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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任常 当前章节:15798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8:57

“唉,要是姑父不退。凭他影响,这算什么困难啊。让你包下三峡工程都不成问题!”

立言突然福至心灵,精神一振:“元珍,请他老人家给我们开发公司题个词,行吗?”

“这肯定没问题!老头子成天写字,巴不得有谁请他题词呢!你想写什么,说给我听。我打电话让他写了,马上寄来!”

“哪能那么轻率呢!我给你三万元钱。别,别,别误会。我俩之间哪会谈钱?其中两万,是给老头子润笔。一万元是你和董南生来去盘缠嘛!”

事情就这样定下了。没几天,林元珍从北京带回她姑父题写的这样几个字。

中美合资汉正街商业文化房地产开发集团

字虽不敢恭维,影响相当喜人。大伙认为这家集团公司又是美国人办的,又有政治后台。争相参股。股值飙升,一下翻了十多番。立言很快将石干云所要的钱款弄齐了。石老头付了续金,退出哥伦比亚的农场,救回儿子。然而,问题也来了。辛辛苦苦创建的事业落入他人之手。同时,谣言四起,说:陈志鲲利用职权,大搞*,内外勾结,买空卖空,大发横财。尽管事出有因,查无实据,志鲲却调离了。

好长一段时间,立言有点疲于奔命的感觉。这天,他刚想睡个午觉,李卫东上楼来告诉他:董南生、林元珍被“双规”了。

打从沿海某省做过几笔无纺布之类生意,董南生尝到甜头,与那位省人大主任厮混一堆,胆子越来越大,场面越拉越大,竟然倒卖奔驰、大众、奥迪之类走私车。常常飞来飞去,不落屋。难怪没发觉老婆时时夜不归宿。

东窗事发,连林元珍也牵扯进去。这次反腐力度忒大,林家姑父也无法救救侄女。董南生被判十五年徒刑,林元珍判十年。

立言探看过董南生和林元珍。向两人保证,出狱后,会尽其所能予以照顾。然而,他未曾想,届时,自已还不知归宿在哪里呢!

十二、我信奉生活

保国生性耿直,安贫乐道。两度获得“十佳法官”称号,很快从同事中脱颖而出,接连擢升。要在过去年代,从工人进大学,继而任职“公检法”,简直算鲤鱼跳龙门,无上荣耀。这番经历本身便是辉煌的政治资本。如同爬过雪山,过过草地,让人刮目相看。譬如,那个从门卫升任保卫科长,从保卫科调到法院的金庭长逢人吹嘘光荣历史。听他夸夸其谈,大伙往往发出惊叹。然而,当逢“十亿人民九亿商,还有一亿要开张”的浮躁时代,人们的眼睛盯着的只是钱。保国未免觉得有些失落,同时愤世嫉俗。

他的忧愤如此深重,连素来尊重的父亲和一向敬佩的姐夫也怀疑起来。老头子嘛,旧社会随刘家混迹商场,沾染资产阶级气息,又没理论水平。组织上入党,思想上并没完全入党。风向一变,自然跟着倒。听老人言来语去,现在甚至有点羡慕刘家呢!志鲲哪,他外公本来为民国*,舅舅石干云又是个大资产阶级,只怕他血管里先天就流着资本主义血液呢。当然,更主要的是志鲲在改革开放中连连升迁。一句话,存在决定意识!细细考究,只有陈爱华算是真正共产主义战士。再一个便数严经天了!

提到严经天,保国打心里敬服。作为高干,人家离休后享受的待遇优厚,受到的照顾更是无微不至。他并没因既得利益随声附和。倒是对现实不满,实话实说。常常骂娘。

前不久,严经天领衔搞了个“毛泽东思想学习小组”,组织志同道合的人学习毛主席有关阶级和阶级斗争,尤其是“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理论,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不唯有老部下、百万雄师骨干,李卫东父子当然也在其列;连省市几个有名的造反派头头包括文子风之类也邀来参加。文子风一伙又兴奋又自得。他们早对改革以来现象愤慨不已。有天,文子风说:“严老,我当时造反就为防着有这一天哪!您看,现在是不是全面资本主义复辟了?只差取消共产党名称,改换旗号!”桥口米厂史驼子接腔:“真是!哪还有一点社会主义气味呀!每月给我几百元糊弄人。儿子媳妇下了岗,一大家人哪里够用呐!早知这样,文化革命中真不该保那些当权派的啊!”严经天充分肯定两人的发言。认为:“*中虽说他们是对立的两大派,但都是老工人,凭着无产阶级朴素的阶级感情,本能的反对走资本主义道路,反对两极分化!你看,是不是这样,佑东同志?”李卫东讳莫如深地一笑。他了解这两个家伙嘴勤身子懒,文不能测字,武不能挑水。大锅饭吃惯了,哪有本领赚钱。自然留恋计划经济年代,跳脚骂娘。他本想说,如今到处都是钱,只看你下不下力去弄!眼见一屋子都属这类货色,话一说出,笃定成众矢之的。便含糊地嗯一声,似乎赞同,又说:“我们厂效益不错,我离休工资比较高,总算过得去吧!”严经天正色道:“佑东同志,你是老共产党员,可不能只顾自已啊!”严经天这一说,屋里人七嘴八舌嚷开,几乎对李卫东开起批判会来。李卫东意识话说岔了,连忙修改:“当然,不能得过且过,也不能只顾自已。我理论水平差,向大伙学习……”搪塞过去后,回来想想,成天聚在一起发牢骚,实在无聊。于是,推说老伴有病需得时时照料,留儿子代表即可,不再参加例会。严经天以为他对理论问题头疼,不感兴趣,没再勉强。

有天,严经天对保国讲:“听说你表哥刘立言又会说又会写,能不能把他也请来呢?”保国一笑:“他出身工商业兼地主家庭,如今是既得利益者,哪会同我们观点一致!”严经天大不以为然,答道:“有思想的人,不会因为出身和利益无视真理的!你想想,*和毛主席家庭出身都不好嘛,嗯?”说毕,笑着抿抿嘴,垂下眼帘,眼睛望胸前。保国理解他是夫子自道。回汉正街果然当起说客。保国知道表哥喜欢刚正不阿性格,未入正题,先将严经天吹嘘一番:“严老是真正老革命。看不惯当前一些乌七八糟事儿,谁都敢骂!”对这位老革命,立言虽未谋面,早听说其人其事。大有深意地一笑:“你这话让我想起一个故事。”保国觉得有戏了,赶忙问:“什么故事?”立言讲:“一次乘公共汽车。有个年轻人在车里大骂*。车上的人都不吭声,只用惊诧眼光看着他。我笑着讲,你这会的行动恰恰证明*很好。年轻人大惑不解地瞅着我。我说,要在以前,像你这般在大庭广众下骂国家领导人。早被人捶成肉泥了!就算在密室里只两个人议论几句,马上有一个是反革命,另一个是准反革命!我这一讲,车上人轰然大笑。小伙子低下头,无话可说……”保国听完故事,将准备说项的话吞到肚子里了。事后回复严经天,只说表哥很忙。

这个星期五下午,保国比平素回家要早。老实说,他对改为“双休”也很想不通:我们行政部门工作效率本来就低,这一来,有效工作时间更少了!排排吧,星期一照例要收心,说是安排一星期工作日程。实际上,人们大谈特谈假日里玩乐事儿;星期四政治学习也是扯野棉花,甚至轮流讲荤段子;星期五大伙开始筹划礼拜天去哪里寻开心。刚吃罢午饭,一个个悄悄开溜了……七天最多能安心干两天工作!哪有效率可言!他李保国当然不肯这么混日子,往往星期天还到院里办公。但是,一个虱子哪撑得起被卧?只好独善其身了。现在除了凭良心干活,不糟蹋纳税人的粮食,另一件事就是管好两个孩子的教育。那个叛国投敌、大逆不道的李*只当没养,主要抓好丑行头和小丫。丑行头都没指望。成天玩游戏机,学习一蹋糊涂!倒是小丫温驯听话,成绩好,是可造之材呢。的确,只要是有利于姑娘学习的,保国不遗余力,省吃俭用进行大投入。丫丫说他偏心,重女轻男。他笑着回答:如今不是流行一句话,人材的投资是最好的投资?不管儿子姑娘,只要成器,我尽力培养!要不是想着小丫上学费用高。我哪会让你和妈给刘家做加工活!

难得有个清闲时刻。办完手头事儿,下班铃一响,保国就轻快地走出办公室,骑上自行车往家里赶。他要检查一下女儿的功课。进一步激发她的志气。

进门时,保国见老婆在为刘家自产自销的衣服锁扣眼,问:“妈和老头呢?”丫丫边走针边答:“爸近来总感到小肚子右边疼。同妈一道去了医院给妈拿药,顺便自已也检查一下。”保国皱皱眉叹口气。他看出老头子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脸色发黄。好几次问老人哪里不舒服?老头笑着回答:没什么。树老虫多,人老病多。一下还见不了*!丫丫的话令他有种不祥预感,但不敢深想,便问:“丑行头呢?”听说儿子出去了,哼一声,问起姑娘:“小丫在楼上看书?”丫丫边咬线头边点头,才使他欣慰地笑了。

岂知,上二楼推开姑娘的房门,眼前情景让法官惊呆了。念念正搂着小丫亲嘴呢!

有一瞬,两个小家伙被保国突然的出现吓楞了,抱在一起张皇地望着他不知所措。直到保国打雷般怒吼一声:“你们这是做什么!”随即狮子样猛扑过来,念念方始将小丫一推,踅开,往桌边趔。保国先搧了女儿一嘴巴,跳上前戟指念念骂道:“你这小杂种,来我家胡闹什么?”“小杂种”不敢正视刀子般吓人眼光,低垂头结结巴巴地分辩:“伯伯,我……我们没……没干……”话未说完,被保国一巴掌打倒在地。他不敢站起身,担心又挨打。手脚并用,围着桌子腿爬动躲闪,直到保国吼骂:“还不跟老子快点滚!”才捂着搧肿的脸,猫起腰,踉跄下楼。保国撵到楼梯口又加句:“再敢来老子家,看不把你腿子打断!”这威吓如同在背后踢上一脚,慌得小家伙腿儿打个颤,差点滚下楼梯。经过堂屋时,丫丫问:“念念,你和小丫姐姐淘什么气,惹得伯伯发火?”他也不答,一溜烟跑了。

楼上,盛怒之下的保国转身逼问女儿:“你是几时让这‘下三滥’缠上的?”小丫胀红脸,眼里转动泪花,乞怜地望着父亲,结结巴巴答道:“他……他常问我功课……”说着,见父亲举起手又要打,赶紧两手抱住头猫身躲避。保国拳头在女儿胳膊上狠揍两下,跌着脚说:“你怎么这么不要脸?太使我失望了!”骂了两句,边搧自已耳光边嚷着:“老子的脸全被你丢光了!”小丫见父亲伤心欲绝的样子吓得伏在桌上呜咽开来。

楼下,丫丫听上面噼叭作响,哭喊连天,扬起头隔着楼板劝阻道:“小丫都是大姑娘了,怎么还像打小伢般下手啊?”听她如此说话,保国将气发向堂客:“臭婆娘,你跟老子上来!让你姑娘对你说说她做了什么!”

听丈夫口气严重,丫丫放下活计,三步併着两步上了楼。边上楼边嚷嚷:“我养的姑娘还嫌不乖顺?”她知道孩子们都喜欢自已,向着自已,甚感扬眉吐气。准备与保国理论一番。站在门口,见女儿伏在桌上啜泣,丈夫叉着腰怒气冲天,嘴里话不由软和下来:“有什么不对,好好说嘛……”保国咬牙切齿地:“都不是你娇惯的!”丫丫瞧丈夫似乎要扑上前撕掳自已,本能地后退两步,低声地:“什么事能怪上我?”看看房内并无异常,口气又硬起来:“小丫,对妈说,他为什么打你?”但是小姑娘并不说,只一个劲埋头抽泣着。

“说?我都说不出口!我上来时,他们……他们正抱在一起亲嘴!”

丈夫的话让丫丫打个激凌,她本想化解道,伢们都不小了。瞧保国眼睛通红,简直要吃人,变作期期艾艾一句:“那怎么行呢,你还要考大学呢!”

“成天坐在屋里是个死人?你都不晓得管管?”

“我忙做活呀……”

“为几个小钱,把伢们丢了就好了,是不是?!”

“你小声点行不行?硬要喊得整条巷子都晓得?”

经老婆提醒,保国冷静下来说:“你同她好好谈谈。是要做人,还是做鬼!”吩咐罢,他便踱步下楼,单等老头老娘回来告诉他们。

说实在,保国对刘家并无多大成见。就是立功的张狂劲头,他也没十分在意。因为立功在他面前总是报小面。他主要看不惯念念和家财的顽劣,家里刚发富一点,就现出十足的纨绔子弟作派。从来不谈学习,开口闭口显摆穿的什么“啄木鸟”“梦特娇”“苹果”“迪多”,吃了那些美味佳肴。再不就津津乐道地讲追星的故事。炫耀有哪位大腕歌星的签名。一个唱歌的有什么值得崇拜的?可见其无知无识,空虚无聊!更教他愤恨的是,小小年纪吹嘘如何如何泡妞!丑行头就是在他俩影响下,公开宣称要当雷锋的哥哥“擂钱”。完全是他们带坏的。子不教,父之过。因此,保国将孩子们的印象投射到家长身上。他之所以对立言看法好点,是思藜思严姐弟俩学习用功,举止文雅。

原指望小丫能成器,不想,念念竟缠上她!能不怒火冲天?!

保国正思忖如何找立功通报他儿子的劣迹。没防小蓉冲进门就叫开:“保国哥,你是把法院拷打犯人的那套手段搬到街坊头上来了?”

原来,念念仓皇回家,让杜师娘看见问:“又跟谁打架了?半边脸肿得像气泡!”

“同谁打架呀,走路不小心撞的……”

“不对!撞的泛青。你的脸红得像泼了血一样嘛!”

在后房看电视的小蓉听说儿子被人打了,冲到堂屋问:“哪个?是哪个这大狠气?”

念念被逼得无法,嗫嚅道:“保国伯伯……他不许我同小丫姐姐一起玩……”

“鬼话!一起玩就打你?”

“是呀,你对妈妈讲实话,到底做了什么坏事!”

“没……没做什么……他……他认为我们在恋爱……”

“念念,那当然不行啊,你们还是学生呐!再说,小丫是姐姐呢!”

“妈,你这是老脑筋!现在时兴‘姐弟恋’呢!我去问李保国,如果真只为这件事打我儿子,我是不依的!”说着,小蓉不听母亲劝阻,冲向李家。

小蓉对儿子格外溺爱娇惯。谁要说念念一个“不”字,她都不乐意。有次念念逃学,立功揪了他耳朵,小蓉闹得要离婚。现在儿子竟被人打肿脸,焉能不兴师问罪?

小蓉当门一声吼叫令保国噤住半晌。一则,两家人几十年里亲如一家,他未即刻从感情定势中调整过来,更主要怕事情张扬开,故而,对倒打一耙的责问不便反唇相讥。只是干笑着,边拉她进屋边掩上门,说:“妹子,进来讲……”小蓉进了门,将他手一扒:“规矩点啊,别动手动脚的!”这话让保国沉下脸,但声音压得很低:“小蓉,我一向把你当亲妹妹看待。你这么说,将你保国哥看成什么人了?你知道我为什么打念念一巴掌吗?”

“不就是认为他和小丫谈恋爱吗?”

“唉,……谈!……两人抱着亲嘴呀!”

“亲嘴不也是谈恋爱么?现在就是上床,只要没拿结婚证,也只算谈恋爱!”

“…………”

“你不许他俩恋爱,我也不勉强,何必打人?我们家还愁找不到媳妇!”

“小蓉,你是不是见婆家发了财,财大气粗,仗势欺人?”

“立功发财凭的是本领,又没偷又没抢,能让你法官大人抓什么把柄!”

两人唇枪舌剑,越说越气,声音越说越大。这时,门“呀”地一声推开了。李卫东夫妇回了。老远,李卫东听屋里一片嚷嚷,以为儿子媳妇争嘴。细听又不像。此刻,瞧屋内两人脸红脖子粗,不免诧异,正要动问,老婆先开了口:“小蓉,死丫头!发了财就轻易不来!来了同你保国哥吵什么呀,吵?”小蓉自小就怵胡荷花的威势,如今伊变得神经兮兮,更不敢冲撞,挤出笑容答道:“伯妈,我哪敢同保国哥吵什么,我们抬杠玩儿。”说着,赶紧转个话题:“你们俩老上街潇洒了的?”

“潇洒你妈个鬼!我去医院拿药。你佑东伯伯检查身体!”

“佑东伯伯,您家怎么啦?比以前瘦多了呢!”

“没什么。有钱难买老来瘦呢!”

“那好,你俩老好好休息,我走了。”

小蓉一走,李卫东趁老婆到厨房忙活,问保国刚才到底为什么同小蓉争吵?听儿子告诉念念与小丫的事,不由皱皱眉头说:“那是不行。小丫比他家念念大三岁嘛!”不想,胡荷花在厨房接腔:“有什么不好?女大三,抱金砖。”这话又激得保国气恼了,乜斜厨房一眼却不敢辩驳,回头瞅瞅父亲。岂料,李卫东笑了:“也是。他俩要合得来也行……”

“不行!小丫还得上大学。她要是有造化,我卖血也供她去国外留学!他家念念是什么东西!大字都不认识两个。典型的文盲加流氓!”

“现在只要能算账就行。做生意不一样有出息?立言学问该深吧,还不是做生意?”

保国虽说了解父亲惯于和稀泥,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子。正准备好好辩驳一番,丫丫下楼来了,抖动手里一张纸对他讲:“好了,小丫说她想通了。要趁年轻好好学习。呶,这是写的保证书。保证以后安心读书!”但保国不依,斥责老婆:“你个骚堂客,刚才我同人家争那狠,你为什么躲在上面,不下来帮帮腔?”

“一个是我的老板,一个是我的老公,我敢帮谁呀?”

丫丫的幽默让公公和婆婆开怀大笑了。保国恨恨连声:“想不到你也变得这势利!”李卫东听出儿子弦外之音,朝进厨房端菜的胡荷花嘟嘟嘴,示意不必深究。又连嚷:“吃饭,吃饭,再不斗嘴了。小丫,下来吃饭呐!”

“她说她不想吃。让我们别喊的。”

“懂得错了,难为情了?”保国讥讽道。见问题解决了,心里毕竟欣慰。

可是他心里意气难平,给志鲲写了封长长的信,谈到女儿的早恋。不承想,家里人竟表现出趋炎附势的暧昧。社会风气怎么一下变得这么教人窒息?云云。实指望姐夫写信教育外甥女,至少劝慰他两句。也许家长里短的事儿,市委书记不屑一顾,好不容易盼到他回信,只字未提小丫的事情。大谈特谈襄樊改革形势。又说,在这转型期,观念更新,与时俱进是最为重要的。莫非暗示我干涉儿女情感生活,属封建思想,落后形势?不沾边嘛,也不像。没把他投诉的苦恼当回事则是肯定的!从此,保国对志鲲有了成见,再也不给姐夫写信了。

保国郁积心里的疙瘩似乎不经渲泄就解不开,不能安神。当然,他没找立功。那是个“妻管严”,弄不好反惹一肚子气。他决定找立言讨个说法。

立言虽在商海弄潮,并没冲淡固有的正义感。记得有年一个冬天深夜里,自已被一男一女扰攘声惊醒。不由扒着窗户朝巷道瞅。只见女人从地上爬起往街上跑,那男人随后追赶。心里打个激凌,估计是流氓拦路*。正要喝斥,听到对面二楼立言怒吼:“干什么,干什么,给老子站住!”随后,只听“咚咚咚”传来急促下楼声。想必是立言赶去解救女人危难。那刻,社会秩序特别糟。担心立言吃亏,自已也急忙披衣跟去。撵到街上,果然见立言手握虎啸剑指着男人斥问:“你拦那妇女想干什么?”男人愣住,吓得说不出话。倒是女人明白了,答道:“他是我男人。我不让他抹牌,他就打我……”立言“呸”一声:“简直是无聊!都跟老子滚回去挺尸!”第二天,谈起隔夜喜剧,小蓉埋怨道:“轻易不回家休息一次,闹得我一宿没睡安稳。听说,立言哥还要那对活宝回去挺尸睡瞌睡!真是管冤枉闲事!”我说:“都像立言哥,社会秩序就不愁安逸了啊!”立功却顺着堂客话诡辩:“那你这法官不要失业了?”瞧,同是一家人,同一件事,两种不同态度!对,找立言哥投诉。

保国了解汉正街上的反摊派,也知道立言领导反摊派,忙得不亦乐乎。还是找到了他。

“立言哥,你真是个大忙人呀!”

“没办法。工商巧立名目搞钱,只好同业户与他们对着干嘛。”

“我知道你往往在关键时刻敢于朝前冲!”奉承一句后,保国提起刘家建小楼的一件事。

当时,刘家买的水泥存放他家,砖瓦则堆在后头院子里。一长溜,几大堆。为防止偷窃,立言和立功夜间轮流值班看守。那年冬天特别冷。一夜,立言披件军大衣四处转悠。突然,他瞅到左家屋后半边厦腾起一股火舌,汗毛直竖,不由大声叫喊起来:“不好了,失火了!”喊着,上前踢开左家后门。鱼贩子不知是睡得太死,还是喝醉酒。竟然毫无反应。

这时,邻居早惊动了,围了一大圈。有说快找电话打“119”,有说去电影院借灭火器,乱成一片。润瑞里那个平素自称“绿得放光”的横蛮混混竟打起寒颤。眼见火头越蹿越高,火警电话没打出,灭火机也不见弄来。人们直嚷:“快回家抢东西!”……

大伙张皇失措之际,立言指挥建筑民工担了水来,要他们搭梯子上屋顶往下灌水。虽说当时普通工人月工资不过四五十元,他激励道:“凡是救火者,每人一百元!”

事后,大伙才知道,左家烤灌肠出售,架好灌肠就睡了。不料有根灌肠烧断掉到火上,如同火上浇油,燎燃板壁。要不是立言挺身而出,指挥若定扑灭火险,只怕两条里巷全完了!

保国讲完这故事,评论道:“做房子是最厌烦邻居的。但街坊都说,不是你值班发现不了,不是你指挥扑灭不了。异口同声称赞,这房子做得好,唯愿再多做几栋!”

立言听他这般“拉过门”,笑笑,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于是,保国顺理成章讲起念念骚扰小丫的事儿,连同小蓉对孩子的纵容也讲了。果然,立言十分震怒,表示要着实教训顽劣的侄儿一番,包括弟媳也得“训”一顿。保国晓得小蓉有些惧惮大伯。一天,小蓉刚染完头发回家,立功看见说道:“你染成红的才过几天,又染成金色!”小蓉不屑地反问:“头发长在我头上,你管得着吗?”不想,立言恰好回家听了,玩笑道:“上次我判定是俄罗斯进口的头发。这次换汤头,是从法国还是英国进口的呢?完过关税没有啊?”小蓉明知是讽刺,不敢顶撞,红着脸摇头不语。直到立言上街后,才噘起嘴发牢骚:“老古板!”立功趁机讥笑:“欺软怕硬!”小蓉强自解释:“谁要他是你哥哥,我的大伯呢!”显见立言此时的表态不是吹牛。保国听说要“训”小蓉,憋的气一下消得无影无踪,反倒劝阻表哥算了。高兴之余,给立言出主意:“你们反对乱摊派肯定符合政策的。不过,光往上面写信还不够,不如打行政诉讼官司!”

“法院管得住梁区长?”

“现在司法独立嘛……”

“我们国家行不通。至少现在行不通!我只相信群众运动!”

“立言哥,毛主席说,历史的经验值得注意……”

“我从不沉缅历史。历史充满谎言。墨写的历史往往掩盖血写的历史!”

保国仿佛猜量到他有所指,讳莫如深地一笑:“立言哥,你的话很有哲学深度呢!你喜欢哪家哲学?”近年来,法官一咕噜读了柏拉图、亚里斯多德、黑格尔、尼采、叔本华、萨特等等,想同博古通今的表哥切磋切磋。

“哲学家总想将现实装进预先打造好的罐子里。最终,不是只装了头,就是只套住手,最多能装进半个身子。哲学一心包罗万象。实际上,往往弄个盲人摸象的结果!不过,某些句子倒是深刻地揭示一些道理。所以,我认为,如其信奉某个哲学体系,不如咀嚼它的警句格言。硬要说信奉,我信奉生活!”

在形而上的层面绕了半天,保国突然压低声音说:“立言哥,听说马上要拆迁。”

“他们图赚钱就摧毁几百年的文化遗存。简直比红卫兵破四旧还凶!红卫兵还没闹到成片地拆房子嘛。组织大伙抵制呀!”

“开发是为建设新城市,怎么抵制呢?”

“至少要保证群众利益嘛!”

两人这次闲谈竟为其后的群体事件作出思想启迪。

当大兴隆巷居民为拆迁闹腾起来,保国作为国家干部,自然不便出头露面。但对于母亲寻到开发公司扯皮,也没加劝阻。

胡荷花听丈夫说,外面贴出“公告”要求住户二十天内搬出大兴隆巷。当即双脚一跳骂了起来:是他娘哪个放狗屁?老子在这里住了几代,说赶就赶?还是不是共产党领导呐?

“房子是国家的。房管所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有什么办法呢?”

“大租如小买。几十年来,老子早落地生根了!他们能代表国家?不能由他们盘!”

胡荷花前两句属江湖规则。李卫东寻思后两句倒有点政策内涵,点点头。他也不想搬。这黎姓古老大屋见证他生命的辉煌,也氲氤着邻里间浓郁的人情味。尤其让他割舍不下的是,*中死去的建华、建设、继红,都是在这屋子出生的。出出进进,总感觉孩子们的音容笑貌时时萦绕身边。也许世间真有魂魄呢!倘若一旦拆去孩子们熟识的老屋,他们将何所归依?自已的心境又该何等孤寂凄凉!他料想抗不过,为着心里一丝感觉,就像立言反摊派,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抱着试一试心理,找到立功,要他组织街坊向省市领导写信。理由嘛,就是立言所说,保护明清风格民居,云云。

立功正愁没钱花,又听了许多“拆迁,拆迁,一步登天!”的发财故事,兴高采烈地答应领头捍卫住户合法权益。当下给市长写了信,逐户请街坊签名发了出去。要求保住具有悠久历史的古老里巷。这一着似乎很奏效。没两天,开发公司裴经理请住户去开会。

一路上,立功琢磨如何借助人多势众,狮子大开口,漫天要价。至少先弄几个搬迁费、租房补贴花花。不料,裴经理首先将他家、石家和孙家划开:“你们先回去。你们三家是私房,另行协调。”瞧立功赖起不走,裴经理下逐客令:“刘师傅,听见没有?私房另行协调!”立功吐口烟圈,挑挑下巴颏:“杜玉章是公房呀,我是他女婿,该可以参加开会吧?”裴经理看出他不是好剃的头,笑道:“可以,可以!”

旗开得胜,立功得意洋洋。扫了大伙一眼,示意按事先安排,朝姓裴的开火。自已最后来个一锤定音。

第一个摇枪出马的是左家鱼贩子。听说新建高楼一、二、三层全算铺面。第四层才作住宅。令他十分光火:“我不搬。每天几百斤鱼挑上挑下多费力,多麻烦!”

“你有什么资格闹呀?那年晚上烤灌肠差点引发大火!还没找你的事呢!再说,屋后半边厦属乱搭乱盖……”

“解放前就盖好了……那是历史……既成事实……”老左被击中软肋,语不成句。

“历史既成事实!土地是国家的!房产也是国家的!由你说了算?”

余科长见鱼贩子顿失气焰败下阵,抬抬眼镜接腔:“裴经理,话不能像你那样说,房管所虽没收租,是算了面积的。不然,按人头居住面积,我们哪只屁股大一块地方?!”

“我并没有说还建时完全不承认。我们会按具体情况考虑,互相谅解嘛……”

余科长听出姓裴的话里有话,明白权柄操在他手里,不敢再争。唐裁缝和陶小贩想趁还建扩大住房面积,声称:我们也得多算几平方,不增加居住面积就不搬!

“你两家我手头还没名单呢!刘立德死后,你们搬进去连户都没过,知不知道?”瞧两人噤住,裴经理挽一句:“当然也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我还对大家说一句,前十名先搬走的户头,还建时可以优先挑选楼层!”

这下,余科长首先表态:明天就搬!接着是老左,老唐,老陶……眼见乱了阵脚,立功清清嗓子准备亲自上场,驳倒裴经理,安定人心。不想,胡荷花炸开了。

“老子就不搬。死也要死在大兴隆巷房子里!”

一直没吭声的牛疱嘿嘿阴笑,仿佛自言自语:“这同我堂客的话一样。她连安眠药都准备好了呢!”本来,他住临街公寓楼,并不与大兴隆巷的利害沾边。但他素来喜欢和有权有势的人捣蛋,故意烧阴阳火。裴经理摸不清牛疱代表哪家公房户,见他偌大年纪,一头白发,又是自说自应,不便即刻抢白。老左却由此提起底气:“对,死也死在大兴隆巷!”鱼贩子一喊,唐裁缝、陶小贩也嚷嚷不休,连余科长也反悔了:“不搬,不搬,就是不搬!”

没有金钢钻,不揽破瓷器。裴经理是个套路颇深的人,决定从罪魁祸首开刀。

“胡荷花,你家本来是趁乱抢占民房,开始几年的房租还没给你算的,你……”

裴经理的话没说完,办公室的门“噹啷”一声被推开了。李卫东昂然而入。

“小裴,听口气,你今天要帮资产阶级黎登荣向我家反攻倒算哟 !”

裴经理当年是给董南生拎草鞋的角色,自然认得李卫东,陪笑招呼:“李指挥长……李厂长,您家来了?坐,坐,坐!我正想找您呢!”李卫东黑起脸不理。

立功见表叔镇住姓裴的,手一挥:“这家伙是资本家的乏走狗。我们不同他谈了!走啊!”说毕,拂袖而去。大兴隆巷居民笑骂着,一窝蜂跟他退了场。

裴经理眼睁睁望着人们跑光走净,摇摇头,朝李卫东苦笑:“现在的老百姓不好打交道。我也是帮区里做事。没办法。能哄就哄,能诈就诈。刚才的话,李厂长别见疑!”

“没什么,没什么。你不了解我老伴的个性,加上精神又有病。脾气来了不由人。我是担心扯皮,悄悄跟在门后听着。刚才不那样拦一下,让她出口气,鬼晓得会闹出什么花来!”李卫东听出“帮区里做事”的弦外之音,不动声色将适才冲突予以化解。

“李厂长,在江汉公园你就是我的老上级,知道我最怕得罪人的。群众要求我肯定尽最大努力满足。可是,这是政府行为,哪个能从心所欲呢?谁又抗得住呢?”

“那是,那是。拆是肯定要拆的……”

“您说,您有什么要求?”

“我也不想搞特殊。只要我和老伴上下楼方便……再就是,孙子多……”

“四楼。面积不变。您看行不行?再加十来个平方也可以!”

裴经理的爽快让李卫东笑了。他知道抗不过去,只担心按户口上人头会减少住房面积。既许诺面积不变,还有什么可违拗的?

“不加了,够住就行。我哪来钱增加居住面积!”

“那就把协议签了,您看呢?”

“签!了一桩事。不让你作难。还有件事,我女婿托我照看石家院子……”

“我们已给陈志鲲同志发了拆迁函。他来信说先通知您,他本人也会回来办手续的。刚才不是说正要找您,就是为这事呢!”

…………

再说,胡荷花得胜回朝,瞅保国下班,眉飞色舞讲起开发公司的斗争。瞧丈夫手里卷张纸进门,问:“你还同那杂种坐着谈什么?”保国却看看父亲脸色问:“签了?”见老头点头,不由叹口气:“也是挡不住的。”胡荷花一听,跳脚嚷道:“谁要你签的!”保国劝慰母亲:“房子属房管所呀,怎么办呢?四楼也可以嘛!”但胡荷花要到开发公司去闹。同时直骂李卫东“一辈子只晓得假积极!”。李卫东厌烦不过,跑了。胡荷花要跟上前拉他去声明,没她签字不作数。保国和丫丫死命拦住老娘,说人家早下班,去了也没人接待。胡荷花气得直掉眼泪,径直上楼,饭也不肯做。丫丫只好让丈夫帮厨,忙着办备晚餐。

开饭时,丫丫上楼喊婆婆吃饭,却不见老人踪影。李卫东猜测老婆去开发公司扯皮了。赶到利济路办公室,门卫老头说:“婆婆来是来了的,一见下班没人,朝河边走了。”

李家父子慌了,赶向小河边分头找。李卫东一直找到龙王庙,保国一直找到杨家河,到翌日天亮,也没见胡荷花。接下来几天,登报、上电视、贴寻人启事仍然没着落。

胡荷花就这样失踪了!

对面公寓楼里,红脸许传枝瘫痪在床一年多,没哪个邻居看望。随后,居委会主任由别人接任;本来觉得自已过气,成天躺在房里呻吟,后悔地叫唤:“我不该听别人挑唆的哟,为工作得罪街坊,惹人恨啊!谁也不来看看哟!”听说要搬迁,料定不能活着回来。感觉人生实在没意思,悄悄吃下老鼠药自杀了。

为着拆迁,一条巷子弄出两条人命。虽说这两家没扯皮,裴经理认定是刘立功惹的祸,要把气发在刘家头上。决定让他们吃个现亏。未料想,几个回合下来,没讨到一点好!

十三、谁不想有滋有味呢

志鲲到襄樊上任的第一天,有点身心俱疲的感觉。晚饭后,打算写罢日记便休息。不想,日记写完,又没有睡意了。坐在桌前,右手几个指头像银行营业员点钞票样捋动日记本,让每一页呼呼地翻过。忽地,他瞟见有一页出现“继瑛和小红”几个字。心里一动,索性翻开看看。

6月8日 雨

上午,接到继瑛来信,称赞小红英语进步很大,每次外出,都是她当翻译呢!到底是小孩子,接受新事物比大人快得多啊!继瑛又提到表弟从多伦多回奥尔良,直是称赞立言有经营头脑。他很希望回国同立言合作搞点什么项目……还搞什么项目?尽是流言蜚语。显然,城建委主任对我意见大得很。由于我主张竞标,打破他计划,断了他财路。仗着老资格,当面问我,是不是有人透露标的?完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要他严加追查。老家伙阴险地一笑,说,这怎么查得出来?我当即板下脸讲,只要搞了鬼,肯定查得出来!他的屁股本来不干净,见我认了真,嘿嘿地干笑着说是开玩笑。

今天一天的情绪完全教他败坏了。…………

志鲲看罢这天记载,干脆找出有关此事的日记浏览起来。

8月6日 晴

今天召开反腐倡廉例会。进会议室时,有几个人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我。眼神很奇特,很古怪,也很可笑。有两名常委发言时认为应重提“以阶级斗争为纲”,这样才能加大反腐力度。还有人说,搞经济,姓资姓社是当前两条道路、两条路线的根本问题。多一个外资企业等于多道资本主义渗透的空隙。前些时,我们就上了一个假洋鬼子的当嘛!……

实际上,他们或者本身有*问题,想“以阶级斗争为纲”,把火烧向普通群众,蒙混过关;或者,不懂经济建设,回到整人的熟悉的思维定势,好“重振雄风”;或者,是什么也不懂的糊涂虫、大蠢蛋,并无真知灼见,人云亦云。

因为他们那口气暗示关涉到我。懒得辩论。我只就理论方面讲了一通。

鲁迅说,谣言可以杀人。显然,几把刀子向我举来了。但我问心无愧。倒看他们怎样下刀子?!

晴天也没好心情。

10月3日 多云

下午,省纪委王书记和省委组织部吴部长找我谈话。王书记开门见山问到小舅投资汉正街搞开发的事。我如实讲了。显然,他不信那些诽谤我的谣言,听后笑了。并且,希望小舅以后还能来武汉投资新项目。但是,他要求我交出小舅所赠虞世南临摹的《兰亭集序》。这倒真是有趣的决定!亲戚送的东西,凭什么让我上交?本来没见不得人的勾当,一旦交出,岂不是“受之有愧”,“不打自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表白!吴部长说,不交也行。考虑影响,准备把你调回襄樊。当然,并不是为这件事,主要是……不等吴部长说完,我气急败坏地回答:我宁可调离,也不会干那种蠢事。

调襄樊?行哪,又回到熟悉的工作环境嘛!反正没有老婆孩子牵挂,哪里去只需两脚一抬就是了。

10月5日 晴

当初从襄樊调孝感,虽是平调,孝感比襄樊富庶,离省城近在咫尺,显见属于上升趋向。后来同莫丹欣几名常委产生矛盾,省委大约出于“一班人的团结”考虑,让我到党校学习——在事情没弄清楚之前,总不便为我一个人端掉一窝子吧?随后,任命为武汉市委副书记。应该说,升了半格。未曾料,世事无常,因为小舅变故,搞得满城风雨。王书记和吴部长虽表示相信我在汉正街开发项目中是清白的。调我走,仍有点事出有因,查无实据的味道。然而,表面是为小舅的事引起。根本问题在于我一系列改革主张与几个人观念相悖,甚至侵犯他们利益,激起众怒,于是群起而攻之。

这次,我出任“地改市”后的襄樊市委书记,担任第一把手,固然算平调,但有贬的意味。就这样,打个圈,又回到襄樊。联想立言说的“哪里来,哪里去”真让人失笑了。

下午,市委为我举行了隆重的欢迎会。襄樊市政府、市人大、市政协,各部委办、厅局级一把手和各县县委书记、县长,济济一堂。在近八十人的与会人群中,我认出不少熟悉面孔。大部分是邹本利复出后栽培的。而我在襄樊时,这些人最高级别不过县委副书记。如今,常委就有好几个属邹本利当年嫡系呢!真像刘禹锡形容的:玄都观里桃千株,尽是刘郎去后栽!不过,这些人也知道邹已退了,自已应该改换门庭。所以,何学庆虽然身为副书记,对我一脸谄媚简直让人目不忍睹。还有几个也是百般讨好。只要在以后工作中同心协力将襄樊地区搞好,谁又计较过去的事情啊!在笑语暄哗、人头攒动里,我发现有双陌生却明亮的眼睛始终含笑注视着我。眼睛不大,很黑,充满好奇和惊异。当何学庆分开人群,领着一位身材娇好的年轻姑娘走到我面前,介绍她与自已同姓,叫何湖柳,是市委秘书长,轮到我好奇和惊异了。这双眼睛更黑更亮,仿佛莲花瓣中跳动的一对蝌蚪。寒暄一阵,她自去张罗她的。没像别人那般围着我转。但我仍能感觉瞅空她便斜睨我一眼……今天,我还见到舒少华,她已升任襄樊旅游局局长。我走后,伊竟然没被整倒,大约沾了她父亲的光?何学庆解释,如果不等舒少华从隆中开完全国旅游会议,欢迎我的大会上午就开了。这话是什么意思?

吴部长说,我的前任老展批阅文件时,突然吐出大口鲜血,死在办公桌前。他这精神诚然可嘉,也足见工作之繁重!唯其如此,激发我迎难而上的豪气,冲淡心中的不快呢。

陈志鲲写日记、翻阅日记的当夜,何学庆也在记日记。作者创作这部小说时,收集到许多小说中人物的素材和有关文本。下面,我想偷点懒,干脆抄录若干志鲲和何学庆、包括相关人的日记片断,读者诸君即可从中读到一些精采的故事。

10月5日 晴

实指望老展呜呼哀哉,我顺理成章坐上第一把交椅。没想到,又把冤家对头陈志鲲调回当书记!他会不会还记着邹在任时的一些过节呢?反正我表现出了高姿态。虽说这次班子调整有点让人失望,我并不计较。我才不会像邹那样同他争权夺利!第一把手固然权重,责任也大。副书记权小一点,责任却小多了!啥事得辩证地看呢!

我对陈应该很宽厚的了。会上,他讲话——实质上是“就职演说”,也算“施政纲领”,谈到争论企业改制后姓资还是姓社,他要大家莫担心姓资姓社,理论绕了一大圈,最后加句,吃东西谁不想有滋有味呢!听是调侃,就是宣扬有资才有味道!主张资产阶级自由化。我没驳斥。但是,这事要记下来,防备他以后整人,可作为把柄反击呢!

我提到舒少华,陈装作若无其事。他俩在栗阳的事儿谁不知道啊!不知为了掩饰,还是别有用心,他竟对湖柳表现出兴趣。问我,你这位本家如此年轻当上市委秘书长,真不简单嘛!我回答,是老展搞人事改革,通过考试招聘当上局长,之后又提上来的。他点了点头,称许这种选拔干部办法好。接着详细问她的履历、学历。听我介绍后,又夸道,她举止言谈很得体,知识面也广。不知实际工作能力怎样?我说,强。他故作庄重地嗯了声。

是不是企图把湖柳当第二个舒少华?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10月15日 晴

上午,我让何湖柳陪同到信访处看看。并告诉她,上访处是执政、行政的晴雨表、温度计、试金石,干部的作风、老百姓的疾苦、群众关心的热点,都可以从信访处了解到。她笑了,说我会抓突破点。接着抱怨我们国家上访制度不够完善。尽是踢皮球,最后磨得当事人自已绝望放弃完事!随后,偏激地讲,戏曲里还有击鼓鸣冤,拦轿告状。现在哪,一个县委书记都难见,比封建时代的“候门似海”还要过啊!我笑笑,说,你一个市常委、市委秘书长权也不小嘛!可以相机处理呢。她摇头,说,条条、块块框着,还有层层批示,是你还差不多!再说,我爹不让……我问她爹做什么?她答,老农民呗,总嘱咐我少管闲事呢!说话间,我们已到信访处。大院里人头攒动,水泄不通。有七八十岁的老人,还有抱娃娃的妇女,显见是拖家带口来申诉冤屈的。人人满脸愁苦。难怪老展累死了。据说,他临死前,正批示一封上访信。而堆在桌上没来得及看的上访材料足有一尺多高!这么大摞材料,还不包括信访处已处置的绝大部份信件。而是信访处觉得应处理,宥于权限,需得请示的问题。我和何湖柳在上访群众中串串听听,摸摸究竟是些什么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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