然没话说,只是价格太高。希望打个八五折。林元珍不能作主。于是,同立言回大兴隆巷打电话,与董南生商谈。

这天,林元珍穿件白色短袖低领柔姿纱连衣裙,风吹过,有点飘飘欲举的韵致。两付耳坠子,叮当作响。立言曾听表叔讲,这高干女儿很古板。今天看来,比汉正街的姑娘们还新潮嘛!他不由偏过头多看一眼。林元珍笑着问道,刘老师,你瞧我这衣服好吗?江汉路精品店买的呢!立言随口应付:好,漂亮。说话间,已到二楼,由林元珍先给董南生打电话。然后,立言在电话中开始讨价还价。

“董经理,总的情况嘛,我已对你爱人小林讲了。她刚才也说过汉正街业户的反应。我只是帮你们将这批货甩卖出去,一分钱不赚的。小林可以同我一起当着买家谈价嘛。”

“刘老板,这是我私人的生意。太蚀本,我背不起呀!”

……………………

林元珍的耳朵一直凑近话筒听着,这时插上一句。

“刘老师,南生刚才说的是实话。是底价。不信,我可以给发票你看……”

立言为表示相信她的话,转过脸,朝她点点头。不防,一眼瞟见她那雪白的胸脯和深深的*。伊脖子上项链坠子在写字台上扫来扫去。立言放下话筒,手掌做个“请”的手势让她坐回沙发。自已则靠在椅子上打出几个电话。终于有人要这批无纺布。

“恐怕只能这样了。我可以帮你说说,让对方把运费补上。那就多落几千元钱……”

“看得出来你真是纯给我们牵线帮忙!谢谢了啊,刘老师!”

“没什么。帮个忙无所谓的。但我没想到*中势不两立的对手会合作做生意的……”

“听说南生三次要杀你。还差点把你弟弟也杀了!*中,人怎么那般凶狠残忍啊!”

“现在不是批判*让人性受到扭曲异化?”

“但是,我又觉得那时候的人还单纯些。现在哪,连我自已都变了!”

立言被她的坦率逗笑了:“听表叔讲,你父母都是高干,姑父也是高干。你很简朴的……今天穿戴……也时髦嘛,就是头发……”

“头发该扎起来,或者吹一吹,是吧?一听让我到你这里来,慌里慌张,只换了衣服,头发忘记做一做……”说着,双手捂脸笑了,旋即抹抹,仿佛要抹掉羞赧。但脸依旧红着。

立言没料到这女子也有天真烂漫的一面,心里想起林语堂的感受,却不知不觉说出口:“难怪有位作家说,女人真正最漂亮的年纪,是三十多岁的时候!”

“你莫奉承人啊,刘老师!只听说,十七十八正当年,哪会有人说三十多岁的‘老菜苔’最漂亮!”

“真的。他这话有道理。三十多岁成熟了,就像成熟的葡萄,色泽、味道都好……”

“那你看我今天衣服怎样?”说时,站起身,牵着裙裾走到立言面前。

“好!性感。”

“‘性感’怎样解释?总听人讲,报纸杂志也处处有这词儿,就是似懂非懂。”

想到腊狗的高论,立言笑而不答。林元珍窥测他神情,明白不是好话。但,越是这样越想听。用手扒他一下,催促道:快讲给我听听呀!

忽地,一阵风将客厅的门吹关了。仿佛是她刚才那么一扒关上的。整个世界只剩他俩了。有一瞬,两人都显出慌乱。有点手足无措。林元珍用手理着齐耳短发。立言陷入“迷妄”之中,为一种焦躁攫住。心里不住问自已:行?还是不行?弄不好可无法收拾啊……但是,她为什么有那样举止言行?这会还站着,像只乖顺匍匐着,等待公鸡跳上背“打水”的母鸡……行!肯定行!这么一想,他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眼神吓人。

女人的直觉是超乎寻常的。林元珍预感有什么危险将要发生。但她却没去开门逃避,毫无顾虑地站在他身边理着头发,好似偏要留下验证自已的猜测。当立言突然把她一搂,附耳说:“性感就是我爱你!”她笑着用手去推他,然而,如其说是推,不如说是抚摸。并且似乎粘上了。这自然更鼓励立言,凑上嘴吻她柔润小巧的红唇。她往后仰了仰,却是力不胜支地软下来,柔若无骨。于是,他双手将她横端起,抱进卧室,用肘拐关了门。把她放倒在床。然后转身再去反锁门栓。这段时间,林元珍只是仰面躺在床头,用胳膊捂着脸。立言动手脱她衣服时,似乎警醒了,想挣扎起身。一阵晕眩,又瘫软了。急得眼泪直转,低声哀求:“不要这样,好不好?不要这样……”

不论李继瑛、司徒德芬、齐若男,即便从倪小凤,甚至从柯红霞算起,立言可称之纯情的。然而,从谌秋月开始,他就滥情了。谌秋月之后,他又有过几次艳遇。刘袁氏眼见家境一天好似一天,女孩子们不再像从前瞧不起儿子。反倒总是主动亲近他。叨唠立言快找个媳妇。立言玩笑地回答母亲:“妈,别急,你的大媳妇可能还没出生,要么,还小着呢,正在吃奶吧?”他觉得没遇见一个理想的。诚如叔本华所论断:“一些聪明而深思熟虑的男人,面对结婚,往往感到犹疑踌躇,逡巡不前。”可是,他又抑止不住这位哲人称之的“欲望中的欲望”。虽说,没滥到见一个爱一个,遇一个搂一个上床。总也克制不住情感泛滥。譬如,立孝有位高中同学从部队医院回汉探亲。立言最初见到一身绿军装的女大夫,眼睛一亮。想到是妹子同学,显出尊重且礼貌。后来,立孝不在家,女大夫也常来玩儿;眉来眼去,立言将她弄上手。心里不免奇怪,伊又不是不知自已同司徒有过恋情,为什么还肯委身于我?有天,立言以开玩笑口气,请女大夫解答心中疑问。答案教他大为惊诧:我就是要体验一下司徒的情感经历!女人的心理真令人匪夷所思。一日,他回忆亲近过的女性,蓦然发现,党政军民学,工农商学兵,简直全俱备啦!林元珍的出现,是想也没想到的。直到品出她那句“听说让我到你这里来,慌里慌张……”心里怦然一动,发觉还没一个出身高干家庭的情人呢!像要填补一项空白,闪电般将她弄到手。同时,有种“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的欣慰和喜悦。潜意识里,还有股真正的“阶级报复”的*。

“你的眉毛真像副统帅!”

“浓眉大眼不好看?”

“好看。小林,你知不知道《虎皮勇士》里有句谚语,连一向严肃的鲁迅都引用过……”

“说给我听听。”

“天上的天堂,在圣人的书里面;地上的天堂,在女人的胸脯上。”

她躺在他怀里,头儿枕着他手臂,嘻嘻地笑了。嚼咀出是对自已的赞美,更其开心,双手勾住他颈脖,胸脯紧贴着他的胸脯,问道:“这话怎么解释?”

“天上的天堂谁见过?不过是在圣人书里描绘得有。虚无飘渺。地上的天堂嘛,实实在在!呶,近在眼前,唾手可得。”

她用手指将他额头一点,嗔道:“说得这轻巧,这有把握呀,我当时开门跑了呢?”

“我料定你不会走。在客厅里你未必没看出我的神态?你要走,我还能强行留住?”

“这是真的。明明发觉你起了不良念头,我怎么不走?鬼迷心窍地等着你……”

“后来是不是觉得过于粗野了?”

“抱我时,是恨你太放肆。我也想抗拒,可是身上发软……并且……感觉……蛮舒服……跟南生从没这种*。这是男子汉强有力的表现啊!”

“所以,西蒙?波娃断言,每个女人都有被*的欲望……”

“放屁!是哪个混蛋这般诬蔑女性?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她恰恰是个女人。而且是个女权主义者。法国存在主义大师萨特的终生伴侣,她也是位著名的哲学家、作家呢!”

“刘立言,你别把我当成随便的女人啊!换个人这样对待我。就是死,也不会顺从的。”

“我明白。真是随便的女人我还不要呢!”

这回答让她高兴了。于是,喁喁诉说自已的倾慕。她喜欢意志坚强的男人。就像苔丝德梦娜听到奥赛罗的传奇经历而动情一样,她崇拜他九死一生、百折不挠的精神。对于在*时代,以政治作纽带缔结的婚姻,她早已厌倦。为补偿失去的人生欢愉,大着胆子来诱惑他。说着,她吃吃地笑了,将头埋在他胸膛里,断断续续地讲:“其实……第一次见到你的当夜,我……就同你*了……”这话使立言诧异不止:“怎么可能?我……”他的傻样令她开心了:“我同南生搂着,心里把他想象成你嘛!”听完这话,立言做个怪相:“原来女人也会单相思!那只是替代品,不会一样吧?”女人揪他一下,回答:“你厉害!”随后,反复声明,并非是他强行占有了她,倒是她达到自已目的。今天这身精心打扮就是明证。

“是我主动把你弄到手的。绝对不可能是你俘获我!但是,还得感谢你让我嚐到做女人的真正滋味!”

立言为她毫无必要的虚荣自尊笑了。觉得特别可爱。心里不由有些喜欢她了。

在以后的日子,林元珍常来汉正街与他偷情。

一天,林元珍蹑手蹑脚像猫一样悄悄走进客厅,从背后一把将他搂定。立言头也不回,说:“我早晓得是你进来了!”这般冷淡让她非常败兴,两手一放,背过身,很是伤心。

“立言,你是不是厌倦我了?”

“不是。”

“是遇到什么困难不开心吗?”

立言叹口气,讲起石干云开发汉正街,偏在节骨眼上出周折。现在老人回美国了,委托他打理。老人接二连三来电报,请他帮忙找人接下汉正街开发项目,凑足续金营救儿子。他曾想转让股份来吸纳资金,帮石老头度过难关。然而,进展并不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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